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隔绝：社会边缘人的身心重构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在上一期节目里，我们聊到了当下中美俄三方博弈最焦灼的时刻，发生在朝鲜半岛上的突变。金正恩故意选在川习会（Trump-Xi Meeting: 特朗普与习近平的会晤）之前，透过韩国统一部对外放出了修宪的消息，正式划定了领土边界，并且删除了革命史的内容。中国人所谓的“抗美援朝”，从此以后在朝鲜就是过眼云烟了。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已经表态，支持朝鲜成为一个“正常化的主权国家”，现在就等美韩的表态了。一旦美国接下这张牌，南北双方就会正式宣布一边一国、互不隶属，也永远不再讲统一。1953 年签订的《朝鲜停战协定》自然也就作废了，三八线从此变为正常的国境线。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未来它肯定会对东亚乃至整个世界的政治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本周我们继续聊这个话题。不过，开篇这几句话说得太严肃了，跟个时政节目似的。我这里不是政治频道，也没有人想推翻谁。我的观众大多是外国人，大家周六晚上收看节目都是来找乐子的。至于我自己，我属于半个外国人。本人在北京出生长大，生活了 40 整年。可惜努力了这么多年，我也没能融入中国社会，在这个国家既没有工作，也没有资产，更没有朋友。

后来结婚有了小孩，老人身体不好，慢慢也就没有时间社交了。再加上我媳妇也失业了，我们两口子就变成了被彻底孤立的社会边缘人。听上去虽然惨，但心情其实很好。你会发现，跟某些群体产生物理隔绝、不产生任何交流，是对身心非常有益的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自己从身体到精神都好了很多。以前每天要跟各种充满负能量的人沟通，真的好累，完全说不到一起去，特别消耗。他们身上总是有一种恨天恨地的黑洞，你还不能跟他们开玩笑。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你长期身处其中，很容易就会被影响。

由于这种对社交的厌倦，我对当年的新冠疫情（COVID-19）封控反而有种不一样的感情。在那段时间，整个北京确实特别清静。我站在中关村的保福寺桥上深呼吸，向远方眺望，因为没有人在你前面挡视线，感觉心情和眼睛都变明亮了。在那段与社会隔离开的日子里，我的情绪莫名其妙地特别好。所以当政府宣布结束动态清零政策时，我心理上甚至有些无法接受。在那段特殊的社交真空中，我找到了某种宁静。在梳理完这些个人心境后，我们回到正题，继续探讨那个巨大的选题——朝鲜半岛。

地缘突变：从停战协议到一边一国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该填坑的时候不填坑，老想开大选题。北方民风天生比较散漫，大家习惯就好了。清末民初走街串巷说评书的就是这个德行，走到哪说到哪，这是一种口述文学。好的评书得保证你进度条随便拖到一个位置都不影响欣赏，讲究的是一种松弛感。但现在局势不等人，全球华人都挺松弛，因为压力都给到中国了。外国领导人天天排着队去见总书记，这烂摊子已经没法收拾。前些年国运还在的时候，整个东亚都被中国压得抬不起头来；结果一转眼到了 2026 年，如今连家门口的朝鲜半岛都搞不定了。

你看李在明（Lee Jae-myung: 韩国政治人物），这不马上又去日本跟高市早苗会谈了。这家伙能屈能伸，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韩媒送他绰号“韩国川普”。这些精明的政客投其所好，把漂亮话说足了，真金白银马上就到手。如今中共的外强中干，就连朝鲜劳动党都看出来了，金正恩分分钟就“叛变”了。一旦将来三八线转为正常的国境线，尽管朝韩依然敌对，但局势会快速降温，因为很多问题两国都可以保持中立，不再作为大国博弈的棋子。

过去中国扶植北朝鲜，是为了利用南北矛盾牵制韩国。但如果两个独立的国家同时跟你示好、找你要钱，这恐怕是未来最让中共难受的事了。其实朝鲜半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藩属国，有数千年向中原朝贡的历史。以当今视角看，这在半岛看来当然是千年之耻。他们最后成为大清朝的藩属国是被皇太极打下来的，心里并不认同，自称“小中华”，觉得满族政权是野蛮的殖民者。直到甲午海战后，朝鲜才脱离中国。

媒体总是看到半岛的反日情绪，日本确实是帝国主义，但问题在于，中国对他们来说同样也是帝国主义。而且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最起码带来了工业文明。朝鲜半岛被日本压迫不过几十年，但被隔壁的中原帝国压迫却是数百上千年。从朝鲜战争开始，这种威胁一直持续到今天。如果你把时间拉得足够长，会发现朝鲜半岛的历史，完全可以看作是一个民族卧薪尝胆、向大国复仇的故事。他们在马屁声中把对方耍得团团转，这种“口蜜腹剑”的策略在博弈中极其管用。

事大主义：朝鲜民族的自强与决裂

我们要理解北朝鲜的情绪，就得看他们对汉字的态度。韩国是 70 年代强制去汉字化的，但北韩早在 1949 年就废除了汉字。除了要“破四旧”之外，还有一个核心原因：朝鲜劳动党最反对的就是事大主义（Sadaejuui: 认为通过服从大国来保存自身的幻想）。他们认为这种意识形态是奴颜婢膝的，因为大国必然有吞并你的野心，唯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才能换来安全。既然要反抗大国，汉字作为最重要的文化符号当然要被坚决抵制。

