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面向:焦虑表象与惊人力量
今天是七月四号,迎来了美国的独立日,这也是美利坚合众国建国两百五十周年的神圣时刻。对于两百五十周年这个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年份,在英文里有一个专门的词汇来进行表述,那就是 半禧年(Semicentennial: 指两百五十周年纪念)。这个单词读起来不仅有些绕口,甚至连很多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自己都念得不太利索。在这个承载着两百五十年风雨岁月的节点上,这个国家如今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真实状态?针对这个问题,美国各家媒体——无论是代表左翼、右翼还是中间立场的媒体,都纷纷给出了五花八门的解读与说辞。然而,在翻阅并仔细对比了多家主流大报的观点之后,最让人感到客观且中肯的论述,却来自于一家老牌的英国政经杂志。
这家备受瞩目的媒体就是享誉全球的 《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 创刊于1843年的英国老牌政经周刊)。它拥有着极其深厚的历史积淀,在过去的一百八十三年时光中,它作为观察者,完整见证了美国如何从一个最初偏安于世界边缘的弱小国家,一步步演变并发展成为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的全部历程。在国际政治与经济领域,该周刊一直是世界各国政要、商业领袖以及专业知识分子每天必读的行业风向标。由于其秉持着强烈的 古典自由主义(Classical Liberalism: 一种倡导个人自由、限制政府权力与推崇自由市场的政治哲学)色彩,它的报道立论往往特立独行,不受美国任何本土政党利益的裹挟与左右。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中,左派常常嫌弃它过于保守偏右,而右派又指责它过于激进偏左。其实,在近些年的英文舆论生态中,如果一个媒体被左翼和右翼同时批评,往往恰恰证明了这个媒体依然保持着难能可贵的专业中立与正常视角。《经济学人》就是这样一个独特的刊物,它站在英国的地理视角来审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反而拥有了一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洞察力。
在本周的《经济学人》中,刊载了一篇引人深思的封面文章。这篇报道的题目非常直接,开门见山地指出:“America is anxious and awesomely powerful”(焦虑的美国却强大的惊人)。同时,它还附带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副标题:“Restlessness is what prevents the republic from sinking into stagnation”(恰恰是这种躁动不安,防止了这个共和国陷入停滞的深渊)。这篇文章一方面描绘了美国社会内部弥漫的焦虑、躁动与不安,另一方面却又展示出这个国家能够避开社会停滞、强大到令人惊叹的硬核现实。这看似矛盾的两个方面,究竟是如何奇妙地结合在一起的?难道这种社会性的焦虑与躁动不安,反倒变成了一种促进国家发展的积极因素了吗?为了向读者阐释并解开这个令人费解的谜题,《经济学人》特别指出,人们的视线无法绕开一部经典的政治学巨著,那就是托克维尔所著的《美国的民主》。
托克维尔的旅程:从考察监狱到洞察民主
在迎接美国建国两百五十周年大庆之前,《经济学人》的资深记者特意重温了历史,选择沿着法国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在一八三一年造访美国时所走过的经典路线重新走了一遍。这位记者将自己沿途的所见所闻与亲身体验,制作成了共计六季的深度音频节目,以此来全景式地向公众讲述美国民主政治的现状。回顾历史的起点,在一八三一年五月,一艘载着梦想与探寻的邮船缓缓驶进了纽约港,从船上走下来了一位年仅二十五岁的法国年轻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托克维尔。托克维尔出身于显赫的法国贵族世家,他此行来到遥远的美国,名义上并不是为了个人的私人旅行,而是带着官方的任务。根据公文的记载,他是受到了法国政府的正式委托,前来考察美国的监狱制度与刑罚改革,至少在官方的历史档案中是这样记录的。
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冰冷的公文之后,其真实的情况并没有教科书上写的那么简单和冠冕堂皇。来美国考察监狱制度,这仅仅是应付法国政府和官僚体系的一种高大上的托词与掩护。实际上,托克维尔此次横渡大洋来到美国的真实动机,是完全无法写进政府公文里的。当时的托克维尔其实和今天中国乃至世界上许多面临家庭与国家困境的年轻人极其相似,他对自己的父母感到不满,同时也对自己所处国家的政治现状感到极度失望。他之所以和爹妈闹矛盾,起因是他结交了一位出身于平民阶层的英国女朋友。虽然他们两个人志同道合、情投意合,但由于托克维尔家庭背后的贵族门第观念极其根深蒂固,他的父母根本看不上这位平民出身的英国女孩,并对他们的交往设置了重重障碍、坚决表示反对。托克维尔为此和父母多次争吵,却始终说不到一块去,这让他感到无比的郁闷与压抑。
