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赚走全公司100%利润,逼着华尔街老牌投行搬家的交易员 北美王路飞 2026-08-04

搬迁加州:没有名字的独立王国

一九七八年七月三号,洛杉矶世纪城星光大道一九零一号十三楼。这一层有一个角落,突然搬进来二十号人。桌子摆好之后,电话线接上,屏幕一台一台地亮起来了。

日子是挑过的。第二天七月四号,是这帮人老大迈克尔·米尔肯的三十二岁生日,那天也正好是美国的独立日。门上没有名字,而且一过好几个月,这个门上一直都没有名字。后来有人解释说,这只是做给纽约看——你们看这盘生意是我的,我不需要德崇证券这块招牌。也有人说,人家压根不需要招牌,他做的又不是等客上门的散户生意,门上干干净净,反而清静。米尔肯身边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人说,迈克尔这辈子想要的就是没人来烦他,让他安安静静做自己的生意。

推门进去之后,你会看见更怪的事情。墙上挂的钟走的不是加州时间,而是纽约时间。他要所有人都记住一件事情:你人虽然在西海岸,可是你活在纽约的市场里。上班时间点定在纽约时间的早上七点半,折合加州本地时间是凌晨的四点半。米尔肯拥有着“曼巴精神”,这一点都没说错。

这时候你可能好奇了,费了这么大劲,跑到三千英里以外,图的是什么呢?结果你到了洛杉矶,还活在纽约的这样一个时差里头。在这扇没有名字的门背后,到底在发生着什么呢?

我们看一下六年之后的画面:一个在拉斯维加斯开着破赌场的男人,靠这扇门里的人替他弄来的钱,把自己两百万的身家变成了七千五百万。他那家赌场当时在拉斯维加斯市中心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破店,他后来自己跟《福布斯》说这段关系的时候就用了一句话:“是他们造出了我。”

可是在一九七八年七月那一天,德崇证券自己还没搞明白刚刚发生的是什么事。一位三十一岁的交易员,凭什么能让一家四十多年的华尔街公司把整台利润引擎搬到三千英里以外去?

逼宫董事会:百分之百的利润筹码

时间倒回半年。一九七八年年初,纽约。米尔肯推开顶头上司弗雷德·约瑟夫办公室的门,说了一句话:“我要把整个高收益组,也就是垃圾债小组,搬到洛杉矶去。”

理由他说的很简单:他的太太是在洛杉矶长大的,东部的冬天实在太熬人了,太太受不住,几个孩子也是三天两头地生病。更要紧的是,他父亲那时候查出癌症,他想离他爸近一点,所以这事得赶紧办,等不了了。还有一条是生意上的:加州比纽约晚三个钟头,他每天能多干三小时的活。等纽约那边收了市,洛杉矶这边的天还大亮着,他能再打一轮电话。

听着挺在理,对吧?但其实米尔肯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一位德崇的高管是这么说的:公司里头那帮一惊一乍的人,尤其是塔比·伯纳姆,天天盯着米尔肯的仓位有多大,在他耳边念叨个没完,就跟唐僧一样,把他给念烦了。他想跟这帮人隔开点距离。也有人说,米尔肯是想躲开公司里头那一整套流程。他自己本来已经躲掉了大半,剩下那点他也觉得碍事,到洛杉矶他就自由了。让约瑟夫留在纽约替他挡着,从这一天起,这个人对他的分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重。

说白了,他想要一个自成一体、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而且远到别人够不着的铺子。这个念头不是那半年才冒出来的。五年前伯纳姆公司合并的时候,他就在往这个方向走,一年挪一点,一年再挪一点。搬到洛杉矶去,只是把这条路走到了头。

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整个公司炸开了锅。在洛杉矶重新开一套全新的交易部门得砸进去好几百万美金,整个公司的引擎要挪到三千英里以外。米尔肯这人本来就野,本来就不好管,这一走之后,谁还管得了他呢?

