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加拿大银行股:60%暴涨逻辑、监管松绑与房贷价格战” 王红雨 2026-07-11

宏观监管政策的底层转向

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一号,全球及加拿大的金融市场正处于一个微妙而关键的转折时期。在过去的数月里,无论是普通借款人还是证券市场的投资者,都在密切关注着银行体系的一举一动。大家最关心的关于银行的事儿呢,无非可以归纳为两个核心焦点:一个是普通百姓安家立业、切身相关的房贷(Mortgage:银行向购房者发放的置业贷款)政策与利率走向;另外一个则是资本市场上波动起伏的银行股价(Bank Stock Price:上市商业银行在二级市场上的交易价格)。为了理清这两者背后错综复杂的关联,我们需要从一个近期刚刚发生、影响深远的重大政策变化说起。

在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九号这一天,加拿大的金融监管最高当局——金融机构监管办公室(Office of the Superintendent of Financial Institutions: 负责加拿大联邦注册银行和保险公司监管的独立政府机构,英文简称 OSFI)宣布了一项令整个金融界瞩目的新政策。OSFI 在其官方声明中明确指出,将加拿大的国内稳定缓冲率(Domestic Stability Buffer: 监管机构要求系统重要性银行在国际基准之上额外持有的资本缓冲比例,英文简称 DSB)从原本的三点五水平,正式调低下降到百分之三点零。

对于大多数不具备深厚金融背景的普通公众而言,国内稳定缓冲率(DSB)听起来是一个极其生硬、冰冷且高深莫测的专业词汇。但实际上,只要我们将其拆解开来,用最通俗易懂的常识去理解,就会发现它的核心逻辑其实非常简单明了。首先,我们需要明白,全球范围内的商业银行都不是在无约束的真空中运行的。为了防止银行因为过度投机或遭遇突发性坏账而破产,全球金融业制定了一个统一的国际规则,这就是著名的巴塞尔协议(Basel Accords: 由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制定,旨在加强国际银行体系稳健性的全球金融监管标准)。巴塞尔协议的核心目标,就是要求所有的银行都必须满足国际底线上的资本充足率(Capital Adequacy Ratio: 银行自有资本与风险加权资产的比率,用以评估银行抵御风险的能力)要求。

然而,每个国家的国情不同,金融体系所面临的系统性风险也各有差异。加拿大的本地金融监管当局 OSFI,在严格执行巴塞尔协议这一国际标准的基础上,出于对本国金融系统安全性的深思熟虑,对加拿大的商业银行又额外叠加了一套专门的国内要求。这部分由加拿大监管机构自主决定、在国际标准之上加码的资本比例,就是我们所说的国内稳定缓冲率。无论是之前实行的百分之三点五,还是最新调整后的百分之三点零,这部分比例都是在国际底线要求之上额外加持的防御性护城河。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这一概念,我们可以用具体的数字来进行对比和推算。假设根据巴塞尔协议的国际标准要求,一家商业银行的核心资本充足率底线必须达到百分之七,这代表了全球公认的国际安全红线。那么,如果加拿大在内部监管中,再给本地的商业银行加上百分之三的国内稳定缓冲率(DSB),这就意味着加拿大的商业银行在实际运营中,其核心资本充足率必须达到百分之十(即百分之七的国际要求加上百分之三的国内缓冲要求)。监管当局通过这种方式,强制要求加拿大的商业银行在运营过程中保留更多的自有资金,以防止出现意想不到的信用危机或流动性枯竭。

资本充足率公式与资产负债表的镜面效应

在厘清了国内稳定缓冲率(DSB)的基本定义之后,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深入剖析此次 DSB 比例从百分之三点五下调至百分之三点零,在实际的宏观经济和金融体系中到底意味着什么。这项政策的调整并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游戏,它具有两层极其清晰且重大的实质性含义。

从监管测算的数据来看,这零点五个百分点的下调,直接带来的首要影响就是银行的股本金(Equity Capital: 股东投入的资金以及银行积累的留存收益,属于银行的自有资本)要求可以大幅减少。根据估算,这零点五个百分点的降幅可以为加拿大银行体系释放减少多达七百四十亿加元的股本金。如果银行选择通过资本市场回购股票的方式将这部分富余的自有资金退还给股东,那么在维持原有资本充足率合规的前提下,银行最多可以回购七百四十亿加元的股票。而如果银行选择不缩减分子,而是利用这部分释放的资本空间去积极扩张信贷业务,那么这零点五个百分点的下调,在理论上可以支持银行增发多达六千七百三十亿加元的贷款。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演进途径,都能够非常直观地反映出 DSB 下降零点五所带来的巨大资金杠杆效应。

