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在喧嚣世界中,重新找回感官与自我 知行小酒馆 2026-06-05

观鸟:看见一个不以人为中心的世界

[羽白]: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型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的生活。我是羽白,今天这期节目有点特别,我们要聊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观鸟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身边观鸟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开始在城市公园、湿地、河边拿着望远镜或者相机等待和寻找鸟的踪迹。哪怕是像我这样的外行,也知道观鸟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事情。你可能要起个大早,赶很远的路等很久很久,但最后什么稀奇的鸟也没看到。我会很好奇,在这样一个节奏越来越快的时代,为什么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件事情上呢?

正好在这个时候,我的朋友任宁出了一本书,叫**《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任宁以前做过投资,做过消费品牌,还做了差不多十年的播客。但最近这几年,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观鸟和自然写作上,这让我更好奇了,一个曾经离商业世界很近的人,为什么会越来越认真的看鸟和写鸟?观鸟这件事儿,到底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变化?所以这次我把任宁请来了小酒馆。

在正式录制之前,我们还做了一件事儿。早上五点半,我们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南园集合,真正的去观了一次鸟,做一场清晨的小冒险。以前我当然也去过奥森,散步、看银杏、赏雪,去书店喝咖啡。但是那天早上,置身奥森,当任宁提醒我闭上眼睛把鸟叫从人声、施工声和风声里分辨出来,我突然意识到,同一座公园换一种听法和看法,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地方。这也是我很想和任宁聊观鸟的原因。观鸟当然是在看鸟,但它也不只是看鸟。它会让我们重新打开眼睛和耳朵,重新注意到附近,注意到季节物候,也注意到一个不完全以人为中心的世界。某种意义上,这和小酒馆一直关心的问题也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聊投资,最后还是为了理解自己到底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原本我们想在野外录完整期节目,但后来下起了雨,再加上初夏奥森的鸟儿实在是太喧闹,现场反而不太适合聊天。于是我们回到了录音间,聊了聊这趟观鸟小冒险带给我们的感受。所以这期节目你会先听到我和任宁在录音间里的聊天。在节目的后半段,我们会把时间倒回到那天清晨的奥森南园,你会听到鸟叫,也会听到人声雨声和公园里的背景音,建议你戴上耳机和我们一起进入这场清晨的观鸟小冒险。

[羽白]: 我老怕自己那个书名念错,《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

[任宁]: 没念错,我也是念了很多遍才对。

[羽白]: 当时看到你出了这本书,我就立刻说特别想请你来小酒馆跟大家聊一聊观鸟这个事情。就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沉醉于观鸟?为什么大家对于和人类活动没有那么多关系的鸟类会如此的着迷?

鸟是环境的指示剂

[任宁]: 首先是鸟,它的活动其实不是那么的跟人类活动没有关系。相反,人类可能会导致它们栖息地减少,以及它的分布也会有变化。像我们早上在聊的北京,在二三十年前其实是没有白头鹎和乌鸫的。那也许是因为气候变暖的关系,它们本来是相对于更南方一些的鸟。因为鸟它是移动能力最强的生物之一,鸟是移动能力如此的强,以至于一个鸟在这里,它代表着一些事情,这个环境是适合它的。一个鸟原来在这里现在不在了,那也说明一些东西发生变化了。这个鸟原来不在这儿,现在在这儿了也说明一些事情。所以鸟就像是一个指示剂,一个 indicator,它在与不在、它的数量多少?比方说今年我们看到东方大苇莺,我们今天看到了,它是北京的夏候鸟,可能他今年来的晚了一些,明年来的早了一些,这都说明了一些东西,它就是一个信号指示灯。

[羽白]: 是的。

[任宁]: 昨天我还在跟一个朋友聊这个事情,他在新疆。然后他告诉我说,有一种爬行动物叫大嘴沙蜥,还有另外一种昆虫叫孔雀卷象。这两种都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了,有可能已经灭绝了。人类的活动也有可能是导致它们灭绝的原因之一。那个地方本来应该是黄黄的那个样子,一片荒漠,但不是说完全那种起伏的沙丘啥也没有。它有一些荒漠植物,它有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但人类过去一方面开垦,二方面就是所谓的这个荒漠绿化。因为在我们这个语境当中,好像荒漠是个负面的词汇,所谓“生命禁区”,是特别你需要除之而后快的一种状态,你种上草绿油油的多好呢?那其实不是,我们的这所谓的绿化改变了当地的生态,反而导致当地的一些特有的生物灭绝。因为它不适应那个环境,它没有办法在那个环境下生存。所以沙漠不是一个贬义词。

[羽白]: 它是生态的一种,无好无坏的。

[任宁]: 有些生物它就只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你弄得郁郁葱葱的,它就活不下去了。

[羽白]: 我觉得有的时候大家会有一个很矛盾的心理,就是很多人他可能既不是对其他生物很冷漠的人,他可能也不是一个观鸟爱好者。但对于这些在中间的绝大多数人,大家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就觉得你问我爱不爱护小动物,肯定很爱护啊,很喜欢他们。但另一方面,有的时候觉得说我们人都活得这么艰难了,我还要考虑这么多其他物种的生存,就总觉得“我配思考这么高大上的问题嘛”这样的感觉。然后可能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但确实是越来越多的人大家在开始观鸟,然后关心鸟。包括我有时候在网上看别人讨论说,可能是因为大家对人类越来越失去信心和希望,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些鸟儿身上。所以我就很好奇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观鸟、喜欢鸟的?

