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红集体被封：表面原因与深层逻辑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这期节目咱们接着聊上期没聊完的话题，户晨风为什么会被封。关于这一点，这几天我已经看了不少分析了。最常见的说法是“歧视制造对立论”，也就是他的“苹果安卓论”是在歧视低收入群体，因为2025年清朗行动（中国互联网监管机构开展的一系列净化网络环境的专项行动）的重点打击目标之一，就是所谓的“借热点事件挑起群体极端对立情绪”。

除此以外，也有人认为他是犯了党国大忌，因为中共政权是靠基本盘维持的，在这个群体里传播常识等同于盗窃国有资产。同理，这套逻辑也被用到了同期被封的张雪峰和蓝战非身上。前者因为“打台湾我捐5000万”的言论，可以被归类为挑起极端对立情绪；宣扬哪个专业好、哪个毕业了找不了工作，可以算作是宣扬恐慌焦虑情绪。而蓝战非虽然只是个游戏主播，但他炫富，而且宣扬“只要不结婚就不会破产”，妥妥地制造对立、负面情绪。

所以，你发现了吗？所谓“清朗行动”这几条就是一个框，什么都能往里装。但真正挑动对立的，比如“让孩子被炸药包炸日本”，包括以下这种赤裸裸战争威胁的却不会被封。高志凯口中的东风61如果真的扔出去，那给中国人造成的伤害肯定不是户晨风能比的。所以，所谓的负面情绪、挑动对立，我不能说完全没这个考虑，但它大概率不是户晨风和张雪峰、蓝战非们被封的主要原因。那主要原因是什么呢？接下来咱们就来分析这个事。

“三体世界”下的中国互联网审查

人类这个物种是非常喜欢追求确定性的，大家很难接受混沌，总要为某个现象寻找一个逻辑解释和因果关系。正因为如此，才诞生了最初的宗教。突然地震了，洪水爆发了，部落里某个老头被雷给劈死了，一定是因为存在某个超自然的维护正义的神，有人做了坏事于是被惩罚了，这么一解释确定性不就有了吗？户晨风被封，多数人也是这个反应，我们要逐字逐句分析“清朗行动”中的说明，从中分析总结出经验教训，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以免重蹈覆辙。但现实是你这个总结很可能是徒劳的，因为今天的中国更像是个三体世界（源自刘慈欣科幻小说《三体》，指一个运行规则混沌、无法预测的世界）。

这里给没看过刘慈欣小说《三体》的朋友稍微解释一下：三体人生活的三体星有三颗质量相差不大的太阳，根据力学分析，这三颗太阳的运行轨迹是混沌的，完全无法预测的，任何的数学计算都是徒劳。而这就导致日升日落，包括三体星和恒星之间的距离毫无规律可言。这一刻可能晴空万里，下一分钟就可能突然天黑，然后黑上几万年；今天的气温可能25度，明天可能就突然降到零下200度。这造成的结果就是文明根本没法正常发展，因为你没法根据预测来安排生产和工作。今天中国的互联网环境就和三体类似，规则完全不透明，什么时候封、封多少人、封谁、能说什么，几乎找不到规律，属于玄学。

法律的缺位与权力的扩张

而这种规则的模糊和不确定性，其实是被系统设计出来的，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当局才拥有最大的不确定性优势。我们都知道，中共1949年建政以来，一直没有一部专门的新闻法（规范新闻出版、言论自由等权利与义务的法律）。2016年3月10日，在第12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新闻法立法有没有具体的议程，发言人干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要知道新闻法事关言论自由，是最重要的法律之一，在国际法律界素有“第二宪法”之称。哪怕是清朝立宪都还没搞成，就在1906年出台了《大清印刷物专律》，1908年又颁布了《大清报律》。民国年间又先后有了1914年《出版法》、1937年《修正出版法》等等。在这方面，今天的中国确实不如大清。

中国社科院新闻系的孙旭培教授曾经在《新闻立法之路》一文中引述了中共八大佬之一的陈云的话，道破了这个天机：“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制定了一个新闻法，我们共产党人仔细研究它的字句，抓住它的辫子，钻它的空子。现在我们当权，我看还是不要新闻法好，免得人家钻我们的空子。没有法，我们主动想怎样控制就怎样控制。”这也是中共搞言论管控，动不动封杀这个、封杀那个的真实逻辑。这个逻辑在法治史上有个更出名的论述，叫“行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出自《左传》，意指君主的行为如果无法预测，其威严就会深不可测），描述的是夏商到西周时期，因为法律不公开，所以君王的威权很大，正所谓“天下无不戴罪之人，则其不顺者而法之”。

