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歪讲座:哲学、历史与精神分析的四种思维工具 超級歪 SuperY 2023-02-08

前言:一种务实的英式教学法

我的分享方式,是我过去几年制作影片经验的总结。我将其归纳为几种我认为非常实用的思维模式介绍给大家。为什么采用这种方式呢?这其实是一种非常英式的教学方法。当我在英国读书时,英国的教授每堂课大约一小时,在最后约五到十分钟,他们会说:“现在有些东西你必须带走。” 就算你忘了整堂课前四十分钟的内容也无所谓,但我现在讲的东西,是你能够直接带回去的。

这就是英国人非常注重实用性的原因。他们不希望你花了数十万学费到英国读书,结果什么都没带回去,这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所以,今天我将用一种列表的方式,向大家介绍我过去几年经常使用的一些思维方式,以及这些思维方式在我去英国伦敦学习后发生了哪些变化。

哲学思维:笛卡尔的怀疑论及其漏洞

首先,我们来看看我在制作哲学影片时,运用了什么样的哲学思维。什么是好的哲学思维?我们可以从一个随机的议题开始,用哲学思维来分析和看待它,这样你就能明白什么是哲学思维。

我想问问大家,最近台湾社会有什么比较热门的话题?因为我刚从英国回来,不太清楚台湾人现在热衷于什么。我只知道大约一个月前,大家在谈论某个艺人加入奇怪宗教团体的事情,但这个月大家在热衷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有人提到刮刮乐,但这似乎每年都有。还有人提到原住民加分议题,这已经争论了近二三十年,最近又被提出来了。

当我询问时,有人告诉我,农历新年刚过,大家都在争论一件事:政府要普发六千元。一群人认为不该发,政府应该把钱用在公共设施和公共工程上;另一派则认为应该把这六千元发给大家,因为疫情期间经济太沉闷了。好了,现在有两种声音。

那么,我们用哲学思维来看,如果是笛卡尔,他会怎么思考这件事?首先,笛卡尔会问:这个信息的来源是什么?你从什么渠道收集到这个信息?来源无非两种:新闻媒体或社交媒体,如 Facebook 和 Instagram。

很多人告诉我台湾有两种声音,一派赞成普发,一派不赞成。这些声音从哪里来?很简单,就是看 Facebook 新闻下方的留言。那么我现在问在场观众,有谁曾经在新闻底下留过言?我终于找到一位了。在这么多场演讲中,我从未遇到过会在新闻底下留言的人。你可能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基本上,我每次去大小演讲问这个问题,绝大多数观众都告诉我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在新闻底下留言,那我们看到的新闻底下留言的到底是谁?很有可能是网军,为了广告,或者是我方阵营的力量。结果就是,那些留言其实并非真实台湾人的声音。我们现在看到的,无论是小编、机器人还是网军希望你看到的声音,让一些观众误以为台湾人正在为此争论。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台湾人真实的声音是什么,有多少人支持方案 A,多少人支持方案 B。

这就是非常笛卡尔式的思维。笛卡尔说,我们在做任何事情时,都必须想象有一个邪恶的精灵会试图欺骗我们。例如,我喝水时,把吸管放进杯子,吸管看起来折断了,但我拿起来它并没有断。这代表我的眼睛会骗我,人的感官是不可靠的。

笛卡尔接着说,所有的习俗和文化传统也是不可靠的。比如,华人非常讲究家庭价值和孝道,但如果你看欧美的基督教文化,则完全相反。他们强调《圣经》所说,人要离开父母,自己出去成家立业。你会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传统价值观。现在要问谁对谁错?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你不能说哪种习俗文化更高尚、更正确或更接近真理。这意味着,所有人类自行设定的价值观都不可靠,因为任何文化都可以自行设定。

因此,笛卡尔认为,我们无法从人类自己设定的文化价值中找到真理。这些文化价值也可能是那个邪恶精灵想欺骗我们的,让我们陷入这个文化体系。但这并非哲学思考,因为哲学思考应该找到一种追求永恒真理的方式。像家庭价值这种东西,一百年后可能就不存在了,它不是永恒的。如果它不是永恒的,又怎能称为真理呢?笛卡尔追求的是永恒的真理。