为了让大家能够彻底理解这个比率是如何计算的,以及国际上和加拿大内部是如何具体要求的,我们可以借助资本充足率的核心数学公式来进行推演。这个公式的逻辑非常朴素: $$\text{资本充足率} = \frac{\text{股本金(分子)}}{\text{风险加权资产(分母)}}$$ 在这个公式中,分子是银行的自有资金(主要是高层级的核心股本金),分母则是银行所拥有的、经过风险系数调整后的总资产。

根据国际巴塞尔协议的规定,全球商业银行的核心资本充足率基准线被设在百分之四点五。在此基础上,巴塞尔协议还要求引入一个百分之二点五的资本留存缓冲(Capital Conservation Buffer: 旨在确保银行在非危机时期积累资本,以便在危机时期吸收损失的额外资本要求)。因此,两者相加,巴塞尔协议对全球所有成员国中央银行所设立的实际国际水平线,是核心资本充足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七。

当这个国际标准下发到各个国家后,各国的中央银行和监管当局就要对照这个要求,向各自国家内部的商业银行提出具体的落实指标。对于加拿大而言,OSFI 同样要求境内的每一家商业银行都必须超过这百分之七的核心资本充足率红线,确保银行的自有资本与资产规模之间保持安全的比例,避免出现自有资金过于薄弱、完全依赖负债运营的危险局面。

不仅如此,国际金融监管框架中还有一条非常关键的补充规则,那就是针对那些在国民经济中举足轻重、一旦倒闭将引发灾难性后果的银行,设立了更严格的监管加码。这类银行在金融学术界被称为系统重要性银行(Systemically Important Banks: 规模庞大、业务复杂、与其他金融机构关联度高,倒闭会给整个金融系统带来灾难性后果的银行),在口语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而不能倒”的银行。

按照巴塞尔协议的要求,对于这类系统重要性银行,必须在百分之七的基准核心资本充足率之上,再额外追加百分之一的系统重要性溢价资本要求,使得其底线提高到百分之八。在加拿大的银行业版图中,公认存在着六家大而不能倒的商业银行(包括皇家银行 RBC、道明银行 TD、丰业银行 Scotiabank、蒙特利尔银行 BMO、帝国商业银行 CIBC 等)。这六大商业银行作为加拿大金融体系的绝对支柱,一旦其中任何一家出现危机或倒闭,都极有可能导致全国金融秩序在顷刻间陷入瘫痪和乱套。

正是因为这六家银行的特殊地位,按照国际规则,它们的最低资本充足率底线被定在百分之八。而在此基础之上,加拿大的金融机构监管办公室(OSFI)又提出了更高的自我约束要求,即在百分之八的基础上再加挂国内稳定缓冲率(DSB)。在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九号政策修改之前,这个加挂的幅度是百分之三点五,这意味着六大银行的实际监管资本充足率目标必须达到十一点五(即百分之八的国际基础加上百分之三点五的国内缓冲)。而新政策实施后,OSFI 将这个加挂幅度降低到了百分之三,使得六大银行的最低核心资本充足率要求从十一点五下调到了百分之十一。

这半个百分点的让渡,在公式的数学逻辑上,立刻为商业银行腾出了巨大的闪避和操作空间。由于比率的要求从十一点五降到了十一,商业银行可以采取两种截然不同的策略来应对:

第一种策略是选择减小公式的“分子”,也就是主动削减银行的股本金规模。具体的操作方式是,银行利用账面上的盈余资金,在二级市场上大举回购并注销自己的股票。通过这种方式,银行等于是把过去向股东筹集到的股本金以现金形式退回给了投资者。随着市面上流通的股票数量大幅度减少,在银行总利润不变甚至略有微调的前提下,每股所代表的资产和分红权益就会相应抬高,从而在二级市场上起到推升股价的直接作用。

第二种策略则是选择扩大公式的“分母”,也就是在股本金总量保持不变的情况下,允许资产端规模出现更大程度的扩张。这就需要我们引入银行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的独特视角。对于普通人或普通家庭而言,我们的常识是:存放在银行里的存款是我们的资产,而向银行申请的房贷则是我们的债务和负债。然而,在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里,情况正好是一个互为镜像的镜面效应(Mirror Effect: 银行与普通家庭资产负债表科目的完全对立和相反映射)。

在商业银行的账本上,银行吸收进来的普通大众的存款,由于随时面临被提取的兑付义务,在法理上属于银行的负债;而银行向社会发放出去的、能够带来利息收益的贷款,才是银行最核心的资产。因此,资本充足率公式中的分母——银行的资产,在很大程度上就等同于银行向外发放出去的各种贷款的总和。