新冠期间的意外发现

[任宁]: 我自己是在新冠肺炎的期间,那个时候因为活动的范围特别有限,所以我就开始在小区里面到处转悠,就发现我们那个小区还有挺多鸟的。因为那时候人在成都,所以就成都周边有个地方叫卧龙自然保护区。那一次是让我领略到了,就是在一片荒野当中,你去寻找那些生灵的那个乐趣,找到他们,观察他们。

[羽白]: 但是开启你这个大门的,还是在小区里。

[任宁]: 对,那时候我是去下楼去丢垃圾,还不知道干嘛,就总之下楼,然后发现就在小区路边上有一棵成都很多这种黄葛树,就是这种榕树。黄葛树有一棵已经不太行了,感觉生病了。然后在那个上面就有一只鸡蛋那么大的一只小鸟,橄榄绿加褐色的在那啄那个树。然后因为它是垂直的攀附在那个树干上面。

[羽白]: 啄木鸟。

[任宁]: 对,我就觉得那这肯定是啄木鸟。但是它又跟那些典型的啄木鸟,就是你能在插图或者什么,你说起“啄木鸟”三个字,你的脑海里面蹦出来的印象不一样。

[羽白]: 小。

[任宁]: 一个是小,二方面就是你会觉得啄木鸟是不是应该肚子白白的,头上有一块红色就之类的,啄木鸟伍迪就会有这种印象。但是它太不一样了,然后我就赶紧上楼拿了望远镜、相机下来拍了他的这个影像,然后回头去查。

[羽白]: 那你家里都有望远镜,说明你早有准备。

[任宁]: 望远镜其实是以前旅行的时候买的。然后就赶紧上去把它拿下来拍,然后发现哦原来它叫做斑姬啄木鸟。然后再去卧龙自然保护区的时候,就彻底迷上了鸟类的世界。后来我发现我们小区里面其实有很多鸟。

打开新的感官维度

[羽白]: 今天我们观鸟完,任宁老师问我说“这次观鸟跟你想象中一样嘛”,我说是挺不一样的。观鸟之前我都不知道我这么瞎这么聋。就是你听“那是什么叫声”,我说“哪儿呢?我怎么听不到?”然后说“你看那个是什么什么”,我说“啊在哪儿?看不出来”。包括今天也是,珠颈斑鸠其实在城市里我觉得大家也经常看到,就是那个“咕咕咕”。但是我是这次认真观察,才发现它飞起来,它那个尾羽会露出来,是那种分叉的,白色的,然后尾巴尖尖是黑色的,那样的一个很漂亮的尾羽。其实我更注意它的珠颈和它圆鼓鼓的肚子,觉得它傻呵呵的,就没有非常细致的观察他。

[任宁]: 今天早上这个体验真的还挺奇妙的。因为我们一开始抵达奥森南园的时候,它的大门口正在拆周末音乐节的设备,所以还是挺嘈杂的。在那个嘈杂声中,任宁老师跟我说,你闭上眼睛认真的聆听,然后你把周边的人声、人造的声音和鸟的声音区分开,把这个鸟的声音提取出来。然后我就说“啊,这怎么提取,我说鸟叫在哪儿?”然后就慢慢听,听着听着好像听到了一些。然后两个小时下来就感觉能听到更多,非常多。哪怕是路过同一片区域,这个体验很神奇,就像是复明了一样。

[羽-白]: 对。我有个朋友他有句话我一直很喜欢,他说观鸟了以后就好像身上长出了新的眼睛。但其实这个能力,我是说发现鸟、动态视力这个能力,以及能听到这些鸟,其实这个能力你一直有,每个人都有。甚至我们的这个视觉和听力,很大程度上是为这件事情所设计的。因为观鸟有一小部分其实跟打猎是很像的,对吧?你要发现他,要靠近他,要分辨他是什么,这个部分跟一个猎人在做的事情是很像的。

[任宁]: 是的。

[羽白]: 那其实我们捕猎的这个基础设施,这个硬件其实还在的,只是我们平常不用它而已。

[任宁]: 这个过程中会让我在想,城市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眼睛和耳朵都蒙上了一层纱一样,平时是听不见的。平时我们只能听到各种嘈杂的车水马龙。

重新在意“附近性”