他最终将此推到极致,说我们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事都可能是假的。为什么?因为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做梦?就像我来演讲前一天,我梦到我正在演讲,讲到一半我的面具裂开了,台下观众恐慌,我也很恐慌,然后就从噩梦中惊醒。现在我又处在同样的场景,我如何确定这不是一场梦?这基本上就是电影《全面启动》的概念。

笛卡尔将怀疑推到极致,发现有一件事是无法被怀疑的,那就是他一直在怀疑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所有真实世界的东西。这个“怀疑”的动作本身是无法被怀疑的。他先怀疑感官,再怀疑习俗文化,最后怀疑整个现实。他一直怀疑,直到最后发现,“我一直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无法被怀疑。为什么?因为如果你怀疑它,你岂不是在更进一步地怀疑吗?你正在更多地使用你的怀疑能力,也就是人类的理性能力。所以,进行哲学思考的最终基础,就是这种理性的怀疑能力。

在我出国前,我会这样向观众介绍笛卡卡尔的哲学。你要清楚一点,笛卡尔的理性主义哲学,从 17 世纪以来就主宰了整个西方的哲学思潮。我们现在能有所谓的科学技术,正是因为笛卡尔确立了理性主义这个主体,用这种方式去思考世界,才有了后面的科学、哲学和技术,才有了西方文明的成就。

然而,笛卡尔的理论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他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最终有一件事无法怀疑,叫做“我正在怀疑”这件事,也就是“我思”。这是一种人类思考能力的活动,基本上是一种理性能力。笛卡尔称之为 我思(Cogito: 拉丁语,意为“我思考”),并由此提出“我思故我在”。

“我思”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它不能是任何物质性的存在。因为如果你把“我思”想成是人的大脑,你就错了。大脑是物质,而笛卡尔已经说过,只要是物质,就可能是在梦里看到的,是假的。所以“我思”不能是大脑。它像什么呢?有些哲学书会说它有点像灵魂的概念,但这也不准确。因为我们想象中的灵魂,通常是另一个透明的我,但它仍然有衣服、头发、大脑,这些都是物质性的,可能都是梦境。

所以笛卡尔的“我思”完全不能有任何物质实体,它是一个非物质的存在,不占据任何空间。他得出的结论非常激进:他认为人类的灵魂,即人类的理性能力,是一个完全非物质的东西。

被遮蔽的声音:哲学史中的女性与沙龙文化

但他的理论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如果“我思”是一个完全非物质的存在,而人的身体是完全物质的,那么我们的“我思”和灵魂是如何控制我们身体的?一个非物质的东西如何能控制物质?比如,现在我的“我思”命令我向左走,我就向左走了。但我的身体是血肉之躯,那个非物质的灵魂是如何控制这个物质身体的?这在当时是笛卡尔始料未及的。

在他出版理论后,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位公主提出了这个问题。她说:“笛卡尔先生,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我思’是一个完全不占物理空间的存在,它如何影响人体,如何控制我们的身体?” 笛卡尔听后大惊失色,因为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于是他跑到神圣罗马帝国去见这位公主,两人彻夜长谈,仿佛找到了知音。他们的通信后来被集结成书。

这里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我们通常谈论西方哲学时,都从笛卡尔开始,但这位女性对笛卡尔的反驳,却从未被纳入哲学史。她可能是人类近代史上第一位女性哲学家。为什么女性的声音会消失?因为在 16、17 世纪的欧洲,女性基本上没有出版著作的权利。当时的大学系统基本上是教会系统,只允许男性进入,根本没有所谓的大学哲学系。

那么,像公主这样非常聪明、有哲学思辨能力的女性想进行辩论怎么办?她们私下里经营着地下组织,举办沙龙,邀请她们认识的最聪明的女性,一起破解笛卡尔哲学的漏洞。她们将交流过程传达给笛卡尔,笛卡尔才发现,远在德国的一个秘密组织竟然破解了他的哲学。

