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能复制一切的时代,做自己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一席YiXi 2025-06-10

讲述者简介

赵汗青,一位来自北京的85后,是AI内容生成的实践者与探索者。他的职业生涯分为三个阶段:20岁前,他是一位在美术学院完成学业的画画者;大学毕业后,他在互联网大厂从事了18年的产品与研发管理工作;30多岁后,他成为一名“数字游民”,与太太共同创立了小型媒体品牌“AI.Talk”,致力于用AI技术进行各种有趣的创作。

开篇:一次黑色幽默的流行

大家好,我是赵汗青。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是基于我过去两年的实践,所得到的一些关于AI和创作的看法。我相信,创作并非只属于影视、音乐、写作等行业的专家,它与在座的每一位都息息相关。

我们先从一个小故事开始。在2024年5月的某个凌晨,OpenAI公司发布了其名为GPT-4o(OpenAI开发的最新一代大型多模态模型,能处理和生成文本、音频和图像)的模型。该模型有一项新功能,用户仅需通过打字与AI聊天,便能生成图像。这个功能最初在网上被戏称为“以嘴P图”,但这个说法显然有些粗俗。于是,我们这个善于包装概念的互联网行业,便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言出法随”,听起来非常高级,仿佛其估值瞬间提升了数百倍。

令人非常意外的是,这样一次模型发布,竟然带火了一种美学风格,并在全世界开始流行,那就是大家都熟知的吉卜力 (由动画大师宫崎骏等人创立的日本动画工作室,以其手绘、温暖、富有想象力的风格闻名)风格。在我看来,这件事极具里程碑意义,值得作为今天分享的开篇。

很多人都知道,吉卜力工作室的灵魂人物是宫崎骏先生,一位日本动画界的泰斗。有趣的是,这位老人几乎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在对抗效率至上以及技术对创作的影响。他甚至在一个纪录片里,当着摄像机的面直言不讳地表达,他认为AI是对生命本身的侮辱。宫崎骏是一个非常尊重过程的人,他相信创作的灵魂,必须通过手的温度注入到纸和笔之中。

然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充满黑色幽默。在AIGC (AI-Generated Content,指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年代,于全世界范围内引爆的第一个流行美学,竟然是宫崎骏的风格。今天,让我们换一个角度,从背后AI与创作的关系,来看看它将对未来的创作以及在座的各位产生哪些影响。

因此,这是我今天想与大家探讨的三件事:

  1. 分享我过去两年运营独立品牌“AI.Talk”的一些小故事。
  2. 以我有限的观察,汇报AI正在如何改变整个内容产业。
  3. 让我们共同以创作者的视角,思考在AI时代,创作者应发生何种变化,以及与内容的关系将如何被重塑。

我的AI创作实践:AI.Talk的故事

首先,来聊聊我的小品牌“AI.Talk”。这个故事要追溯到2023年的一个夜晚。我熬了一个通宵,因为我发现硅谷当时刚刚上线了一项新功能,能够让数字人轻易地模仿他人的声音说话。于是,我便想用它来创作一些小作品。

我选择了一个主题,是老年的科比与老年的奥尼尔的对话,因为当时科比·布莱恩特刚刚离世不久。我自己折腾了一整晚,当我在电脑上按下播放键时,我坦诚地说,我从内心深处感受到,我开启了一件也许微不足道,但至少在我过往经历中前所未见的事物——两张图片在AI的驱动下,用AI的方式,说着AI写的对话,而不是我写的。第二天早上6点,我将这条视频发布到B站,第一天的播放量大约在70万左右,整个百度贴吧和新浪微博上,许多科比的粉丝都帮我们转发。

作为一个互联网产品人,我对捕捉何种技术能吸引观众的兴趣,多少还是有些天赋的。所以,我们立刻着手制作了第二期,即用马斯克对谈乔布斯。我们选择在马斯克发布星舰的那一天上线,大概用了两天时间,便在全网获得了超过2000万次的播放,这超出了我个人的期待。

经过这两期实验,我认为AI生成的内容对大众来说是有意义的,大家是愿意看的,它并非实验室里的一份科学报告。我说,我们接下来就继续做吧。就这样,“AI.Talk”从2023年开始,一直运营至今。

