序言：小众而独特的研究之路

大家好，我叫何彬，是一名大学民俗学（Folkloristics: 研究民间文化、信仰、习俗等的学科）专业的教师。我先后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获得文学博士学位（专业为民俗学），后又在日本神奈川大学获得历史民俗资料学博士学位。我很高兴能与大家分享我三十多年来的主要研究方向——坟墓与丧葬。每到一地，若看到奇特的坟墓，我总会要求走近观察。这个爱好被许多人视为奇怪，我的研究也显得小众。我的第一部博士论文出版后，封面设计了一座中国南方的豪华墓，结果朋友和同行在索要此书时，特意叮嘱我千万别寄到家里，怕放在家中令人感到“瘆人”，要求寄到大学研究室。

日本“两墓制”的偶遇与困惑

我之所以一直追寻这个研究题目，源于一次偶然的经历。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日本留学，继续学习民俗学。在京畿地区（Kinki region: 日本关西地区的旧称）的滋贺县（Shiga Prefecture: 日本本州岛中部的一个县）一个村庄，我偶遇了一场葬礼。当时我们正在进行其他调查，突然有小孩跑来说：“某某家的爷爷被挖出来了！”听起来非常新奇，我们都赶去围观。在村里的公共墓地，某位老人的遗骨已经被挖出，放在包袱皮上清理，随后新的逝者被埋入。两家人默默守候，最后将土掩埋，既不起坟，也不立碑，也没有其他仪式，大家双手合十道别后便各自回家。

我当时一直在现场观察，疑问越来越多。仪式结束后，我忍不住问村里的一位老者：为什么一个墓坑里会埋葬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为什么自己家老人被挖出来，两家人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一起，最后还和气地道别，没有丝毫争吵？棺木下葬后，前面老爷爷的骨头用包袱皮简单包裹就放回去，是不是过于草率？日本也有风水之说，我便问他们是否觉得老人的坟墓被挖开会对风水有影响。村民们对我的疑问感到非常不解，他们淡然地解释说，这个墓是公共的，已经使用了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地方用满了又不能埋到别处，所以只能从原处挖开再埋。有时会偶然挖出未完全化为泥土的骨骼，放回去就行了。他们说得非常平静，我听后却觉得不可思议，这在中国，风水观念上是要“打架”的。他们反而奇怪：“风水跟死人有关系吗？”他们认为棺材是要朽掉的，那个坑挖得很浅，骨头出来包一下就算了，何必重新去装它。这些回答并未解答我的疑惑，反而让我产生了更深的疑问。

深入探究日本“两墓制”

此后，我将日本的墓制作为我在当地的田野调查选题。后来我才了解到，我所去的那一带地区，即京畿地区滋贺县，是一种非常少见且特殊的两墓制（Ryobo-sei/Two-Grave System: 日本一种特殊的墓葬制度，将埋葬地与祭祀地分开）的广泛分布区域。顾名思义，一个人去世后，有一个被埋葬的地方，还有一个被祭祀的地方。

左边的图片显示的是埋葬之地，显得有些萧条荒凉。它位于河边，远离村落房屋，每一个大的木柱底下就埋葬一个人。我们仔细数来有十几个，密集地埋葬在如此狭小的区域，没有大的墓碑，也没有标识，人们无法辨别是谁家的坟墓。最近的那个用木牌围起来的，是刚刚去世不久的人。而在村子的房屋背面，则是祭祀之墓，面积较大，都是石碑，上面刻着“某某家的先祖代代之墓”。通常，人们在埋葬自家老人后，大约一个星期，长则一个月，最多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不再前往埋葬地了。埋葬地的木桩朽掉后，人们甚至不知道最终埋在哪里，此后便永远到石碑所在的地方去祭祀。这就是两墓制。与我们不同的是，祭祀之地与死者之地相距甚远，且彼此毫无关联。祭祀的地方没有死者的遗体、遗骨、骨灰或遗物，只是单纯地祭祀。