这种沙龙文化从 17 世纪开始在欧洲非常流行,一路传到法国。在法国,沙龙的主持人通常是女主人,因为她们无法在公开平台发表著作,但同样有哲学辩论的欲望。所以像卢梭、伏尔泰、狄德罗这些哲学家,在他们的著作出版后,这些女性沙龙的主人就会私下辩论他们的哲学,并抓住其中的漏洞。结果她们辩论的内容比原哲学家还要精彩。于是,卢梭、伏尔泰等人就跑到那些女主人的沙龙,听取这些女性如何看待他们的哲学体系,然后将她们的想法吸收进自己的哲学体系中,再重新出版。

所以,当你看任何哲学史的内容时,听到看到的都是男性的声音。但另一些男性,却偷偷地把女性的批判藏在了自己的哲学里。这就是哲学思想的起源:男性声称在做哲学思考,但他哲学思想的大厦之所以能完整,其实是因为他偷偷地加入了许多女性的批判。

如果我们用笛卡尔的标准来看,那位德国公主其实比笛卡尔更“笛卡尔”,因为她怀疑得更彻底。但她永远不会被写进哲学史,因为我们读到的哲学史,无论是台湾人读的还是欧洲人读的,其实都经过了一定程度的筛选。

历史思维:理论诞生背后的殖民背景

只用哲学思维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进入另一种历史思维。什么是历史思维?就是当我们研究任何哲学或西方理论时,都必须思考它是在什么样的历史情境下被创造出来的。

例如,笛卡尔的哲学其实还有另一个大漏洞。他认为“我思故我在”的基础是“怀疑”这个行为本身无法被怀疑。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也是 20 世纪一些女性主义者提出的。她们认为,如果你是笛卡尔的母亲,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他,结果他受了点哲学训练后跑回来说:“妈妈,我觉得你只是一场梦,你是假的,只有我的‘我思’是真的。” 你会作何感想?

女性主义者指出,笛卡尔的“我思”并非独立存在。你能进行“我思”活动的前提是,你必须先被另一个人给生下来。任何“我”的行动,前提都必须与另一个人的存在发生关系。没有笛卡尔的母亲,就不会有笛卡尔在这里谈论这些。这些男性哲学家在思考时,完全忽略了身体与身体之间非常亲密的关系。

在笛卡尔提出那套哲学的同时,欧洲人发现了美洲。他们发现当地有一群长得像人的东西——美洲原住民。他们困惑的第一件事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是人?他们可能是动物,只是长得像人。这就像电影《异星入境》里,外星人来了,人类如何知道他们有智慧可以沟通?是通过语言学。

当欧洲人看到这些原住民时,他们思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人?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如果他们不是人,我们把他们杀光也无所谓;如果他们像石头一样,我们把金银财宝掏空也无所谓。于是在西班牙发生了一场欧洲史上第一次哲学大辩论,叫做“巴利亚多利德大辩论”,由两位传教士争论在非西方世界遇到的那些原住民到底是不是人。

当时,捍卫欧洲传统的塞普尔维达(Sepúlveda)说,我们到美洲看到的原住民,比如阿兹特克帝国,有两件事最吓人:一是他们有活人献祭的传统,二是他们有食人传统。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没有政府来维持社会秩序。塞普尔维达引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说:一个社会如果没有政府,代表这些人不懂得如何统治自己,他们的心智状态就像小孩子,需要一个成年人来照顾。这个成年人是谁?就是欧洲人。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就这样被用在合理化殖民的过程中。

而另一位在墨西哥当地与原住民相处过的传教士拉斯·卡萨斯(Las Casas)则反驳说,当地原住民之所以没有政府体系,不是因为他们比较不文明,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政府体系来维持社会秩序,他们的文化就是他们的法律。人民会自己管好自己。

但对于像笛卡尔这样的哲学家来说,人造的文化法律都不可靠,我们需要一个政府来维持社会秩序和法律运作。欧洲人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政府的社会是因为人民更自律。

