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办展引发的国台办怒批与两岸关系
前几天,手机上收到一条新闻,标题写着“故宫博物院赴捷克举办文物展,国台办怒批,嘴脸何其丑陋”。当时看到这个新闻标题时,我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故宫跟国台办(State Council Taiwan Affairs Office: 中国大陆负责处理与台湾事务的官方机构)有什么关系?仔细一琢磨,哦,对,这说的不是北京的故宫,是台北的故宫。台北的故宫博物院去办展了,所以才把国台办给气成那样。不就办个文物展吗,为什么这也能生气呢?
我感觉国台办这个单位太有意思了,整天啥也不干,坐在那里怼天怼地,就跟个气包子似的,看人家干什么都生气。台湾要是插两根导弹对着北京,你生气我也能理解,办个展怎么也生气呢?总不能别人干什么你都生气吧。哎,他们就是能做到看人家干什么都生气。不信你打开国台办的官方号,每一条推送的标题里,关键词都是“痛斥”、“怒批”、“坚决反对”。而且使用的语言特别贫乏,打开这些大字报,看看里面的内容,前前后后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台湾本来就不大,小小多山的国家嘛,人口还没上海多呢,一年下来能有多少新闻呀?每天都盯着骂,纯粹就是没话找话。照这样下去,以后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登上大字报了:“震惊,台湾的盐酥鸡竟然不是预制菜?!民进党操纵民意,用心何其险恶。”
小题大作也就算了,而且你会发现他们不管评论什么事情,最后结尾的时候呢,还都要给你升华一句:“统一与分裂,不是制度之争,而是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进步与反动的较量。”整天跟念经一样,感觉都魔怔了。还“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这台词写的,披一身铠甲,就跟着十字军东征去了。以后咱们的解放军呢,也别叫解放军了,改名叫圣·解放军,比较符合你们的定位。卧槽,圣·解放军,这个职业感觉还蛮屌的是吧?是近战系还是远程系啊?记住,一定要开发吴京皮肤包,特殊技能是吃蚯蚓,原地满血复活加60秒无敌。不好意思,这个梗需要跟上一集联动。
国台办那套话术呢,虽然放到现代社会讲出来显得很滑稽,但是放到一百年前可能还行,尤其是同盟国讲出来应该挺有气势的。比如当年的蒋介石,要是学会用这套话术包装自己,那演讲的时候多慷慨激昂啊:“统一与分裂,不是制度之争,而是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进步与反动的较量。一小撮试图煽动颠覆国民政府的反动势力,不过是蚍蜉撼树,用心险恶,手段卑劣,充分暴露其媚俄心态和谋独本性。国军有信心有能力粉碎一切俄独分裂幻想。”哇,这一套一套的排比句多有文采啊,不像他本人整天就会歪着个嘴骂“共匪”,语言实在是太贫瘠了。当然了,有文采也没用,国军确实是有信心,但真的没那个能力。话说你们看过蒋介石演讲的真实历史影像吗?我是真学不会他那个声嘶力竭还吐字不清的风格,感觉他说话的时候有人用电棍在捅他屁股似的。蒋介石本人实在是缺乏领袖魅力,而且他当年就是个举世闻名的气包子,整天不想着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会天天盯着共匪生闷气。独裁者全都这个臭毛病,有那个工夫不如把经济搞好了,反贼还能成气候吗?