除了家庭内部的矛盾之外,在宏观政治层面,托克维尔来美国的前一年(即一八三〇年),法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七月革命。当时法国的政局变化无常,权力更迭频繁,就像翻烧饼一样令人眼花缭乱。托克维尔虽然出身于正统的保守贵族家庭,但他在思想政治立场上却深深倾向于自由主义。这种贵族门第的家庭背景与崇尚自由的政治立场之间的冲突,导致他在当时的法国社会里两头不讨好,陷入了“两头不是人”的尴尬境地。常言道,“惹不起,躲得起”,这种为了躲避内部矛盾而选择远走的做法,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是通用的社会生存法则。因此,他便以考察监狱为名向政府申请了这次跨洋出差的机会。托克维尔这一走,就在美国实地探访了九个多月的时间。用我们今天的现代词汇来说,他去美国考察监狱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润”到美国,亲眼看一看这个新兴的民主国家是如何运转的。但他这一趟不经意的出走,却无意中孕育出了世界政治史上关于美国民主体制最伟大、最深刻的一部巨著。所以在我们今天阅读《美国的民主》时,在感叹其深刻洞察力的同时,也别忘了感谢当年托克维尔那位平民出身的英国女友,更不要忘了感谢那对一心想要棒打鸳鸯、促使他远走他乡的贵族父母。
当然,这种历史性的感谢,其背后的文化与情感内涵是完全不同的。讲到托克维尔这段插曲,可能会有读者感到好奇:托克维尔和他的这位平民女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其实,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像托克维尔这种个性坚定、追求独立自由的人,人们很容易就能猜想到他们的结局。两个人后来确实冲破了家庭的重重阻碍,正式登记结婚了。在托克维尔看来,父母的反对是父母的事情,而彼此相爱并结为夫妻则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独立选择。他的妻子又不是要嫁给他的父母,他自己也不是要娶父母,这就是托克维尔风骨的体现。当今我们去品读《美国的民主》这本巨著时,会发现其中有非常大篇幅的内容是在描写和赞美美国人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字里行间充满了强烈的欣赏与羡慕之情。如果我们提前了解了他在现实生活中所经历的恋爱和婚姻波折,就能深刻理解他为何会在书中对美式家庭关系做出如此高度的评价了。不幸的是,托克维尔由于自幼身体孱弱,在五十三岁时便因病过世。在他去世之后,是他的遗孀与他生前的一位挚友一起,将他生前留下的海量遗稿进行了系统整理与编辑,才使得这些宝贵的思想火花得以出版,并最终呈现在我们今天读者的面前。
唱衰民主的传统:建国初期的危机意识
当托克维尔在一八三一年于纽约港登岸时,他所亲眼目睹的纽约和如今国际化大都市的繁华景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时的纽约如果拿来和欧洲大都市巴黎相比,可能连现在的三线城市都排不上号。那时的纽约全市仅仅只有二十万人口,街道肮脏破旧不堪,居民在家里饲养的家猪甚至经常满街乱跑,随处可见。相比之下,当时的巴黎不仅人口是纽约的四倍之多,其城市建设的繁华与精美程度更是把纽约远远甩在身后。然而,托克维尔所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纽约在城市硬件和物质上的落后,而是透过这些粗粝的表象,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个国家所蕴含的无限未来。这就是真正的眼光,这就是超越常人的见识。在那个时期,美国一共只有二十四个州,托克维尔用九个月的时间走访了其中的十七个州,并写满了十四本密密麻麻的考察笔记。回到法国之后,经过系统性的提炼,他撰写并出版了宏大的两卷本巨著《美国的民主》。
这部作品此后成为了世界学术史上公认的传世经典。美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曾经给出一个非常精辟的评价。他说,《美国的民主》是所有关于美国的政治书籍中,被人们引用次数最多的一本书;但与此同时,它也是被人们真正通读最少的一本书。单就“高引用、低通读”这一点而言,在人类历史上只有另外一本书能够和它相提并论,那本书就是《圣经》——人人都会在说话时引用上那么一两句,但是却极少有人能够真正静下心来,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阅读完一遍。通过分析托克维尔当年在美国的真实见闻和记录,我们可以清晰地察觉到美国人性格中一种极其奇妙的传统:他们一方面对未来抱有极大的乐观主义,但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中却又充满了焦虑。这种“乐观与焦虑并存”的混合特征,正是美国人根深蒂固的精神文化传统。