拉斯·卡萨斯接着说,你们说的食人和活人献祭,看似是文明程度较低的证据,但实际上,当哥伦布那群人来到美洲时,原住民敞开大门欢迎他们。结果这些外来者掏空了他们的资源,杀害了他们的国王。原住民完全无法解释这件事,他们认为可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神,必须献祭几个人来平息神的愤怒。结果,这个献祭仪式反而成了欧洲人殖民他们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传教士告诉原住民,你们信仰的可能是邪教,是邪恶的精灵在欺骗你们——这套说辞和笛卡尔的哲学一模一样。最终,原住民对欧洲人得出一个结论:你们的《圣经》是魔鬼写的,你们是魔鬼派来的。

笛卡尔的哲学还基于一个欧洲更古老的文化传统——存在的巨链(Great Chain of Being: 一种将世间万物按等级排序的观念)。这个观念认为世界万物的存在有一个秩序,最顶端是上帝,其次是天使、人类、动物、植物,最后是矿物。越上层的阶级,物质性越少,精神性越多。上帝全知全能,但完全没有身体。人类有身体,但同时也有“我思”,分享了一点上帝的能力。再往下的动物就只剩下物质,没有理性能力。

我们说笛卡尔要怀疑一切人类设定的文化传统,但他却没有怀疑自己身处的这个文化传统——这个在欧洲盛行超过两千年的传统。直到现在,我们的自然科学家之所以用白老鼠做实验,也是基于这套信念体系。

人类学思维:万物有灵论与西方的自然主义

那么,一个不相信这套体系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这就需要人类学思维。

欧洲人建立的科学或哲学体系,基本上都基于笛卡尔哲学,即人类拥有理性,因此不同于世界万物,享有更多权利。现在我来讲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当欧洲人测试原住民是否是人时,他们进行哲学辩论;而当原住民测试欧洲人是否是人时,他们把西班牙战俘的身体泡在河里。

为什么?因为他们要测试的是,他是否跟我共享同一个身体系统。对于这些原住民来说,他们相信万物有灵论(Animism: 相信世界上所有存在物都拥有灵魂或精神力量),认为世界万物都有同样的精神力量和理性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们不需要辩论欧洲人有没有理性,他们要证明的是你是不是跟我同类。很简单,我把你的身体泡在水里,如果你会淹死,代表你跟我共享同一个身体系统;如果你游走了,那你跟鱼共享同一个身体系统,你不是人。

你会发现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欧洲的思维是,万物共享同一个身体系统(原子构成),但人类拥有更多理性,所以人是特殊的。原住民的思维是,万物共享同等程度的理性,不同的是我们有不同的身体系统。

大约二十年前,一位名叫德斯科拉(Philippe Descola)的人类学家到南美洲亚马逊雨林,与当地的阿丘雅族人进行田野调查。他发现,当地女性种植植物时,就像在照顾一个孩子,看着它长大、开花、结果。在阿丘雅人的社会里,那些植物和他们的孩子共享同一个称谓。同样,男孩去打猎时,猎犬和他的兄弟并肩作战,那只猎犬就是他的兄弟。他们基本上把万物都当成家人。

如果一个十六世纪充满科学理性的殖民官员来到这个部落,听到这些,他会说什么?“你们怎么相信这种邪教?你们要用理性去怀疑!” 但如果按照笛卡尔的哲学,他们不会这样对待动植物,他们会用动植物做自然科学实验,开发土地,最终社会就会变成像欧洲那样,所有资源都被开采殆尽。

我们今天为什么会面临全球气候危机?这个问题其实源于五百年前欧洲人使用的笛卡尔体系。如果五百年前殖民世界的不是欧洲人,而是这些南美原住民,我们今天就不会有气候危机问题。