风险加权资产与中小企业融资困局

理解了分母代表的是银行发放出去的贷款后,我们必须紧接着探讨一个更为关键的技术细节:是不是银行发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都会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毫无差别地记录在公式的分母上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不同类型的借款人、不同用途的贷款项目,其背后蕴含的违约风险和损失概率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将一笔借给国家信用担保机构的贷款,与一笔借给处于高风险创业期中小企业的贷款同等对待,显然不符合金融风险管理的审慎原则。

为了客观评估银行面临的实际风险,金融界引入了风险加权资产(Risk-Weighted Assets: 根据不同资产的风险程度乘以相应的风险权重后计算得出的资产总额,英文简称 RWA)的概念。也就是说,银行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在计入资本充足率的分母时,都必须乘以一个特定的风险权重系数。这个风险权重系数完全取决于贷款的信用风险大小。

以加拿大的监管环境和实际运作情况为例,我们可以详细对比几种主流贷款的风险权重系数,这将非常清晰地向我们展示银行在不同信贷流向上的风险偏好:

首先是普通百姓最熟悉的按揭贷款(Mortgage)。如果银行发放了一笔价值一百万加元的住宅按揭贷款,并且这笔贷款是由加拿大按揭及住房公司(Canada Mortgage and Housing Corporation: 加拿大联邦国有公司,为购房者提供按揭违约保险,英文简称 CMHC)进行承保的,那么由于有国家信用作为底线担保,这笔贷款的风险极低。OSFI 规定的风险权重系数仅为百分之三十五。这意味着,尽管银行实际上向外吐出了一百万加元的现金贷款,但在计算资本充足率的分母时,这笔贷款仅仅被折算记录为三十五万加元。

其次,如果是普通的、首付比例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住宅按揭贷款,因为首付款比例较高,不需要强制购买 CMHC 的按揭违约保险。对于这种没有保险但抵押物充足的按揭贷款,银行发放一百万加元时,监管规定的风险权重系数通常为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在计算核心资本充足率的分母时,这笔贷款会被折算增加五十万加元。

接着,我们来看看用于房地产开发的建筑贷款(Construction Loan: 用于支付建筑工程及开发项目施工费用的短期高息贷款)。建筑贷款的风险与项目的开发进度和销售情况高度挂钩。如果商业银行在发放建筑贷款时,开发商已经提前在市场上预售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单元,并且拿到了买家的定金,这证明该项目的市场接受度很高,未来资金回笼的确定性较强,此时银行发放贷款的风险权重系数大约为百分之八十。即发放一百万加元的建筑贷款,分母端计入八十万加元。

然而,如果银行选择冒险,在开发商还没有进行任何市场预售、没有锁定任何前期买家的情况下,就盲目地发放建筑贷款,那么由于项目面临极大的滞销风险和烂尾隐患,监管机构规定的风险权重系数会大幅飙升,最高可以达到百分之一百五十。在这种极端的投机性开发场景下,银行发放一百万加元的贷款,其核心资本充足率的分母端必须被计入一百五十万加元。

最后,我们来对比一下银行借给普通商业企业、特别是中小型企业的商业贷款。在金融实务中,如果银行将资金借给一个普通的、缺乏强力抵押物的中小企业,由于商业经营本身存在高度的不确定性,这种贷款的风险权重系数在标准法下统一被设定为百分之百。也就是说,银行给中小企业放款一百万加元,分母端就会结结实实地增加一百万加元。

通过这组数据的横向对比,我们就能非常直观地看出为什么不同行业在向银行借款时面临的待遇天差地别:

  • 同样发放一百万加元的贷款,如果投向有国家保险的住宅按揭,分母只增加三十五万加元,对银行股本金的占用极少;
  • 如果投向缺乏预售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分母要激增一百五十万加元;
  • 如果投向中小企业,分母要增加一百万加元。

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加拿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在近年来极难拿到银行贷款,以及为什么加拿大的中小企业在融资之路上举步维艰。加拿大商业银行的整体运营风格是相当保守且厌恶风险的。在相同的资本金约束下,为了让利润最大化并尽量减少自有资金的占用,银行在做资产配置决策时,有着极其强烈的利益诱导去选择那些风险权重系数低的资产。它们宁愿把大量的信贷资源源源不断地倾斜给住宅按揭贷款,也不愿意承担风险去支持中小企业的经营性资金需求或房地产项目的开发。因为一旦放出了大量高风险权重的商业贷款,银行分母端就会迅速膨胀,进而逼迫银行必须去补充极其昂贵的股本金,这无疑会拉低银行的净资产收益率。

逆周期监管与加拿大银行的极端保守性

在探讨完风险加权资产(RWA)的运作机制后,我们需要把目光移回监管机构的宏观决策逻辑上:为什么 OSFI 偏偏选择在二零二六年中期的这个时间节点,主动降低资本充足率的要求、下调 DSB 的比例呢?