董事会那边什么反应呢?对于米尔肯来说压根不重要,因为米尔肯做的并不是请求,而是一个通知。原因很简单,德崇高管后来被问起这件事情时回了一句话,说的非常简单:“我们能怎么办呢?迈克尔·米尔肯真的是公司百分之百的利润。”你想想,这些钱全都是米尔肯一个人赚的。

要知道,当时的德崇证券不是个空壳子,它有四十多年历史,年年都赚钱,一年都没亏过。在一堆二线投行倒的倒、被人吞并的被吞并的那几年,它有力气反手把得逞伙食给吞下来,这是一家有底子的公司。可是,米尔肯的数字实在太吓人了。你把公司所有部门的盈亏都摊到桌上,一笔笔加起来,这个部门赚一点,那个部门亏一点,两边抵一抵,抵没了。剩下的就是米尔肯一个人的数字,而这个数字就是全公司的数字。换成真话说,这家公司别的部门加在一起等于零。

你想一想约瑟夫那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处境。他明面上是米尔肯的上司,但他手里一点筹码都没有,他能拿什么去跟一个替全公司挣钱的人谈条件呢?拿职称吗?拿流程吗?

更让人张不开嘴的还在后头。在当时华尔街那帮人眼里,洛杉矶就是一个乡下,是没人去的地方,确实也没有哪一家像样的投行在西海岸摆一个正经的据点。这已经够离谱了,比这更离谱的是,米尔肯要把人也带走,带走了一个东海岸的班底。交易员、销售、做研究的二十号人,这帮人在纽约都有房子,有孩子,有一整套过了几十年的生活。而米尔肯这一走,一个都没丢,他其实只丢了几个文员。

财富与忠诚:用合伙企业锁定的门徒

那问题来了,这二十个人凭什么跟他跑到三千英里外、凌晨四点半爬起来上班?答案其实一点都不神秘。

加里·温尼克在进德崇之前是一个卖家具的,一九七二年进了公司。到了一九七八年,他在给机构客户买卖这些高评级债券,就是正儿八经、评级很漂亮的那种债,跟米尔肯完全是两路生意。这两人隔了一整个交易大厅,做了两年同事,认识但不熟,说过的话数得过来。但温尼克这个人来得早、走得晚,米尔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后来米尔肯跟他说了一句:“我欣赏你干活的劲。”

到了一九七八年春天,温尼克听说米尔肯要把整个组搬到洛杉矶去。一个周五的下午,两人一前一后往楼外走,米尔肯突然问了句:“你周末去干嘛?”温尼克说:“跟我太太去韦斯切斯特看房,打算买一套。”在韦斯切斯特买一套房,等于把根扎在了东岸。米尔肯只说了几个字:“什么都别买。”说完之后就走了,也没有解释,没有下文。

温尼克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他是不是有事要找我,觉得自己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你像他当时是什么处境?那年他的年薪是五万美金,而米尔肯手底下那帮人挣多少钱?外面传的是五十万、一百万,甚至更多,那是十倍二十倍的差距。温尼克心里很清楚,这帮人论本事跟这行里的别人比也没什么特别的。同一栋楼,同一个行当,隔着一个交易大厅,一边的人只能挣五万,另一边的人却挣一百万,差的不是能耐,是被谁挑中了。那可是一九七八年的一百万美金。

温尼克冲回家把这几个字讲给太太听,两口子翻来覆去地琢磨,那房子他们当然没买。又过了几个星期,米尔肯正式开口叫他一起走。

温尼克对米尔肯手下那帮人的判断是:除了突然有钱,别的什么过人之处也没有。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看法,一个德崇的前高管话说的更直白:“米尔肯手底下那帮人被他起用之前,一个有来头的都没有,都是他造出来的。他要的是身体,但得是忠诚的身体。”“门徒”这个词是他们公司里的人自己用的。

这帮人凭什么忠诚?这件事情一点都不玄乎。米尔肯自己攒了一堆投资合伙企业,手底下核心那几个人的钱都在里头。到了一九七八年,这几个人已经是百万富翁了,整个德崇都在眼红。他们这帮人本来是谁?卖过家具的,在角落里没人搭理的。几年下来,他们成为这栋楼里最让人嫉妒的一小撮。所以米尔肯开口叫你走,那不叫调岗,那是一张票,一张通往财富的门票。