历史的封锁与流行文化的渗透
我们这代人小的时候,对台湾其实是一无所知的。因为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只写到“百万雄师过长江”,把蒋介石赶到台湾,但是他到了台湾以后发生了什么,没写,只说“台湾人民等着我们解放”,一句话就带过了。台湾的情况肯定不能说呀,因为那边再差,也比这边沦陷区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强多了。所以台湾的消息封锁了几十年。通过短波收音机,懂无线电技术的人倒是能收听到对岸的电台广播,但是年长一些的朋友都知道,那叫“收听敌台”,这个罪名可不得了,要是被抓到就惨啦,弄不好给你枪毙了。当然台湾同样也不能收听这边的敌台广播,抓到可能也会被枪毙。绝大多数中国人不知道,共产党也有反向推送到台湾的“敌台”,负责这个工作的部门叫做中共华东局台湾工作委员会宣传科,是战时组织,到1954年的时候撤销了,重新成立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台湾广播部。台湾戒严时期偷听的敌台,听的就是他们做的节目。那里面的故事很多,很神秘,尤其文革时期的情况,到现在外界也不清楚,因为中共从来都不公开史料嘛。将来要是有机会,真应该拍个电影,片名就叫《匪盗电台》,Communist Bandits Radio,听片名感觉还挺牛逼的样子是吧?中国的主旋律电影要是这么拍,也许观众就愿意看了,那他妈才叫文化自信呢,是不是?防火墙你也可以拆啦,不用建墙了。可惜现在的共产党整天就会钻牛角尖,早就没有当年那些反对国民党时候的那个灵气了。
由于两岸相互封锁了几十年,所以中国人对台湾的历史当然是一窍不通。到80年代,台湾的流行文化开始陆续进来,让共产党大为震惊,因为他们担心年轻人被对岸渗透嘛。比如邓丽君,当年我们叫靡靡之音(Decadent Music: 中国大陆在特定历史时期对被视为不健康或不道德的流行音乐的贬称),批判邓丽君的歌是黄色歌曲(Yellow Songs: 中国大陆在特定历史时期对被视为色情或不健康的歌曲的贬称),黄色就是色情的意思,所以把她给封杀了。色情歌曲?是说还有人半夜偷偷在房间里听邓丽君吗?怪不得那个年代流行一句口头禅,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因为当时是邓小平时代嘛,民间有句俗话叫做“白天听老邓,撸起袖子加油干;晚上听小邓,撸起裤……”
为了阻挡对岸的意识形态渗透,1982年共产党还发行了一个小册子,叫做《怎样鉴别黄色歌曲》,非常有名。当时思想最坚定的那些共产主义战士人手一册。别看是四十多年前的小册子,这玩意可是人类学瑰宝,是一个非常猎奇的文化古董,在中国的亚文化圈子里可流行了。因为这本书呢,完全可以当成《邪教入门手册》来看,非常屌。里面的内容我就不多介绍了,在北京上海那种潮人比较多的酒吧、夜店、Livehouse里面,如果你想在姑娘面前彰显自己的男性魅力,什么都不用讲,气定神闲地从裤裆里掏一本《怎样鉴别黄色歌曲》出来,别说是我教你们的啊。不过现在二手书很少,不太容易买到了,要是好买到,不是大家都用这招了吗?
