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谈谈一个大家非常熟悉的东西,就是网信办的清朗行动。从2016年开始,尤其是疫情之后,清朗行动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被大家所熟知。
一般来讲,对于清朗行动有两种说法:
- 不让人讲实话,反对真相:这确实是真的,但如果认为清朗行动只是压制真相,那就把事情想简单了。
- 随意执法,保持模糊的口袋罪来压制网络舆论:这其中确实存在口袋罪,但仅将清朗行动视为口袋罪也是过于简单。
清朗行动是一个特别积极的塑造方式。今天我想透过护城峰以及现在前后几个案例(包括张雪峰),尤其是我想特别说的是情绪治理。今年清朗行动与过去的不同之处在于,今年强调“恶意挑动、负面情绪治理”,这是与过去治理对象非常不同的。
护城峰事件与“恶意挑动负面情绪”
护城峰被封已不是新闻,但最近变得更麻烦,因为他被CCTV的法治在线点名。其罪名是“恶意挑动群体极端对立,宣扬暴力负面情绪”。这包含了“群体对立”和“暴力戾气”两个关键词,是今年整治负面情绪中的两个罪名。
法治在线提到,护城峰为了博取眼球,构建了一套以“苹果、安卓”为核心的极端化体系,将苹果用户描绘为精英,安卓用户为底层,制造对立、煽动情绪、贩卖焦虑。然而,这可能并未真正理解护城峰的意图。
引用浙江省委宣传部批判护城峰的观点,其认为护城峰的问题在于:
- “利用‘中央媒外’(暗指反西方思潮),消解共识,批评国产,攻击中国传统文化。”
- “利用年轻人的焦虑,精准收割流量变现,刺激消费者虚荣心。”
- “利用偏激情绪扭曲价值观,突破公序良俗。”
其中第一点——“利用‘中央媒外’,消解共识,批评国产,攻击中国传统文化”——是比较准确的。护城峰玩的是“苹果对安卓”的抽象概念,实际影射的是“苹果对华为”,以及“拥抱西方”与“极端拥护国产”之间的对立。因此,清朗行动给护城峰扣“群体极端对立”、“暴力戾气”的帽子,虽然显得奇怪,但在清朗行动的内在逻辑下并不奇怪。
清朗行动的运作逻辑:计划性与分类
清朗行动的整治是计划性的,而非“谁火灭谁”的被动响应。每年都有清朗行动的目标,且目标逐年增多。2024年有6个目标,2025年有8个。
网信办的行动分为两种:
- 关于开展…专项行动的通知:下发给各省网信办执行,旨在建立制度、细化规章(如网络直播打赏、网络黑嘴)。
- 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专项行动:直接面向全国,通常是处罚型的,而非规则构建型(如“恶意挑动负面情绪”、“AI技术滥用”)。护城峰和张雪峰就属于此类被处罚对象。
负面情绪治理的四类范畴
今年清朗行动的整治对象是“恶意挑动负面情绪”,共分四类:
- 挑动群体极端对立:借社会热点事件,关联身份、地域、性别等进行标签化、污名化炒作。
- 宣扬恐慌焦虑:恶意虚构散布灾情、险情、警情,伪造政府公告,传播金融经济社会谣言,发布阴谋论,或通过编造专家身份人设贩卖焦虑。
- 挑起网络暴力戾气:包括煽动对特定群体的攻击,或直播中以自残、打人等噱头吸粉。
- 过度渲染消极悲观情绪:如鼓吹“努力无用论”、“读书无用论”,恶意解读社会现象,放大负面个案,或通过热搜词、表情包等过度自我矮化、渲染颓丧情绪。
护城峰被指控的“群体极端对立”勉强符合。而“暴力戾气”的指控,根据中央网信办的详细分类(如“策划演绎打架斗殴”、“宣扬以暴制暴”等),护城峰似乎并不完全符合。
情绪治理的特殊性与历史演变
情绪治理与以往清朗行动不同,以往侧重管内容或管网络行为(如造谣、色情、违法营销、诱导打赏),这些行为有明确边界。而情绪治理则触及更模糊的领域。
历史上的几次类似情绪治理的尝试:
- 2024年10月:规范网络语言文字,重点在于整治热搜榜单、首页首评等关键位置出现“不规范、不文明、歪曲阴阳怪气、编造网络黑话”的内容,并非全面禁止。
- 2023年11月:整治网络暴力,与本次“群体对立”、“暴力戾气”有相似之处。
- 2023年1月:当时正值疫情高峰,社会情绪低潮。整治内容包括:
- 严查涉及民生、食品、安全事故领域的造谣传谣。