关联性思维:从荷兰到台湾的全球联系

现在,欧洲和美国的社会科学界有一种趋势,就是我们不把任何社会文化或历史,当成一个真空、绝缘的存在。这就是关联性思维。

例如,我刚刚讲笛卡尔哲学时,大家需要知道一件事。笛卡尔虽然是法国人,但他不是在法国写的哲学。因为当时欧洲天主教会的审查机制很强,他只好跑到当时出版业最开放的阿姆斯特丹去写书。当时的阿姆斯特丹属于荷兰,而荷兰恰好是殖民亚洲,包括印尼和台湾的国家。当笛卡尔在荷兰写作时,他用的东西很可能是“台湾制造”。

我们可以做一个关联性思考。一方面在欧洲,笛卡尔在使用台湾制造的东西;另一方面在台湾,荷兰人来了之后,发现原住民社会是平等的,没有政治领袖,而且土地所有权意识很强,还没有文字系统。没有文字系统,就无法签订契约,也无法记录税收。于是,荷兰人开始在台湾建学校,教原住民要怀疑自己所拜的神。当时台湾原住民拜的是装在壶里的水神。传教士用笛卡尔那套方法告诉他们,你们要怀疑自己的信仰体系,那是迷信,要信真正的上帝。

学会语言后,荷兰人就开始跟原住民签订土地契约。他们说:“我现在用一百寸的绳子跟你买地。” 原住民以为是一百寸见方的土地,但荷兰人的意思是长宽各一百寸,也就是一百乘一百,变成一万寸的土地。荷兰人用这种文字游戏的方式,骗走了许多台湾原住民的土地。

你还记得笛卡尔哲学里说的,要想象生活中有一个邪恶的精灵在骗你吗?这个邪恶的精灵是谁?就是这些欧洲人。笛卡尔生活的时代和环境,正是这些欧洲殖民政权在世界各地欺骗原住民的时代。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笛卡尔会想出这样一套哲学。

精神分析思维:梦境作为通往真相的道路

我刚刚说笛卡尔的体系有好几个漏洞,这里还有另一个最大的漏洞。笛卡尔说,你怎么知道现在看到的不是一场梦?梦是假的,我们要追求真理,所以不能相信梦。但精神分析要说,你怎么能说梦一定是假的?或许梦里的东西才是真的,更接近真理。

精神分析的思维是这样的:如果我问你“你爱不爱你妈妈?”,你只有两种回答:爱或不爱。但精神分析研究发现,所有人与父母的情感关系必然是爱恨交织的。当你回答“我爱”时,“我恨我妈妈”的情感就被压抑了;反之亦然。问题的根源在于人只有一张嘴,如果有两张嘴,就可以同时说“我爱我妈妈”和“我恨我妈妈”,问题就解决了。

那么,被压抑的声音什么时候会跑出来?弗洛伊德会说,在你无意中说错话的时候。一个笛卡尔式的理性主义者会认为说错话就说错了,不必多想。但弗洛伊德会说:不,说溜嘴的时候,正是真相显露的时刻。

再举一个梦的例子,是我自己的。我去欧洲的一个主要原因,是那里有很强的精神分析传统。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我被困在一栋建筑里,想去找一楼的狗玩,但通往电梯的螺旋楼梯是断的。我跑上楼,遇到在巴黎认识的台湾朋友,问他们怎么逃出去。我看到对面是凡尔赛宫,想飞过去,朋友说不可能。然后画面一转,我被锁在一个密室里,电脑上播放着一个像金字塔的土堆,仔细一看其实是粪堆。有个人走进来威胁我说:“这就是你去凡尔赛宫的下场。”

我把这个梦告诉我的分析师。她说:“你想去那个电梯,但去不了。有一个你想去但还没到达的地方,是哪里?” 我说我正在申请博士班,还没等到结果。她说:“但你梦里还有凡尔赛宫,你前阵子去巴黎,去过凡尔赛宫吗?” 我说没有,因为怕时间来不及。她说:“所以有一个你想去但去不了的地方。”

我当时想去美国读博,因为资源多,但去年去美国匹兹堡开会时,对美国印象很差,觉得治安很糟。我住的市中心,晚上都不敢出门买宵夜,第二天早上就看到新闻说旁边发生了枪击案,死了三个人。我的欧洲朋友也常跟我说“美国是个粪坑”(America is a shit place)。