如果我们去研读早期的 《联邦党人文集》(The Federalist Papers: 18世纪末美国建国先贤为解释和推动批准美国宪法而发表的系列政治论文集),同样能够深刻感受到建国先贤们内心深处那种无法挥去的焦虑。他们始终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个脆弱的民主实验给搞砸了。事实上,这种焦虑感绝对不是普通民众或知识分子的专利,甚至连早期的美国总统也同样深陷其中。在一八一四年,美国的开国元勋、同时也是美国的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就曾写下了一段极其悲观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灰心丧气的论断。他写道:
“Remember, democracy never lasts long. It soon wastes, exhausts, and murders itself. There never was a democracy yet that did not commit suicide.” (请记住,民主从来都长久不了。它很快就会在内耗中被挥霍殆尽,自我折腾,最终完成自我残杀。迄今为止,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民主政体不是以自杀而告终的。)
这是美国第二任总统在立国之初写下的亲笔原话。大家听到这段话,是不是觉得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不就是如今年轻人在互联网社交媒体上经常看到的“民主迟早要完,美国必定崩溃”的调调吗?原来,这类唱衰美国和民主的说法,根本不是现代网民或者中文自媒体世界的原创发明。早在两百一十二年以前,美国的建国国父之一、亲手缔造这个国家的第二任总统,就已经用极其严厉的措辞自己说过了。
值得注意的是,当亚当斯总统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距离美国独立建国才仅仅过去了三十八年,而代表国家基石的美国宪法正式生效也才仅仅过去了二十五年。那时的美式民主体制,可以说才刚刚在摇篮里嗷嗷待哺。然而,在接下来的两百一十二年漫长岁月中,这种“民主要完、美国要完”的末日式焦虑,几乎伴随并折磨了每一代美国人,一直延续到今天也未曾间断。在去年的民意调查中,著名智库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 美国一家无党派的事实坦克与民调机构)公布了一项调查结果,数据显示有高达百分之四十五的受访美国人公开表示,他们宁可活在过去的岁月中,也不愿意面对现在的社会生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仅只有百分之十四的美国人对生活在未来持有期待。皮尤的另一项社会调查同样印证了这种悲观情绪:有高达百分之七十四的美国人不指望年轻一代以后的生活水平能够超过他们的父母。
数据与体感的温差:哈哈镜中的美国现实
然而,非常奇妙的是,美国人这种糟糕的自我体感与客观呈现的社会经济现实数据之间,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鸿沟。那么,客观的现实数据究竟是怎样的?从宏观上看,美国的整体经济依然保持着相对稳健的增长步伐,失业率长期维持在百分之四左右的历史极低水平。在社会公平度方面,美国人在扣除税收之后的实际可支配收入不平等程度,甚至比十年前有所降低。同时,在经历了全球流行病带来的几次波动和短暂下降之后,美国人均的预期寿命也已经逐步回升到了历史上的最高水平。在科技与产业创新领域,从最前沿的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民营太空技术、国防军事科技,一直到全球的娱乐文化创意产业,美国的企业几乎在每一个赛道上都处于绝对领先的地位,把世界上其他的大多数国家都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这就是现实中硬邦邦的数据:客观数据明确表明,现在的美国在很多维度上其实比历史上的美国要好得多;但不可思议的是,普通美国人对社会现实的体感却非常糟糕。大多数美国人每天都在抱怨国家正在走下坡路,社会撕裂严重,美国似乎快要完蛋了。这种“现实数据”与“主观体感”的严重对不上号,正是《经济学人》封面文章中试图解答的当代美国的一大谜题。其实,如果我们将视线拉回历史,就会发现这个谜题一点都不新鲜,它在美利坚的成长道路上曾经历过多次的反复重演。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提起另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瑞典著名学者冈纳·缪达尔(Gunnar Myrdal)。在一九三八年,美国卡耐基公司(需要澄清的是,卡耐基公司名字里虽然带有“Company”,但它实际上是一家享有盛誉的非营利慈善基金会,这个名称一直沿用至今)出资重金,将身处欧洲的缪达尔教授邀请到美国,主持一项关于美国社会底层矛盾与冲突的专项研究,其研究的重点正是当时极度敏感且棘手的黑人种族问题。当时,为什么一家美国的基金会要大费周章地请一个外国人来主导本国核心矛盾的研究?卡耐基公司的决策层认为,种族问题在美国社会内部积怨已久,如果让美国本土的学者来写,无论其观点偏向哪一方,社会上的左翼或右翼都绝对不会买账,甚至会引发更大的争端。相反,如果聘请一位来自欧洲中立国、在国内没有任何政治和利益瓜葛的客观学者来主导,其最终得出的研究结论不仅会更加客观公正,也更容易说服社会大众。