[任宁]: 你刚才在一开始说的就是大家为什么开始观鸟,我觉得也有一个原因是项飙老师在前几年不是提出说我们应该关注附近性嘛。也许对于附近性的这种重新在意,也是大家开始观鸟的动力之一。因为如刚才所说,鸟它是体现了环境的。那么你去观察鸟,你必然会在意到我们管它叫生境,叫它生活的环境。我们今天在水边,水里,在树上,天上都看到了不同的鸟,对吧?雨燕,你看它一直在天上飞,你不会看到它停到树上去。然后像白骨顶,那它基本上就在水里活动,潜水里面活动。今天为了看它那个脚,等了半天它结果它不上岸了。

[羽白]: 对啊,就是在这个观察的过程中,就会觉得鸟类某种程度上比我们有很多生理上的优越性。比如他们根本不怕雨,是又能飞,又能走,又能潜水,然后飞的速度又很快,某种意义上也挺羡慕鸟的。而且我记得任宁老师一个很好的比喻,当时我们站在那个水塘边嘛,他就说其实这个时候的奥森,就像一场盛大的鸟类派对,我们是来到了他们的派对中央。

[任宁]: 初夏的奥森,尤其是湿地那一块,我觉得是特别生机勃勃的。

[羽白]: 原本我们是想在野外录这一期的,但是因为鸟实在是太吵了。尤其是到后面我能听见的鸟叫越来越多,真的有一种从聋人突然不聋了的感觉,能听到的鸟叫越来越多。然后就“哇塞这鸟叫太多了,这确实没法录”,还是只能回到录音间来。所以这两个小时的体验就让我觉得你能感受到你的耳朵和眼睛慢慢打开的这个过程。你自然而然的就会对观鸟这件事情有好感了,因为没有人会排斥自己的感官逐渐打开的这个过程,就有一种自己突然变成千里眼顺风耳的那种感觉。

然后我就觉得可以更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观鸟这个事情很着迷。以前我不会觉得说,首先我知道鸟这个东西,尤其看很多照片嘛,是挺好看的,但我觉得也还好吧。我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就那么多人长枪短炮对着那个颐和园,然后一等等一上午,我想说“至于吗?何必呢?”但是当我真的体验到说,首先我肉眼看到了一群绿头鸭和我拿望远镜再去认真看,它是完全不一样的。再加上像我看水塘,大家习惯了就那种水塘,就是你说不上它有多干净,上面有非常多的荷叶,然后又有很多残枝,有一些鸟在上面游走。但是当你拿望远镜你一个非常清晰的分辨率去看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很美,你就觉得莫奈来了也不过如此。然后这个时候任宁老师回了我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说他一直觉得人造物是你越往细了看他越粗糙,但是大自然你越往细看他越美。我觉得我能体会到那种感觉。

自然之美:功能与精密的结合

[任宁]: 对呀,人造物越往近看,越能发现它经不住推敲的,它藏着的、遮掩住的那些东西。而且我觉得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我自己觉得很有意思的事情是它不只是美的,它又是功能性的。就是它长成那个样子,是有它道理的,对吧?它是这个形状,这个颜色,它是以这样的方式连接,它几乎就可能是在那个时候的一个最优解。所以他不光是说好看而已,它背后你如果去细想的话,它是像一个齿轮一样非常精密的嵌合在一套系统里边的。

[羽白]: 像我看你的书,我觉得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你在第一篇里有写过嘛。你有提到说黑面琵鹭的数量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时候是三百多只,但现在已到了六七千只。这个让我想到说,其实我跟观鸟这个事情确实是有缘分的。因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部台湾偶像剧叫**《候鸟e人》**,它讲的就是一群爱鸟的年轻人之间的故事。

[任宁]: 还有这样的偶像剧啊。

[羽白]: 对啊,他们因为鸟相遇,相知相识相爱。我是因为那部剧知道了红嘴鸥,知道了黑面琵鹭。所以我从小一直特别想去台湾旅游,但我想去台湾旅游,不是想去台北吃喝玩乐,而是很想去台南的七股泻湖,去看黑面琵鹭。后来我真的去成了台南,但是没有去成七股泻湖。看到说现在他有六七千只,就觉得还挺欣慰的。

这个又让我想到,其实观鸟现在热度有上来的一个事情是,前段时间有新闻说广西准备在一个地方开一条国道,但这个国道会途经勺嘴鹬——鹬蚌相争的鹬——就是那种鸟的栖息地,可能会破坏它湿地,而这种鸟是非常濒危的鸟类,比大熊猫还要稀少。然后就有很多的观鸟爱好者,大家就自发的写信请愿说能不能考虑一下换一条路径之类的。然后应该就前两天,政府有批复说暂停,然后重新考察。然后大家就还挺欣慰的。

“伞护物种”与公共利益

[任宁]: 像勺嘴鹬这样的鸟,我们管它叫伞护物种。它就像一把伞一样,你保护了勺嘴鹬,其实你保护了很多很多。

[羽白]: 我天不好意思,我们是一个投资理财播客,你说“散户”,我只能想到那个。好的,哎呦,原来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散户啊。