我的分析师突然说:“是啊,因为你去了,你可能最后就会卡在那个粪坑里。” 我恍然大悟。我的理性一直告诉我应该去美国,因为奖学金多,但我的梦,我的潜意识,其实在告诉我相反的事情:美国是个粪坑,如果我去了,就会卡在里面。我的潜意识是用我朋友的话语制造了这场梦。

如果你是笛卡尔,你会觉得这只是个梦,不用理它。但弗洛伊德会说,真相恰恰就在你以为是虚假的梦境里。

反思台湾:在全球理论框架下审视自身

过去几年我制作影片,一直在引进西方理论,同时也担心一件事,就是引进这些西方思想,很可能让台湾重蹈欧洲以前走过的错路。

二战末期,当全世界许多第三世界民族国家独立时,他们都在思考:我们是要采纳西方那套,还是有可能走出自己的路?一位在非洲长大的法国哲学家法农(Frantz Fanon)就警告非洲人:“你们要小心,不要渴望在非洲建立另一个欧洲。”

你可以思考一下今天的台湾,其实我们也很想在台湾建立另一个欧洲、另一个美国。所谓的“2030双语国家”政策就是这样出现的。学术界也是如此,如果你是留美的,会优先找到教职。

我刚刚讲的很多东西,你可能觉得是遥远的西方哲学或原住民世界。但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些当成思考的工具,回头思考我们自己的社会。例如,你认为什么东西很“台”?什么可以称为台湾文化?

我个人的看法是,台湾还没有发展出一套成体系的、属于自己的文化。因为孕育一种文化需要很长的时间,至少一两百年。但台湾面临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因为我们刚摆脱一个殖民者,另一个殖民者就来了。但这反而创造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现象,我认为是台湾独有的。

如果你把台湾的历史看作一个地层,最底下是原住民文化,上面有荷兰、西班牙,再上面有汉人,再上面有日本人。这么多混杂的文化全部交织在一个岛屿社会里,创造出一种“混杂文化”(Hybrid Culture)。这种混杂文化和“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不同。伦敦是一个多元的城市,你可以选择去印度餐厅、日本料理或英国菜,但你进了一家餐厅,就只能吃那一种菜。但在台湾的夜市,你可以左手买蚵仔煎,右手买意大利面,再去买一杯英式红茶,完全混在一起。

这种混杂性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发展出一种很强的主体性、排他性的文化。我们不会说:“不行,这个东西不在我们的文化里。” 我们觉得怎么混都可以接受。

再举一个例子,台湾的经济命脉完全被科技业掌控,导致台湾的孩子想成为人生胜利组,就得去读理工科,进科技业。这件事看似是宿命,但用历史思维来看,就会发现它其实是历史原因造成的。简单说,这是二战后美国进行全球资本主义生产布局的结果。

冷战时期,美国为了拉拢盟友,在欧洲投入“马歇尔计划”,也对台湾投入了数十亿美元的“美援”,协助台湾发展自己的产业。政府派台湾最聪明的人才去美国学习科技,学成归国后,开办了新竹科学园区和台积电。台湾就像是美国的一个小兵。为什么美国要这样布局?因为二战后,全球强权竞争的不再是石油和钢铁,而是芯片。苏联之所以输掉军备竞赛,就是因为美国拉拢了许多盟友帮它生产芯片,其中一个盟友就是台湾。

五十年前政府的一个决策,冥冥中注定了接下来五十年台湾人要怎么活,要读什么科系,要做什么产业。这听起来像宿命,但其实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我们现在做的任何事情,当下可能看不到结果,但五十年、一百年后才可能产生效果。我们现在做的事,正是对下一代有帮助的,是值得去做的。

最后,我们用历史思维思考一下当下的社会问题。十九世纪末,美国经济学家亨利·乔治(Henry George)提出一个理论。他认为,当一个社会经济成长,地价上涨,这个增值的利润不应该归地主,因为地主什么也没做。土地的增值是全社会劳动的功劳。因此,政府应该征收土地增值税,将这笔钱放入一个叫“公民红利”(Citizen's Dividend)的公共金库,每年平均分配给全体人民。这其实就是“无条件基本收入”的概念。

