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与加拿大经济对比:资源诅咒、地缘角色与发展挑战 莊也雜談 2024-04-21

加拿大与澳大利亚:惊人的相似与独特的差异

大家好,我是庄也,欢迎收看庄也杂谈。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经济及其产业结构。这个话题可能对不关心经济的人来说有些乏味,但其中蕴含着许多有趣的干货和趣闻。

如果您仔细对比,会发现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这两个国家非常相似。尽管它们相距约14,000公里,却有许多共同之处。首先,两国都是英聯邦(Commonwealth of Nations: 由曾是大英帝國殖民地的獨立主權國家組成的國際組織)成员国,共享着大英帝国的历史荣光和政治遗产。其次,两国都实行君主立憲制(Constitutional Monarchy: 君主權力受憲法限制的政治體制)下的聯邦議會制(Federal Parliamentary System: 結合了聯邦制和議會制的政府形式)。需要注意的是,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君主是各自国家的君主,只是他们与英国的君主恰巧是同一个人,这种说法更为严谨,体现了三国之间的平等关系。

此外,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人口都高度集中,地广人稀。大多数国民都扎堆居住在面积非常小的一部分城市区域之内。加拿大近80%的人口居住在距离美加边境160公里以内的区域,而澳大利亚的人口也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带的湿润区域,广袤的内陆地区则多为无人区。不过,两国的无人区成因不同:加拿大的北部无人区是因严寒,澳大利亚的中部无人区则因酷热,这种现象也颇为相似。

在产品方面,澳大利亚因其碧海蓝天白沙滩的自然风光,孕育了许多顶级的冲浪服饰品牌。而加拿大因气候寒冷,出门可能瞬间冻僵,因此在防寒服等冬季服装领域走红全球。

两国经济也极为相似,都是高度发达的经济体,在世界上相对富裕,并且都是自然资源出口大国,资源开采是其国内经济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然而,相似之中也存在许多有趣的区别。

G7地位与经济体量:谁是西方世界的“优等生”?

第一个区别在于加拿大是西方G7(Group of Seven: 由七個主要發達國家組成的政府間政治經濟論壇)集团成员国之一。G7原为G8,2014年3月俄罗斯因侵占克里米亚被踢出,变为G7,成员包括英、美、法、德、日、意、加。澳大利亚并未在列。主要原因之一是澳大利亚的经济规模尚不足够。

根据世界银行的官方数据,2022年加拿大GDP(Gross Domestic Product: 國內生產總值,衡量一個國家或地區在一定時期內生產的所有最終商品和服務的市場價值)为2,138亿美元,位居世界第十大经济体。而澳大利亚仅为1,693亿美元,排名世界第13位,略逊一筹。

另一个澳大利亚未能加入G7的原因是其在国际上的政治影响力有限,这实际上反映了它与美国的关系不如加拿大紧密。加拿大作为与美国相爱相杀了100多年的老邻居,如今已完全沦为美国的小跟班,国民经济严重依赖美国,甚至有人认为它已被美国“殖民”。目前,美国是加拿大最大的贸易伙伴。加拿大73%的出口销往美国,63%的进口来自美国。可以想象,一旦失去美国市场,加拿大经济将立刻陷入困境。

然而,美国对加拿大的依赖程度远低于加拿大对美国。美加贸易仅占美国出口的23%和进口的17%。尽管如此,加拿大对美国来说仍非常重要且不可或缺。美加贸易总额甚至超过美国与欧盟所有国家的贸易总和。同时,加拿大也是美国50个州中35个州的主要出口市场,更是美国最大的国外能源供应国。因此,美加关系是一种“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互相看不顺眼却又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澳大利亚的经济动力:亚太与中国的深度联结

澳大利亚的情况则有所不同。长期以来,澳大利亚的经济与美国关系不大,反而与东亚及东南亚国家经济紧密相连。澳大利亚经济过去深受日本、中国等亚太地区经济增长的影响,尤其是中国。澳大利亚向中国大量出口铁矿石、羊毛等原材料,中国也是澳大利亚债务的最大买家。2014年11月,两国签署了中澳貿易自由協定(China-Australia Free Trade Agreement, ChAFTA: 中國與澳大利亞之間簽署的自由貿易協定),进一步大幅提升了中澳贸易。