缪达尔教授接受委托后,带领他的专业研究团队在美国各州深入走访了数年时间,最终在一九四四年出版了社会学史上的里程碑巨著 《美国难题》(An American Dilemma: 瑞典经济学家冈纳·缪达尔于1944年出版的关于美国种族问题的社会学巨著)。这本书后来与托克维尔的《美国的民主》并驾齐驱,成为研究美国社会必读的两大传世经典。该书在当时美国的政治和司法领域产生了无法估量的深远影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这本书的精简浓缩版本在社会上广为流传,成为了美国学校、政府机构甚至军队士兵人手一本的必读书目。特别是在一九五四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宣布废除公立学校种族隔离制度的里程碑裁决中,法官在著名的“第十一号脚注”中就直接将《美国难题》作为了判决的科学理论依据。
鉴于这本书的整体篇幅长达一千五百页,且学术性的语言读起来相对晦涩,普通读者如果感兴趣,只需阅读其精辟的序言部分即可,无须研读全书。缪达尔在书的序言里写下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可以说是给所有的读者提前打了一针免疫预防针。他说:
“社会研究这门行当,本质上干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清洗脏床单的活。”
因此,读者在阅读他的书时,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因为里面会充满美国这个国家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社会脏水与体制弊病。在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存在着一个普遍的共识:一个国家的社会研究做得越是充分、社会问题被揭露得越是彻底,这个国家表面上看起来问题就越多,显得越是千疮百孔。因此缪达尔当时特别警告读者:如果有人因为读了他在书里揭露的社会黑暗面,就轻率地得出“美国药石无救、即将完蛋”的空泛结论,那完全是对他学术研究工作的极大误用与曲解。缪达尔教授在一九四四年写下的这番警告,即便是放到八十多年后的今天,也是一字不差,完全没有过时。
冲突的表面:社交媒体的喧嚣与现实的共识
如今的移动社交媒体,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座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的超级“公共洗涤厂”。它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清洗着脏床单,还把各种脏衣服、脏鞋袜、乃至极其隐私的脏内裤都一股脑地翻出来,扔到聚光灯下。社会上大大小小的政客绯闻、利益集团的贪腐丑闻、以及各类偏激言论,每分每秒都被源源不断地推送到我们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在流量至上的商业逻辑下,大大小小的媒体与自媒体为了博取眼球,起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充满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戾气。
《经济学人》的记者在重走托克维尔之路时得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观察:如果一个人仅仅通过浏览每天的政治新闻和推特、Facebook等社交网络来观察和了解美国,那么他必然会得出一个极度悲观的结论,因为屏幕上充斥的几乎全是坏消息、争吵和对抗。透过手机屏幕看世界,就如同在镜花水月的哈哈镜中看世界,看到的是一个被情绪放大、被流量扭曲了的虚假现实。当记者在沿途选择停下车辆,走进真实的社区,与大马路上的普通人坐下来喝杯咖啡、聊聊天时,他惊讶地发现,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的美国人,与社交网络上那些整天口诛笔伐的虚拟网民,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在社交网络的虚拟世界里,左派与右派、自由派与保守派、川普的誓死拥护者与坚决反对者,从都市白领到乡村农夫,他们之间的界限分明,言语冲突激烈,仿佛到了势不两立、甚至随时可能爆发内战的边缘。然而,一旦大家把手机塞进口袋、放在一边,真正面对面坐到同一张餐桌前讨论具体问题时,记者却发现,现实中人们在常识和生活态度上的共识,其实远远大于他们在意识形态上的分歧。这种有趣的现象,与近两百年前托克维尔在北美大陆所观察到的社会面貌如出一辙。