从另一个角度看，仍是这个村庄。从河边望去，左边那块地就是那位老爷爷被挖出来的地方，是可反复使用的。它位于河边河滩，地下水位很高，实际上是期望遗体能早点腐朽化为泥土，从而避免下次再使用这个地方时，又出现某家爷爷“出土”的情况。村口是一个小三角形，进入后是村庄，房屋后面则是祭祀的地方，即之前提到的石塔或墓碑。这种制度有意将二者区分开来。

两墓制的研究始于上世纪初，约1914至1916年间被日本学者发现，他们也觉得很奇怪。30年代日本进行民俗大调查大普查时，有几十例被报道出来，引起了广泛关注。关于两墓制究竟是古代残存的葬墓制延续至今，还是某种新的变异，几十年来一直存在争论和讨论。1988年我到村里询问，包括请教民俗界的老师们，他们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只说有各种说法，让我自己去看、去想。因此我当时一直在努力挣扎着去观察和研究。

日本的死亡观与灵魂观

直到90年代末期至今，对两墓制才形成了一个基本的见解：日本古代长期存在一种死亡污秽观（Death Impurity View: 认为死亡及死者世界可怕、不洁，需远离的观念）。人们认为人死了和那个世界是可怕、肮脏的，一旦沾染便会发生一系列不好的事情，因此要远离遗体，不在遗体所在的地方做墓，不立碑，也不长久地去祭扫。遗体被埋葬得很远，尽量不去触碰。当时这种制度被称为无墓制（Mubo-sei/No-Grave System: 日本古代一种不设立固定墓碑或长久祭祀地的墓葬习俗）。这种无墓制持续了很长时间。佛教传入后，为了祭奠死者，需要一个有形的、可供看到的标志物去祭祀。这种思维从贵族阶层传播到普通社会，人们便开始建立石塔。然而，由于之前的死亡污秽观念仍在支配着他们的行为，所以他们把无墓制下的埋葬地放在一边，而在这里按照佛教思维去建造石塔祭祀，最终形成了一个人拥有两个毫无关联的墓地的局面。

佛教对日本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我在调查中发现，他们祭祀死者不像我们汉族，认为只要有墓、只要你知道他，就一定要永远祭祀。他们不是这样，人死后祭祀是有年限的。过去曾以50年为满期，但通常儿子祭祀父亲50年可能也去世了，孙子再祭祀父亲也难以达到50年。因此，现在通常以33年为一个圆满的期限，称为“33年祭”。在现代社会，人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祭祀，又将其压缩至13年。当祭祀期满后，逝者的灵魂会不断被净化，最终上升为祖先灵魂的整体一员，他便不再是个人，不再是“某某人之墓”，而是这个家族的祖先，因此可以在“祖先代代之墓”那里受到祭祀。

日本的灵魂观简单来说叫做灵骨分离观（Reikotsu Bunri-kan/Soul-Bone Separation View: 认为灵魂在一定期限后上升，与遗骨不再有关系的观念）。到一定期限后，灵魂便上升了，与他的遗骨就没有关系了。所以，当我看到村民们对挖出老爷爷的遗骨表现得如此平静时，他们认为那已经不是那个老爷爷了，他已经走了，在上面了，挖出来放回去就行。这是我们汉族与他们灵魂观不同所导致的行为差异。当时我反应如此激烈，他们却觉得有什么可激动的，这是最大的一个差别。

回归自我：中国南方墓葬的追寻

当时有些老师知道我来自中国，是汉族，他们更感兴趣地问我，中国都是汉族，为什么南方和北方据说非常不一样？南方会修建很大的墓，而且据说他们也有把骨头捡出来再改葬的习俗，这在北方好像没有，这是为什么？

其实，我在研究他者文化之后才发现，我对自己的文化，尤其对汉族的丧葬习俗知之甚少。但在我出国之前，读研一的时候，我曾看过关于中国南方浙江温州地区大椅子坟（Chair Tomb: 中国南方一种形似太师椅或交椅的豪华墓葬形式）的报道，照片上满山遍野高高大大地修在地面上，当时只是好奇，没有过多深究。后来我去翻书查资料，发现日本的《百科事典》中记载的中国葬礼、丧俗和墓制，都是归纳自中国《礼记》等礼法中对理想墓制葬俗的记录，却没有近现代社会上实际存在的葬俗和墓俗，当然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南北方汉族之间有如此大的差异。