后来呢，郑国的子产搞了一个铸刑书，把法律给公开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关于这件事有另外一个相对应的说法，叫“明知有癖，则不计于上”（意指如果制定了明确的法规并明示老百姓，政府知道上面不敢越过法规来惩罚自己，也不能随意解释法律来给你穿小鞋，那权力就转移到了法规上，大家就不害怕上面了）。举个最好理解的例子，以美国为例，它的宪法第一修正案明确保护了言论自由，同时又通过多个最高法院的判例确定了真实威胁原则。也就是说，如果你威胁恐吓某人要杀死对方及其家人，或者对其实施暴力，这就不属于言论自由的范畴。结果就是每个美国人都可以逮着Donald Trump（川普）往死了骂，只要你别搞成真实威胁就行，你看谁还害怕总统呢？

而中国不光没有新闻法，常年靠运动搞言论管控，哪怕“清朗行动”的所谓规定也模糊得要死。什么“制造焦虑”、“制造对立”、“挑动负面情绪”，这几个词哪个有明确定义？都没有。什么算制造对立？你批评资本家算不算？说资本从头到脚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算不算？网上批斗Lisa说全职嫌辱华算不算？731反日算不算？全都可以算。这造成的结果就是你给了整个官僚系统，哪怕是边缘层级的人物以合法的伤害权，哪怕是一个辅警、一个农管，只要愿意，理论上他都能给你罗织出个罪名出来。

“怕出事”的恐惧文化：无限追责的第二层逻辑

但以上还只是中国网络言论审查的第一层逻辑，还有第二层。我在之前的节目中提到过，网信办的很多人自己就是媒体出身。比如我以前报社的一位同事，如今就在网信办公职。若干年前同事聚会的时候，聊起网信办禁言封号的标准，他就对我们透露过一些情况。按他的说法，他们现在封禁网红很多时候并不是部门领导看谁不爽，或者仅仅意识形态审查。大部分情况下，具体管社的那几个人和这些被封的网红没什么个人恩怨，也谈不上喜不喜欢。他们封禁的逻辑就三个字：怕出事。

怕出什么事呢？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旦某个网红或者公众人物有了足够高的人气，引发了讨论，就可能产生不好的影响。注意啊，只是可能。而一旦产生负面影响，上头就有可能追责。万一哪位大领导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突然震怒，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先封为禁。之前王志安在谈到户晨风、张雪峰被封事件的时候，说中共封禁网红的标准是结果导向，也就是不按照规则而是看你造成了什么负面影响。但真实情况是，封禁根本不是看实际上造成了什么结果，而是看负面的可能性。

打个通俗的比方，我们都听过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 指在一个动力系统中，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有可能在一个月后导致德州产生龙卷风。而中国封禁网红的逻辑，就是为了避免德州今后可能产生龙卷风，现在就无限追责，把巴西的蝴蝶都给抓起来，屠戮殆尽。随便举个例子，2020年5月，赫港小学生钟美美因为模仿老师走红，结果遭到约谈，相关视频也被强制删除。请问这样的视频造成什么结果、什么负面影响了？是说某人因为看着他的视频勾起了自己上学时被老师虐待的回忆，于是跑回原来的中学捅了当年的语文老师吗？即便真发生了这种事，法律上也不能这么无限追责吧？更何况什么都没发生啊！但这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现实：你被封禁不是因为具体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讨论的人太多了。

历史的教训：从《武训传》到《海瑞罢官》

你可能会觉得网信办这帮人是不是太神经过敏了？但对于任何一个身处体制内的人而言，他们确实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1949年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导演孙瑜拍出了电影**《武训传》**（一部讲述清朝乞丐武训兴办义学故事的电影），讲的是光绪年间的乞丐武训自幼丧父，随母亲乞讨，因为有感于穷人没机会读书容易被欺负，于是毅然决定行乞办学，也就是用乞讨来的钱兴建义学的故事。按今天的标准，武训算得上是妥妥的正能量“牛马”了，国家虐我千百遍，我待国家如初恋，这种能上感动中国的极品人设哪个领导能不爱呢？事实也确实如此，审刊完毕以后，包括周恩来、朱德、胡乔木在内的一百多位领导都对本片给予了高度评价。上映后更是收获了各大媒体的一片好评，全国文艺界、教育界更是掀起了一阵“学武训热”。