[任宁]: 对,就是你保护了这个物种,就保护了那个生境,以及那里面的各种各样的别的鸟,还有别的潮间带的物种。

[羽白]: 就像你说的,鸟它是一个指示灯。把它保护好,其实就是把那一片生态保护好。

[任宁]: 或者说你为了保护它,你就必须要去保护那片生态,这是唯一的办法。

[羽白]: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在想说,假如我是一个观鸟爱好者,可能遇到这种事情,我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不是现有社交网络,可以把很多爱鸟人大家团结到一块儿。如果我只是一个观鸟爱好者,我会觉得说好像我也没有能力去保护他。如果我跟身边的人聊说,“你知道吗?勺嘴鹬都要灭绝了,居然还要在他的栖息地再开一条国道,太过分了。”而身边的人就是说“那我还是聊什么房子、车子、孩子这些事情吧”,他就觉得说“你都在聊些什么天啊”。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任宁]: 我当然会有了。但是我觉得这个事儿,观鸟其实是一个可以很跟公共利益相关的一件事情,很public的一件事情。但是它也可以有private层面,对吧?那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在关注所有的这些公共议题的。

[羽白]: 就是哪怕你只是沉醉于拍出好看的鸟的照片,也完全OK。

[任宁]: 对啊。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那些要拍高清大美图的那个诉求。因为你想它多漂亮啊,尤其像现在那些几亿级像素的照相机,那你拍下来在电脑屏幕上放大,每一张照片都是壁纸级的,真的很漂亮。你去获得这个东西,并且产生愉悦,我觉得太能理解了。不是说要好像观鸟就是高级的,然后你要追求拍照就是低级的。我觉得这个倒不是这么来分,而是说有一些人他是为了追求拍出好的照片,他会去伤害鸟的福祉,或者以鸟作为代价去产生一些好的照片。那这个事情显然是错的,对吧?你去把它惊飞呀,有的人他拍“飞版”,所谓的就是在飞的时候的照片,就类似的事情会有很多了。去把他那个巢旁边的枝条剪掉,这样拍得更清晰一些。

[羽白]: 是的。

[任宁]: 这个事儿,就是因为他一方面想要主题是自然,但用一种非自然的手法。

[羽白]: 对,你就会觉得好像挺虚伪的,像是被骗了一样感觉。

如何入门观鸟?

[羽白]: 如果平时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他想要入坑观鸟有没有一个通用的步骤呢?就比如之前我觉得拦住我的,就是每次听到观鸟大脑第一时间反应,就是你要有很好的相机,最起码你要有很好的这个望远镜,然后你才配谈观鸟,就会让人有点望而却步。

[任宁]: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入坑观鸟。但我觉得他的一个前提是“观”,观的意思是你去仔细的看,对吧?观察嘛,你要仔细的去看一个东西,去分辨他和另外一个东西的不同。

[羽-白]: 那对于像你这样的观鸟爱好者是看到了新的鸟会让你更开心,还是只是看鸟就已经让你很开心了?

[任宁]: 都是。我觉得观鸟大概可以分成三个层面来看:第一是分类学,第二是生态学,第三是行为学。分类学就是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鸟?那这个就是你说的这个新种,对吧?“加新”,我有一个清单,然后往上加一加一,我就看过了很多种鸟,这是分类学。

[羽白]: 你们会比拼谁看过的鸟的种类更多吗?

[任宁]: 不会比拼。他就有点像是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是说比谁更有钱,就没什么比的必要,对吧?也没有人两个人会拿出银行账户来说,“我就比你多一块钱,我就比你厉害”。但这个事儿呢或多或少都会成为某种资历的象征。一个人看过了很多种鸟,“我我看过一千种鸟啊”。

另外一个是生态学。那么它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面?他是在刚才说的荒漠还是在森林呢?森林又分好多种,针叶林、阔叶林、热带雨林这个都不一样。然后一个森林里边,鸟活动的区域又不一样,有的是在树冠上面的,有的是在底层灌丛里边的,有的是在水边的,有的在水边上,有的在水面上,都不一样。

[羽白]: 有的在水下。

[任宁]: 对,甚至有只鸟就叫潜鸟,潜水的潜。它潜水能力非常厉害,它能潜到很深的地方。你去看那个地方,然后看那个地方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这里有什么样的别的动物,有什么样的植物,这里的气候是什么样的,地质是什么样的,这就是一层乐趣了,对吧?

还有就是行为学,就这个鸟在这个地方在干嘛呢?它是在育雏吗?它是在喂育雏鸟。然后有几个雏鸟,他们的这个行为是什么样的?

[羽白]: 啊,所以像今天我们观察绿头鸭的时候,你会数那个小鸭子有多少只。

[任宁]: 对,那有十三只。当中有很多我感觉就不是亲生的。

[羽白]: 他们难道是社会化抚养吗?

