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个霍华德·马克斯系列,讲到今天,该收官了。前面十几期,陪着大家从价值翻到价格,翻到周期,翻到那个像钟摆一样甩来甩去的人性。霍华德·马克斯自己也说,讲到这本书的结尾,其实绕了一大圈,意识到第一章的那个词——第二层思维。那么,读完这么厚厚一本书,看了这么多期节目,如果逼着你只准带走一个词,你带哪个呢?霍华德·马克斯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不对称。投资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一把双刃剑。你加杠杆,涨的时候放大收益,跌的时候也放大亏损,这是对称的。你变得激进,牛市里赚得多,熊市里也亏得多,还是对称。你想赚得多就得担得多,天经地义。可偏偏有一样东西是不对称的,有一样东西能让你顺风时候多赚,却不会在逆风时候多亏。到底这样东西是什么呢?这真的就是我们最后这一期节目,霍华德·马克斯想要交给你的答案。
大家先想一想,我们大多数人一定是啥脑子?又想做啥?抓到一个大牛股,一战封神嘛,是那种睡觉起来账户翻倍的爽感,对吧?可霍华德·马克斯偏不,他开篇就撂下一句:躲开亏损,比追求辉煌更重要。这听听是不是有点怂,有点没出息?霍华德·马克斯是这么解释的,他说追求这种惊天动地的大成功,不是不行,偶尔能成。可是一旦失手,那可能就要了你的命,直接打回原形,翻不了身。可是躲开亏损这件事情,你能够做得更轻更稳。就算偶尔没有成功,后果也扛得住。他打了个比方,一个拿着高风险组合的人,市场往往一抖,他就慌了,心情崩了,可能就在最低点把筹码全都撇了。可反过来,一个组合里头风险太小的人,最惨也就是牛市里跑得慢而已。给大家想一想,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因为赚得比别人少而破产的,破产的永远都是满仓、满杠杆、赌上全部身家,最后海啸来了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我们为什么总躲不开这种大亏呢?霍华德·马克斯说,最要命的一种错,他管它叫做想象力的失败。啥意思呢?就是你压根想象不出事情能坏到什么地步。我给大家摆个骰子,两个骰子一块掷,开出一对六的概率是三十六分之一,对吧?平均掷三十六把才碰上一回。可是现实里,它可能咚咚咚连续开五把双六,然后接下来一百七十多把一次都不出。你拉长了看,概率是对的。可是你要赌它不该再连开上,那你早就死透了。2008年那场大崩盘,坏就坏在这里。那些次贷衍生品,当初设计评级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上:美国的房价不可能全国一起跌。为什么这么假设呢?因为打他们有统计数字以来,历史上就从来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嘛,所以就当它永远不会有。可是结果呢,就来了这么一次,而且是大跌。所有建立在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上的精巧结构,一夜之间全塌了。霍华德·马克斯还补了一句,他说,你越是笃定一件事情不会发生,你越会去冒险。你这一冒险,反而把这件事情给催出来了。
更麻烦的是人心。霍华德·马克斯说,泡沫这东西,每次都披着一件新外衣,这个新外衣上绣了几个字:这次不一样。你在牛市里头一定听过这句话:有个新技术要改变世界了,过去那套经济有涨有跌的老规律以后不灵了,游戏规则变了,市盈率、估值这些老尺子都过时了。你发现没有?每一句都在劝你把怀疑心给收起来。他讲得特别透,他说每回都能冒出来一个听起来特别高级、特别有道理的解释,告诉你为什么这第八大奇迹就一定会灵。可是这个解释,它往往忘了提四件事情:这玩意跟历史唱反调,它得事事顺利才成。可实际上一堆别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而那些事里头好多都是灾难性的。说白了,贪婪加上乐观,就会一次又一次推着人们去追那个高回报、还没有风险的美梦。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崩了之后,大家都看得明白:哦,预期太天真了,风险被无视了。这有啥用呢?霍华德·马克斯说,靠亏了肉疼才学会认陷阱,那帮助太有限了。真正的高手,就是提前就把它想到了,躲开。
