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外交逆风与历史的启示
2025年,台美外交遭遇显著逆风。先是赖清德总统希望过境美国被川普拒绝,随后美国前国务院官员惠顿(Christian Whiton: 美国前国务院官员及国家安全顾问)批评台湾政府“一直处在状况外”。紧接着,美国现任财政部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 美国现任财政部部长)公开指责台湾半导体对美国构成国家安全威胁,而非仅仅是经济威胁。这引发了外界对美国对台不满的疑问,尤其是在台湾已尽力“讨好”美国的情况下。
实际上,台湾今天面临的外交逆风,与毛泽东当年所经历的困境有异曲同工之处。上世纪50年代初,中国在冷战(Cold War: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长达四十余年的对峙时期)初期曾一面倒地站队苏联社会主义阵营。然而好景不长,1960年7月,苏联一夜之间撤走了在华的1,390名顾问,终止了600多份中苏合同,与中国彻底切割。这段中苏关系破裂的历史,或许能为台湾当下的外交困境提供一些借鉴。
毛泽东的“一边倒”与中苏同盟
1949年3月,毛泽东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明确表示,没有苏联的援助,中共的新政权将无法稳固。同年6月30日,在中共建国前夕,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宣布,中国在外交上将坚定地向苏联“一边倒”,强调“骑墙是不行的”,“没有第三条路”。这篇文章成为了当时毛泽东执政路线的蓝图。
1949年底,毛泽东首次出访苏联,名义上是庆祝斯大林(Joseph Stalin: 1878-1953,前苏联最高领导人)70大寿,实际目的是希望与苏联签订同盟条约。经过两个多月的谈判,双方于1950年2月签订了《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这是一份涵盖军事、经济、主权的全面条约,内容包括共同防御外敌、苏联提供3亿美元贷款、苏军撤出旅顺、大连并逐步移交中苏铁路。值得注意的是,这笔援助是贷款,而非像美国援助欧洲的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对西欧各国进行经济援助、协助重建的计划)那样的无偿捐款,苏联甚至每年还要收取1%的贷款利息。
即便如此,斯大林对中国仍未完全信任,中苏协议的援助条款比苏联与东欧国家的协议更为苛刻。斯大林当时担心远东会出现第二个反抗苏联控制的铁托(Josip Broz Tito: 1892-1980,前南斯拉夫领导人,奉行独立于美苏的政策)。历史发展也验证了斯大林的预测。
中苏关系的真正蜜月期始于1950年10月,当时毛泽东力排众议,决定出兵朝鲜半岛。中国在韩战(Korean War: 1950-1953年爆发于朝鲜半岛的国际性武装冲突)中向苏联“交上投名状”后,中苏军事合作迅速升温。此前毛泽东低声下气才争取到的3亿美元援助,此时斯大林大笔一挥就提供了17亿美元军事援助。这笔援助依然是贷款,但当时的17亿美元并非小数目,相比之下,1950至1965年美国对台湾15年的军事援助也仅为24亿美元,且并非贷款。中苏蜜月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毛泽东向斯大林称臣的独裁者私人外交之上。
斯大林逝世与中苏分歧的萌芽
1953年3月斯大林逝世后,马林科夫(Georgy Malenkov: 1902-1988,斯大林去世后苏联高层领导人之一)、贝利亚(Lavrentiy Beria: 1899-1953,斯大林去世后苏联高层领导人之一)、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 1894-1971,斯大林去世后苏联最高领导人)组成的新一届苏联领导班子要求中国尽快停战,以便苏联从朝鲜抽身。1953年7月27日,联合国军、朝鲜人民军和中国志愿军在板门店(Panmunjom: 朝鲜战争停战谈判及签署协议地点)签署了停战协议。外界估计,整个韩战中方伤亡人数超过百万。中国在战争中从苏联借到的17亿美元军费,直到1964年才还清,甚至在三年大饥荒时期也未停止还债。
相比之下,台湾15年间从美国获得的24亿美元是无偿赠送。然而,今天的美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慷慨解囊的美国。川普的商人思维反而更接近斯大林,即便盟友也可能“亲兄弟明算账”,甚至可能“额外宰一刀”。
中苏关系的分水岭:大跃进与长波电台之争