[任宁]: 这个叫怎么说呢?就“不把鸭蛋放到同一个巢里”。比如说你比如我是一只母鸭子,然后我这个繁殖季我可能一共要下个二十个蛋,我可能五个蛋我自己来养,剩下的十五个蛋,我可能分散到别的七八个巢里边去。比如说弄到一半,我的这个巢被什么野猫吃了,我随便说,或者说蛋孵到一半,然后突然一场大雨把我的这个巢给冲毁了,都有可能。所以不一定说每家平均都有十个小鸭子,有可能就反正就失败了,一个都没有。但是至少说我有一些别的寄养在别家的,它能够延续我的基因嘛。

[羽白]: 所以每一种鸭子都这样吗?

[任宁]: 很多鸟都会这样,鸭子非常典型。

感知时间的颗粒度

[羽白]: 我就觉得说,以前去奥森好像都没有观察到原来有这么多的鸟类生物,然后大家有那么多不一样的动作。就像前面我提到任宁老师说,我们其实是置身于一场盛大的鸟类的 party 派对里边。你完全能感觉到,就是感觉大家都挺忙的,忙忙碌碌的,捕食的捕食,打架的打架,教游泳的教游泳。

[任宁]: 唱歌的唱歌。

[羽白]: 过马路的过马路,是,大家都挺忙的,但是平时是注意不到的。可能跑步的人更关注的是自己的配速,自己的心率。看植物的人,他也享受鸟语花香,但是他更多的是放空、舒缓身心。就大部分时间其实对于奥森的很多游客来说是偏功能性的。然后观鸟的人就会看这些。就你的注意力放在哪一层,你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对。

[任宁]: 就好像那个 Photoshop 里面的图层嘛,对吧?一层一层一层都会不一样的。你能够看到更多的图层,能够感受到更多的内容,那你的世界就越丰富。

[羽白]: 以及我印象很深的是任宁老师跟我讲说,自从开始观鸟之后,对节气物候这些非常的敏感。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物候”这个词。

[任宁]: 就五天一个物候嘛。

[羽白]: “物”是物品的物?

[任宁]: 对,物品的物。

[羽白]: 因为二十四节气在我印象中已经挺高频了,就是你想两周一个嘛,物候五天就换一个。

[任宁]: 是因为其实每过五天,这个生态环境其实都会有一个不小的变化。比如说有些生物,有些品种可能就会枯萎,有些呢他又迎来新生,有些比如说又迁徙来,有些又离开。就是但没有五天那么绝对,不是跟发射火箭似的,说十二点到了就得干嘛。这是我们古人先人总结出来的一个大致的规律。但是确实是在节气和节气之间,它之所以会发生这个变化,它是连续的这过程。它不是一个说就是突然间到点儿了,我就该干嘛了,所有生物全部都扭转头集体去做一个什么事情。他这当中是像两个车道交汇那种拉链式通行的感觉,你走一步我走一步慢慢的这么往前推的。

[羽白]: 啊这其实有点像那个接力赛的感觉,就是你递棒给下一棒。没有说立刻的刹车停住的,你都要跟着他再跑两步。

[任宁]: 对对对。就是奥森他的这个土地面积是一定的,对吧?就是在这地上面,但是这么多生物在上面繁衍。

[羽-白]: 你方唱罢我登场。

[任宁]: 这是一个你想千万年来博弈的一个成果,就放在那里。

[羽白]: 我会惊叹于五天一个物候,我觉得是有两点。一个是我天然的觉得说二十四节气在我印象中更像是一个指导人类行为的指示,或者说它是一个人类硬分出来的“星期一星期二”这种感觉。就比如说到了芒种,你该干嘛干嘛,然后大暑提醒你就是天到了很热的时候。就我感觉他是在给人类做提醒。但是你提到物候,它是更多的是一个去人类中心视角的,让你知道说这个世界这个生态环境即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或者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然后第二点是他让你对时间的感知更细了。因为以前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尤其是偏事务性的工作,白领型的工作,你每一周其实是相对来说比较重复的,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旦引入物候的这个概念,你就感觉其实起码每五天这个世界它都在发生很多的变化。

接入一个更复杂的系统

[任宁]: 我觉得也是观鸟给我带来的一个很惊喜的一个层面的事情。就是你只要身在自然里面,例如说你就两三天去一趟奥森,也不用说花两三个小时在那。我有个鸟友叫马敬能,他之前做过一系列的视频叫“上班前的观鸟”。就是如果说你比方说九点钟要到公司打卡,那如果说你能够五点钟起来的话,其实可以有一段时间去观完鸟,然后再回来。

[羽白]: 也不是不行啊,而且其实也挺多上班族,他是早上去跑步锻炼的。

[任宁]: 所以就是你如果能够以相对高的频次去到一个哪怕同一个地方,然后你能在那里打开感官。其实你要做的事情是很简单的,就在那里就行了。然后你能够以这么简单的方式,几乎是最简单的方式去接入一个也许是最复杂的系统去享受。你去这个万千大水里面去取一瓢饮,每一瓢饮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就这个让我觉得非常的自由和丰沛。

[羽白]: 这是观鸟这些年带给你特别大的一个收获嘛?