当年,托克维尔对美国人最深刻的印象之一,就是这个国家的居民似乎永远在为了公共事务争吵。他们经常为了一些在习惯了专制统治的法国人看来微不足道、鸡毛蒜皮的社区小事争论不休。只要一涉及社区的道路建设、学校管理等公共话题,美国人就会表现出极度的较真与执着。托克维尔刚到纽约时,也觉得这种人人争吵的场景简直是不可理喻、吵闹不堪。这与当时法国老百姓因为政治压迫而表现出的普遍冷漠,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在托克维尔旅美期间,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总统大选的投票日,但他通过大量的周边调查发现,每次到了竞选周期,美国社会就像是发了高烧一样,陷入一种持续不断的骚动状态。从街头的竞选集会,到报纸杂志上的政论文章,再到邻里之间的日常闲谈,整个国家都被政治狂热所席卷。然而,最神奇的是,只要投票日一过,这种高烧不退的狂热状态就会在一夜之间消退,就像汹涌的洪水瞬间退回到了平时的河道一样。
这种生动的历史描写,相信每一个生活在现代的人听起来都会觉得无比熟悉。《经济学人》那位采访过三次美国总统大选的记者坦言,虽然托克维尔的旅程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两百年,但那部著作中关于竞选状态的描写,依然是至今对美国政治生活最精准、最传神的刻画。托克维尔根据自己在北美的实地见闻,对这种看似混乱的民主模式做出了一个极其精辟的学术论断:在公共生活表面的极度混乱之下,其实深藏着根深蒂固的社会稳定性。
狂热作为新陈代谢:自下而上的社会韧性
表面上看,美国社会总是在不停地折腾,各种社会狂热一波接着一波——无论是对商业财富的追逐狂热、对宗教灵性的信仰狂热,还是对两党政治的参与狂热,美国人似乎永远坐不住,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在当年讲究秩序与尊卑的欧洲贵族眼里,这群人不过是一群没有文化底蕴、缺乏教养的粗鄙暴发户和野心家。但托克维尔却以其敏锐的洞察力反驳了这种偏见。他指出,这种躁动、不安分与折腾,恰恰是美式体制能够保持运转的内在动力源泉。这种源自草根阶层、自下而上的极其强大的社区自我组织能力,配合上早已深入人心的宗教道德信仰约束,为整个社会构筑了一道隐形的稳定基石。这使得人们即便再怎么躁动和狂热,也不会突破基本的社会法治底线,从而确保了民主秩序的稳定。
此外,长期的商业经商环境,让美国人在追求利益的过程中学会了必要的耐心、妥协与灵活。他们善于根据时间和形势的变化,在利益分配上达成互利的折协。而这种在争吵中达成“妥协”的妥协精神,恰恰是当时以法国为代表的欧洲大陆国家最为欠缺的。在当时的法国,人们往往奉行极端的非黑即白,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动辄爆发流血革命,托克维尔自己的父母就曾差一点被双双送上断头台。有了如此惨烈的家庭与国家背景作为参照,托克维尔对美国社会的这种吵而不乱、斗而不破的韧性,自然有着比旁人更为痛彻心扉的理解。
《经济学人》的记者通过重走当年的路线,结合眼前的现实得出了相同的感悟:美国社会的吵闹与焦虑,并不是国家走向自我毁灭的征兆,而更像是这个庞大国家进行自我迭代与进化的一种 新陈代谢(Metabolism: 生物体内维持生命运转的自我更新过程)。正因为民众永远在躁动,永远对现状感到不满,美国才得以避免陷入长期的社会停滞与固化。相比之下,一个鸦雀无声的美国,或者一个表面上看似一片歌舞升平、无比和谐的社会,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可怕和警惕的。如果哪一天美国人不再争吵、不再折腾了,那往往意味着他们已经认命了、彻底“躺平”了。正是两百五十年来不间断的吵吵闹闹与折腾,每一次激烈的争论都在为社会的下一轮制度创新与变革积攒能量。
当然,听到这里,可能有些悲观的读者会提出质疑:那是以前的美国,现在时代变了,有了川普这样极具争议的民粹主义政治领袖,美国还能经受住折腾吗?《经济学人》在文章中并没有回避这个充满争议的核心问题。为了给读者提供解答,文章将读者的目光引回到了托克维尔在一八三一年遇到的那位在任美国总统身上。当时的白宫主人,正是美国历史上大名鼎鼎、充满争议的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
杰克逊的幽灵:历史民粹主义的周期再现
在一八三一年的考察期间,托克维尔曾在白宫受到过杰克逊总统的亲切接见。然而,在会面结束之后,托克维尔在自己的私人日记中却对这位大统领留下了极为刻薄且不客气的评价。他写道:
“此人性情暴烈,才具极其平庸。纵观他的一生,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够证明他拥有足够的资格和智慧,去统治这样一个自由的民族。”
同时,当时美国国内所有自诩开明、高尚的社会精英阶层,也都对杰克逊总统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与鄙视。听到托克维尔对两百年前这位总统的评价,大家是不是又一次感到强烈的既视感?这种“性情暴烈、才干平庸、遭到了主流建制派与精英阶层一致抵制”的标签,简直就像是为当今的川普量身定制的判词。《经济学人》在文章中更是直接挑明:如今许多外国使节和智库精英在私下里对川普的评价,其实与当年托克维尔对杰克逊的评价如出一辙,几乎没有差别。