1958年成为中苏关系的分水岭。这一年,毛泽东发动了大跃进(Great Leap Forward: 1958-1961年中国旨在快速发展工农业的运动)和人民公社(People's Communes: 大跃进时期中国农村的集体经济组织)运动,试图以极端手段快速增强国力,实现共产主义乌托邦。苏联领导层对此不以为然,但将其视为中国内政,采取沉默观望的态度。这与2025年美国在台协会AIT(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美国在台湾设立的非官方机构,履行领事职责)对台湾激进社会运动的态度有相似之处,即外国人通常难以理解亚洲的激进社会运动,只能静观其变。
1958年7月,苏联总书记赫鲁晓夫以协助中国海防为由,提议在中国境内建立一个潜艇联合部队和一座长波电台(Long-wave radio station: 用于与深海潜艇通信的无线电台)。长波电台并非用于广播,而是用于发射与潜艇联络的信号,因为只有长波信号才能穿透深海,供长期潜伏的核潜艇(Nuclear submarine: 使用核反应堆作为动力来源的潜艇)使用。苏联当时有一个宏大计划,希望其超大功率战略通讯能覆盖全球所有海域,以便全球部署核潜艇部队,对抗全球部署的美军航母战斗群。当时苏联的第一艘核潜艇“列宁共青团号”刚完成首次海试,而中国连常规潜艇都无法独立制造,因此长波电台方案与核潜艇捆绑,意味着中国必须与苏联合作。
毛泽东的权力逻辑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中苏合营军队意味着苏联具备干预中国政治的能力,这是独裁者绝不能容忍的。毛泽东在苏联驻华大使尤金(Pavel Yudin: 苏联驻华大使)传递赫鲁晓夫的海军合作建议后,立刻翻脸,将苏联的提议比作一家由苏联控股的中苏合营公司。毛泽东明确表态,中国希望建立一支独立海军,苏联可以提供援助,但不能插手中国的军事主权。他提议亲自去莫斯科与赫鲁晓夫谈判,或让赫鲁晓夫来北京当面解释。赫鲁晓夫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于7月31日秘密飞往北京紧急会晤毛泽东。会谈中,他将责任归咎于尤金误解其意,称苏联从未想过组建联合舰队。尽管双方紧张关系暂时得以平息,但互不信任的种子已然埋下。
美国的“芯片法案”与川普的关税大棒
时间来到2022年,拜登政府通过了美国的晶片法案(CHIPS & Science Act: 2022年美国通过的旨在促进本土半导体产业发展的法案),为投资美国本土的外国半导体厂商提供高达527亿美元的补贴。然而,这些补贴背后附加了苛刻条件,形同美国版本的“长波电台和潜艇联合舰队”。
首先是财务限制:申请补贴超过1.5亿美元的公司必须与美国政府共享超额利润。例如,一家台湾半导体公司获得10亿美元补贴,若利润超过预期回报率,最多需向美国政府返还7.5亿美元,这意味着美国实际只出了2.5亿美元。
其次是运营细节共享:半导体企业在美国建厂过程中,需要向美国政府同步分享详细的运营细节,包括各种财务商业机密。申请补贴的公司还需提交详细的员工子女保育计划,招聘时对少数族裔、退伍军人、女性倾斜,承担全球变暖环保责任,促进美国社区建设,以及厂房使用美国本土钢铁等社会责任条款。这些额外成本可能导致在美国的生产成本比台湾本土高出50%至100%。
最后是地缘政治限制:获得补贴的公司十年内不能在中国投资新的先进制程产能。与前两条相比,这项政治限制反而是小事,因为美国本身就有一个FDPR(Foreign Direct Product Rule: 美国出口管制法规,限制使用美国技术或软件生产的外国产品)的外国产品限制规则。任何使用了美国半导体开发软件的硬件产品都会受到美国的长臂管辖。即使没有晶片法案,台积电在中国国内投资的产能依然受到美国国内法规的管辖。
在拜登任期内,美国的芯片政策偏向“胡萝卜”,但由于赴美生产成本过高,台湾半导体企业的积极性并不高。然而,这样一个附带苛刻条款的“胡萝卜”,到了川普任期则直接变成了“大棒”。
2025年3月,台积电刚刚承诺1,000亿美元投资额。4月2日,川普就宣布向全球征收对等关税,称这一天为“解放日”,是美国人民向“压榨自己多年”的全球化开战的日子。台湾面临的关税是20%+N,例如台湾的工具机产品原关税4.7%,现在则为24.7%。这20%+N中并未包括半导体,并非川普对半导体手下留情,而是他认为20%还不够高。他单独启动了针对半导体和药品的额外232调查(Section 232 investigation: 美国商务部根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进行的调查,以确定进口商品是否威胁国家安全),旨在通过提高关税至毛利无法承受的水平,迫使台积电无法硬扛关税。川普甚至希望直接入股台积电,使其真正变成“合营公司”。川普的目标绝不只是1,650亿美元的投资额,而是要让台积电迁移往美国的产能大到足以撑起一个完整的产业集群,帮助美国重建从设计到出货的芯片一条龙产业链,最终垄断从芯片设计、代工到封测的全部环节。