这里头还有一层:这帮人的钱是在合伙企业里头,账面上你是个富人,可那笔钱大半你都动不了。有钱,但是拿不出来;想走,又舍不得走。米尔肯把公司往西边挪了三千英里,这只是一个动作,真正发生的事情,其实是把一个交易台长成了一个王国。他把生意搬走了,把人搬走了,把公司百分之百的利润也搬走了。从一九七八年七月三号那天起,他名义上还是德崇的一位雇员,实际上德崇已经成为他的一个通道。而这台机器接下来要露出的本事,比这还要大。他会造人,他已经造出了一个卖家具的百万富翁,很快,他要造出一个开破赌场的大玩家。

就这样,米尔肯带着他这一支忠心耿耿的队伍,向西出发了。

荒野路演:替客户接盘亏损仓位

米尔肯这个人平时其实不喜欢跟记者打交道,但他并不反感别人传他的传奇。后来他跟朋友说,那趟西行,他的太太是开车去的,图的就是路上没有电话。太太开车,他坐在后排研究这些招股说明书。你可以看出来,米尔肯的这些行为其实跟早年的巴菲特非常相似,巴菲特那时候出去结婚度蜜月都在后面看这些公司的招股书,听着挺有派头。

可是,米尔肯还讲过另一个故事。在出发前不久,他做空了一批带认购股权的债券(Warrant)。简单讲,做空就是你手里没有这个东西,你先把它卖给别人,约定将来某天交货,你赌的是那天价格会跌,然后你能用更便宜的价格把它买回来赚差价;如果涨了,你就得高价把它接回来,它涨多少你亏多少。

就在米尔肯两口子上路那几天,这家公司的股票开始了美股历史上最猛的一波涨势之一。股价往上冲,权证跟着冲,他做空的一堆东西也跟着一起冲。一位德崇的前员工回忆,麦克说这个权证一路涨,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一路开,一路停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那一趟走得非常漫长。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九七八年没有手机,一条横穿美国的公路,一辆车,一个投币电话亭。他每停一站之后,屏幕上的亏损数字就要高一截。要是你持有米尔肯这个仓位,你肯定压力山大。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位前员工说,这笔亏损要是砸在公司自己的本钱上,那会很难受。所以等米尔肯到了加州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个亏损仓位甩给了他的客户。后面还接了一句,说米尔肯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笑着讲的,尤其是讲到他怎么甩掉那一段。可以看出,米尔肯肯定有一种特殊的方法,说服了他的客户把这个亏钱的仓位给接走了,让客户当了接盘侠。

米尔肯在恩希诺买了房,恩希诺在圣费尔南多谷,是他和太太从小长大那一带。这地方体面宽裕,但没有比弗利山、贝莱尔那种排场,米尔肯对那种排场也没什么兴趣。房子花了七十五万美金,德崇投行部一个人回忆说,米尔肯在七八年花七十五万买房,他们当时全都看傻了。七十五万美金在一九七八年是什么概念?之前提到的温尼克年薪才五万美金,这栋房子相当于他十五年的工资,一分不花全砸进去才能买得起。

这房子还有点来头,它原是克拉克·盖博和卡罗尔·伦巴德庄园客房那块地,后来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卖掉,房子盖得挺密。现在这一片叫做克拉克盖博庄园街,街道名字叫做塔拉、艾什里,都是《乱世佳人》里人物的名字,听着挺高级,其实就是新贵扎堆的地方。

不过房子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栋房子周围住着谁。父母就在附近一座普通的加州平房里,弟弟也在附近,房子大一些。还有他表哥斯坦利·扎克斯,这哥们儿刚刚当上了一家国民保险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那栋很大的房子距离米尔肯父母家半个街区,楼底下一层还开着德崇的一个零售网点。

恩希诺那一片的中心叫做格尔森超市(Gelson's),这是一个什么都贵的精品超市。周六早上,米尔肯经常带了一群孩子去逛,包括自己的孩子和街坊的孩子。这不单是打发时间,他对格尔森超市的生意有兴趣,他要看看东西怎么定价,怎么摆放。孩子们每个人可以挑自己最爱的东西,挑完之后,他就知道什么货物正当红。米尔肯的发小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于迈克尔·米尔肯来说,没有杂事这回事,什么都是一堂课。”米尔肯很喜欢小孩,跟小孩在一起比跟大人在一起更自在。