然而,中澳关系的转机发生在2017年以及2018年8月斯科特·莫里森(Scott Morrison)上台之后,一系列政治事件导致双方关系日益冷淡、僵化。尽管2022年新总理上台后,中澳紧张关系有所缓和,但远未回到当年的蜜月期。即使政治关系进入冰冻期,两国的经贸往来近几年依然热络。截至2022年,中国仍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其次是日本、欧盟,美国仅排第四。美国与澳大利亚的贸易总额仅相当于中澳贸易额的四分之一。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澳大利亚长期以来的经济发展动力主要来自亚太地区和中国,这解释了其未能进入G7的原因。

不过,澳大利亚作为重要的资源出口国,每次G7开会通常也会列席参加讨论。毕竟,它也是西方国家的一员,价值观相近,并且是美国主导的五眼聯盟(Five Eyes: 由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組成的情報共享聯盟)中的一员,严格来说不算外人。近期美国民间也有呼声,建议将澳大利亚纳入G7,重新变为G8。

经济活力对比:人均财富与就业市场的差异

千万不要因为加拿大是G7成员国,而澳大利亚不是;加拿大是世界第十大经济体,澳大利亚是第13位,就小看澳大利亚。澳大利亚的经济活力丝毫不比加拿大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澳大利亚经济体量略低于加拿大,仅仅是因为其人口比加拿大少。加拿大人口约4000万,澳大利亚约2700万,人口数是1.5倍的关系。但若看两国GDP比例,加拿大的2,138亿美元比澳大利亚的1,693亿美元仅为1.26倍。这说明澳大利亚的人均GDP(GDP per capita: 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衡量一個國家或地區人均經濟產出的指標)高于加拿大。

根据世界银行2022年的数据,加拿大的人均GDP为44,928.59美元,而澳大利亚的人均GDP高达60,994美元,竟然高出整整16,000美元。这个数字令人震惊,经过多方验证,其他媒体统计的差距甚至更大。

即使不看人均GDP,其他经济表象如平均工资和失業率(Unemployment Rate: 衡量勞動人口中失業人數佔總勞動人口的比例)也能反映出哪个经济体的活力更大。根据国际薪资调查平台Paylab的最新数据,在世界薪资排名前20的国家中,澳大利亚以平均月薪4,501.38美元排在第11位,而加拿大则以4,233.17美元排在第16位,差点跌出前20。

再看失业率对比。加拿大2023年3月的失业率为6.1%,几乎达到2021年10月以来的最高点。而澳大利亚2024年2月的失业率仅为3.8%。其中,15至24岁年轻人群的失业率,澳大利亚为9.3%,加拿大为11.6%。加拿大如此高的失业率,其总理贾斯汀·特鲁多(Justin Trudeau)难辞其咎。澳大利亚的失业率数据是其统计局(ABS)经过季节调整后的估计值,而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则是正式发布,显得更为“实在”。

从上述数据可以看出,在澳大利亚找工作相对容易,工资收入也较高。事实上,自1990年以来,与加拿大相比,澳大利亚的人均收入增长平均高出半个百分点,整体收入增长方面则平均高出0.8个百分点。尽管0.8个百分点看似微小,但长期累积下来,澳大利亚民众的财富感远超加拿大。瑞士信貸(Credit Suisse: 瑞士一家全球知名的金融服務公司)2018年发布的数据显示,澳大利亚成年人的人均财富中位数高达411,060美元,位居世界第二,仅次于瑞士。同期加拿大的人均财富中位数仅为288,260美元,连30万美元都不到。

澳大利亚经济活力的秘诀:广泛的经济改革

许多人可能感到奇怪,为什么澳大利亚经济会稍强于加拿大?按理说,两国在社会制度、移民社会等方面都非常相似。根据专家的解读,澳大利亚经济受益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的广泛经济改革。这些改革主要包括放开对外贸易和投资限制,解除商品和金融服务市场管制,将许多国有企业私有化,并引入全面的市场竞争。而加拿大并未进行过类似的改革。

因此,如今效果显现。近年来,澳大利亚一直保持着高于加拿大的投资水平,而投资支出的增长对推动生产力增长和创新技术发展至关重要。

加拿大经济的多元化与澳大利亚的资源依赖

前面说了不少加拿大经济不如澳大利亚的地方,屏幕前的加拿大民众或许有些难以接受。但这些结论并非我个人杜撰,而是许多文章和媒体专门对比加澳经济后得出的基本一致的结论:澳大利亚经济近年来表现优于加拿大。