中朝虽然都是红色政权，但从一开始就不对付。朝鲜战争后，那种脆弱的友谊没多久就决裂了。文革期间中国批判苏联是“修正主义”，而北韩是苏联的坚定盟友，自然成了批判对象。更关键的是，金日成政权当时只对苏共谄媚，对中共嗤之以鼻，这让中国人妒火中烧。红卫兵曾张贴大字报要罢免金日成，气得金日成把志愿军陵园给砸了，连毛岸英（毛泽东之子）的墓都给砸了。面对这种流氓行径，当时中方的反应却是“中朝友谊万古长青”。可见，流氓政权的天敌就是比它更流氓的政权。

北韩反中，但不能因为他们反中就把他们当成好人，金氏家族的统治依然是邪恶的。我们要探究的是，为什么朝鲜半岛的和平统一失败了？1989 年柏林墙拆除，东西德统一了，为什么亚洲的冷战遗留问题解决不了？核心原因之一就是核武器。流氓政权一旦拥核，就别再指望能用和平方式解决问题，这就叫核讹诈（Nuclear Blackmail: 利用核武器威胁来达成政治目的）。苏俄作为“老黑社会”，知道核武器不能给小弟，所以当年为了原子弹不惜与中国闹翻。但后来中国在处理北韩核问题时的思维非常奇怪，似乎谁要钱就给谁，甚至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核技术交易。

朝鲜拥核不符合任何邻国的利益，尤其是北京距离平壤只有 800 公里。这种家门口的威胁，是“多极化世界”无法粉饰的恐怖现实。为了理解这种对抗的根源，我们必须回到 1945 年。当时美苏以三八线接管南北，工业基础大多在北方，南方以农业为主，分配极不均衡。从 1946 年开始冲突就没停过，双方都视对方为分裂分子，都想武统。金日成发起的闪电战开启了那场惨烈的战争，直到签署《朝鲜停战协定》，美国才意识到不能撤军。

和平假象：阳光政策与核武竞赛

进入 70 年代，局势开始变化。朴正熙提出了“胜共统一”，认为资本主义胜过共产主义就能实现和平。他在 1970 年首次提出和平统一，金日成也有了兴趣，因为当时南韩的生活水平已经超过了北韩，北韩还没能加入联合国。双方在 1972 年发表了《南北共同声明》，主张不靠外力自主统一。这背后其实是因为朴正熙对美国的防卫承诺没信心，甚至想自己研发核武器，结果被美国硬生生按了下去。

整个 80 年代，韩国经济飞速崛起，北韩一路衰退。到了 90 年代，随着苏联垮台，北韩感到了巨大的生存恐惧。为了拖延时间，他们开始在表面上对和平统一表现出极高热情，民间载歌载舞，感化了无数理想主义的韩国人。韩国的“60 后”电影人如奉俊昊、朴赞郁，都深受这种浪漫主义民族情结影响，创作了《共同警备区》这种超越政治纷争的经典作品。但现实是冷酷的，平壤在此时正经历严重的饥荒，他们捏着鼻子跟青瓦台逢迎，只是为了寻求援助和时间。

金大中总统推行了阳光政策（Sunshine Policy: 韩国对北方的包容与对话政策），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事后证明，北韩一直在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戏码。他们对改善民生没兴趣，因为让老百姓吃饱了反而会有力气造反。他们坚定不移地走核武强国路线，因为只有核弹能保住金家江山。到了卢武铉时期，尽管已经收到对方搞核武器的情报，他依然选择善良地相信对话，反对制裁。可惜，北韩在 2006 年用核爆成功回答了他的善意。

卢武铉下台后自杀，韩国社会从此撕裂。新保守派看清了现实，不再追求统一，而是追求“两国论”，即一边一国各过各的。反而是左派还在坚持对话，甚至想绕开政府搞民间交流，这反而激怒了金正恩。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无论是强硬的李明博，还是试图往回拉的朴槿惠，都没能阻止北韩走向氢弹试爆。金正恩扮猪吃老虎，比他爹更难缠。

宿命终局：独裁政权的字典里没有平等

到了文在寅时代，朝韩关系曾迎来短暂蜜月。2019 年金正恩跟川普在板门店会面，聊得其乐融融。但这背后并不是因为和平理想，而是金正恩对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美国总统有所忌惮。再加上后来中国开启贸易战，金正恩开始观望新的“带头大哥”。再往后，尹锡悦上台走极端强硬路线，把局势拖入剑拔弩张。现在的李在明虽然又左了回去，但我觉得他只是学聪明了，学会了跟北朝鲜演戏。

朝鲜半岛半个世纪的折腾告诉我们一个冷峻的道理：所谓的和平统一，对于独裁政权来说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当他占优时，他会选择吞并；当他处于劣势时，他提“和平统一”只是为了扰乱你的社会秩序，让你变弱。只有当他彻底失去吞并实力时，他才会真正放弃武力。而到了那一刻，他最害怕的就是和平统一，因为统一意味着他的权力会被民主颠覆。所以他宁愿选择一边一国。

纵观这段历史，真正的“朝独”从来不是南韩，而是北韩。因为他们最喜欢搞阴谋夺权，所以才最害怕“以武谋独”。你跟他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平等的交流，他理解的“平等”是让你跪倒在他脚下。你买武器、引美军，他会激怒；你改善福利、发钱给百姓，他同样会被激怒，因为这动摇了他的统治根基。对他来说，除了权力安全，别的都不重要。朝鲜半岛一边一国的结局，从北朝鲜这个政体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注定的。

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