事实上,安德鲁·杰克逊就是美国政治史上的第一位真正的民粹主义总统。当时把他顶上总统宝座的,是广大边疆开拓地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农夫、南方的奴隶主、以及西部粗粝的开荒者。在一八二九年三月四日杰克逊的总统就职典礼当天,成千上万来自社会底层的狂热支持者涌入华盛顿。由于情绪过于激动,现场秩序彻底失控,这群人甚至直接冲进了白宫,在里面大肆践踏,把昂贵的地毯、家具和器皿砸了个稀巴烂。由于当时华盛顿并没有配备足够数量的安保人员,根本无法把这群狂热的选民驱赶出去。最后,白宫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急中生智,在白宫外的大草坪上摆满了免费的威士忌和酒水,并打开瓶盖。这群狂热的拥趸闻到酒香,这才纷纷从白宫内部散去,涌向草坪喝酒狂欢。这就是当年支持杰克逊总统的基本盘民众的真实画像。
在个人历史污点上,杰克逊总统在任内对美洲印第安人实行了极其血腥和残忍的驱逐政策(即著名的“血泪之路”),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位拥有大量黑奴的庄园主,并且曾在公开场合高调地为奴隶制的合理性进行辩护。因此,美国的建制派与知识精英阶层对他感到极度的厌恶,这种厌恶甚至一直延续到了两百年后的今天。有趣的是,在川普的第一任期内,他特意选择将杰克逊总统的肖像画高高挂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墙壁上。川普显然是想通过这个举动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他自己就是现代版的安德鲁·杰克逊,他要继承这位前贤的衣钵,代表底层民众向建制派精英宣战。
我们今天在这里回顾这段两百年前的历史,并不是为了帮杰克逊总统的污点和恶行进行辩护,而是为了向公众揭示一个经常被人们忽视的历史事实:在美利坚的政治版图里,川普现象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将近两百年前,美国的知识界与精英层就已经得出过同样的结论——国家已经无可挽救地落入了一个德不配位、才干低劣的流氓总统手中,宪法即将沦为废纸,天要塌了,共和国完蛋了。然而,两百年过去了,天塌下来了吗?美国真的走向毁灭了吗?杰克逊总统在依法干满两届任期后老老实实地打包走人,美国依然是那个美国。庞大的宪政体制最终消化了杰克逊,在此后的历史岁月中,它又陆续消化了几十位不同性格、不同党派、甚至同样极具争议的总统。从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到如今,美国已经历了四十五位总统。然而,在这两百五十年间,总统如同过客般来来往往,但美国始终只有一部宪法,只有那篇《独立宣言》。总统只是历史的过客,而国家与宪政体制才是真正的常量。如果一个人因为讨厌或崇拜某一位总统,就把这个总统等同于美国这个国家的全部,那显然是错把过客当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民主作为生活方式:平等观念与家庭结构
托克维尔在《美国的民主》中所定义的美式民主,其内涵远远要比每四年举行一次的总统大选投票要宽广和深刻得多。在他看来,美式民主首先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一种扎根于日常生活的行为习惯与生活方式。在这方面,当时的美国与托克维尔的祖国法国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在革命发生前的旧法国,社会关系是极其等级森严的,人与人之间按照身份、门第被严格地划分为三六九等。王室贵族、神职僧侣以及平民阶层之间界限分明,尊卑有别,社会交往中充满了繁文缛节。
而美国则从根本上砸碎了这种封建等级的桎梏。在北美大陆,没有任何人因为出身高贵就能天然地高人一等。这种追求平等的文化观念,渗透进了美国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托克维尔注意到一个细节:美国的儿子不像欧洲贵族家庭的儿子那样惧怕自己的父亲,而美国的父亲也从来不装模作样地摆出家长的架子,孩子一旦成年,就会被要求独立谋生。在传统的欧洲贵族社会里,一个人一生奋斗的终极目标,就是为了能够把庞大的家业和世袭的爵位完整地传给子孙,以确保家族世世代代维持着“人上人”的尊贵特权。相比之下,美国的父母仅仅把抚养孩子视作一种义务,只要把孩子抚养到能够自食其力,就会彻底放手让他们去独立闯荡世界。甚至连当时美国的年轻女性也表现出了极强的独立自主性,她们在没有男性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也可以独自一人出门远游。这在当时思想保守的欧洲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甚至有些伤风败俗的举动。