这里涉及金融监管中一个非常核心且往往反直觉的理念,叫做逆周期监管(Counter-Cyclical Regulation: 在经济繁荣时提高监管要求以防范系统性风险,在经济衰退时降低要求以鼓励信贷支持实体经济的监管机制)。在大多数人的直观感觉中,如果经济形势不好,企业和个人的违约风险上升,坏账风险可能增高,监管机构应该更加严厉地要求银行多留存资金,提高资本充足率要求才对。但事实恰恰相反。

在金融风暴爆发、疫情肆虐或者宏观经济陷入严重低迷的时候,商业银行出于自身的求生本能,通常会变得极度胆小和保守。它们会捂紧钱袋子,拒绝给企业和个人发放新的贷款,这会导致社会上的信用流动性瞬间枯竭,从而引发更为灾难性的经济连锁崩溃。为了对抗商业银行这种自私的顺周期行为,监管当局必须采取逆周期操作。

例如在二零二零年全球新冠疫情刚刚爆发、市场信心几近崩溃的至暗时刻,监管当局最担心的就是银行因为惧怕坏账而全面停止放贷。因此,OSFI 迅速做出反应,果断地将国内稳定缓冲率(DSB)从原本的百分之二点五,一步到位地大幅降低到了百分之一点零。监管机构通过这种主动放松资本管制的行为,向商业银行释放了明确的信号:我已经降低了对你们自有资金的合规要求,允许你们保留更少的安全垫,目的就是鼓励你们多去承担风险,多给社会发放贷款,保住实体经济的命脉。

而当疫情逐渐过去,宏观经济步入复苏轨道,市场甚至出现过度繁荣和通胀苗头时,监管当局的担忧就变成了银行为了追逐利润而过度授信、吹大资产泡沫。因此,OSFI 会逐步收紧缰绳,不仅在疫后恢复了原有的百分之二点五要求,甚至一路上调加码,最高时达到了百分之三点五的警戒水平。直到今天,随着加拿大宏观经济增速放缓,部分行业面临增长瓶颈,OSFI 才再次做出了从三点五下调零点五至百分之三的选择,这同样是一次典型的逆周期微调。

然而,监管当局美好的宏观愿景,在现实中往往会撞上商业银行极其务实、甚至带有些许“懒政”色彩的避险高墙。在实际操作中,监管指标只是一个必须死守的合规底线,而商业银行自己在运行中往往会主动保留一个巨大的超额安全缓冲。

根据二零二六年第二季度(即截至当年六月底)的公开财务报表数据显示,加拿大商业银行系统的实际平均资本充足率居然高达惊人的百分之十三点五。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即使在新政策调整前,监管当局要求的十一点五已经是一个相当高昂的门槛,而银行实际持有的资本率比这个要求高出了整整两个百分点;在新政策将监管门槛进一步降低到百分之十一之后,银行的实际资本充足率更是比监管红线高出了足足二点五倍的缓冲空间。

这种情况暴露出两个互为互补的深层次现实:

  • 第一,加拿大的商业银行手头拥有大把大把的股本金,资本实力极其雄厚,根本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生存危机;
  • 第二,这反映了加拿大的商业银行在资产端配置上表现得极度保守和被动。它们宁可把巨额的自有资金囤积在手中,宁可承受资金闲置的沉没成本,也不愿意把这些宝贵的资本借给急需资金的实体经济。

由于金融系统的输血渠道被这堵保守的防线牢牢堵死,社会上的资本要素无法实现高效流转,这构成了加拿大经济近年来难以走出低迷阴影的核心制度根源之一。监管当局其实早已看穿了商业银行这种“拿着金饭碗要饭”的懒惰作风。在 OSFI 此次调降 DSB 的公开信中,监管层几乎是撕下了往日温和的面纱,用非常明确且近乎直白的语气向各家商业银行发出了大声呼吁:

加拿大当前正处于结构性转型的关键窗口,国家急需向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过程的计算机系统,英文简称 AI)智能科技企业、高新技术创新企业提供大力的资金扶持;同时,国家的关键基础设施建设、国防安全升级以及由于地缘政治变化而受到国际贸易供应链剧烈冲击的敏感行业,都需要商业银行提供充足的信贷弹药。监管当局希望通过调低 DSB 这零点五个百分点,强行推着银行走出舒适区,去承担这些关系到国家前途命运的战略性风险。

融资错配下的初创企业与银行的避险选择

为了让大家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加拿大银行业这种保守主义对实体经济造成的切肤之痛,我们可以拿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中小企业融资案例来进行解剖。