金门炮战与中苏决裂的导火索
长波电台和联合舰队是打包捆绑在一起的方案。1958年8月,拒绝苏联长波电台和联合舰队提案的毛泽东,在赫鲁晓夫访华期间含糊表示,若台海局势升级,中国将采取行动。结果到了8月23日,中国军队毫无预警地向金门(Kinmen/Quemoy: 台湾海峡中的一系列岛屿,与中国大陆福建省厦门市隔海相望)发起了大规模炮击,头两个小时就倾泻了3万发炮弹。如此大规模的炮战,中共在赫鲁晓夫访华几个月前就开始策划了。这次突袭有两个目的:一是毛泽东想对《台美共同防御条约》(Sino-American Mutual Defense Treaty: 1954年美国与中华民国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1980年失效)进行压力测试;二是向苏联老大哥展示中国的军事肌肉。这件事成为了压垮中苏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联当时与中国也有共同防御条约,即前面提到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苏联随后被迫发表声明,称若美国直接介入,苏联将承担对中国的核保护伞义务。赫鲁晓夫对此心生不满,认为这无疑是将苏联推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火坑。
到了1959年,中苏之间的分歧进一步加深。中国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已经失败,各地出现严重经济困难和饥荒,苏联意识到中国的乌托邦社会运动已经失控。1959年3月,十四世达赖喇嘛(Dalai Lama: 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领袖)在西藏拉萨发动起义,失败后逃亡印度。1959年下半年,中印在边境发生零星武装冲突。面对中印这两个苏联友好国家,赫鲁晓夫选择了中立。但在毛泽东看来,中国和苏联同属社会主义阵营,印度只是“骑墙的风向仔”,赫鲁晓夫保持中立是对社会主义兄弟中国的背叛。
1959年9月,赫鲁晓夫访问美国,在戴维营(Camp David: 美国总统的乡村休养地)与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Dwight D. Eisenhower: 第34任美国总统)见面,并缓和了美苏关系。毛泽东私下嘲讽赫鲁晓夫是“投降主义者”。1959年10月2日,赫鲁晓夫结束访美后,来到中国北京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十周年庆典。国庆结束后,双方在中南海爆发了正面冲突,中苏正式摊牌。根据当时参与会议的翻译回忆,那次会谈中双方争论激烈,非常伤感情。实际上,这次中南海摊牌之前,苏联已于1959年6月终止了与中国的核武器合作协议,停止向中国提供核技术和原子弹样品,这是为了报复中国在前一年未提前告知苏联就单方面炮击金门。
到了1960年,中苏分裂公开化。在1960年6月罗马尼亚举办的世界各国共产党代表大会上,赫鲁晓夫公开点名批评中国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政策是“盲目左倾冒进”。中方代表团的彭真(Peng Zhen: 1902-1997,中共政治家,曾任北京市市长)、邓小平(Deng Xiaoping: 1904-1997,中共政治家,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则回击称苏联是“修正主义”(Revisionism: 共产主义理论中指背离马克思主义原则的倾向)。双方的争斗开始意识形态化。1960年7月,苏联单方面撤回了全部在中国的专家顾问。此时,即使斯大林在世,中苏决裂也已无法挽回。
台湾的意识形态分歧与外交困境
如果说台湾和美国之间的半导体投资矛盾类似中苏“长波电台之争”,大罢免是一场激进的社会运动实验,那么民进党长期深耕美国民主党左派阵营,则导致了川普和台湾之间出现意识形态路线分歧。现在美国的左派和右派之争,正如西方民主阵营内部的“毛式共产乌托邦”和“苏式修正主义之争”。