于是，硕士毕业后我决定回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把这个没搞明白的问题追个明白。我的目标是中国南方汉族的墓葬，从此便开始了我的“追墓之旅”，这本来在我意料之外。我考上博士后，博一的后半年和博二，我基本上都在浙江的南部和东南部进行调查，累计约16个月。像温州地区的五县四市，当地人都知道有个北京来的研究生，不是在看人家的墓地，就是在看人家的葬礼，或者看人家的祭祖，抄人家的牌位，大家都觉得是个很奇怪的人。我的很多解释他们都想不通，也不知道民俗学是什么学。在90年代，大家对这个学科还不太了解。但是当地人用他们的理解，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释，说：“北京来了个女研究生，她的老师给她留作业，要写咱们这儿的坟墓和葬礼，所以她来做作业来了。”民众的传播能力比微信、比我们现在的通信设备都要快。在当时打公共电话还需要专门去某个地方排队的状态下，我可以在那一带到隔壁村子，或者坐公交车去多少站之外的镇子上去问一些事情，马上就有人问：“你是不是北京来要做作业的那个研究生？”当时我成了当地的名人。但也托民间口口相传的福，我到很多地方都能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当时从杭州到温州到丽水这一带只有公路交通，需要坐六七个小时的长途车。沿途可以看到很多坟墓都在变化，不像北方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土坟堆。我便随时在车上勾画出它的轮廓，回来再把它做得更详细。我带着这些卡片去当地问老乡，他们会告诉我很多图片上的细节、传说、它的目的和由来。就这样，这些方式帮助我更深入地走进了坟墓的世界。

中国南方的“椅子坟”与“捡金”习俗

大家不要吓着，这是丽水的一片坟山，其实是很小的夫妇墓，一般家庭都能做得起。这是我要追寻的温州的椅子坟（Chair Tomb: 中国南方一种形似太师椅或交椅的豪华墓葬形式），其实还有更大更豪华的。当地人称之为太师椅（Grand Tutor's Chair），各个县区又有不同称呼，有叫椅子坟的，有叫交椅坟（Folding Armchair Tomb: 一种形似可折叠交椅的墓葬形式）的。太师椅和交椅的上半部分，后背是圆的，前面有扶手，坐得稳稳当当。交椅的意思是它椅子底下是交叉的，椅子腿可以折叠。我们平时说“稳坐太师椅”、“坐上第一把交椅”，都是一种身份和官职的象征。所以，他们把祖坟修建成这样，是一种豪华的象征。

请大家看一下这张图，这是椅子坟的基本结构。这种长方形的竖墓与我们一般想象的纵向墓穴不同。而且请大家注意，它的墓深只有1米25，而最长的棺材至少需要1米6，再加上棺材，没有两米是进不去的。这便是一个改葬（Reburial: 将旧墓中的遗骨取出，重新安葬的习俗）的墓。它准备把旧墓挖出来，把骨头放在一个金瓮（Golden Urn: 特指用于“捡金”习俗中存放遗骨的容器）里，这个过程叫做捡金（Jian Jin/Picking Gold: 中国南方一种二次葬习俗，将遗骨捡拾放入金瓮中再葬），然后放入其中。因为这个墓当时没有埋任何人，所以我获得了批准去测量它的尺寸。这个作为阴宅尺寸，今后也可能对研究阴宅的学者有参考价值。

墓的基本结构，它叫墓穴（Grave Chamber），我们通常叫做坟坑，它把它抬到地面上，而且是横向的。现在它是四方形的，很多地方上面是拱形的。后面这个叫坟山（Grave Hill）或墓山（Tomb Hill）。其实前面的很多地方就叫椅子圈（Chair Circle）或坟圈（Grave Circle），再后面还有靠山。这个叫交椅圈（Folding Armchair Circle），就是你坐的后背上大大的椅子圈。这个叫坟手（Grave Arms），就像太师椅的扶手一样，呈八字形。前面有一个半圆的叫墓埕（Grave Courtyard），俗称拜坛（Worship Altar）即可。从当地的风水上讲，这是一个池子，后面有山，前面有池。他们从风水上解释就是“背山面水”了，即使没有找到真正的山和水，他们也自己把它“做”出来了。前面这个八字形的地方，还有一个与八字墙差不多高矮的墙，从侧面出口拦住它，然后就变成一个完整的院子。