搬过去几个月之后,他弟弟洛厄尔·米尔肯也来了。洛厄尔比哥哥小两岁,当时在洛杉矶一家很硬的律所工作。他的履历很漂亮:伯克利本科最高荣誉毕业,UCLA法学院法律评论主编。在律所干到第四年,所有人都很看好他,合伙人席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结果他辞职了,跑去给哥哥干活。

图的是什么呢?在他哥哥那里,他在律所里学到的所有本事都能用得上,而且能干的事情大得多。那会儿米尔肯兄弟俩的资产大概在两千五百万到五千万美元之间。迈克尔这些年一直连着弟弟的钱一块投资,他弟弟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管这笔钱。后来高收益组那帮人的身家也涨起来了,一并归他管。

他在律所干的是给小老板做税务筹划,现在则给自己、哥哥以及整个组的收入搭建税盾。最爱的一个壳子是电影,包括迪诺·德·劳伦蒂斯拍的一些片子。根据两位德崇前合伙人的说法,他们相信这些税盾好用到米尔肯交的税相当之少。

接下来几年,米尔肯的弟弟在德崇内部办了一家公司,叫做Liberante。这家公司养着一小堆律师,专门伺候米尔肯兄弟和高收益组。他回老东家挖人,把两个最能干的律师都挖了过来,一起做迈克尔·米尔肯的私人律师。这家公司办公地点就在德崇的楼里,紧挨着米尔肯的交易大厅,可是它跟德崇没有任何股权关系。你可以看到,米尔肯自己的一个独立王国已经在洛杉矶建立起来了。

米尔肯的弟弟在公司里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他是那个戴着绿眼罩的账房先生,是这个帝国的大管家。他也是哥哥最亲近的顾问,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心腹。他的办公室离米尔肯在交易大厅正中间那个位置很近,喊一嗓子就能听见。两边的朋友都说,米尔肯自己没时间做那些复杂的股票分析,全都交给他弟弟。迈克尔是一个点子机器,脑子一刻都不停,而他弟弟负责筛选,负责决定哪些能投,哪些不能投,哪些在法律上能够防范风险——他是迈克尔·米尔肯的保险丝。迈克尔任何一个重要的决定,都得先问弟弟。

还有些角色就没人爱提了。洛厄尔比哥哥矮一些,也戴假发,但这个人刻薄到一定程度。迈克尔·米尔肯在公司里以骂人出名,专靠羞辱手下往前赶,可是跟他弟弟一比,哥哥都显得慈眉善目了。这兄弟俩红脸白脸唱得很熟。组里有人要求个事,迈克尔说我这没问题,那你去跟我弟弟再说一声吧。他弟弟听完这事,火就上来了,一句话给你顶回去。尽管公司里头有些人跟米尔肯的弟弟有过节,但是没一个人能插进这两个兄弟中间。

传道与饥渴:两千五百万一单的抢购潮

但是有意思的是,权力这东西一点都没有影响到米尔肯干另一件事情,也就是卖东西。

刚到洛杉矶不久,他给休斯顿打了个电话。那头是卡·伍德,刚接手美国通用旗下一只高收益债的基金。米尔肯开口就说:“听说你是新的高收益经理,我是麦克·米尔肯,你坐飞机过来吧,咱们聊聊这个市场。”伍德说:“麦克,我干销售干了十几年,规矩是销售去见客户,从来没有客户去见销售的。”米尔肯说:“你说得对。”第二天,他人就站在伍德的门口了。

米尔肯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巨大的文件箱,一个箱子重达三十磅(约二十七斤)。他说:“你想聊的债不在这里头,而是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百五十到一百七十五只债,不管多少只,你随便抱一只,人家董事长家里养的什么猫都能给你报出来,这个好在哪,那个烂在哪,一条一条给你分析得很清楚。