当时能够实现的效果非常简单,就是两个人看着镜头说话。现在,我花几十秒时间,让大家看一下在今年3月份左右,我们运用新技术制作的对话,其完成质量如何。

我相信各位看完这几十秒的影像,无论对AI持何种看法,都会有一个明显的感受:它的进步速度非常非常快。例如,刚才大家看到的屏幕上的老侦探演员,他完全是我们工作室的同学通过几行文字创造出来的角色,这中间没有任何图片或人工的干预。

因此,当我们一直在讨论AI拍电影或其传达的美学是否足够逼真时,我们可以明显地关注到一个现象,也是我建议大家去关注的:过去24个月,AIGC在视频、影像、音频领域的发展速度,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

这就引出了我对于当前某些争论的回应。大家知道,像我们这样在国内做AI自媒体品牌,基本上从第一天起就是在骂声中成长的。我们每期节目下都有各种各样的言论。当然,我非常尊重大家的观点,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观点的权利,而我也有这样的权利。我的观点是:对于一个发展如此迅速的新技术,我个人的建议是,大家应关注其趋势,而非其瑕疵。你指着刚才的片子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手画得不对,数学题算得不对,都没有问题。是的,问题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些都只是它在6个月、12个月或24个月后就能实现的事情。如果我们今天因其目前的不完美而否定其价值,失去了对这件事的关注,我认为从长远来看,对每个人都是得不偿失的。

实际上,无论是宫崎骏风格、北条司风格,还是许多其他动漫风格,现在AI实现起来都非常容易。我今天展示的所有片子,可以说都是我们工作室的一位同学,在绝对不超过5天的时间内完成的,包括所有的文本、音乐和创作。

我自己想做AI音乐这件事,已经有两年时间了,但之前的多次尝试,我都认为技术不到位。直到今年3月,我们与“即梦AI”联名合作,运用他们最新的技术制作了一条MV,就是刚才截取了片段的那个作品,名为《白色皮卡丘》。从歌词、音乐、演唱、编曲到视频,除了剪辑由真人完成外,其他全部由AI生成。上线两周后,整个系列在全网的播放量达到了400万。

这个反响不能说是超出我的预期,但其中有一点让我特别开心:真的有很多朋友私下找到我们,问这首歌能否发给他们听,他们想用作背景音乐,觉得很好听。也有很多版权公司找到我们,时至今日我们仍在洽谈能否进行官方翻唱。我想告诉大家,为什么这件事对我个人而言如此宝贵?因为我曾一度非常怀疑,AI写出的歌曲能否让人们真的听下去。今天我必须坦诚地面对大家,在6个月前,我对这件事是没有任何信心的。但今天,在座的各位,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音乐品味,你们也会对这首歌有诸多评价,但以我个人有限的能力来看,我认为,它至少不比真实业余爱好者创作的平均水准差太多。这是一个比较谦虚的说法。当然,你问我AI目前能否与真正的艺术家、顶级的音乐人媲美,我只能客观地讲,目前还看不到这种可能性。但未来会怎样,我们都不知道。

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AI.Talk”分为三种产品线:第一种是MV音乐,我们也称之为虚拟偶像;第二块是我们最早期的人与人对话,有点像“一席”这样的脱口秀,只不过是对话形式;第三块是我们利用大语言模型、动画模型和声音模型在影视方面进行的诸多尝试。也就是音频、文本、影像。我非常自私地讲,这三个产品系列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因为我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听歌、看书、看电影。所以当很多人说“AI.Talk”是个创业项目时,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德不配位,感到心虚。它其实不是创业项目,它完全是在实现我个人35岁之后找到的一个完美契合点,实现我小时候真正梦想的东西。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非常感谢AIGC这个时代。

AI如何重塑内容产业

我们把坐标轴稍微放大一点,回顾历史,科技与艺术究竟是何种关系?今天很多人说科技会杀死艺术,杀死创作,杀死人类的灵魂。我尊重这种说法,但我完全不同意。因为只要我们稍微翻阅一下艺术史书籍,就会发现,技术非但没有杀死艺术,正相反,技术的每一次革命性出现,都在推动艺术的发展。从早期的绘画、印刷术、摄影、电影、音频广播、互联网、电视,再到智能手机,每一次革命性技术的出现,都在推陈出新,让内容本身,或者说让创作本身,找到一种新的生命力。

关于当下许多人争论的“用AI做的创作,背后都是数据,敲几行字就得到一个图像或影像,这算创作吗?”这个问题,在我的小红书账号下,几乎每期都有人为此争论不休。我的建议是,不妨借鉴一下历史。我认为AIGC的出现,与1839年摄影术和照相机的出现非常相似。当摄影术出现时,同样有创作者站出来争论,那就是架上绘画的画师们。当时所有的画师都高呼“绘画已死”。为什么?因为当每个人都能用相机按一下快门就得到一张肖像时,还要绘画做什么?