假设在加拿大本地,有一家以鞋类零售为主的电子商务初创企业。在创业的最早期阶段,由于项目规模小、前景未明,创始人通常只能依靠自己的私人积蓄,或者向亲朋好友筹集一些微薄的启动资金。然而,随着企业商业模式的成功验证,业务规模开始迅速膨胀,订单量节节攀升。到了一个特定的发展阶段,这家企业急需一笔资金来建立自己的海外物流仓储体系,开拓更广阔的国际市场。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扩张节点上,企业急需一千万到两千万加元左右的信贷资金。当创始人满怀希望地走向加拿大的传统商业银行时,银行的信贷审批人员拿出的却是一套极其死板、毫无弹性的评估标准:他们要求这家正处于快速上升期、资产结构偏轻的电商企业,提供过去数年完美的资产负债表,以及充足的实物资产(如大楼、土地等)作为抵押物。作为一个轻资产的互联网创新企业,他们显然无法提供这些传统的硬资产抵押,其资产负债表在传统银行眼中也充满了波动和不确定性。因此,银行的大门毫不留情地对他们关闭了。

既然传统商业银行这条路走不通,那去寻找市场上那些专门投资创新企业的风险投资机构(Venture Capital)总可以了吧?然而,当他们去对接大型的风险投资公司时,又遭遇了另一种维度的尴尬。在当今的资本市场里,那些大型风险投资机构和私募基金由于管理着庞大的资金池,它们为了控制管理成本和提高投资效率,通常设立了极高的单笔投资门槛。在实际操作中,很多主流 VC 往往只对单笔额度在两亿美元(即两亿加元)以上的超大型项目感兴趣。对于这种只需要一两千万加元融资规模的“小项目”,VC 机构由于嫌弃尽职调查流程繁琐、性价比太低,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这就导致了大量已经渡过最早期风险、正准备迈向成熟期的中型创新企业,尴尬地卡在了极其保守的传统商业银行与只追求超级大项目的风险投资机构之间。它们处于一个无人照料的融资断层带。在加拿大,有无数个像这样极具生命力和创新潜力的中小企业,因为这种金融体系的结构性错配而拿不到发展的关键资金,最终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错失黄金发展期,甚至走向枯竭。这与加拿大商业银行账面上动辄高达百分之十三点五、闲置无所作为的核心资本充足率,形成了极其刺眼的鲜明对比。

很多人可能会反驳说,加拿大商业银行长期将资本充足率维持在十三点五的超高水平,这不正说明我们的银行体系在防范风险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是金融稳健的全球典范吗?然而,从现代公司金融和宏观经济学的原理来看,超额资本虽然能带来安全感,但它在本质上也是银行极其缺乏效率和过度保守的铁证。

我们可以横向对比加拿大最核心的五大商业银行,在二零二六年中期财报里所呈现的核心资本充足率数据,来看看这种保守主义是如何在行业内形成共识的:

  • 帝国商业银行(CIBC)以百分之十三点六的充足率位列保守榜首;
  • 皇家银行(RBC)紧随其后,资本充足率达到百分之十三点五;
  • 道明银行(TD)的资本充足率维持在百分之十三点三;
  • 丰业银行(Scotiabank)同样保持在百分之十三点三的高位;
  • 即使是这几家银行中相对最显激进的蒙特利尔银行(BMO),其资本充足率也达到了百分之十三点零。

这组数据显示,所有的主流银行都在以极高的溢价超标运行。在资本效率的考量下,这意味着银行要么是在拼命收缩它们的分母(即宁可少发放贷款、收缩资产规模),要么就是在拼命做大它们的分子(囤积股本金),这正是加拿大银行业整体缺乏进取心、只求无过的真实写照。

面对 OSFI 旨在引导信贷流向 AI 科技、基础设施和供应链建设等领域的监管松绑,这些早已形成保守惯性的商业银行,真的会听从监管的号召,去承担高风险的商业信贷风险吗?如果我们结合加拿大银行业十几年来的历史行为逻辑进行观察,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对于这些把风险控制看得高于一切的银行管理层而言,虽然 DSB 的下调为它们提供了更多的信贷释放额度,但最符合它们自身利益和避险本能的选择,依然是把这些新释放出来的额度,继续塞进那些风险权重系数极低、有稳定抵押物担保的住宅按揭贷款里。因为比起去评估一家 AI 科技公司的前景,或者去承担一个建筑开发项目的烂尾风险,发放按揭贷款对于银行来说不仅省心省力,而且在计算充足率时对分母的稀释作用也最小。