- 严禁炮制“年终催债、哭穷、破产倒闭”等虚假情节,诱骗打赏。
- 严格管控“回乡笔记”、“返乡见闻”等不实信息,刻意煽动地域攻击、散布焦虑情绪、渲染社会阴暗面。这与今年的“负面情绪治理”最为相似。
2025年情绪治理的深层逻辑与影响
2023年1月的情况(疫情高峰、社会不满)被视为一个低谷期,而2025年的清朗行动则可视为该情况的“常态化”。政府感受到2024-2025年经济下滑带来的风险,预测2025年社会风气可能与2023年初相似,民众感受糟糕。
情绪治理的两大策略:
- 算法推崇正能量:如腾讯成立“正能量算法工作专班”,旨在打破信息茧房,提升正面信号推送,如宣传经济向好、工作机会增多等。
- 打击负能量:通过清朗行动的处罚型措施(如护城峰被案例通报),“敲山震虎”,让其他人主动规避,打击负能量的“集合点”,避免负面情绪聚集引发社会问题。
网信办并非试图消灭负面情绪(深知不可能),而是试图改变其分布和组织方式,以削弱集体行动信号,降低社会矛盾爆发的可能性,响应国家整体安全观。
负面情绪治理的衍生效应
- 负面情绪的高度个人化:当护城峰、风格等作为情绪宣泄出口被移除,个人负面情绪将更难排解,可能导致心理危机或转向其他领域(性别对立、网络暴力)。
- 矛盾出口的转移:情绪若无法宣泄,可能从网上转向线下,或以更分散、隐蔽的方式爆发。这可能导致整体互联网环境恶化,或民众拒绝“表演式爱国”。
- 公共场域的表演性增强:为配合“正能量优质内容池”的算法推送,公众参与表演的意愿可能下降,拒绝表演的人数会增加。这种负面情绪的积累和无法疏导,可能形成“情绪填满山谷”的效应,成为一种“回火效应”。
延伸讨论:福柯视角与社会原子化
Foucault的治理理论被引入,认为网信办通过治理情绪,将原子化的个体置于一种“全景敞视监狱”模型中,并通过不断制造恐惧来维持权力。这是一种“恐惧的再生产”。
研究方向被提出:
- 恐惧的再生产循环:如何通过打压个体、制造恐惧来维持统治,并形成新的反抗与打压的循环。
- 身份危机与心理危机:当护城峰等作为“身份资源”的网络人物消失,对受众的心理和身份认同产生何种影响。
社会原子化的程度很高,户籍制度等制度设计客观上加剧了社会原子化,限制了基层社区的形成。国家是否主动或被动地采取原子化策略,以及其结构形态,是值得研究的课题。
B站现象与意识形态松动?
近期B站出现部分曾被批评的柴静、梁文道内容,以及非主旋律的政治评论节目。原因可能包括:
- 青年人主动追求思想资源:他们不再满足于过往的建制派叙事,开始寻求更广泛的思想资源。
- 反建制倾向:全球性的反建制潮流在中国表现为对过去被批判符号(如柴静、梁文道)的重新接纳。
- 平台方的自我审查边界:互联网平台运营商在没有明确限制的情况下,会将其自我审查降至最低,以商业和个人信仰角度考虑,不必然配合“党的工作”到百分之百。
国内制作国外时评的相对安全做法:
- 切割国内议题。
- 选择安全题材:如讨论国外政治体制(威权主义化、民主史)、历史(非主旋律视角)、社会现象(如美国政府停摆、优衣库文化)。
- 谨慎触及敏感区域:台湾问题通常不可触及。
对中国未来转型路径的担忧
关于中国未来的转型,存在对法国式道路(贫富差距、失业、民粹领袖、议会混乱、再次颠覆)的担忧。
- 历史类比的局限性:1980年后的中国社会已发生巨变,无法简单套用1950年前、甚至1980年前的历史模式。现代社会的秩序需求,使得剧烈颠覆性改变难以发生。
- 对秩序的偏好:现代人对秩序要求高,更倾向于维持现有生活,而非接受颠覆性改变。
- 社会原子化与暴力:尽管存在社会矛盾,但中国强大的基层治理能力,使其不太可能出现苏丹、叙利亚等地的系统性社会失序和大规模暴力。中国更可能出现的是局部垄断暴力的黑帮,而非丛林社会。
- 公众对表演式爱国的态度变化:过去民众为“身份资源”而配合表演,未来可能因情绪积累而拒绝配合,导致负面情绪填满“山谷”。
最终,网信办的情绪治理策略,旨在改变负面情绪的分布和组织方式,削弱集体行动信号,降低社会风险,但其长远影响,如加剧个人化心理危机、转移矛盾出口、以及增强公共场域的表演性,值得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