不过呢,无论共产党如何抗拒,都没办法阻止流行文化涌进来。因为文化这个东西,它是无形的,是挡不住的。就像水流一样,注定会从高处往低处流,除非你比对方高,否则一定是对方影响你,而不会是你影响对方。所以八十年代后期就彻底拦不住了。我们这代人小的时候听的音乐、看的电视、玩的游戏,全是台湾的。罗大佑啊、张雨生啊,这些流行歌手对我们这代人影响很大。当然这是90年代以后了。要说80年代末最红的,还是那个天安门广场上的侯德健。侯德健也是倒楣,他根本搞不清状况,是被刘晓波从香港骗来的,导致他后来被中共封杀了很多年,他的一切音像制品在大陆全都被禁了。以至于我们一直都误以为《龙的传人》是王力宏写的歌。我上中学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跟那一本正经地造谣,说王力宏在美国留学期间,由于自己是黄种人,被美国人欺负,产生了满腔的爱国热情,所以义愤填膺地写下了这首《龙的传人》,彰显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是,你们说的对。后来王力宏回到中国,嚯给他乐坏了,“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不像在美国的时候天天还要盯着超市的打折信息。卧槽,这是王力宏吗?这不磊哥吗?王力宏在抖音上还偷偷开了个小号,叫“正直的力宏”是不是?不好意思,这个梗也是跟上一期联动的。
所以历史这个东西,对于中国人来说呀,从来都跟橡皮泥一样,他们想怎么给你捏就怎么给你捏。尤其是台湾对于我们的存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对不同阶段成长起来的中国人来说,就有非常奇妙的差异。我们年轻的时候,台湾的定位是比较模糊的,那个时候虽然也不提中华民国,但也没有大言不惭地说台湾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省吧?那要是一个省,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呢?现在是不能去了,不过我妈前些年是去过的,应该是2011年,跟一群大婶大妈到台湾去旅游。旅游团的路线通常都很刻板,挺无聊的,就是参观个总统府,还有翠玉白菜是吧?好像还去了阿里山什么的。那个时候没想到世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京台高速与故宫的百年离合
你们知道平时在北京开车出门往南方走的时候,有一条高速路叫做“京台高速”,不知道台湾朋友听说过没有。我第一次开车走这条高速的时候,不知道京台这个“台”是指哪里,浙江台州吗?网上一查才知道,京台高速的“台”啊,说的是台北。啊?台北?能一路开车开到台湾去?我当时感觉非常不可思议,起这个名字是经过台湾同意的吗?而且就算台湾让你过去,这条路要怎么修过去呢?跨海大桥是不可能,大概是要修海底隧道吧。好多好多年了这个事,所有开车经过这条路的司机都以为路的尽头是台北呢,其实只能开到福建嘛。你现在在墙内的互联网上搜索京台高速,蹦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京台高速什么时候修通”,笑死了。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他们觉得只要把路铺过去,心就能连在一起。其实啊,正相反,这个世界上永远是心在哪里,路才在哪里,绝对不会是路修到哪里,心就通到哪里。因为路是人走出来的,太平洋再宽,想走还是能跨过去;台湾海峡再窄,不想走,永远都不会迈出哪怕一步。
比如这期节目前面说的,台湾的国立故宫博物院最近去欧洲办文物展,不就是搞个文化交流活动嘛,为什么中共会那么生气?因为北京这边觉得台北故宫宁可到外国去庆祝百年院庆,也不跟北京的故宫合作,吃醋啦,醋坛子倒了。他们原本是特别希望凑一起过个生日的,因为北京的故宫今年也庆祝百年嘛,两边的日子都是从1925年开始算的。这个日期是怎么来的呢?1925年是民国十四年,这一年的10月10日,也就是民国的国庆节,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对外开放,北京市民可以参观。但这个阶段的历史呢,是非常混乱的,乱到你看了会抓狂。因为蒋介石还没开始北伐呢,这个国庆节期间,北京还是张作霖、冯玉祥和段祺瑞的地盘。名义上的国家元首是段祺瑞,等于故宫博物院其实是奉系和皖系那些军阀搞的,主要推行这件事的是段祺瑞。当时应该升什么旗呢?应该是升五色旗吧。