我们刚才讲了椅子坟的基本形成，就是它把我们平常习惯的北方墓穴（Grave Chamber）或墓坑（Grave Pit）搬到地表上去了，而且是横着往里推。形成的原因有地理的、历史的和文化的。首先地理上，它多为丘陵地带的石山，是出产石材的地方。凿一个墓坑非常不容易，而且墓坑不渗水，积水后容易滋生白蚁，侵蚀骨骼。当地人非常在意这个，认为祖先住得不舒服，会通过各种负面信息传给直系子孙，家里会有不祥之事发生。再有，长江中下游地区曾经有一种土墩墓（Earthen Mound Tomb: 在高地上搭起土墩台，在上面放棺再埋的墓葬习俗）的习俗，在高高地上搭起土墩台，在上面放置棺材再埋葬。考古学分析认为，这种土墩墓是当地地理环境所致，即我们所说的地理环境促使形成。另外，当地民众认为“稳坐太师椅”和“坐第一把交椅”都是自己一生奋斗的目标，也是希望子孙出人头地的一个目标。因此，他们将这些观念叠加，演变成了现在椅子坟的状态。

这是我画的墓，当地老乡还夸我画得挺好的。我们看左边的图，它就是一个小小的隧洞形状，基本功能就是在平地上把棺材放进去封上口，使得阴阳两界不能天天看见它，就这么简单。而且在公路两旁的农田里，水田和稻田里都能看到它。它叫圹（Kuang: 当地对方形墓穴或墓室的称呼），当地人一般读作“chuang”。双孔圹和多孔圹比较多，但这些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放在一起。我们看右边这个，墓搬到山上之后，有从山上流下的雨水冲刷和滚石受伤害的危险，因此后面要给它做一道防墙护着它，当地叫黄道圩（Huangdao Yu: 当地对墓后防护墙的称呼，意为防水护坟）。其实这个词在现代汉语里读作“wei”，但他们方言上叫“yu”，所以我一般还就是沿袭它这个词。这个“圩”在现代汉语中指南方低洼地带防水护田的功能，而这里也是防水护坟，所以我觉得当地老乡用这个词是非常恰当的。

因为它产石，从碎石墙到石块砌得高高的墙，为了保住前面这块墓室，最后变成了坟山。它的功能性后来向装饰性发展，就像我们这边看到的椅子坟，缙云的这个。它叫椅子坟，因为石头加工，直线是最容易的，所以你看到石柱和石板都是直线的。再往后，人们把当地人对太师椅和交椅的一种心理上的向往加在一起，做成椭圆形的，然后做成好几层。最里面是椅子，后面是山，我们讲“找个靠山”，它后面给你做靠山护着你。我们还看到坟手也变成了椭圆形的、螺旋形的。它是做好圆筒形之后，上面用花岗岩一凿一凿地把它凿出立体的螺旋形，当然就很豪华，而且造价很高。既然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又投入这么多资金，所以一般来讲，不是两个爷爷奶奶住进去就可以，而是三代人。汉族的理想是生前“四世同堂”，死后“同穴”，这个“穴”就是风水上的一个风水宝地，大家在一起。这就是我们讲的椅子坟它的基本结构。