因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在二零二六年的下半年,我们不仅很难看到中小企业和科技公司出现融资的大幅回暖,反而极有可能在按揭贷款市场里,目睹一场由各大商业银行为了争夺房贷市场份额而发起的激烈价格战(Price War: 竞争对手通过竞相降低价格以争夺市场份额的恶性竞争行为)。银行会利用富余的资本空间,在住宅按揭领域互相压价、抢夺客户,这也符合它们一贯的避险行为本能。

股票回购浪潮与六十%暴涨的幻象

在理清了资产端与实体经济的关系后,我们必须转过身来,去直面资本市场上那个最令人困惑的巨大谜题:在过去的一年里,即从二零二五年到二零二六年中期,加拿大的六大商业银行在二级市场上的股票价格,居然在平均意义上实现了高达百分之六十的暴涨。

这不仅远远跑赢了加拿大本国的综合股指,甚至将美国代表性最强的标普五百指数中绝大多数的核心板块甩在了身后。这让许多普通投资者感到不可思议:在一个宏观经济表现平平、商业银行自身盈利能力并未发生任何质的飞跃、净利润增长甚至有些差强人意的年份里,银行的股价凭什么能够暴涨百分之六十?

这个问题的核心答案,就隐藏在银行对“分子”的主动干预手段——股票回购(Share Buyback: 上市公司利用现金在二级市场上购买并注销本公司股票的行为)之中。在过去的一年里,加拿大的商业银行由于在资产端找不到满意的放贷对象,导致手中的股本充足率远超监管要求的十三点五。为了避免超额资本闲置拉低净资产收益率,也为了迎合二级市场对股价上涨的渴望,各家银行纷纷开启了近乎疯狂的大规模股票回购计划。

我们不妨来看一下这几家主要银行在过去一年的回购清单:

  • 道明银行(TD)在一年内豪掷约七十亿加元的现金,在二级市场上累计回购并注销了四千一百万股本公司股票;
  • 皇家银行(RBC)也不甘示弱,在二级市场上大举回购了四千五百万股流通股;
  • 蒙特利尔银行(BMO)更是实施了极为激进的回购方案,直接回购注销了占其整个市场流通量百分之四点二的核心股票。

股票回购在资本市场的运行逻辑非常直截了当。当银行使用闲置资金将市面上的股票买回并进行法理上的注销时,银行总的股本数就会出现显著的缩减。在银行的总分红池和总净利润保持相对稳定的情况下,由于分摊这些权益的“股票总底数”变小了,每一股所代表的分红额度(DPS)和每股收益(EPS)就会在数字层面上被动拉高。这种供求关系的改变和财务指标的修饰,会在二级市场上对股价形成极强的支撑和推升作用。

可以说,在过去的一年里,加拿大商业银行股价能够录得百分之六十的惊人涨幅,最大的买家和推动力根本不是来自外部的机构投资者或散户,而是银行自己扮演了自己股票的“头号多头”。它们通过大举回购,把富余的股本金退还给了市场,从而在二级市场上制造出了一场资本的狂欢。

然而,这种依靠回购人为推高的股价繁荣,在其底层也隐藏着无法忽视的隐忧。从资本运作的监管合规逻辑来看,商业银行想要在市场上进行大规模的股票回购,并不是可以由董事会随意决定的,每一次回购计划的启动都必须获得监管机构 OSFI 的前置审批和批准。

而站在 OSFI 当前的政策立场上,其调低 DSB 的根本目的是希望商业银行能够扩大分母,将资金引导到国家急需的基础设施、国防安全和 AI 科技创新企业中去。如果银行拿到松绑的资本空间后,依然阳奉阴违,不肯增加社会贷款,而是继续向监管申请大额的回购批文,去二级市场上为自己的股价抬轿子,这显然与监管机构的宏观意图背道而驰。

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推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OSFI 很难再继续大方地批准商业银行大规模的股票回购申请。而一旦失去了回购资金的持续注入,银行股价往上继续推高的内在动力就会出现明显的衰竭。

估值溢价与历史均值的引力法则

随着股价的这一轮暴涨,在二级市场上,加拿大银行股的估值指标已经被推向了历史罕见的高位。这里我们需要引入一个衡量股票估值高低最核心的指标——市盈率(Price-to-Earnings Ratio: 股价与每股收益的比率,用以评估收回投资成本所需的年数,英文简称 PE)。

在资本市场的历史长河中,加拿大的商业银行因为其稳健但低增长的行业特性,其市盈率一直有着非常稳定的历史运行区间。在通常情况下,加拿大银行股的历史平均市盈率大约维持在十一倍到十二倍之间。也就是说,投资者购买银行股,其付出的股价相当于银行十一到十二年的盈利总和。即使是在行业景气度较好、资金极度充裕的牛市年份,这个板块的整体市盈率也仅仅维持在十三倍到十四倍左右的水平。