这个理论后来被一个中国人看到了,他就是孙中山。他把这个理论带回中国,就是“涨价归公”的思想。我们现在遇到的许多土地、房价问题,其实一百年前就有人在思考了。如果我们回到那段历史,会发现过去的人其实提供了相当多的答案。

结语:知识的本质是寻找被压抑的声音

总结一下,我们今天从现代思想的起源笛卡尔开始,然后告诉大家,在建立一个哲学体系的过程中,女性的声音、原住民的声音、非西方国家如台湾的声音,以及劳工的声音都消失了。所谓的知识,其实就是去寻找这些被压抑、被消声的声音。这就是我今天想跟大家介绍的,过去一年我去伦敦学到的东西。

问答环节

问:关于两岁前记忆会消失的“婴儿期遗忘”,精神分析如何解释?

答:在医学上,婴儿期遗忘(Infantile Amnesia: 指人们无法回忆起3-4岁前发生的事情)这件事还没有定论。精神分析的解释是,人刚出生时没有意识系统,只有一个潜意识系统,没有“自我”的概念。大约一到两岁,当意识开始萌芽,能够区分“我”和“非我”时,就多了一个叫“自我”的意识系统。原来的潜意识系统依然存在,但被意识系统主导了。所以记忆没有消失,它仍然存在于潜意识系统中,只是你想不起来。但它会一直影响你,只是你不知道它如何影响你。

举一个伦敦的案例。一位女性因为抑郁症去看精神分析师。她发现自己总是在和男友同居后得抑郁症。她一直渴望和男友住在一起,但每段恋情都是远距离。这次终于有机会同居了,她反而不快乐了。分析到最后发现,她高中时父亲过世,她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没机会和挚爱的人说再见。长大后,她一直爱上远方的男人,因为这样她就有很多机会在机场和爱人说再见。每个男友其实都是她父亲的替代品。当她和新男友同居后,她失去了和爱人说再见的机会,无法满足那个潜意识的欲望,所以得了抑郁症。这个案例说明了潜意识如何影响人。

问:为什么有些文化是万物有灵论,而像北欧神话、蒙古草原文化等却是掠夺性的,而非与万物共存?

答:我推荐的人类学家的书里提到,其实不只两种系统。我刚刚只说了两种:西方的理性主义(自然主义)和万物有灵论。你提到的那种系统叫做“图腾信仰”(Totemism),像北欧、澳洲原住民都相信图腾。例如,同一个图腾的东西不能吃,不同图腾的可以吃。总共有四组系统,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细节,可以去读那本书。

问:您提到台湾没有自己的文化,但我认为我们将多种殖民经验混杂至今,这种“被殖民的过程”本身是否就是台湾文化?

答: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一位叫霍米·巴巴(Homi Bhabha)的文学理论家提出,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关系并非单向的文化灌输。被殖民者并非全盘吸收,而是有选择性地抓取,再跟自己的文化进行比对,形成一种混杂文化。

但这种包容性不一定源于殖民,在台湾的情境下,我认为更多是源于移民。台湾有客家移民、闽南移民,土地上早已有原住民,还有外来移民。例如,高铁上有国语、台语、客家语和英语四种语言广播。你去美国、加拿大、澳洲这些移民社会,他们的地铁里不会有四种语言,只有英语。在这一点上,台湾比他们更多元。

另一个层面是,殖民政权带来的东西,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一位叫本尼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社会学家提出了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ies: 指一个国家是通过媒体等手段,让素不相识的人们产生共同归属感而形成的)的概念。例如,国民党来台推行国语,压制了方言,这是一种压迫。但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它让全岛的人共享同一种语言,从而发展出一种集体意识。当所有资讯都用国语传递,就能渗透到客家、原住民等不同社会,将原本分散的社群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叫“台湾人”的社会。殖民者为了殖民的便利,反而意外地为被殖民者提供了一个团结起来反抗的便利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