这真的就是他接下来想给我们大家上的一堂大课:一场危机,到底应该教会我们什么?时间倒回到2007年12月那会儿,次贷雷已经开始爆了,可是还没有炸到最狠。他坐下来,把他觉得这场危机应该交给人的东西,一条一条往下列。列着列着,他自己都愣了。他发现,这哪里是一场危机的教训啊,这是所有时代通用的教训。他一口气列了十一条,我给大家仔细念一念。
第一条,钱太多就会流向不该去的地方。你想想,钱紧的时候,投资人挑三拣四,有耐心,有纪律。可是一旦钱多得没处放,好的生意又太少,那些本来不应该做的投资全做了。钱一旦去了它们不该去的地方,坏事就跟着来了。市场紧的时候,好借款人都被拒之门外。可是钱一泛滥,那些根本不合格的人,钱都是用银盘子端到他面前的。现在是什么呢?违约、破产、亏损一条龙。还有一条,我印象也很深:对于风险的集体无视,本身就制造出了巨大的风险。“怎么绝不会出错”、“多高的价都不算高”、“总有人出个更高的价格接盘”——这些话一出口,就说明风险已经被扔到脑后了。这十一条,霍华德·马克斯说,其实拧成一句话:盯紧你周围的钱,是太多了还是太少了。
危机里有一个最阴的陷阱,藏在一个特别有技术的词里头,叫做相关性(Correlation)。这个词听起来很枯燥,是个统计学的概念。我尽量给大家简单解释一下。大家都懂分散投资,对吧?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可是霍华德·马克斯说,多数人对于分散的理解都是错的。他们以为我买一大堆不同的东西我就分散了。可是真正的分散,不是你拿的东西多,而是这些东西在同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反应不一样。一家车企的股票跌了,同行都跟着跌,这个大家都能想到。可有几个人能想到,是什么东西能让全美国的股票一块跌呢?能让全世界发达国家的股票一块跌呢?让股票和债券一块跌?2008年就撞上这一堵墙。平时看一个组合,分散得漂漂亮亮,不同的资产,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国家。可是危机一来,那些平时不起眼的东西全冒出来了:追缴保证金、市场冻结、所有人集体躲避风险。那些非基本面的力量,像一只大手,把所有东西都朝一个方向死死地摁下去了。霍华德·马克斯管这个叫组合里的隐藏断层线,平时你根本看不见,地震一来,全裂开。说白了你以为的那份安全,可能压根就是幻觉。其实这个非常 tricky,就是你所有的这些资产,它在不同时间段,它的这个相关性是不一样的。比如说股票和债券,在不同的时代和背景下,它的相关性有的时候是正的,有的时候是负的。那么当重大的事件发生,比如说像2008年次贷危机发生的时候,它的相关性全都变成了一,就是都在一起跌。
紧接着,霍华德·马克斯开始给大家讲人类心理上的陷阱,专门拿一个摊子,给大家拆除了三种死法。一种叫主动送死。贪心上来,你明知道价格太高了,还是忍不住买,图啥呢?图它还能再涨,赌最后一棒还能再轮到自己。霍华德·马克斯说得特别损,他说你这么干,除非撞大运,这资产得从高估再涨到更高估,你才能赚。可是这么高的价,剩下来下跌的可能性,明显比上涨要大得多。第二种叫被动卷入。你可能压根不贪,你只是每个月往退休账户里头被动地认点钱,买指数基金。你以为你没有参与疯狂,可是只要这个市场已经被别人的贪婪给吹高,你人在里头,你就跑不掉。第三种最微妙,叫错过。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没有做那件事情。普通投资者能够躲开陷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可是真正的高手,是反过来专门利用别人挖的坑。别人的贪婪把价格顶到天上,普通人顶多是不买或者卖掉。可是高手会做空,他等它摔下来,反手赚一笔。你看同一个摊子,普通人在里头挣扎,高手拿它当猎物。