200年过去了,今天的绘画没有死掉。摄影非但没有杀死绘画,反而它的出现促使整个绘画领域去重新思考绘画的意义是什么。绘画不再是记录真实这样一个简单的执念。所以后来我们都知道了印象派、立体主义、行为艺术、当代艺术等等。西方艺术从摄影术开始,其实慢慢找到了绘画新的生命力。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每个人都能用照相机,今天在座的各位都能用手机或单反去拍照,难道每个人拍的照片,在艺术价值或创作价值上就能画等号吗?不一定。为什么?因为快门、光圈这些技术参数大家都可以学会使用,但相机背后那双观察的眼睛是不同的。说得高级一点,这叫“审美”。所以我非但不会认为AIGC会杀死创作,反而认为它会像相机一样,逼迫整体的创作者重新思考创作的意义。

产业正在发生的变化

抛开我自己的观点不谈,我们来看看现在整个行业正在发生什么。这是一组来自美国的数据,分析了AI在广义的媒体和娱乐市场中未来几年的市场份额。我们无需关注那些具体的数字,只需看到右侧的24.2%的年化复合增长率。这个市场的增长速度现在非常快。也就是说,今天无论你是否认可AI的价值,它都在实际发生,与你的个人意志无关。

另外一组数据更有意思。左边显示,在美国好莱坞,已经有80%的媒体公司在使用AI进行产业制作,这是一个现实。但右侧的数据更有趣,它反映了消费者或观众对AI的态度。我们可以发现,接近80%以上的观众对AI其实持保留甚至反感的态度。所以,今天我分享的这些数据和观点,没有任何非对错的价值观判断。我不是在鼓吹AI无所不能,相反,它存在很多问题。我认为真正值得讨论的,其实是那些介于黑白之间的、在中间地带的价值观。

语言模型的演进:从聊天到创作

我们用几个例子来看AI如何影响内容产业,我们分成两块来谈。一块是语言模型,这是大家,尤其是国内用户,最早接触到AI的实例,比如2023年的GPT-3.5。这是a16z (Andreessen Horowitz,美国著名风险投资公司,在科技领域有巨大影响力)发布的全球前50的AI应用排行,我们会发现上面有大量的大语言模型。

最早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语言模型是用来聊天的。但时至今日,我发现并非如此。我们如何使用语言模型来影响我的创作呢?我给大家看个例子。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归藏”,他使用了一种最新的MCP协议 (可能指Meta-Prompting for Complex Reasoning等类似的高级提示工程框架,让AI自主规划、执行和反思复杂任务),构建了一个故事板生成能力。通过MCP调用GPT-4o,让AI自己反复地去创作故事,并且每一次故事文本的生成,都会配合生成吉卜力风格的故事板。这个过程可以无限循环地进行下去。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在当下已经运用AI大语言模型能力去解决创作问题的应用。

同样的道理,还有像“言出法随”这样的例子,通过口述即可完成图像编辑,而左边是传统的Photoshop里,要达到同样效果需要人工的一系列复杂操作。所以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早已超越了单纯聊天的范畴,它是一种生产力的象征。当它接入了像MCP或智能体(Agent)这样的能力后,可以帮助我们完成非常多的事情。

刚才说的那些可能大家用不到,我再举一个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例子。很多人问我:“汗青老师,你们AI.Talk的脚本如果是用AI写的,为什么我写的就写不出那样的感觉?”我举个例子。现在屏幕上这个测试的提示词,是大部分普通人使用AI的方式:

“写一段苏格拉底和乔布斯的对话,不超过500字。”

然后它会给你一段东西。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这种感觉,在使用AI的过程中,有时会觉得它说的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翻来覆去都是些“片汤话”,就像我们写周报一样,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给大家一个我个人的建议,你换一种方式写。这是“AI.Talk”一个典型的创作脚本提示词方法,我今天在这里第一次如此大面积地介绍它:

**第一,提要求:**避免假大空的互相恭维和片汤话,不要朗诵体。

**第二,语气:**平和但富有深意,像两个老朋友在深夜的路边聊天。(注意这个比喻,非常重要)

**第三,表达方式:**用日常之物进行隐喻,话不要说得太明白,要充满哲理。(大白话讲就是要装得很高深)

**第四,主题范围:**对话将60年代反主流文化运动和后来的硅谷创业建立联系。(这是在规定谈话的范围)

**最后,两个简单指令:**别使用感叹号,不超过500字。

好,我们来看迭代后的结果:

**乔布斯:**那河流始终是同一条,只是水的温度变了。六十年代我们质疑权威,渴望自由,后来我们明白了,创造工具就是创造自由。

**苏格拉底:**你看这硬币的两面,一面是诗人,一面是工程师。有趣的比喻。我常想,那些坐在草地上谈论世界灵魂的人,和那些对着屏幕编写代码的人,都在寻找同一种语言,一种能传递内在真相的语言。只是前者用字词,后者用数字。你认为哪种更接近真理?

**乔布斯:**语言和数字都只是符号,真理在于连接。六十年代我们学会了连接彼此,后来我们学会了连接机器,现在我们让机器连接人类。就像那棵苹果树,树扎根在反抗的土壤里,果实却落在市场的篮子中。甜酸皆有,但核心藏着相同的种子。

我不知道大家看完这段文字,认为它的文学能力大概能达到什么程度。为什么在最初那个提示词里,你得不到这样的结果?这就引申出我想聊的下一个话题。现在大家都说,与AI聊天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技能。为什么?因为大家觉得聊天很容易。但聊天真的很容易吗?2024年8月,中国两大输入法——百度输入法和搜狗输入法——的去重用户总和是6亿。这是什么概念?中国共有12亿网民。也就是说,今天中国使用互联网的网民中,有一半人是根本不打字的,我们只用语音聊天。

所以,把话跟AI说清楚,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恰恰相反,它很难。大家今天坐在这里,可以回想一下你生活和工作中的经验,有多少事情是因为沟通不清楚导致的误会?有多少次你被老板批评,心里却想:“你又没跟我讲明白”?把话跟别人说清楚,是一项要求非常高的技巧,它的门槛并不低。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AI绝对不会杀死传统教育。恰恰相反,它把我们在所谓素质教育中最重要的那些技能,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比如基本的文字能力、逻辑能力、审美能力。这些最基础的东西,AI不但不会替代你,正相反,它们是你能在多大程度上调动好AI能力的最核心技能。所以说一句不夸张的话,我觉得文科的春天来了。但同时,这是否意味着理科就不重要了呢?当然不是。刚才我列出的几个提示词,大家可以看到,里面不仅需要你对文字的表达能力和文学的想象能力,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有逻辑能力。因此,我认为在当下拥抱AI创作的年代,基础教育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影音的飞跃与挑战

刚才聊了文字,接下来我们看一些更视觉化的东西——影音。有一款AI绘画软件叫Midjourney (一款知名的AI绘画工具,通过文本提示词生成高质量图像)。这张图是我在2022年用Midjourney V3版本画下的第一张图,提示词很简单:“一个中国女孩子喝茶”。今天你看到左边这张图,我会说这是一幅野兽派或立体派的作品,但实际上我当时想要的是一张肖像,它画不出来。24个月过去了,用同样的提示词,今天我们把刚才唱歌的那个女孩子拿出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很多人都在说,今天你能画一张图,但这图不靠谱,人物形象无法保持一致,你不能建立一个角色。真的是这样吗?就在我来参加这次分享的前几天,Midjourney又发布了新版本。我们用这个版本的功能,大概半小时,就能得到一个人物在基本所有面向的动画,而且它是可以动起来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视频和图像模型进步速度的一个特别直观的体现。

这样的进步已经在扼杀一些商业模式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以前有图库这个生意?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今天整个图库生意基本上做不下去了。因为用Midjourney得到这种国家地理摄影级别的照片,对我来说可能就是敲一行字的事。

这是图像的泛滥带来的商业改变。而在影像方面也一样。在过去几年中,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作品尝试用AI做电影。比如左边是《终结者》的发动者组织粉丝和全球创作者做的一段复刻视频,右边是可口可乐致敬95年经典广告的一支翻拍视频。这两条视频都全面遭遇了失败,口碑特别差,遭到了用户的一致抵制。所以,如果说影像和图像模型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影像目前在商业泛用上的接受度还没有那么高。