但这就是托克维尔眼中的美式民主。在当时,距离美国宪法正式生效也才仅仅过去了四十二年。他敏锐地看到,制度本身只是冰冷的条文,真正的生命力在于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宪法创造了美国人,而是美国人创造了宪法;并不是美国的政治制度创造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而是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决定了美国的政治制度。
在近十年的美国社会中,流行着这样一句名言:“Politics is downstream from culture”(政治是文化的下游)。而人,正是文化最核心的载体。正是因为先有了一群不肯向任何人下跪、不屈服于任何特权的美国普通人,才最终孕育出了那部不允许任何人在美国称王称霸的宪法。如果要探究其中的因果关系,那么:生活方式是因,政治制度是果;文化是因,政治是果。早在一百九十五年前,年轻的托克维尔就已经一眼看穿了这一逻辑顺序。
如果将这种生活方式拿来与我们从小长大的传统社会进行对比,就会发现很多耐人寻味的区别。在传统的人情社会里,即便是一顿简单的日常便饭,人们往往也需要花费巨大的心思去排定座次。从官衔大小、长幼尊卑,到男女长辈,处处都是学问,规矩深不可测。孩子们从小学会的第一项本领,就是去辨认谁的地位高、谁的权力大,在权贵面前应当矮三分,在比自己弱小的人面前则可以盛气凌人。如果一个人从小就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耗费在这套精细的厚黑人际学问上,那他最终大概率会丧失独立的人格,退化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奴才。在一个缺乏平等生活方式作为土壤的社会里,是很难真正长出宪政与民主的果实的。
当然,托克维尔也并非盲目地崇拜美国的这套体制,他同样以清醒的眼光看到了美式生活方式背后所潜藏的致命危险。他在著作中曾向后世发出过严厉的警告。他指出,民主体制确实有可能走向自我瓦解,但其瓦解的方式,却与传统专制暴政的覆灭方式截然不同。美式民主面临的最大内耗危险,在于 社会原子化(Social Atomization: 个人与公共生活、社区纽带脱节,退化为孤立个体的社会现象)。当社会极度富裕和平平稳之后,普通民众可能会逐渐对公共政治事务失去热心和兴趣,他们不再愿意为社区和公共事业奉献时间和精力,而是选择把所有的公共管理事务都一股脑地丢给职业政客去打理,让政府去包办民众的一切需求。一旦这种局面形成,庞大的行政权力就会像保护伞一样,将全体国民牢牢地锁定在一种缺乏担当的“儿童状态”。用我们今天的现代词汇来说,这就会把国民豢养成为失去独立思考能力的“巨婴”。
观念立国:电线般连接的美国信条
从本质上看,美国这个国家的发展逻辑与世界上绝大多数传统的民族国家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它并不是一个建立在单一血缘、单一历史文化之上的民族国家,而是一个纯粹建立在“共同观念”之上的、由多民族和多种族移民共同构建的新型国家。对于一个传统的民族国家而言,庆祝国庆往往是在庆祝共同的祖先血脉和古老历史。一个人生在中国,自然而然一辈子就是中国人,这种血缘纽带是终身无法更改的;德国人、日本人也大多遵循着相似的血缘逻辑。但美国不同,它是一个“观念立国”的国家。它不是从生老病死的自然血缘中生长出来的,而是靠着一套核心观念,生生将无数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凝聚在了一起。
这套把不同种族、不同文化的人粘合在一起的观念究竟是什么?相信大家对《独立宣言》中的那段话都耳熟能详: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瑞典经济学家缪达尔曾将这段话精辟地命名为 美利坚信条(American Creed: 指独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拥有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权利的建国理念)。他指出,正是这几句看似简单的宣言,成为了最强力的粘合剂,把来自世界各地、拥有不同宗教信仰和文化背景的移民紧紧地焊接在了一起,才使得美国这个国家得以在历史洪流中存在并延续下去。
回顾美国独立以来的这两百五十年,其实就是一个社会不断努力去践行、去兑现《独立宣言》中“美利坚信条”的艰难历程。为了逐步实现这个建国理想,这个国家曾在十九世纪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死伤无数的南北内战,最终以法律的形式彻底废除了野蛮的奴隶制度。此后,宪法不断增加修正案,最高法院废除了学校中的种族隔离。但直到一九六七年,美国才在法律层面上彻底废除了禁止跨种族通婚的禁令。回首望去,在过去的两个半世纪里,这条通往平等的道路走得无比缓慢,过程也极其笨拙和难看,其间伴随着数不清的流血冲突与社会倒退的反复。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国家自我修正的大方向,始终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偏离。