然而,到了二零二六年中期,由于过去一年股价在回购推动下的疯狂上涨,加拿大各大商业银行的市盈率被拉升到了一个令人警惕的高度。以道明银行(TD)和皇家银行(RBC)为代表的龙头银行,其滚动市盈率竟然已经逼近甚至达到了十九倍(即百分之十九的倒数关系)的水平。

这表明,当前的股价中已经积聚了相当大程度的估值泡沫。根据金融市场的基本规律,任何资产的估值最终都会面临均值回归(Mean Reversion: 资产价格或估值指标在经历短期波动后,倾向于返回其长期历史平均水平的金融学原理)的万有引力法则。

如果加拿大的商业银行股在未来不能实现极其爆发性的利润增长(这在目前保守的宏观环境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那么其市盈率迟早要向历史平均的十一到十二倍水平靠拢。我们做一个简单的数学计算:如果当前的股价想要将市盈率从十九倍重新拉回到十一到十二倍的历史合理区间,在利润持平的前提下,目前的股价需要整整降低百分之三十三。这种潜在的估值下修风险,对于任何在当前高位准备建仓追高的投资者而言,都是一个必须警醒的系统性风险。

与估值泡沫互为表里的,是银行股另一个曾经最大的核心卖点——分红率(Dividend Yield: 股息与股票价格的比率,用以衡量持有股票所获得的现金回报率,也称股息率)的剧烈缩水。

在过去,很多保守型投资者和退休养老基金之所以将加拿大的商业银行股视作财富配置的压舱石,就是因为这些银行不仅经营稳健,而且每年都能够提供非常稳定且丰厚的分红。在去年的相同时刻,如果投资者买入加拿大的商业银行股,其整体的分红率水平大约处于百分之四点五到百分之五点五的诱人区间。相比于当时利率较低的担保投资证(Guaranteed Investment Certificate: 加拿大银行发行的一种保本保息的定期存款工具,英文简称 GIC),银行股不仅能提供同等甚至更高的现金利息回报,还能分享股价上涨的潜在收益。

然而,由于股价在这一年里涨得太疯,而银行分红的绝对值增长速度远远赶不上股价的飙升幅度,这就直接导致了分红率公式中由于分母(股价)的急剧变大而出现数值上的萎缩。到了二零二六年中期,如果投资者选择在此时买入银行股,实际能够拿到的分红率已经低到了百分之二点六到百分之三点四的尴尬区间。

这个分红率水平,在扣除了潜在的股价波动风险后,与市场上几乎零风险的定期 GIC 相比,已经没有任何明显的优势。因此,在许多对市场敏感的悲观投资者眼中,当前的加拿大银行股已经失去了最核心的“高股息防守”光环。

拨备回拨背后的利润魔法

在深入剖析了高估值的风险后,我们同样需要客观地理解市场上那些看多银行股的乐观主义者,他们底气十足的逻辑支撑到底源自何处。这涉及商业银行在财务报表上经常使用的一个合法调节利润的“魔法箱”——坏账准备金(Provision for Credit Losses: 银行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贷款违约损失而提前从利润中扣除并拨备的准备金,财务上简称为 PCL)。

在会计准则的要求下,商业银行每年必须根据自己对未来宏观经济走势的评估,提前在利润表中列支一笔坏账准备金。这笔钱在拨备时,会作为费用直接扣减当期的净利润。但需要强调的是,这笔准备金只是银行在账面上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坏账所做的一种悲观预测,并不是说这些坏账已经实际发生并造成了资金损失。

如果未来的实际情况证明,宏观经济的表现并没有当初预测的那么糟糕,社会上的实际违约率远低于银行先前的悲观预期,那么银行就可以在未来的财报中,将这部分富余的坏账准备金重新回拨(Write-back: 银行将先前计提的多余坏账准备金重新转回,直接计入当期利润的会计处理方式)到利润表中。这部分回拨的资金在报表上会表现为净利润的瞬间暴增。

这种坏账拨备与回拨的波动,在过去几年里上演了极富戏剧性的一幕:

  • 在二零二零年疫情刚刚爆发的时期,加拿大各大商业银行出于极度的恐慌,在财报中一口气计提了天文数字般的坏账准备金,这导致它们当年的账面利润看起来非常难看;
  • 然而到了二零二一年和二零二二年,由于政府的强力纾困救助和经济的快速反弹,预期的违约潮根本没有发生。于是,银行在财报中进行了大规模的拨备回拨,将这些之前藏起来的准备金重新计入利润,使得那两年的报表利润看起来异常靓丽;
  • 兜里有了钱的银行管理层,甚至开始盲目自信,做出了许多不太理智的决策。例如部分加拿大商业银行在那段时期,选择拿着巨额资金跑去美国收购那些规模较小、资产质量并不出众的美国本地商业银行。结果在近年来的美国银行业动荡中,这些被收购的烂资产反而变成了母公司的业绩拖累,侵蚀了总部的盈利。