这有什么问题呢?我自己的分析是:第一,这两条片子面世时,整体技术的完成度还没那么高。但今天,2024年5月,如果你想用AI拍电影,在镜头和大片感上,会是什么样?接下来我给大家播放一个“AI.Talk”和“可灵AI” (由快手公司开发的文生视频大模型)联名的几十秒短片,大家可以体会一下。

我想再次强调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关注趋势,不要关注瑕疵。我相信再过两个月,拿出来的Demo会比刚才更进一步。

AI时代的创作者:重塑与机遇

在刚才的两个失败案例中,我认为一部分是技术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果今天我们用AI技术总想着去模仿传统的广告、模仿传统的影视,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不经济的做法。为什么?因为你模仿它,模仿到最后也不过是它而已,你解决的只是成本效率问题。成本效率问题有没有价值?当然有,但那是大平台、大工具、大产业的价值,不是个人创者的价值。

当我向Google的Gemini模型询问其如何看待AI与创作的关系时,它向我抛出了“元创作”(Meta Creation)这个词。我简单搜索了一下,似乎在此之前,我没有查到太多关于这个词的论述。如果这真的是AI自己想出来的一个词,那它就太符合我今天想表达的观点了。

我们再讲一个故事。1917年,西方艺术家马塞尔·杜尚拿了一个小便池放到展览馆里,签上一个名字,就进行展览了。此举一时间激起千层浪,大家都在质问: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业产品,凭什么进入艺术的殿堂?凭的是什么呢?其实凭的不是这个马桶本身的工艺,也不是它的造型,而是杜尚希望借助这个马桶去挑战一件事:什么是创作?他认为,创作从来不是作品本身的交付,而是背后创作者想表达什么。

自此之后,西方进入了当代艺术和现代艺术的一个新阶段。大量的美术学院取消了素描、色彩等传统手绘技能的训练,艺术流派衍生出更多的行为艺术、装置艺术、概念艺术。新晋的艺术家,很多时候用来表达自己观念的作品,不再是绘画。也就是说,杜尚开启了一个思潮:我们是不是应该让“创作”这件事,从“必须把它画出来”这种概念中解放出来?

我觉得,今天当很多人再去质疑用AI做的东西算不算创作时,这是一个很好的回应。因为创作从来不在于你做得有多好,创作的核心价值在于你想得有多妙。那个作品本身只是一个交付物,是你思想的交付。重点是你一个艺术家、一个创作者背后的思考是什么。今天AI帮你把画画出来,帮你把摄影拍出来,帮你把歌写出来,但就像每个人用照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不一样,每个人用这些工具做出来的作品也不一样,差异就在于背后那双思考的眼睛。

所以我认为,AI当然能实现创作的“同权”,它提供了一种公平性,今天每个人都可以用AI,都不贵,大家都用得起。但是,它不等于创作的“同质化”。

未来的分化:思想成为核心竞争力

这三张图分别对应三个领域我非常喜欢的大师或名人。最左边是硅谷的科技作者保罗·格拉汉姆,他写过一本书叫《黑客与画家》。他在去年的一篇博客里认为,AI出现之后,写作会出现彻底的分化,世界上只会分成两种人:一种是完全不会写字的,全部托付给AI;另一种是真正的写作爱好者,他会坚持用手写字。区别在于,如果你连写作这件事都不自己做了,你拿什么去思考?因为格拉汉姆的逻辑是,写作的本质不是把文字变出来,而是在写作过程中的思考。

中间这位大家都很熟悉,我们国家的李安导演。他在某所大学的一次演讲中提到,他认为未来的电影只有两类:第一类是大制作,影音效果做到极致,你去影院体验;另一类是普通的老百姓,每个人有想法,就用AI随便做动画,做完就去发布,这是一种民主化的创作。最惨的是中间那部分人,既没有想法,又没有资本,他们可能会非常难过。

最右边这一位,玩游戏的同学可能知道,蔡浩宇先生 (米哈游公司创始人)前两个月在LinkedIn上发布了一篇文章,他认为AI时代的游戏创业,可能只剩下0.0001%的人还有意义去继续做精英行业的游戏,剩下的就是普通的游戏爱好者。各位今天如果喜欢游戏,很快就会有很多工具给到大家,你们自己就可以制造游戏,可以上架,可以分润,这些都可以做到。只不过我们还需要一点点的技术迭代和算力支持。