然而,客观来看,加拿大经济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多元化和抗风险能力上,它稍强于澳大利亚。加拿大的经济构成显示,传统经济支柱,即第一產業(Primary Industry: 指從自然界獲取產品的行業,如農業、林業、漁業、採礦業)和第二產業(Secondary Industry: 指對第一產業產品進行加工的行業,如製造業、建築業),包括农林渔牧业、工业制造业、资源开采行业,目前占GDP的比重已下降到30%左右。具体而言,农业、林业、渔业和狩猎占1.53%,制造业占10.37%,采矿、采石以及石油天然气开采占8.21%。而第三產業(Tertiary Industry / Service Industry: 指提供服務的行業,如金融、零售、運輸、醫療等),即服务业,其GDP占比高达70%,同时也是吸纳就业人口最多的行业,雇佣了约四分之三的加拿大人。服务业涵盖了房地产、金融服务、IT、高科技、公共事业、医药卫生健康、零售业、运输仓储等诸多领域,显得非常多元化。

加拿大的这种产业分布是比较健康的。大多数世界发达经济体几乎都由制造业或服务业占主导地位。那些将农林渔牧业以及自然资源开采行业作为主要经济发展支柱的国家,或多或少都会面临经济问题,抗风险能力差,并且迟早需要转型。

反观澳大利亚的经济构成,则显得有些不同。澳大利亚经济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严重依赖三大自然资源出口:铁矿石、煤炭和天然气。此外,澳大利亚的服务业占比不如加拿大高,制造业也相对薄弱。究其原因,澳大利亚的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自然资源出口推动的,这使其很容易被买家“卡脖子”,并受到铁矿石、煤炭、天然气这三大商品需求和价格波动的影响。

澳大利亚制造业的衰落与转型之路

理论上说再多,不如一个故事来得真切。曾几何时,澳大利亚的制造业也曾辉煌一时,并在20世纪60年代达到顶峰,当时制造业占澳大利亚GDP的约25%,雇佣了近三分之一的劳动力。然而,后来澳大利亚矿业突然繁荣,导致外国投资激增,澳元大幅升值。这直接导致澳大利亚制造的工业产品,如汽车、纺织品等,成本和价格飙升,在全球市场上立刻失去竞争力。

以汽车制造业为例,澳大利亚的汽车制造业始于上世纪20年代,三菱、福特、通用、丰田等品牌曾先后进入。结果却很悲惨:三菱于2008年3月停产,福特紧随其后于2016年停产,通用和丰田也在2017年关闭了澳大利亚的工厂。原因就是生产成本过高,竞争力不足。同时,澳大利亚政府也减少了曾用于保护本地汽车工业的关税政策,使得澳大利亚汽车制造业一溃千里,至今基本已告终结,未来能否复苏,个人并不看好。

澳大利亚制造业不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是一个石油进口国,严重依赖进口原油和石油产品。石油被称为工业的润滑剂或血液,如果供应不足,工业潜力和制造业能力自然会受限。澳大利亚并非没有石油,2020年它是世界第30大石油生产国,日开采量约35.11万桶。但其消耗量远超生产量,是世界第20大石油消费国,日需求量达100万桶,中间65万桶的差额全靠进口。

不过,澳大利亚的天然气储量丰富,每年生产量高于消费量,因此可以出口部分天然气。2015年,澳大利亚是世界第十大天然气出口国,出口量约340亿立方米。除了天然气,澳大利亚煤炭出口量也很大,产量位居世界第四,每年生产4.813亿吨,是世界第二大煤炭出口国,2018年出口量达3.8亿吨,约四分之三用于出口。

资源诅咒与创新困境:加澳的共同挑战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尽管澳大利亚近年来经济发展不错,但风险依然存在。澳大利亚政府对此心知肚明,近五年来已开始在服务业,尤其是高科技行业发力。澳大利亚正在打造亚太区第三大科技生态区,其中医疗科技和金融科技是主要投资领域。最具技术含量的制造业科技方面,澳大利亚仍在努力中,前景可期。目前,澳大利亚的科技行业已成为其第三大产业,可见政府对此的重视。

综合来看,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在经济上基本持平,但仍有细微高下之分。从两国汇率便可窥一斑:目前一加拿大元约等于1.13澳大利亚元。作为经济结构和历史沿革都惊人相似的国家,汇率更高通常代表着整体经济实力和发展前景更受国际资本青睐。由此看来,加拿大略胜澳大利亚一筹。加拿大主要胜在其经济布局更为合理,加上人口较多,经济体量大,同时背靠美国,可谓大树底下好乘凉。