故宫是皇帝的家嘛,所以故宫这个建筑本身、故宫里的文物和皇帝的财宝,其实是三个不同的东西。因为袁世凯逼溥仪退位以后,溥仪和他的两个老婆还住在紫禁城里,那几个老太监还天天陪着他上朝议事呢。但是他们生活起居的范围非常小,紫禁城的大部分已经不归他们了。所以1918年,第一次执政期间的段祺瑞已经把紫禁城从午门到端门之间划出来十个陈列室,筹备成立国立历史博物馆。这个历史博物馆其实才是用来展示文物的,一共有文物五万多件。1924年8月1日,国立历史博物馆已经对北京城的老百姓开放了。这个时候的北京应该还是曹锟在执政,可惜隔了才两个月,他就和溥仪一起被冯玉祥给赶出去了。所以1925年的时候,才有了国立故宫博物院,因为溥仪被赶走了嘛,故宫这个建筑整体空出来了。我个人认为,国立故宫博物院和国立历史博物馆在炮火连天的紫禁城里能够诞生这两院,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是段祺瑞。因为在那个军阀走马观花一样轮番掌管北京城的混乱岁月里,可能只有段祺瑞对保护故宫和故宫里的文物比较上心,因为他不贪,不像别的军阀喜欢抢东西。鲁迅有一首很著名的诗来形容这个历史阶段嘛,叫做“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爱国者当然会为这个国家落泪,但其实北京人自己反倒是一点都不难过,整天嘻嘻哈哈的,因为我们整天就生活在这个帝国权力的中心呀,我们在乎个der啊,对这些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今天的北京不也是这样吗?每个月都有高官落马,每个月又有新官上任,北京人见惯了潮起潮落,对这一切反应都非常平淡。“城头变幻大王旗”,随便,跟老子没关系。现在倒是不换了,就一面党旗。
在战乱的年代没人顾得上什么文物保护,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忙着斗争,更没人顾得上那些事,没给你砸烂就不错啦。改革开放以后大家忙着赚钱,同样也顾不上保护文物,倒是有很多人想尽办法倒卖文物出去换钱。说实话,北京的故宫一直到2000年左右都还没什么人在意呢。至于蒋介石败退以后在台北建的故宫,我们当年呀,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因为台湾历史对我们来说完全是认知盲区嘛。
台湾文化启蒙与《两个故宫的离合》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因为一段机缘巧合,我倒是很早就知道台北故宫。在我特别小的时候,有个叔叔送给我一盘磁带,是那个叔叔同台湾做学术交流的时候,一位学者送给他的。那盘磁带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了,里面录的好像是个广播剧,反正是分角色讲故事的,有爸爸、妈妈和一个小孩。故事呢,讲的是一个台湾的昆虫学家带着他的儿子在暑假的时候,到阳明山国家公园里探索大自然,倾听各种昆虫的声音,有蝉鸣、有螽斯、有蟋蟀。父亲给儿子讲这些虫子发音的原理,在磁带里能听到很多种虫鸣的声音,应该都是录音师在阳明山的自然环境当中采集下来的,就像纪录片一样,特别好听,你感觉自己仿佛身临其境,就站在阳明山的林荫道上,听得我如痴如醉,整个人都惊呆了。
国内年长一些的朋友都知道,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我们的音像制品没有这种东西。中国也有讲故事的磁带,但大部分都是革命恐怖故事,主人公一般都是小烈士,什么王二小啊、赖宁啊、刘胡兰啊、小萝卜头啊。外国人肯定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无所谓,反正都是烈士,故事结局不是被杀了,就是把自己给献祭了。另外一种更奇葩,是慕残风格的,比如有的小孩因为摸到高压线触电,胳膊烧焦了,所以给截肢了,没有胳膊,但是能用脚使筷子吃饭,筷子用得还特别好,还能用脚写字、用脚洗脸、用脚嗑瓜子什么的。这他妈算哪门子的儿童故事啊?