伍德还说,米尔肯是个工作狂。米尔肯觉得自己有点被冒犯了,说:“我不觉得努力工作应该挨批评。有人爱打篮球,有人爱打高尔夫,而我爱干活。”那天吃完晚饭,米尔肯上了休斯顿十一点的飞机,伍德估摸着他到家得四个多小时之后了。第二天早上伍德到办公室,加州时间凌晨五点,米尔肯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伍德的评语只有一句:“这人是一台机器。”

在一九八七年的采访里,米尔肯说得非常动情。他认为市场本来就愿意投那些评级不够的公司的长期债,他觉得两头牵线是他的责任。把一家有真东西的公司的管理层和员工挡在门外,就是因为他没有拿到某个评级,他管这叫做“歧视”。他说这太不公平了,让他不用手上的工具去帮这些人筹钱,他对不起自己。这说的米尔肯好像很有情怀一样。当别人问他德崇是一家什么公司时,他说:“一家帮人的公司,在别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在那里。”

买过他债的人回忆他讲这些话的样子:他是在传道,像个救世主一样,一门心思在传道。而另一边,就是我们前面讲的故事,他跟老婆在开往加州的途中,把那些亏损的仓位聊着聊着就变到客户手里了。

然后,你再看当时买家的实况。一九七八年年底,全美国有十一支高收益债基金。伍德手里有一亿五千万要投出去,每天还有一两百万往里头进。这些基金都跟老百姓承诺过要很高的月度分红。伍德的原话就是:“所以呢,就算这些债你看着不敢买,你也得买。”你体会一下那个处境:钱花花地往你账上流,货就这么点,你还必须得在月底给客户交出分红。买是被逼的,新发的盘子还小,两千五百万一单,你能抢到一成就算走运了——也就是两百五十万,而他一天进来的资金就是两百五十万。那些手里有四五亿的投行如所罗门兄弟,规模太大,根本挑不起,只能一路往下拐,捡垃圾里头最垃圾的那批。

从德崇第一单垃圾债算起,不到两年,一个新发行规模在二十亿美元以上的市场被涨出来了。而米尔肯躲在世纪城那扇没有名字的门背后,是这个新世界毫无争议的家长。

史蒂夫·永利:从破赌场到一亿六千万的豪赌

米尔肯搬到世纪城之后没多久,有个人找上门了——史蒂夫·永利

五年前,他接手了拉斯维加斯市中心一家半死不活的三流赌场,叫金块赌场(Golden Nugget)。接手之后,他在赌场旁边加了一家酒店。数字是这样的:他接手前一年,金块的税前利润是一百一十万美金,到了一九七八年达到了七百七十万,五年之内翻了七倍。可这地方还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破店,而永利心里想的比这大得多。

事情的转折在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周末,他去了一趟大西洋城。那里刚开了一家国际度假村,永利站在门口看傻了。老虎机前面居然排起了队,排了几十个人;台桌前面也一样。他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原始、这么憋阻的需求。人是往里头挤的,钱是排着队往外送的。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这家店真火”,而是另一句话:“这门生意的天花板比我以为的高太多了。”他当场就决定了:大西洋城是未来,这块肉我要分一口。

他想干的事情很简单:在大西洋城盖一座金块赌场。他只缺一样东西——一亿美金。

一九八六年接受采访的时候,永利回忆当年那个决定还在笑:“一亿美金,给一个净资产一千万、一年挣三百万的公司,这也太荒唐了。”你把这几个数字摆在一起,就知道这个概念了。他要借的钱是这家公司全部身家的十倍,是他一年利润的三十三倍。这种申请放到今天任何一家商业银行的信贷会上,连桌子都上不了。信贷员看一眼报表就会问一句:“你拿什么还?”