正如美国宪法序言中的第一句话所宣示的,立宪建国的终极目的,是为了“form a more perfect union”(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邦)。这里需要特别注意的是那个“more”(更)字。建国先贤们在立国之初就清醒地承认,他们亲手建立的这个国家在当时并不完美,甚至充满了各种瑕疵和毛病,距离理想的彼岸还差得很远。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承认了国家永远在通往完美的道路上不断摸索前行,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不断努力,让这个国家距离理想目标更近一小步。
《经济学人》在这篇封面文章的最后,特意将美国与东方的中国进行了一番对比。文章指出,中国虽然也有宏大的“中国梦”,但对于绝大多数外国人而言,中国梦往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因为这背后有一道外来者几乎无法跨越的血缘门槛——一个外籍人无论在中国生活多久,他在血肉上也永远无法真正变成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中国人。但在美国,无论你来自哪一种族,信仰哪一种宗教,拥有哪一种文化,只要你真诚地认同这套建国信条,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一名美国人。
在一八五八年七月十日的芝加哥,林肯总统曾发表过一次被后世史学家称为“电线演讲”的伟大演说。他在演讲中指出,随着时代的推移,许多新来到这片土地上的移民,在血缘关系上与当年签署《独立宣言》的那代建国先烈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但是,当这些新移民坐在灯下,读到独立宣言中写着的“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时,他们的内心深处会产生强烈的共鸣,会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仿佛就是在对自己诉说。林肯深情地表示:
“人人生而平等的观念,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电线一样,跨越了时空的限制,把每一个普通的美国人紧紧地连接在一起。这让那些来自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后来者,也能与当年写下这些文字的先贤们,达成血肉相连的契合。”
对于我们这些在人生的半途、放弃了原本熟悉的一切,从大洋彼岸来到这片陌生土地上的第一代移民而言,林肯总统的这段话或许更具沉甸甸的分量,因为我们曾亲身体会过其反面的生活环境。
在独立日这一天,走在社区的街道上,会看到两旁许多邻居的门前都自发地挂起了星条旗和代表地方自治的德克萨斯州旗。两百五十年的宪政民主实践,最初仅仅是从东海岸偏远的小小十三州开始的。虽然东部十三州占尽了风气之先,而德克萨斯则是后来才加入联邦的成员。但在历史的洗礼中,美国的民主体制即便经历了几度风雨飘摇,走过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弯路,跌倒过无数次,到了今天,它依然在争吵中运转,依然有资本经得起折腾。在这里,白宫的主人像走马灯一样四年、八年地不断轮换,最终都沦为历史的过客;台上的政客们换了一拨又一拨,终究不过是过眼烟云。美式体制真正的韧性与生命力,从来都不是寄托在某一位强势的总统身上,也从来不是寄托在某一个政党身上,而是深深地植根于我们周围那些平日里默默无闻、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普通老百姓身上,植根于他们习以为常的平等生活方式之中。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美国的草根阶层与普通家庭在经济上面临着诸多的压力与挑战,生活过得并不轻松。但只要你环顾四周,就会发现依然有数以亿计的普通人,发自内心地认同并相信“美利坚信条”,并为这个国家所代表的自由观念感到自豪。就是这些最平凡的邻居、这些普通人家,在没有官方行政命令的强迫下,在没有街道办组织动员的背景下,也没有官媒肉喇叭的口号宣传下,出于自发的信念聚集在一起庆祝这个国家的生日。正是这些经历了两百五十年成败荣辱与风雨沧桑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建国信条的普通人,构成了这个国家最强大的抗风险韧性与稳定性。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民主基石的真正守护者。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The Economist, Pew Research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