但是呢,不得不说,比我儿子强,之前有一期节目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儿子用手都不会使筷子,那个笨的呀。类似的故事再比如什么小孩在马路边拍皮球啊,突然来个大卡车,咔一下子给碾过去了,半个身子给你整没了,但是身残志坚,坐在轮椅上考大学,都可吓人了。唯一能听的故事,就是《西游记》,幸亏老祖宗还给我们传下来这么个东西。总之,简直就是鬼一样的童年。你想想,在那样一片环境中,无意之间听到了台湾的靡靡之音,能不震惊吗?所以当时啊,我超级喜欢那盘磁带,一遍一遍反复地听,听到最后呢,那盘磁带都被我听烂了。虽然我不记得那盘磁带叫什么名字,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位昆虫学家讲螽斯的时候,就提到了国立故宫博物院,讲到了翠玉白菜,因为翠玉白菜上的那只小虫子就是螽斯。那盘小小的磁带对我来说呀,就是我儿时的“小敌台”,尽管它不是电台吧,但也属于非法违禁内容,按照后来的标准,海外的音像制品是绝对不可能带进中国的,过海关的时候呢,肯定会给你销毁。所以因为那盘磁带的原因,我这么高的时候啊,就知道台湾是一个国家,他们有个国立故宫博物院,里边有个翠玉白菜,我小时候魂牵梦绕的就想去看一眼。
后来我读到过一本书,通过那本书啊,才对台北的故宫有了更多的了解。是一位日本记者写的,叫做《两个故宫的离合》,副标题是“历史翻动下两岸故宫的命运”。作者的名字叫野岛刚,这本书是2011年出版的,当年在台湾应该是一本畅销书。其实它日语原作的名字就叫《两个故宫博物院》,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在台湾出版的时候,译者把标题改成了《两个故宫的离合》,这种微妙的变化细心的读者肯定能察觉到。我看的当然是简体中文版,是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发行的。不过这本书在内地应该没有在台湾那么火,豆瓣上只有3000多个评分,大概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对这种题材感兴趣吧。大部分中国人首先呢就不知道有两个故宫,就算知道的,也只是想把台北故宫里的文物抢回来,至于这对“孪生兄弟”为什么会分开,以及它俩之间复杂的感情纠葛,一毛钱兴趣都没有,一句也不想听。
我非常惊讶的是,上海译文在出版这部作品的时候,几乎就是在台版的基础上没做太多改动和删节,只是把繁体中文换成了简体中文就给发行出来了。这个书你光听名字就知道它是很敏感的。编辑在这本书的前言里小心翼翼地写道:“由于两岸的很多政治用语不一致,日方出版社知道大陆出版社必定要做调整,所以版权合同中,日方出版社为了防止意外,在合同条款里明文规定,所有改动必须书面征求意见。为了这本书能在成功和读者见面的同时,又把内容尽量完整地呈现给读者,在文字方面,编辑进行了事无巨细地加工。”他们提到的所谓“事无巨细的加工”,说白了,其实就是在台湾的行政院、立法院、议员、总统之类的这些名字上加个引号。所以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是引号,可能是我这辈子读过的引号最多的书,一万个字符里面恨不得有三千个引号,就那种感觉。你们不要笑啊,那要不怎么改呢?真按照共产党的口径,“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总统”给你改成“省长”,“议员”给你改成“人大代表”,那这本书还怎么看呀?而且读出来也很奇怪呀:“近日我省省长李登辉访美,国家主席江泽民表示强烈愤慨。”什么玩意儿,这像话吗?这句子还能读得通吗?所以只能加引号,尽管太多引号会导致你读起来好像纸上飞了很多蚊子,但至少能读懂啊。
除此以外,中文版和日版当中还有一个微妙的区别。日本作者在书中提到蒋介石的时候配上了一张蒋介石的大头照,但台湾译者在翻译成中文版的时候把蒋介石的照片去掉了。这也是中国人很难理解的一点,因为我们早就已经不恨蒋介石了。由于共产党一党专政以后干了太多坏事,老百姓都是恨共产党的,谁恨国民党呀?没人恨国民党,反而把蒋委员长想象得特别好,形象特别正面。你在简中互联网上很容易感受到我们对国军的崇拜。当然了,早先可不是这样,要说丑化蒋介石啊,谁还能比共产党玩得更狠呢?文革的时候你提国民党三个字试试,你看不砸烂你狗头的。那叫国军吗?那是白匪啊。你看看我们当年的那些宣传海报,说要“解放台湾”、“拯救苦难中的台湾人民”,可不是空喊口号。通过宣传画里面的细节,你能很明显的看出中共对台湾戒严时期的情况了如指掌。像二二八事件(228 Incident: 1947年2月28日发生于台湾的官民冲突事件,后演变为台湾全岛性的反政府运动)、绿岛、白色恐怖(White Terror: 台湾戒严时期,国民党政府对异议人士进行政治迫害的时期)期间处决了多少异见人士,他们都知道。因为共产党就是异见人士组成的党啊。