我们讲椅子坟是墓穴的外围周边，从平地到山上之后不断地发展，不断地美化形成的。其实它里面这个墓，我们讲拱形的墓，当地老乡老人跟我讲是棺椁（Coffin and Outer Coffin: 棺材和套在棺材外面的外棺，古代常用于显示身份等级）。他说我们这是椁室，是富贵人家才能用的。我们看历史上棺椁制度（Coffin and Outer Coffin System: 古代丧葬中棺材和外椁的使用制度，常用于显示身份等级）是非常重要的显示身份等级的。士阶层只能用一层木板把棺材包起来，防潮防虫，称为士一重（Shi Yi Chong: 古代丧葬礼制，指士阶层只能用一层外椁）。考古上最多发现七重。可以放置殉葬品，可以做防潮防虫各种设施。但是平民百姓，即庶人无椁（Shuren Wu Guo: 古代丧葬礼制，指平民不能使用外椁），只能棺材那样埋葬。但是当地的老乡说，我们把它做成一个砖石的椁，那么我们祖先就可以住进豪宅，住进有钱人、有身份人才能住的地方。也就是说，当地的民俗巧妙地结合并变通了历史上古老的礼俗，它避开了礼制的规定，同时又实现了自己能够世代发家往上发展的一种愿望。

从“椅子坟”到“龟壳墓”：墓制的多样性与历史演变

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椅子坟研究。我本以为写完第一篇论文，对墓葬的追寻就差不多了。但我后来因为工作原因走到福建，发现“糟了”，再往南走又发现相同的叫做地表横穴式墓（Surface Horizontal Cave Tomb: 指墓室建于地表并横向进入的墓葬形式），但它不叫椅子坟，又有了其他问题，我只好又往下追。

这是严复（Yan Fu: 中国近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和翻译家）先生的墓，在福州。我们一看跟那椅子坟差不多，但它叫大墓（Grand Tomb），不叫椅子坟。这是泉州的墓，而且中间这个大家看一下，从侧面看有明显的龟背形状，它就叫龟壳墓（Turtle-shell Tomb: 中国南方一种形似龟壳的墓葬形式）。再往西的永定，它也叫大墓。永定往北的长汀，然后闽北南平山区，再回到闽南。他们那些大墓也好，龟墓也好，第一个给大家的印象是龟出现的比较多，它没有椅子了，也不叫椅子了。这边这个是小屋子，这是大家比较常见的，造价比较低的。这是泉州的公墓，它埋的是骨灰，也是要用龟。我们就觉得怎么这么多龟？龟粿（Guike: 当地常用的糯米果实，形状刻有龟壳纹样，用于敬天、祭祖、待客）是当地常用的糯米果实，一定要用果子印把它刻出鲜明的龟壳的形状，然后用它来敬天、祭祖、待客。龟在他们的生活里关系密切，而且是美好、富贵、长久的象征，因此把它延伸到了坟墓上。这是我们的一些认识。

大家闭闭眼睛休息一下，你们看的太多了会有刺激。闭着眼睛听我讲一下到底它什么时候有的。浙江一般的明确记载是在明代，龙泉的何执中，他是浙江龙泉人，他为父修坟，为了防止人盗坟，修了105座大椅子坟，漫山遍野都是。这个就把它的历史追溯到了宋代。而泉州，我们走到福建了，泉州的龟壳墓在明代就很多见，在明代很普遍了。其他的闽南地区明代叫大墓，清代才有了明确的龟壳墓的记载，并记载有明显的龟壳纹样。也就是说它的历史不算太久，只是说过去有这样的经济能力，和你有这样的官位，按照严格的等级制度，可以修建的人非常少。在经济条件允许和礼制限制疏松之后，民间才有可能仿制这种椅子坟和龟壳坟。

别吓着，这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应该是骨瓮（Bone Urn: 存放遗骨或骨灰的容器），金瓮（Golden Urn: 特指用于“捡金”习俗中存放遗骨的容器），是捡骨葬（Bone-picking Burial: 将遗骨捡拾放入金瓮中再葬的习俗）使用的。大部分新修的豪华椅子墓和龟壳墓，放的都是这种骨瓮。捡骨葬，又称二次葬（Secondary Burial: 将遗体先埋葬一段时间，待肉体腐烂后再将遗骨取出进行第二次安葬的习俗），在环太平洋地区，包括东南亚、中国的广西、广东、福建、浙江，曾经过去是很普遍的一种习俗。最终目的是长久地良好地保存祖先的遗骨。它叫捡金，它不叫骨，它要尊称它。把它放进金瓮里，大家注意看了吗，正面有一个纹样，那是门。它装的时候要从脚趾骨开始装，把它装作一个盘腿而坐的人，然后面冲着这个门，他要出入这个门。其实这个也是表现了一种汉族的灵魂观。你死了跟着你的遗体走，你变成骨头了我跟着你的遗骨走。在汉族地区的这种捡骨是灵魂观导致的一种行为。因为它潮湿、白蚁，他要长久保存它。

