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里的“结婚”误会与单身审判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最近我搬进了新的工作室，虽然这是一间有些年头的旧房子，但我自己动手进行了一番翻新和装修。看着原本陈旧的空间在自己的努力下焕然一新，内心确实充满了成就感。为此，我顺手录制了一期记录日常的VLOG。不过，熟悉我的老观众应该都清楚，我每次发布生活类视频时，总是喜欢在里面“夹带私货”，忍不住要输出一些个人的学术观点、生活态度和情绪思考。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我非常想借着这次搬家的契机，与大家坐下来认真聊一聊单身族（Singlehood: 处于无配偶、无伴侣的独立生活状态）这一社会群体所面临的真实处境。

之所以突然想聊这个话题，完全源于这次搬家引发的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在搬家之前，我把一些自己亲手翻新的旧家具照片，以及布置妥当的漂亮书房照片发到了微信朋友圈里。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条朋友圈刚发出去没多久，一堆平时微信躺尸、八百年不联系的各路朋友都纷纷发来私信，劈头盖脸就问我是不是“准备结婚了”。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一个人开始费尽心思地买家具、装修房子，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为了结婚组建家庭。

最让人觉得搞笑的是，我那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的某位前男友，甚至也主动给我发来了消息。他甚至都没有问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一上来就用极其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哎呀，看到你在装修房子呢，是不是准备结婚了呀？我之前还以为你对异性真的不感兴趣呢，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呢。不过，反正还是恭喜你哈。”我脑补了一下他打字发这条消息时，那种试图寻找某种心理平衡的微妙表情，在屏幕前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真没想到时隔多年，我居然还能让一位前任如此“意难平”。虽然这小小的虚荣心确实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但当我笑过之后，内心却突然涌现出一种深深的悲哀。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眼里，单身的人似乎就不配拥有更高品质的生活。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单身族的生活只要将就着、对付着过就行了，只有那些步入婚姻、准备繁衍后代的人，才有资格和必要去搬新家、搞装修、打造舒适温暖的居住环境。

在建立这种认知投射后，我随后在微信上与这些人的沟通对话，进一步印证了我的这一猜想。当我向他们澄清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并表示自己是一个标准的无孩爱猫女（Childless Cat Lady: 带有某种政治或社会学隐喻的词汇，指代自愿选择不育且与宠物相伴的独居女性），根本不打算结婚，折腾这些仅仅是想给自己和宠物猫咪提供一个更舒适、更赏心悦目的生活环境时，他们给予的回应让我感到极度不适。

有的人说话非常直接粗鲁：“你还是趁着自己现在还有生育价值，赶紧找个对象吧，一个人过一辈子能有什么意义？”有的人则表现得比较委婉委曲：“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是不是经常会觉得空荡荡的，心里少了点什么呀？”更有的人则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极其阴阳怪气地怜悯道：“虽然房子和家确实不是一回事，但起码你现在还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住，也不算是太可怜了。”

传统保守主义下的认知偏见与吃瓜心理

从这些人的发言中，我们不难看出，在一些传统观念极为深厚的地区——比如网友口中俗称的“葱省”山东，保守主义的思想残余是多么的严重。即便在如今单身独居已经成为全球性人口结构大趋势的情况下，很多人依然死死抱守着那些老掉牙的旧时代教条。在这些人的逻辑闭环里，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是不可能“自愿选择单身”的。如果一个人到了年纪依然单身独居，那他要么是精神或者生理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缺陷，要么就是条件太差实在找不到对象。相反，只要是结了婚的人，无论他们自己的生活被婚姻折磨得多么一地鸡毛、一片狼藉，他们都有资格站到道德制高点上，对单身者指指点点、踩上一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其实非常理解这群人在看到我装修房子时，迫不及待想要“吃瓜”的心理。他们本质上对我的个人生活没有丝毫的关心，也并不好奇我到底过得好不好。他们只是急于利用我的行为，来向自己证明当年选择结婚的决定是没有错的。他们会想：“你看，连安争鸣这种平时看起来那么特立独行、甚至像个无性恋的人，最后不也还是向现实妥协、选择结婚了吗？这说明我当年结婚生子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人果然还是不能一个人生活啊。”

他们这种试图通过窥探和绑架他人的生活轨迹，来确认和安慰自己人生道路的心态，恰恰暴露了他们自身正生活在巨大的现实困境之中。他们需要通过别人的妥协，来消解自己被困在婚姻和家庭琐碎中的疲惫与无奈。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社会的隐性悲剧。

当然，单身独居这条路也绝非一片坦途，单身族同样需要面对属于他们自己的具体困境。提到这里，我最近刚好读完了日本作家羽宫处凛写的一本社会学纪实著作——《单身女性》。这本书详细记录了日本70后、80后以及90后这一代中年单身女性所面临的种种生活危机。作者羽宫处凛本身就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她的笔触非常真实且锐利。然而，当你认真读完这本书之后就会发现，这些单身女性所遭遇的种种苦难和危机，没有一个是由于“单身”这种生活方式本身造成的，其背后的罪魁祸首是经济下行、就业冰河期（Employment Ice Age: 指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毕业生极难找到正式工作的历史时期）以及整个社会的结构性不平等。