但孙导演没想到的是，领导中唯有一人不仅不满意，反而因此感到震怒，因为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武训为什么不造反呢？你都沦落到当乞丐了，不想着参加革命，还帮着老爷们继续培养小牛马，这不妥妥的投降主义、别有用心吗？这个人就是毛泽东。老毛的逻辑是这样：只要你觉得过得不好了，就应该揭竿而起。但按他这个想法，在他统治中国的这几十年间，可能应该有上百万次起义了。毕竟武训那会儿混得不好还能去要饭，而1959年大饥荒期间，你毛伟人可是亲自下令严厉打击农民外出逃荒行为，为尽可能饿死更多农民做出了突出贡献的啊。最后的结果是《武训传》成了中共建政后的第一部禁片，自周恩来以下诸多刚开始吹捧《武训传》的干部都被扣上了“思想混乱、立场不稳”的帽子，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批判。导演孙瑜的下场更是可想而知。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著名的**《海瑞罢官》**（吴晗创作的京剧，后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批判）。一开始是毛泽东自己号召党内干部要学习海瑞精神，时任北京市副市长吴晗为了拍马屁，这才紧急创作了京剧《海瑞罢官》。毛一开始也表示认可，不仅表扬了吴晗，还邀请饰演海瑞的马连良一起吃饭。结果过了几年，老毛突然不认账了，转过头来指责这部戏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曾经一起吃饭的马连良被迫害致死，吴晗更惨，不仅在监狱里被活活折磨死，就连骨灰都下落不明，他家一家四口人被整死了三个。了解了以上这些历史，你是不是就能理解网信办的那些人在担心什么了？换位思考一下，你是不是也会选择能封则封，安全第一，万一上面这位主子也跟当年的毛一样三天两头发神经呢？

平台：夹缝中求生存的两头堵困境

接下来咱们再聊聊整个封禁流程中的另一个角色——平台。很多人都以为网红被封都是由平台主动推动的，以至于每次自己被禁言封号都会大骂抖音、快手。但实际情况是平台们只是背锅侠，抖音的老板不仅不想封你，反而是最有动力尽可能保住你账号的人。原因很简单，你或者任何一个抖音用户就是抖音股价的一部分，正因为有了千千万万用户一天花好几个小时刷抖音，它才值这么多钱，张一鸣才能成为首富。假如把抖音比作一个shopping mall的话，那些MCN公司就是商场里的商家，大网红就是店里的金牌销售，而普通用户就是逛商场的客人。你要是商场老板，如果没人拿枪架你脖子上，你会乐意开除销冠或者让客人滚蛋吗？

所以平台封号的唯一理由，就是前面提到那种恐惧下的压力传导机制。习近平们把压力传导给网信办，网信办传导给平台，平台再传导给每个用户，让你自我审查、谨言慎行，每个人都承受这种“行不可知”带来的“微不可测”。在这个链条里，平台属于是两头堵，夹缝中求生存。一面要维持流量，保证商业利益；另一边则要应付审查压力，保障平台的安全。所以你才会看到类似户晨风这样的网红会疯了一段时间又被解封，反反复复。以至于有些人会以此为由证明中国还存在一定程度的言论自由，因为这样的公知言论都不封，足以说明党还是很仁慈的。但实际情况是，但凡上头没给到足够的压力，平台是不愿意杀掉这些下金蛋的鹅的。你看到的某些所谓政治不正确的网红还没被封，只是幸存者偏差，平台力保。而千千万万的普通用户，封了就封了，因为你给平台贡献不了多少收益。

个人经历：迷之审查标准

节目的最后，说说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让大家体会一下中国的网络审查标准有多迷吧。我离开中国刚来到加拿大，在抖音、小红书和豆瓣上同时发了帖子，随后几个帖子先后被迅速删除，账号也全部被封禁或者永久禁止发言。而我发布的内容有多么大逆不道呢？也没有，仅仅是说我打算移民加拿大了，并且在此之前已经变卖和处理了所有的国内资产，仅此而已。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者发邮件，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