这是江苏地区90年我拍的。大家仔细看左边的这个，后面有房子看到吗？那是村民住的房子，那是阳宅。前面这个是阴宅，里面放的是骨灰盒。在田头，人们会为祖先的骨骼找一个地方存它。而且我们看右边这个还有个石板，写着“谁谁谁的墓”。其实这里面显示的是汉族的灵魂观，你不管是遗体也好，我给你捡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也好，或者说火化之后的骨灰也好，你的灵魂都会自然地跟着它。这是我们汉族最典型的就是灵魂不灭（Immortality of the Soul: 认为灵魂在肉体死亡后依然存在的信仰），死了他还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同时他是跟着你的骨骼也好，骨灰也好，所以在有这种地方他才去祭祀他。这是跟日本的祭祀墓完全不同，最根本的观点上的不同。

三十年追墓之路的感悟与启示

这是我去抓拍坟墓时，被别人抓拍到的我。我当时就是这个状态，背着个包，走到哪见坟就拍。当然还要获得当地老乡的允许。就这样走过了很多省市，几十个县市，村落大概有上百个。这些作业的结果就是我画了很多墓的图，然后也照了很多相，把它作为一个分布图（Distribution Map: 展示特定现象或事物在地理空间上分布情况的图）。如果你仔细看的话，那些白点是一个坟堆，就是我们常见的。黑点，越往下越多的是我们讲的椅子坟，就是地表横穴式（Surface Horizontal Cave Tomb: 指墓室建于地表并横向进入的墓葬形式）的这种大墓。越往下会多一点，但因为我的资料还不够丰富，做的还不够多。如果有可能的话，其实应该在更广的地区，我们把各种墓型放在这里。这种民俗分布图（Folkloric Distribution Map）或墓制分布图（Tomb System Distribution Map）是把各种各样分布在广阔地域的信息浓缩在一个平面上，让你一目了然。所以这个方法其实也挺值得提倡的。我做的其实还是很少，但是我觉得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想继续把它扩大一点，还想把它做好。但是再做30年是不可能了，因为我已经70岁了。

谢谢大家。我希望把这个方法介绍出去，如果有同学能够对这个“瘆人”的研究感兴趣，那就再好不过了。第一部博士论文之后的18年，我才写出第二部博士论文。再之后我又发现了很多问题，又跑了10年，才觉得我又能够解释一些东西了。我追了30多年才能追到最后这个初步的结果和这本书。所以大家可知我真不是那种很有能力、才华横溢的那种人。我还悄悄告诉在座各位，我第一年考研还没考上，可能还不如你们。

但是我觉得不管你做什么事，不管能力高低，你只要有一件事情可以倾注你的热情，你专注去做，叫做锲而不舍（Perseverance: 比喻有恒心，有毅力，坚持不懈），俗话说就是你咬住不放，一直追下去。30多年当然我也追出了一个成果，我觉得也算是达到了初衷。我能解释两墓制给我的那么大的文化冲击和疑问，现在有人再问南方的墓，我觉得我像刚才这样可以简略地讲给他了。终于达到一点目标，笨鸟久飞必入林（A Slow Bird Flying Long Will Eventually Enter the Forest: 比喻能力平平的人只要坚持不懈，最终也能取得成就）。这是我想说的，也是我这30年走过来，终于走出了一本“瘆人”的书的体验，也想把这个体验分享给大家。追墓如此，追其他事我想也应该可以。祝愿大家能够早日，或早或晚地遇到你可以倾注热情和专注地去追的那件事或者那个方向，并且一直追下去。我祝你们别像我似的，早日成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