讲到这里,霍华德·马克斯用两个希腊字母,把你到底投资行不行这件事情,量得清清楚楚。一个叫做贝塔(Beta),一个叫做阿尔法(Alpha)。贝塔就是市场赏给你的,阿尔法是你凭真本事挣的。你买个指数基金,一分力气也不花,市场涨百分之十五,你就赚百分之十五,这是纯贝塔,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加进去。你要想激进,加杠杆,专门挑那些上蹿下跳的股票,你的贝塔就上去了。市场涨百分之十五,你这一点二倍的贝塔组合能赚到百分之十八。听着很牛吧?但是霍华德·马克斯泼冷水了,他说你多出来的百分之三,不是你的本事,是你多担的风险换来的。风险一还原,你跟指数其实一样,甚至更差。什么才叫真本事呢?那就是阿尔法。书里有一处,霍华德·马克斯摆了六张收益的对照表。头几张,有的组合跟大盘一比一动,有的动一半,有的动两倍。霍华德·马克斯说,这些人一个有本事都没有,无非是选了一个风格,风格对了就赚,风格错了就亏。可是后面那张表,情况全变了。市场跌百分之十的时候,这个组合居然不跌反涨,还赚了百分之二;市场上涨百分之二十,它能涨百分之三十。你盯着这张表看,这才叫阿尔法,是真本事。
在2014年10月,霍华德·马克斯写了一篇备忘录,叫做《当下的风险与亏损》。那时候市场还挺太平,可是他偏偏挑这个时候泼冷水。他写了一句话:他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等着心脏搭桥手术的人,会后悔“我当初要多去几次公司上班就好了”。同样道理,几年以后不会有人回头说“我真后悔2004年没有多投点钱”。他说这一年最可能犯的错是啥呢?是买太多、买太猛,多举一次牌,上太多杠杆,为了追高回报而冒太多风险。他连写几个字:是时候谨慎了。2004年到2007年,市场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投资人一个个乐得没边,觉得风险这东西已经被消灭了,脑子里头只剩一个念头:千万别踏空,别落后。至于亏钱,根本不带想的。那些没有经过检验、花里胡哨的金融创新,建在一堆摇摇晃晃的假设上,被人抢着要,杠杆上面再加杠杆。你看霍华德·马克斯呼吁得也挺早的,这个2004年相对于真正爆掉的2007年,早了两年到三年时间。而霍华德·马克斯泼了这盆冷水,终于在2008年那个秋天,市场砸到底的那一刻,把人给浇醒了。那一年,几乎没有人跑得掉。
可是霍华德·马克斯说,真正的、最大的那个错,并不是市场跌,而是人在这个底部做了什么。平时风平浪静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风险不就是波动嘛,跌一跌,我扛得住。可是真的跌到谷底那一天,扛不住了。追缴保证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抵押品被强行没收了,加了杠杆的账户成片成片地爆掉。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信心崩了,决心没了。于是,最要命的动作出现了:在最低点割肉离场。霍华德·马克斯说,这就是投资里的最大一个错。为啥是最大的?因为它是永久的。市场下跌本来只是账面上的波动,跌下去还会弹回来。可是你一割肉,你就轻松把这个临时的波动变成了永久的亏损。更惨的是,你割在底部,下来那波反弹,一分钱跟你都没关系了。你想一想,市场没有杀死你,是你自己的恐惧在最后一刻把你给杀死了。
就在所有人都夺路而逃、往外割肉的时候,偏偏有一小撮人,反过来逆着人流往火里冲。橡树资本管理公司就是其中之一。霍华德·马克斯说,那些提前躲开陷阱的人,这时候手里攥着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第一样是钱,因为他们之前卖过资产、减过杠杆,囤了现金。第二样更金贵,是一颗还没垮掉的心。别人在底部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们心里还稳得住。心稳,手里还有钱,这两个一凑齐,就能干一件别人干不了的事情:在血流成河的最低点,进场抄底。信贷市场在2007年到2008年被砸得最惨,因为那之前创新最多、加杠杆最狠、冒险最疯。结果呢,2009年一反弹,信贷市场的回报是它整个历史上最好的一年。所以大家看明白这个闭环了吗?先在崩盘前躲开陷阱,才有资格在崩盘之后捡到黄金。跌下来之后,在底部买,然后享受反弹,就这么一套动作。可是这套动作,头一步才是最难的。你在所有人狂欢的时候,先扛住那份寂寞,提前离场。