然而,我们也不能低估澳大利亚。近年来,澳大利亚经济表现优于加拿大,原因在于其经济更具活力,政策更为灵活,不像加拿大那样保守和死气沉沉。

如果我们将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这两个经济体合并,例如称之为“澳加经济体”,那么这个经济体将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仅次于美、中、日、德之后。但即使如此,两国仍有一些亟待解决的共性问题。

第一个大问题是两国都不懂得如何参与国际竞争。放眼全球,根据《财富》杂志的排名,全球收入最高的十大公司中,有六家是美国或中国的公司。而加拿大最大的公司Brookfield仅排名第117位,澳大利亚最大的公司必和必拓(BHP)仅排名第180位。这说明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公司似乎已忘记了如何在世界舞台上竞争。

第二个大问题是垄断。在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民众对此深有体会。在澳大利亚,Coles和Woolworths两家最大的超市几乎控制了60%的零售百货市场。在加拿大,Loblaw和Sobeys占据了34%的零售市场,甚至超过美国前四大零售公司销售总额。银行领域也类似,两国前几大银行掌握着四分之三的存款,而美国前几大银行的存款量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不仅是零售业和银行,航空业两国都是双头垄断(加拿大是加航和WestJet,澳大利亚是澳航Qantas和维珍澳洲航空Virgin Australia),电信业也都是三头垄断(加拿大是Bell、Rogers和Telus,澳大利亚是Telstra、Vodafone和Optus,其中Telstra的市场份额高达40%)。这些都体现了严重的垄断问题。

第三个大问题是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 又稱富足的矛盾,指某些擁有豐富自然資源的國家,反而經濟發展滯後、工業化水平低、產業結構單一的現象)。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都曾陷入资源诅咒,至今或多或少仍未完全走出阴霾。加拿大某些省份曾因过度依赖单一产业而吃过大亏,例如上世纪90年代纽芬兰渔场大崩盘的故事,直接导致纽芬兰省十几年高失业率和人口负增长,影响至今。今天的加拿大对资源产业不能说是过度依赖,但可以说有点过度重视。澳大利亚也类似。

加拿大目前主要的出口商品是农产品、木材、石油、天然气、煤炭和各种矿石。澳大利亚也类似,主要是铁矿石、煤炭、天然气这三大件。同时,澳大利亚是锂的最大生产国,稀土的第四大生产国,目标是到2030年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加工关键矿产生产国。因此,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经济在很大程度上特别依赖将商品出口到更大的经济体:加拿大出口到美国,澳大利亚出口到中国。有趣的是,两国GDP几乎都是其所背靠的大经济体的十分之一。例如,2022年美国GDP为25440亿美元,加拿大为2138亿美元,比例约为12:1;中国GDP为17963亿美元,澳大利亚为1693亿美元,比例约为10.6:1。这个数字或许只是巧合,但也可能存在某种必然的因果关系。

一般来说,陷入资源诅咒的国家后果都不太好。对于非洲、南美等不发达国家,过度依赖资源会导致政治动荡和经济增长放缓。但对于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这两个发达国家来说,资源诅咒则导致他们对发展那些能够在全球竞争中处于有利位置的朝阳产业不太感兴趣。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除了大宗商品和户外服装之外,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没有太多取得全球成功的大公司。

创新与研发:人才济济,投入不足

由此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科技公司特别缺乏创新。經合組織(OECD: 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由38個市場經濟國家組成的政府間國際組織)的数据非常能说明问题。在经合组织内部,高科技产品(如航空航天、计算机、制药、科学仪器、电机等)的出口额平均占成员国出口总额的7%以上。但对于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来说,这个比例分别只有4%和不到2%。

此外,根据世界知識產權指標(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dicators: 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年度報告,統計全球知識產權活動數據),每万人获得的专利数,加拿大是5.9项,澳大利亚是6.7项,而同期的美国是9.9项,韩国高达28.2项。

然而,专利数少和创新不足并非因为人才缺乏。事实上,加澳两国在技术培养和国民受教育程度上普遍非常高,这可以从它们在世界人才排名中的数字看出:加拿大排名第13,澳大利亚排名第18。两国还拥有众多世界一流大学,国民高等教育率在经合组织中也名列前茅。但问题在于,这么多人才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持。在加澳两国,研發支出(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Expenditure, R&D: 企業或政府用於科學研究和技術開發的投入)相当低,分别只占GDP的1.7%和1.8%,而经合组织的平均水平是2.7%。这其中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总而言之,无论两国孰优孰劣,我的目的并非探讨经济学,而是作为一个讲述者和总结者,将这些信息呈现给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