谈到意识形态,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惠顿(Christian Whiton: 美国前国务院官员及国家安全顾问)的文章《台湾为什么失去了川普》(How Taiwan Lost Trump)引发热议。惠顿在文章中指责台湾国防预算过低的部分,其实大家看看就好,若按其说法将军费提高到GDP的10%,台湾财政将直接破产。这篇文章有一大半是在炮轰赖清德的副总统萧美琴(Hsiao Bi-khim: 台湾政治人物,曾任驻美代表,现任副总统)。萧美琴是出生在日本神户的台美混血美国人,2002年更换国籍后踏入台湾政坛。惠顿称萧美琴为“名声不佳的全球主义者”,指责她属于反川普的LGBTQ(Lesbian, Gay, Bisexual, Transgender, Queer/Questioning: 指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和酷儿等性少数群体)阵营。他还嘲笑赖清德未在川普第二任期当选后打电话祝贺,是“政治上压错了边”。他认为赖清德政府对美外交大逆风的原因之一就是选择了萧美琴,称她并非“战猫”,而是对美外交的“负资产”,一只“病猫”。
惠顿还指出,川普已注意到台湾变性奥运选手林郁婷(Lin Yu-ting: 台湾变性奥运选手)夺得奥运金牌的事件。林郁婷在西方新右派看来是一个有争议的负面人物,但台湾政府将其包装成国家英雄,甚至在她航班返台时派出F-16战机护航“作秀”。惠顿质疑台湾在高调作秀时,是否考虑过美国新右派的“玻璃心”。禁书笔记认为,惠顿这篇文章带有较多情绪色彩,更像是美国政界新右派对赖清德政府不满情绪的一次宣泄。
新右派能在美国当权多久尚难定论,但川普第二个任期短短8个月时间,已颠覆美国过去80年基于普世价值观建立的盟友体系,将世界格局硬生生拉回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即使未来换回民主党总统,重建盟友信任也非易事。这与1950年代冷战初期的巨变非常相似,旧的地缘政治规则全部被推倒重来,所有国家都需要重新适应并找到自己的定位。
新冷战的主轴与台湾的“第三条路”
上次冷战以军事争霸为主,经济争霸为辅;这次新冷战则正好相反,是经济争霸为主,军事争霸为辅。过分强调台湾的“岛链价值”,就忽视了这次冷战的主轴。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美国最想要的就是将台湾的半导体先进制程整体搬到美国本土。两党在这个目标上没有任何区别,差异仅在于手段。民主党至少还有佩洛西(Nancy Pelosi: 美国政治人物,曾任众议院议长)访台这样的“胡萝卜”,但川普一上来就直接挥舞关税大棒,这相当于上次冷战时苏联手里的核武器,是经济层面的终极威胁。
为什么台湾在外交、经济、军事已全面倒向美国后,依然失去了川普呢?这时就要回想冷战初期中苏反目前,赫鲁晓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最想要的是将中国纳入美苏争霸的棋局中,变成一个听话的棋子。苏联想通过长波电台和联合潜艇部队,在远东建立一个苏维埃帝国的出海口。但毛泽东非要自己上牌桌,这个冲突就难以解决。
台湾如果想讨川普欢心,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冒着人财两空的风险,将半导体技术和人才全部打包搬去美国。台湾必须真正发自内心,变成一个听话的棋子,真心帮助美国重建半导体产业。美国人并不傻,台湾是否真心帮忙,他们是看得出来的。
然而,台湾要独立,又必须先有自己的主体性和国家尊严,不可以川普要什么就给什么。可惜现在的国际环境是美中欧几个大帝国正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大环境并不支持弱小民族的独立运动。小国独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玩不好就很容易变成别人的“第51个州”。
那么,台湾除了被美国经济殖民或被中国军事殖民以外,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呢?肯定有,这就是冷战时的芬兰路线(Finlandization: 冷战时期芬兰在苏联压力下奉行的外交政策,即在保持国家主权的同时,避免激怒苏联,实行有限主权和谨慎中立),即有限主权、谨慎中立、避免刺激苏联,直白点说就是在两大阵营之间“骑墙”。台湾可以耐心等待中国“大红龙”对决美国“大黑龙”的结果,看看两大帝国谁先自爆。如果中国先发生颜色革命,就果断独立;如果美国先自爆,那只能摸摸鼻子接受现实被统一。
即使中国拒绝了苏联长波电台和联合舰队的提案,中苏关系也不至于走上绝路。苏联的底线是不想看到一个可能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麻烦制造者”。毛泽东因个人野心碰触到了苏联的红线,最终中国在60年代变成了国际弃儿,整个国家在大饥荒和文革中险些毁于一旦。当然,后来赫鲁晓夫自己也在古巴导弹危机中差点引爆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这就没地方讲理了——“爸爸可以养小三,但是小朋友不可以早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