[任宁]: 对。就以前我也做风险投资嘛,在那个时候我们都会关注所谓的“在风口上的猪都能飞起来”,对吧?所以你要去找到那个风口,你要去理解那个风口。在现在这个时代,也许就是 AI。如果我现在还在做风险投资的话,我一定会 all in AI。不是 all in 啊,是说我会花很多的时间去体验各个公司的产品,什么这个版本又更新了,又有什么我得赶紧去试啊。那个又发了一个什么新产品,我至少得要在 wait list 里面。今天又来了个 open call,明天又来了个什么东西,我得赶紧去搞清楚,自己上手试一试。然后听说谁在弄一个什么东西,我得赶紧去聊。我对 AI 感兴趣吗?我感兴趣的。但是我是不是希望说我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在各种疲于应付他,然后我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将会成为我的一种职业上的优势?我是不是那么享受这个状态?我不是,我觉得非常的不自由。我觉得那个时候就是他在要求我成为另外一个人,他在要求我以另外某一种我有点应接不暇的节奏去跟着他跑。

[羽白]: 但是自然就不是的。那你又如何得知在自然里的那个你才是真正的你,或者说是一个你想追求的自己?

[任宁]: 这个太简单了,就是你觉得舒不舒服嘛。也许今天我带你观鸟的这个节奏,是对你来说还是太快了。就是我有刻意的在放慢这个节奏,但可能还是太快了。也许下次你一个人在那里的时候,你就完全以你自己的节奏跟自然去打交道,那个时候可能你才是最舒服的。

从独处中获得滋养

[羽白]: 如果想要观鸟的话,需要有老师带吗?需要有一些什么门槛吗?或者是需要购置什么设备才能开始吗?

[任宁]: 我觉得这个是跟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我自己就是我没有一个带我入门的老师,但是我又特别喜欢去钻研一个事儿,我自己去看图鉴,自己翻论文,自己去研究这个东西怎么弄。这事对我来说不是个 hustle,我还挺享受其中的。但有的人可能他就希望说有一个人能够把这些东西都给他弄好,就告诉你一个答案,或者说我就手把手教你,就把最开始的那个曲线给它跨过去,也可以。

[羽白]: 就像马老师那个“上班之前的观鸟”,他这样一个名字带给人的感受,我就在想说,有没有可能我们这种都市里的普通人,仅凭肉眼观鸟,轻装上阵,它会不会也是一种方法?

[任宁]: 当然。除了肉眼观鸟之外,其实“肉耳观鸟”也是很好的,甚至更简单。因为你不一定能看得到,但你可以听得到。你不一定看得到,或者不一定看得清,那你一定能够听到。我早上跟你说的那个练习,其实我自己经常做,然后其实每个人都可以试一下。就你到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在室外的地方都不用特地去公园,哪怕就在街边站着。然后你给自己十到二十秒钟的时间闭上眼睛。然后你把鸟叫和不是鸟叫这两种声音分开,提取出鸟叫的部分,有没有鸟叫?然后他们在哪里叫?他们在叫点啥?是叽叽喳喳的叫还是唱歌,还是还是有点聒噪的那种声音,然后试图去找一找声音的主人,这个在我看来已经在观鸟了。

[羽白]: 所以用听觉去打引号的“观鸟”,比你用眼睛甚至是更简单和更有效。

[任宁]: 我觉得是。就尤其你在看很多树林里面的鸟的时候,你去到什么云南、西藏这些地方,那个那么密的林子里面,你很难把每一只鸟都看到的,但是他一唱就能听到了。

一场与黑冠噪鹛的相遇

[羽白]: 对你来说意义比较重要的某只鸟或者是某种鸟吗?

[任宁]: 有的。在我刚刚开始观鸟的那个时候,我特别追求鸟种的数量,我希望能够看到更多的鸟,做更多的记录,越多越好。然后那时候我去了广西的一个地方,是中越边境叫弄岗,那里有一种特别有名的鸟叫弄岗穗鹛。它是最近几年被描述的一个新物种。然后那里因为有这个弄岗穗鹛呢,所以去看鸟的人特别多,拍鸟的人特别多,于是在当地形成了看鸟拍鸟的一个产业,有很多的“鸟塘”。

我就在那待了一个周末,然后最后就是在那疲于应付。你就好像你去开一个大会,说几点到几点那有个圆桌,几点到几点那有个工作坊,就类似这种感觉,不停的跑来跑去开着车。然后我最后一个塘去看的是一种叫做黑冠噪鹛的鸟。这种鸟在台湾其实蛮常见的,但在其他地方其实都没有那么常见。