到了二零二五年和二零二六年,类似的剧情似乎又在重新上演。由于之前市场上铺天盖地都在宣传二零二六年会迎来加拿大历史上最恐怖的“续约悬崖”(即在二零二零至二零二一年前后拿到了历史极低利率房贷的借款人,将在二零二六年前后面临贷款到期、必须以当前极高利率重新签约的残酷局面),社会各界都在担忧这会引发房贷按揭的大面积违约。

在这种普遍的悲观舆论绑架下,加拿大商业银行被迫在过去一年里,再次提存了与二零二零年疫情时期规模相当的巨额坏账准备金。这些悲观列支的费用,极大地压低了银行目前的实际盈利表现。

而乐观的投资者之所以对银行的未来股价充满信心,其核心押注就在于:他们相信加拿大国民的整体信用度依然坚如磐石,所谓的续约悬崖最终会被证明只是危言耸听,实际的违约率依然会被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一旦这一预期在未来几年得到验证,银行在二零二五年和二零二六年提存的这笔庞大准备金,必将在接下来的财报中像当年一样源源不断地回拨成利润。这种预期中的利润回拨,将成为银行未来业绩增长的强大发动机。

多空博弈下的投资抉择

通过对国内稳定缓冲率(DSB)政策变化的深度剖析,我们终于能够透过层层迷雾,看清加拿大商业银行当前所处的多维度历史背景。为了方便大家在复杂的市场环境中做出理性的投资决策,我们可以将当前资本市场上针锋相对的看多力量与看空力量的理由进行系统化的提炼对比。

首先是坚实的看多力量支持者,他们的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1. 潜在的拨备回拨红利:银行在二零二五年至二零二六年期间,为了应对假想中的按揭悬崖危机而过度计提了巨额的坏账准备金。一旦未来违约率保持在低位,这笔藏在账面底层的财富将被陆续释放回拨,从而在未来阶段为银行创造出极其亮眼的利润增长,为股价二次冲高提供充沛的动力。
  2. 监管释放的信贷空间:OSFI 将 DSB 从三点五下调至三点零,在客观上为银行体系松绑释放了多达六千七百三十亿加元的放贷额度。即使银行作风保守,它们依然可以通过这部分额度在相对安全的住宅按揭市场中做大分母,通过扩张信贷资产总额来换取更多、更长期的利息收入回报。
  3. 垄断地位与寡头优势:加拿大六大银行作为国家金融的绝对命脉,在制度上享受着“大而不能倒”的特许垄断特权。在面临地缘政治风暴、全球通胀波动以及复杂的供应链重组时,它们比任何其他行业的企业都具备更强的抗风险和转嫁成本的能力。

其次是持谨慎态度的看空力量主张者,他们的担忧同样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1. 估值泡沫与均值引力:当前银行股的 PE 估值(如 TD 和 RBC 达到十八到十九倍)已经严重背离了十一到十二倍的历史平均值。在缺乏结构性经济增长奇迹的前提下,估值存在强烈的向历史均值下修三十三%的均值回归风险,追高建仓的投资者极易沦为高位站岗的牺牲品。
  2. 回购红利的终结:过去一年股价暴涨百分之六十的主要推手是银行自身发起的大规模股票回购。在 OSFI 大力督促银行增加对 AI 和实体产业贷款的背景下,监管机构后续不太可能继续宽容批准银行动用巨额资金去回购销毁股票。一旦回购燃料耗尽,股价的上涨势头必将减弱。
  3. 分红率的丧失吸引力:由于股价的高企,银行股当前的实际分红率已大幅下滑至百分之二点六到百分之三点四之间。这一收益率不仅不再具备对抗通胀的明显优势,甚至已经落后于很多无风险的定期 GIC 利率,失去了吸引长期养老资金入市的防守诱惑。

总而言之,OSFI 这项旨在向实体产业输血的政策松绑,极有可能在商业银行根深蒂固的保守本能面前,最终演变成下半年住宅按揭贷款市场上的一场激烈的同行价格战。而对于在资本市场门外徘徊的投资者来说,当前的加拿大银行股无疑正站在估值高企、回购减速与未来利润回拨预期交织的多字路口。是选择相信乐观派的拨备回拨魔法,还是选择规避悲观派警示的估值均值回归风险,都需要大家结合自身的风险承受能力,做出最终独立而深思熟虑的理性判别。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SFI, TD, RBC, CIBC, BMO, Scotiab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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