永利拿什么还呢?他没有东西还,他手里只有大西洋城门口那个队伍,和他脑子里那座还不存在的楼。而他当时找的还是一家小券商。

永利有一个交情很深的朋友叫做斯坦利·扎克斯,对,就是前面提到的米尔肯的表哥、Zenith保险的董事长。房子就在米尔肯父母家半个街区外的那位扎克斯,知道永利在跟一家小券商磨,便跟永利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永利后来一字不落地复述:“你赶紧给我上飞机,到星光大道一九零一号十三楼,我给你介绍个人。这世上就这事他能办,他是我表弟。”

永利去了,扎克斯把他介绍给了一个年轻人。永利说,当时看起来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小子,穿着牛仔裤、格子运动衫,脚上一双黑色的乐福鞋。扎克斯跟他表弟说:“我认识这人十年了,他做生意很行。”

永利开始讲大西洋城,米尔肯的问题很短。他说要看金块的年报,问永利在哪读的书,永利说“沃顿商学院”。然后米尔肯开口了:“我在债券部,我不拉客户,拉客户是投行部的事情。不过我通常能说服他们按我的想法看问题。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你觉得你需要一个亿,我觉得你需要一亿两千五百万,我不喜欢人钱不够用。你这单我做了。要知道,公司之前可是拒过哈拉斯、巴利、凯撒,这都是当时最大的几家赌场。公司不想碰博彩这行,不想惹这个名声。哈拉斯那单我觉得不该拒。上飞机去纽约见弗雷德·约瑟夫,周一早上八点到,穿正装。然后,问一句,你有系鞋带的皮鞋吗?”

永利摇了摇头,米尔肯说:“那你就得穿得保守点。”从坐下到拍板,他一共看了三件事情:报表、学校和鞋子。

永利飞到了纽约,周一早上八点见了约瑟夫。约瑟夫的活是去说服塔比·伯纳姆和公司总裁林顿。林顿很紧张,这也怪不到他。一九七八年的华尔街,博彩是个脏词。你要是承销了赌徒的债,蓝筹股的客户会怎么看?这个顾虑在当年是实打实的。但是,董事会最后压过了他,点了头。

为什么点头呢?其实有四条理由:

  1. 永利是有战绩的,把一百一十万利润做到了七百七十万,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说明永利是有能力把这个生意经营好的。
  2. 这条在德崇最管用:他自己的钱在里面,他几乎全部的身家大概两百万美金全压在金块上。你想想这一条为什么这么重要?一个能够把自己的身家全都压进去的人,跟一个拿别人的钱去赌的人是两种生物。前者输了之后就什么都没了,后者输了之后换个地方接着来。德崇这帮人最认这个,叫做“Skin in the game”(利益绑定)。
  3. 生意上的赌盘:博彩这个行当压根儿没人做投行,因为谁都不想沾那个腥味,而且那会儿也没人把博彩当成一个成长型的行业。所以,德崇要是能够把这口气咽下去,整个行业就是它的了。
  4. 最后一条也最重要:因为米尔肯想要。

前三条都是说给董事会听的,开会嘛,总得有个说法。最后这一条才是当天真正把事情办成的。米尔肯一个人在三千英里外一句话,他想要,那这个事情就得办。因为米尔肯是整个公司的摇钱树,你能看到在这个公司里谁是真正拍板的人。

阴阳闭环:垄断市场的金融重炮

接下来两年,德崇给永利筹到的钱不是一亿两千五百万,而是一亿六千万。这笔钱的结构得给大家说一下:大头是抵押债,加上一部分次级债,再配上一些小额的股票发行。这么一搭,永利手上百分之二十上下的股权几乎没有被稀释。他借的是别人的钱,可公司还是他自己的。在当年这有多难得?如果你走传统的路子,他这个体量的公司想拿一亿,那只能一轮一轮地出让股权,出让到最后,老板都不信自己了。米尔肯递给他这条路,把钱和控制权给分开了。

不过,这一亿六千万可不是躺着来的。一九七九年那会儿,垃圾债市场已经热成那样了,这笔钱还是花了将近两年才凑齐。永利满美国地跑,几十家共同基金、几十家机构一家一家建过去。有这么十四天,他跑了二十五个城市。米尔肯一开始跟他交代过:“你得往死里卖,把你的故事说出去。你这一单要是成了,五年之内,你打个电话就能募五个亿。”

那当时买他债的人心里想什么?卡·伍德就是上一页那两个箱子故事的主角,他后来说了实话:当时他饿得慌,见到垃圾债就想买,可是买金块这一笔,还是得闭着眼睛往上跳。他说金块当时这个承诺就是一个梦,资产负债表根本不存在,他们这些买的人赌的就是两个东西:第一是德崇,第二就是史蒂夫·永利。