我到了那个塘,黑冠噪鹛果然在傍晚四点多的时候就到了。我看到了,然后我就习惯性的说“我想去下一个地方”,但后来想到说这已经是我最后一个地方了。那我就坐在那就看着。在同一个鸟塘里面,还有很多三四个其他的人,他们也看到了这个鸟,噼里啪啦拍着照。拍完以后呢,因为黑冠噪鹛这个鸟它比较的没有那么活跃,它在树上站着不动了。然后他们想要拍“飞版”,想要拍他飞的样子,于是就跟在一旁的这个塘主说,“能不能去赶他一下?”然后塘主说“好”,就下去赶了一下鸟。鸟就看人过来了,就飞了,飞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因为他要来吃这个东西嘛。然后那些人说“刚才没拍好,能不能再赶一次?”然后塘主犹豫了一下,又去了,又跑了又回来了。他们再跟堂主说,“能不能再赶一次?”我之前就没吱声,然后我就突然说“这差不多得了”。然后那些人他们年纪比我大,人数比我多,就开始说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说在家守了一天啦,说“你看你刚才确实是拍糊了嘛”。当然我当时我就也没有怎么多想,我就觉得说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了,我就拎起包就走了。

然后走出来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是某种背叛。因为我是那个塘里面唯一一个心疼这只鸟的人,可怜他的人。然后我就这么轻易的就走了,轻易的就退场了,把这整件事情就留给了那些人。但是我又不敢再回去了,我就开着车有点落荒而逃一样的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我就路过了一片林子,想起前两天路过时听到里面有一种鸟叫黑枕王鹟的叫声,那时候因为我在急着赶场,所以我就没有停。我到那片林子,想起这个事儿,我就停下来了,想再去找一找。我就沿着一条机耕路走,一边是山,另一边是甘蔗田。正在那走着,林子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黑枕王鹟已经不在了。但是在机耕路的这个转弯的地方,我突然看到了一只黑冠噪鹛。我在朝前走,他也在朝我的方向走。我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愣了一下。但是他一直在朝我的方向走,他没有飞走。我就想说,OK,你不停我也不停,我就继续走。于是我们就像两个人在一条小路上面,两个陌生人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够听到他的脚步声。他的爪子落在地上,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十米、五米,然后交错,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我甚至在那个交错的瞬间,我还稍微让了一下,然后就走过去了。

走过去以后,我就觉得说这事是不是不太对啊。因为第一,黑冠噪姓是二级保护动物。第二,我也看到了他之前被那样的对待。你说也不叫伤害,也不叫虐待,但是我总觉得好像有些地方是不太对的。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吓他一下,我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说“人其实是你应该避之不及的一种生物”。

所以我在想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一点教训,“你不应该这么相信人吧”。然后我停下来,我在想这个事儿,于是我回头去看他,然后发现他也在看我,他也停下来了。就你想象,不知道你看的那个偶像剧里有没有类似这种情景,就是两个人擦肩而过,然后同时停步又望向对方。只不过这时候是我和一只黑冠噪鹛。

[羽白]: 这种跨物种的爱情剧我确实没看过。

[任宁]: 然后那个瞬间我就觉得“我在想啥呢?”就是我有什么资格去教他怎么样在这片土地上面生存呢?

[羽白]: 你在教我做鸟。

[任宁]: 对。但是我就心底涌起了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可能有一点愧疚,但是有一点感激。我觉得好像他似乎是原谅了我刚才那个轻易的退场。或者说我好像更能够,你管他叫自我安慰也好,怎样也好,他当然不跟那只鸟是同一只。但是他好像在说,“就那没事的”这种感觉。然后呢我就又转身就走了,我又走出一段距离,再转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他是飞走了,是他就走的更远了,还是怎么样,甚至是他是否出现过。但我确定他出现过,因为我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在那个瞬间我是第一次似乎觉得,跟鸟是可以发生某种仅仅是看和被看,仅仅是物种收集之外的一些关系的那个瞬间。

[羽白]: 所以那一只黑冠噪鹛对你来说是是印象很深刻的。在那之后你就调整了你的观鸟的重点?

[任宁]: 我觉得在那之后,一方面我还是会去追求鸟种数,但是我觉得我的观看方式变得更多样了。我从只追求分类,能够去关注到生态,能够去关注到行为了。

接入更恒定的东西

[羽白]: 作为一个物种,比方说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小䴙䴘、白骨顶、绿头鸭,在几千年前,就是两千年前,它是就 exactly 这个样子的。

[任宁]: 从他的基因演化角度来讲可以忽略不计。从一个物种演化,可能是以几十上百万年为尺度来说的,那你两千年、五千年就不算什么。然后我想说是我们看到的这些动植物,他们的样子,他们的互动行为,跟北京还叫大都的时候的那些人看到的应该是一样的,跟再早的也是一样的。那现在北京还有多少地方,还有多少元素,还有多少内容是跟大都一样的呢?元大都遗址是很少的,对不对?但是这个东西它就一直在那里,就这些好像才是更恒定的东西。

[羽白]: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比如说从2022年开始观鸟之后,这个观鸟活动,它能够很好的缓解你的压力和焦虑?