结构性困境下的非自愿单身

值得注意的是，书里记录的很多单身女性，最初根本不是什么坚定的单身主义倡导者。她们大多只是最普通的直女，原本也渴望按部就班地恋爱、结婚、生子。她们之所以最终走向了长期单身独居的状态，完全是时代的洪流和残酷的社会结构压迫所致，也就是社会学上所说的非自愿单身者（Involuntary Single: 渴望拥有伴侣却因客观条件限制而保持单身的人）。

就像作者羽宫处凛在自序中写道的那样，她自己并没有雄心勃勃地计划过要单身一辈子，也从未下定过不要孩子的决心。然而不知不觉中，生活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从她25岁辞去自由职业、转型成为专业撰稿人算起，已经在出版行业摸爬滚打了18个年头。在日本出版业持续萎缩、低迷的大环境里，她光是生存下去、保住自己的饭碗，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在书中采访的其他70后、80后女性同样面临着相似的命运。日本社会长期存在着严重的性别不平等，女性想要获得一份稳定的正式工作本身就困难重重。而这一代女性在二十岁左右踏入社会时，恰好一头撞上了日本经济的“就业冰河期”。在极度严苛的就业环境下，她们只能依靠薪资极其微薄、缺乏社会保障的非正式派遣工作来勉强维持生计。

到了她们三十岁左右、人生本该步入稳定阶段时，又倒霉地遭遇了雷曼兄弟破产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在动荡的经济危机中，她们为了不被裁员、为了填饱肚子而精疲力竭，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情去考虑恋爱谈心、结婚生子呢？就在这样年复一年的生存挣扎中，等她们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人到中年，跨过了四五十岁的门槛。

对于这种现象，或许会有一些秉持传统观念的人提出质疑：“既然她们原本想结婚，那为什么不在年轻漂亮、二十来岁的时候，赶紧挑一个拥有正式工作的男人结婚，依靠丈夫的薪资来养活自己呢？”

这种看似聪明的“退路”实际上完全脱离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在长期的经济衰退和恶劣的就业环境下，不仅女性找不到好工作，社会上能够拥有一份体面正式工作、且薪水多到足够养活妻子和孩子的适婚男性数量也在急剧减少。对于一个年轻女孩而言，在茫茫人海中筛选出一个经济实力可靠、性格合适且愿意结婚的男性，其难度并不亚于在人才市场上为自己拼抢下一份正式工作。

此外，现代日本女性的自我意识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越来越多的女性倾向于首先建立自身的经济和人格独立，在此基础之上再去与喜欢的异性探索一段平等、健康的伴侣关系。她们不再愿意仅仅为了获取生存资源，而将自己视作商品交易给男性。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在不平等的社会结构下，全职主妇（Housewife: 放弃社会职业专职从事家务及育儿的已婚女性）的社会学实质，在某种程度上与无保障的身体依附并没有本质区别。它绝不是纯粹出卖劳动力那么简单。如果仅仅是出卖劳动，那应该被称为“家政服务”，可以通过劳动法获得合理的薪酬和工时保障。但全职主妇往往需要让渡出更多的个人权利与保障。

这些由外部冰冷的社会结构和经济环境所塑造的非自愿单身者，在迈入中年后面临着实实在在的生存痛点：比如年过三十后逐渐下滑的体能精力、近乎为零的银行存款、未来不得不面对的年迈父母的看护重担，以及对自身老无所依、突发疾病、甚至在公寓中孤独死（Kodokushi: 在无旁人照顾的情况下独自死去，且在一定时间后才被发现的现象）的终极恐惧。

独居特权与多元价值观的包容

当理清了这层逻辑后，我们就会得出一个看似有些残酷的结论：在今天这个时代，能够自愿选择单身、并且把独居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实际上是一群非常幸运的少数派。因为现实中绝大多数的人——无论是那些勉强困在婚姻里的人，还是那些被迫单身的人，他们当下的生活状态其实都不是自主选择的结果，而是被现实环境逼迫、妥协后的无奈之举。

换句话说，自愿单身在今天这个资源分配极不均匀的社会里，本质上是资源充裕者才能享有一的一种特权。只有当你拥有足够的经济底气、强大的精神世界以及能够抵御外界风雨的独立能力时，你才有资本轻松地说出“我选择单身”。

因此，虽然我一开始在微信上看到那些充满偏见的酸话和说教时感到非常恼火，但很快我就释然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对于那些没有选择权、只能在传统轨道里挣扎求生的人来说，我这种大张旗鼓展示精致独居生活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构成了一种冒犯。