而永利自己是这么说的:“我们当时那个姿态,正好是德崇这套哲学的原教旨。我们站在那里,要钱远远超过任何人能够替我们辩护的额度,这其实就是披着债券外衣的风险投资。”

大家想一想,债券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最保守的,你把钱借给一个公司,你要看的是他还不还得上。可这笔钱要投的东西是一座还没有盖起来的赌场。风险投资是股权投资,风险非常高,那你需要的回报也远比债券要高。所以如果你真的是投债的话,你肯定要注重这个风险,因为你的上限(Upside)是有限的。但是没有办法,在那个时候,一方面这些债券的买方非常饥渴,饥渴到就算这个东西披着明显的股权风险,还是得要上;另一方面,永利和米尔肯确实有一定的个人魅力,能够说服这些买债的人把钱交给他们。

六年之后,永利压进去的那两百万值七千五百万,大西洋城那家赌场后来卖了四亿四千万美金。当年做这一单的德崇投行部的人说,这一单是通杀。再往后六年,德崇一共给永利募了差不多十个亿。而永利再也没有跑过一次路演,他自己说:“我要两亿五,打个电话给麦克搞定。”有一单,麦克个人自己拿了四千万。现在你再想想开头引用的那一句,永利对《福布斯》说德崇的那句话,你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一九七九年一月,还有另一个人接了米尔肯的邀请,飞到世纪城去看他。这个人大家很熟悉——霍华德·马克斯。那会儿他正在花旗银行给养老金客户管钱,正准备开一支高收益基金。后来他搬去洛杉矶引进了西部信托(TCW),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手里管着大约二十亿美元的垃圾债。

霍华德·马克斯看完那扇门后面的东西,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套东西应该拿去做哈佛商学院的案例。”真正把他震住的不是米尔肯多会卖,而是那个严丝合缝、首尾相连的“阴阳”闭环。他后来是一条一条数出来的:发债的公司,米尔肯有;买债的人,米尔肯也有;交易的本金,全华尔街米尔肯最多门道;他懂手底下的那套激励机制,没人比他设计得更狠;历史数据米尔肯有,这些公司当年的交易价格,他一路能翻回一九七一年;罗盘的方位,他一个都没漏。

所以你看,霍华德·马克斯数这几条叠在一起,你就明白米尔肯打造这台机器的可怕之处在哪了。发债的、买债的、做市的、定价的、掌握历史数据的,本来应该是市场上互相制衡的几方,现在全掌握在米尔肯一个人手里。公司要钱找他,基金要货也找他,要知道这个债到底值多少钱,还是找他。迈克尔·米尔肯是卖方,也是买方的顾问,还是全市场唯一报得出价的人。

现在再让我们回到开头那一扇没有名字的门。一九七八年七月三号,二十来号人,一层楼的一个角落,一块空白的门牌。到了一九七九年初,这扇门后面的东西全都到位了,而米尔肯手里掌握的那个玩意,性质也变了。

这十年,他一直在攒人。靠自己的眼力和公司本钱,他替林德纳里科利斯斯坦伯格蒂施这些本来就很富有的人又添了一层财富,那些原本没那么风光的人欠债更多了。他把所罗门一个普通的基金经理捧成了明星,他用那些合伙企业把手下那批没有来头的人变成了百万富翁,用一笔他们大半动不了的钱把这些人捆在了身边。

可当他从做交易做到了发债,他手上能出的牌,一下换了一个量级。钱顶多让一个有钱人再添一笔,现在他能把一家半死不活的金融机构变成一台重炮,他能把一个开破店的小老板变成一个大玩家,永利是他第一个案例。

后来这两个人的关系是这么长的:永利给米尔肯当娱乐部,舞台上那些明星是他请来的;他给米尔肯拉客户;他拿金块和自己的钱去投德崇别的单子,包括那些恶意收购的大买卖。一九八五年,他自己下过一次场,出价十八亿去打希尔顿酒店,后来又撤了。

真正的财富就是这么滚动的,它不走路,它用跑的。用不了几年,整个美国的董事会都会知道,那扇门背后坐的是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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