[任宁]: 也会制造一些新的。比如说有些鸟没看到。因为观鸟有的时候它特别的讲机缘。得知了那个鸟群在天坛出现一个什么鸟,赶紧过去,可能上午有下午就没了。如果你想看的话,最疯狂的鸟人就会放下手头一些事情跑过去,甚至会坐个飞机过去,连夜赶去都会有。

成为自己,接入更长久的东西

[羽白]: 既然你意识到这个事情不重要了。

[任宁]: 可能是当我看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因为孩子的脐带是我剪的,我是第一个在场看到他出生,并且没有忙活任何事情的一个人。当时在场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手头有工作在做,我就只是在那里而已。我像一个摄像头一样,就记录一切。但是我当时是很懵的,我现在回想起来的也只有一些片段。我当时要做的事情就只有是剪脐带这个事儿。所以我觉得我完整的目睹了一个人类的诞生。就原来每个人开始都是这样的,无论你最后做成什么事,在你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每一个人概莫能外,秦皇汉武都都是这样的。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说,以前觉得重要的一些事情就不再重要了。

[羽白]: 这个关联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任宁]: 我感觉我看到了更纯粹更本真的那些东西,更赤子的那些东西。也这所谓的“赤条条来,赤条条走”。

[羽白]: 这个让我想起我们小酒馆有个故事会的一个栏目。我们上一期就有一个刚做妈妈的编剧听友,他就讲说当他看到自己的女儿非常非常的努力,怎么样来学会第一个翻身,他要拼命的把自己的头抬起来,脖子抬起来,然后再一点点的翻身。他就有一种“啊原来生命都是这样经历的”那样的一个动物的一个瞬间。

[任宁]: 对,我太太也有类似的感受。然后我现在是觉得就是跟她有了这个孩子,那是我生命当中发生过的最好的事情。因为这个事又影响到了很多别的事情,包括说现在在写作,包括观鸟等等这些。

[羽-白]: 因为其实你看你2025年选择说可能更全职的去做写作这个事情,有点像逆着时代在走。因为从比如说2024年这个所谓的GPT 3.0横空出世,理论上你之前的投资背景,包括你在科技圈的各种人脉也好,资源也好,理论上你应该是更被命运往那条路上推的。但是你反其道而行之,而选择了自然写作这条路,而且写作也出书。大家都说出版业要亡了,你这还在吭哧吭哧写第三本呢,你自己的体验是什么?

[任宁]: 我自己的体验是我希望接入某一种更长久的东西。就好像自然一样,我希望去更多的讨论的是人的体验,人之为人的意义,这些永远都不会过时的话题。我希望去讨论的是那些一百年后的人,如果还有人看我的书的话,他理解起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样的内容。我相信我现在的书是这样子的,里面的东西我想一百年后的人是能看得懂的。

[羽白]: 包括我最近越来越有一种感觉,是随着技术在大家的生活和工作中产生越来越多的影响,可能大家更想要去追求一种线下的体验,更运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官和世界万物接触的体验。所以我就觉得观鸟也许未来几年可能会越来越红火。

[任宁]: 希望吧。

尾声:清晨的奥森鸟类派对

[羽白]: 刚才这一个多小时是我们回到录音间以后,对那天清晨观鸟经历的一次回顾。那接下来我们会把时间倒回到更早一点。早上五点半的奥森南园,在水塘边听鸟叫的时候,我想起我最近听到了一期播客,嘉宾是我很喜欢的音乐人 Brian Eno,他在节目里回顾了自己如何创造出氛围音乐这种音乐类型。当时他坐在候机大厅里,忍受着糟糕的迪斯科音乐,而他本人其实又很害怕飞行。于是他开始想,有没有可能创造出一种音乐,让人不那么惧怕死亡这件事情。如果这种音乐可以让我们不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注意力的中心,而是把自己看作宇宙这个复杂的分子世界里的一个原子。那在飞行的时候,我们的感受会不会好一点呢?

在这个清晨,我想起了这段话,因为我意识到观鸟好像也有类似的效果。它不是把人从世界里抽出来去观看一个真空的、安静的、被框好的自然。恰恰相反,它是让我们在风声、人声、脚步声里,慢慢的分辨出鸟叫,慢慢的意识到,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不只属于人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原本是那么的丰富和多彩。

当我冒着淅沥沥的小雨,看着绿头鸭妈妈带着十几只小鸭子游过水面,看着白骨顶夫妇领着娃慢悠悠的觅食,听着东方大苇莺在芦苇丛里求偶、打架、宣告领地,内心那些沉甸甸的烦恼似乎也变得轻盈了一些。当然,我知道现实中的问题和挑战都还在,他们不会因为我看了一会儿鸟就自动解决。但在这样的一个清晨,我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了的。

在接下来的这段现场录音里,你会听到鸟的鸣叫声,会听到人们的跑步声,也会听到奥森那天早上,工人们忙着拆周末音乐节设备的背景声。欢迎你跟着任宁给我的那个练习试试看。闭上眼睛,把你听到的声音分成两类:鸟叫和不是鸟叫。然后试着把鸟叫提取出来,希望这段声音也可以给你带来一段活泼又美好的清晨时间。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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