霍华德·马克斯是怎么给他的橡树资本管理公司定目标的呢?他说了一句特别实在的话。他说,好年景,我们能做到平均就够了。听下去是不是觉得特别没出息?大牛市里头怎么能够满足于平均呢?霍华德·马克斯说,好年景嘛,闭着眼睛都赚钱,谁比谁强根本不重要。真正见生死的是坏年景。坏年景的时候,我们必须得跑赢市场。你把这两句拼在一起看:好的时候跟上大盘,坏的时候跑赢大盘。霍华德·马克斯说,这话听着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谦虚。但实际上,这是一个野心大到吓人的目标。这里头有矛盾啊:你在市场涨的时候跟得上,你就得有足够的贝塔跟市场绑在一起。你涨的时候既然靠贝塔沾了光,按道理跌的时候,贝塔不应该也反过来咬你一口吗?涨也沾光,跌还不挨咬,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情呢?霍华德·马克斯说,你要是真能够做到跌的时候比别人少,涨的时候又不缺席,这可能来自于一样东西,不是运气,不是风格,是阿尔法,是真本事。
为了理解这样的一个不对称,霍华德·马克斯专门画了一张表,是一个简单的二乘二的表。横着分两栏:激进的和防守的。竖着分两行:有本事的和没本事的。先看没本事这一行。没本事的激进派,市场涨的时候他猛涨,市场跌的时候他猛跌,两头都动得厉害。没本事的防守派,反过来,市场跌的时候他没怎么亏,可是市场涨的时候他也没怎么赚,两头都动得少。你发现没有?这两种人都是对称的,他们除了选一个风格,啥也没贡献。风格对了就吃香,风格错了就喝西北风。再看有本事这一行,这才是分水岭。有本事的激进派,牛市里头正常大赚,可是熊市一来,他不会把赚的全吐回去。有本事的防守派,熊市里亏得很少,可是牛市一来,他又能实实在在跟着喝点汤。所以你看出来了吗?有本事的人,两头都是不对称的。市场给的好处,他多占;市场砸的巴掌,他少挨。霍华德·马克斯说得斩钉截铁:投资里头所有东西都是双刃剑,涨跌对称,唯独一样东西例外,就是这个真本事。只有它,能够在顺风的时候多给你,还不在逆风的时候同时多要你的。这,就是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一直寻找的那个不对称。
讲到这里,霍华德·马克斯整本书,我们再用一条线给大家串起来。一切地基是价值。你先搞清楚你要买一个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地基之上是价格,价值与价格之间的关系才是投资成败的最终那把钥匙。在价值之下买入,是最靠得住的赚钱路子。可是价格为什么会偏离价值呢?因为短期内有两只手在捣乱,一只叫心理,另一只叫技术面。它们能盖过基本面,把价格甩到天上或者摔进地里。而拨动心理这只手的,就像钟摆一样的东西,从贪婪到恐惧,从怕错过到怕亏钱。人群跟着钟摆,永远抢在高点买,抢在低点慌着卖。所以跟着大众走,本身就是一个灾难的公式。看清了周期和人性,剩下的功夫全都落在风险这两个字上。霍华德·马克斯说,真正的风险不是学院派讲的那个波动,是永久性的亏损。而对付它的核心就两个字:防守。价格、价值、心理、周期、风险、防守。你看,这不是几个孤零零的知识点,而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子,少了哪一环,整个链子都会断。
好的,讲到这里,我们整个霍华德·马克斯的系列节目就已经到此结束了。非常感谢大家观看,我们下个系列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橡树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