所以,AI并不会让很多事情变得同质化,恰恰相反,我认为它会让人更加地分化。以此回应史蒂夫·乔布斯当年在硅谷早期那句非常著名的论断,他认为电脑是“人类大脑的思维单车”。电脑的本质价值不是替代人去劳动,而是为你本身的想法提供一个杠杆。

新媒介的诞生:超越现有平台

同时,我们又进入了一个内容过载的年代。拜上一页PPT里乔布斯发明的智能手机所赐,今天2024年相比2000年,全球每天生产视频的产量增长了84倍,每天生产的照片增加了100倍。但有一件事是不增加的,各位有没有想过?那就是人一天只有24个小时。我们不可能再像手机出现时那样,突然多出很多时间去消费内容了。在这种时候,再次回到这张时间轴上,你会发现技术会出现大量的过载,这种过载会体现在图像、影像、视频上。那么多东西,我们到底看什么?这个竞争会非常激烈。

所以,如果我们还在用AI去生产过去20年短视频、中视频那样的格式,我认为这并未发挥AI真正的价值。为什么?因为在这些旧的渠道上,你怎么做,可能也很难超过真人的视频。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们要坦诚地讲,站在2024年5月,所有在行业内用AI生产的视频,到目前为止,我认为在国内没有出现真正的爆款。爆款是什么?是老百姓不知道是AI做的也愿意去看。没有。为什么?因为AI本身还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新格式,还没有等到真正适合它去交互的一些平台。

比如今天,我们用AI可以做很多充满想象空间的事情。我可以把故事拍成不同的结局,我甚至可以让观众与故事本身进行互动。这是李安导演自己说的,他希望未来的电影是这样的:大家坐在电影院里,每个人戴上一个眼镜,当他放《少年Pi的奇幻漂流》时,中间很多地方由你自己做选择,每个人看到的结局都是不一样的。走出电影院后,大家可以互相交流。这位老者对新技术的拥抱如此前沿,让我很意外。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刚才他的描述在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我们等的只是算力、硬件和整个消费文化的形成。

但AI生成内容的未来,一定不在现在的这些平台上,不在那些你只能点赞、收藏的平台,因为它们的交互深度非常浅。现在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很多尝试用AI去做的游戏。这些游戏本身不再是简单地换一层皮,它的故事线、人物角色,甚至剧情都可能是AI实时生成的。所以我一直有一个观点,或者说这已经是一个事实了:游戏和影视这两个领域,在AIGC的年代会高度重合与模糊。在西方,影视和游戏行业的人才已经在高度流动了。所以我认为,这种带有互动性、即时性,能让每个人都有不同观影体验的内容,才是AI在未来真正应该生产的内容。

结语:做自己,是唯一的护城河

在角色创建上,之前大家会说建立角色很难。那今天我可以跟大家分享,我们的工作室基本上是睡觉前跑一批这样的演员,然后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张一张地筛选,就像我是一个导演在挑选女演员一样。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创作逻辑。AI完全有能力去实现各种各样的生产。比如说,当你想深入折腾的时候,可以采用一些基于本地工作流的、看起来眼花缭乱的复杂高端操作;你也可以没必要非得这么折腾,用一些成型的产品,就可以很快地生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做“AI.Talk”两年,有一些做资本的朋友问我:“汉青,你给我们讲讲,你做AI.Talk的核心战略和护城河是什么?”我从事互联网行业已有15年,如今听到这两个词,甚至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反感。我说,我们没有这些。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战略的话,“AI.Talk”唯一的战略就是“做自己”。

为什么?因为我们现在每天都想花点时间想想,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我认为,在一个AI能快速复制风格、复制内容、复制语言的年代,只有“做自己”这件事情是真正的护城河,是别人没办法模仿你的。

所以我认为,如果今天你是一个有想法、有抱负、对创作有特别热情的人,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借用狄更斯的话。但如果你只把内容当成一门生意,只想用它做点流量、做点搬运,那么不好意思,AI做这些事的效率要比你高得多。

我希望各位今天通过我这40分钟的分享,能对大家有所帮助,能让大家在这个新的AI与创作的年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好,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canada content media-transformation society techn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