而且捫心自问，我把那些亲手刷漆的家具和精心布置的房间晒到朋友圈，确实也包含着我个人的虚荣心和炫耀成分，并非纯粹的日常分享。想到这里，我心里甚至觉得有一点点抱歉。

但即便如此，我也确实非常渴望得到社会的理解，这也是我特意录制这期VLOG的初衷。我真心希望那些与我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能够明白，我选择这样生活，并不是为了跟谁对立，不是为了刻意否定传统家庭的价值，更不是为了证明别人的选择是错误的。

我只是想向这个世界展示，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生活轨迹和价值理念，但我并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心理畸形的变态。我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热爱生活，对人无害。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对像我一样自愿选择非主流生活方式的人，少一点敌意，多一些温柔与包容。

工作室改造的烟火日常

好了，发了这么多牢骚，题外话就先聊到这里。我也没想到自己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了这么多。接下来，就请大家看看一个真实的“无孩爱猫女”的工作与生活日常吧。

这里就是我准备用来当作工作室的房间。它在改造之前是一间光秃秃的卧室，把原有的床铺搬走之后，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空旷的房间了。房间里留下了一个旧书柜，材质还算扎实，我决定保留并继续使用它。不过我不大喜欢它原本那个暗沉陈旧的颜色，因此我决定先动手把它刷成白色。

刷漆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漆面很平整，基本没有发生翻车的惨剧。我打算在书桌后方的空地上放置一张小沙发，这样平时工作累了可以躺上去休息一会儿。因为我个人非常偏爱极简的北欧设计风格，所以买家具时直接奔向了宜家商场。挑挑选选之后，很快就锁定了心仪的款式。

回到家后，家具陆陆续续送到了。我的猫咪奥利正围着送来的小书柜和小衣架认真地转圈研究，显得非常好奇。接下来就是动手组装沙发的环节，然后是安装书柜。

组装旧书柜和宜家新书柜时，我发现了一个小问题：原有的旧书柜高度不标准，和宜家这款新书柜并排立起来之后，中间尴尬地差了大约两厘米的高度差。为了弥补这个视觉瑕疵，我提前准备好了一株绿植，刚好摆放在两个书柜衔接的缝隙处遮挡一下。从新旧书柜拼接在一起的最终效果来看，感觉还挺不错的。

小沙发的结构比较简单，我随手折腾了一会儿就顺利搞定了。比较棘手的是宜家买的那个大书柜。说实话，一开我本来想花钱让宜家的专业工人帮我安装，但咨询后对方告诉我，这个书柜的安装费用要200元。而我买这个书柜本身才花了399元。一想到安装费居然占了家具本身价格的一半多，我果断决定省下这笔钱，自己动手丰衣足事。

虽然自己装确实有些琐碎麻烦，但实际操作起来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如果是一个人慢慢摸索组装的话，大概需要花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现在我基本上已经把它的主体框架给搭好了，但因为我手头暂时没有电钻，所以打算明天去朋友那里借个电钻，在书柜顶部的墙上打两个眼，用膨胀螺栓把书柜牢牢固定在墙面上，防止倾倒，这样才算彻底完工。

不过在安装过程中，我又发现了一个让我强迫症发作的细节。我之前不是把旧书柜涂了白漆翻新吗？由于我用的是纯白色的油漆，刷出来一片雪白；而新买的宜家书柜则是偏暖的象牙白。这两个书柜挨在一起，两种不同的白色对比非常明显，看得我心里直犯别扭。我在想如果实在忍受不了，过几天我再买一桶象牙白的油漆，把旧书柜的那一面重新简单刷一遍。

接着，我打算把一个带滚轮的旧茶几也刷成白色，放进书房当置物架。翻新的效果依旧很好，没有翻车。不过旧家具毕竟是旧家具，如果凑近仔细观察的话，漆面和边角还是能看出一些粗糙的手工痕迹。

把书柜摆好之后，我发现靠墙角的位置还空出了四十多公分的空间。我打算量好尺寸再去淘一个小窄柜，把这部分空间彻底利用起来。

第二天，我问了一圈身边的朋友，结果谁家里都没有专业的大冲击钻。无奈之下，我只能拿出我那个功率小得可怜的微型小手钻凑合着使。在墙上费力地钻好孔后，我需要一根稍微长一点的螺丝钉来做墙面固定，好不容易才在工具箱里翻找了出来。

另外，还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购物插曲。我前几天在网上订购了一把人体工学椅，今天刚兴冲冲地组装完毕，结果却傻眼了——厂家发过来的配件里，两个扶手居然全都是左侧的。我当即联系了网店客服，客服小妹哭笑不得地对我说，她从业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发货失误。看来我这回是真的中了大奖。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把椅子放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客服给我加急补寄一个右侧的扶手过来。这真是一次充满戏剧性的愉快购物体验。

现在，这就是我的书房兼工作室整体布置完工后的最终效果了。整体呈现出一种清爽的北欧风格，极简的木质家具搭配上一些充满生机的绿色植物。除了角落里那个偏向简美风格的旧梳妆台之外，整体视觉非常协调统一。不过我觉得那个梳妆台摆在那里，倒也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多了一丝复古的混搭美感。

好了，大功告成，接下来就是愉快的吸猫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