台湾确实有共产党员冒死在做情报工作,把情报传回大陆来。蒋介石处决的中共匪谍也不都是冤假错案,有一千多人是中共官方承认的地下党员啊。我们叫台湾隐蔽战线,是跟着国民党败退时一起混进台湾的。还有通过台湾工委发展出的台湾本土的地下党员,主要是台中嘉义一带,因为他们经历过二二八,最恨国民党。还有日共(Japanese Communist Party: 日本的共产党)呐,台湾在日治时期(Japanese Colonial Period: 台湾在1895年至1945年间被日本殖民统治的时期)成立了日本共产党台湾民族支部,为了反抗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根据列宁的主张,在共产国际的指导下,最早提出“台湾民族”的概念以及台湾独立的主张。前前后后有非常复杂的斗争史,所以中日台三方一直到今天为止都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后来在北京西山给这些被蒋介石处死的烈士修建了一个无名英雄纪念广场,就前些年的事。你现在回去翻阅那些老资料,光是文字的描述都让人看了以后心里很难受。所以台湾人才不愿意看到蒋介石,你大概也能想象出来这些地下党员在被处死之前承受了多少酷刑。因为我们小的时候电视上没别的,整天放的呢,都是国民党的军事看守所里怎么拷问异见人士的故事。
至于现在,那舆论当然是反转过来了。因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能总是拿着过去的仇恨说事。仇恨总有一天要放下,因为人类要往前走,就不可能总是抱着仇恨,因为抱着那么沉重的负担,你是走不远的。只有放下旧的仇恨,建立新的共识,人类才能进步。而仇恨是永远不可能带来进步的。比如你看国内这两天又开始918了嘛,918就是军阀张作霖被日本关东军炸死的那一天。每年都要纪念918事变,每年都要骂日本人干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人,烦都烦死了。你中国跟日本之间就没别的话可说了?就只剩这一句话了?那你给这个世界讲的故事到底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还是中华民族的刻骨仇恨?天天控诉,年年控诉,像个怨妇一样,时间久了,就连原本同情你的人都会反感你。所以我一直都说,在一个民族真正学会原谅以前,是永远不可能站起来的。
两个故宫的政治隐喻与日本的斡旋
说远了,我们还是说回两个故宫的离合。日本作者野岛刚以两个故宫为主角,展开这个绵远流长的故事,但他并不是历史学家,而是精通于两岸政治的媒体人。他写这本书显然不是为了讨论故宫的艺术价值,而是为了讲述“两个中华”的离合。从1925年成立故宫博物院开始,到1949年分裂,然后1965年在台北复馆,再到民进党执政以后提出的改造计划。作者想表达的,是故宫这个符号在台湾人内心中的变化过程。就像前面所说的,因为在很多台湾人看来,台北的故宫和故宫本身并没什么关系,它只是在山里修建的一座现代艺术馆。况且里面陈列的文物也不都是从故宫搬来的,来源非常复杂。这些在不同时期从各处搜集来的文物,更像是蒋介石的个人藏品。而修建这个所谓的故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弥补蒋介石内心当中对权力的失落感。毕竟“反攻大陆”只是一句自我安慰的口号,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到60年代中期,台湾政治宣传的重点逐渐从“反攻大陆”转为“建设台湾”。说实在的,因为台湾有蒋介石,所以他们也是整天斗争,不搞经济,没比我们强多少,也就比大陆早发展十几年。不像日本早在50年代就迅速进入战后高速发展的阶段了。如果台湾也从1950年开始就放弃政治斗争的思维,认真发展经济,有可能历史被改写也不好说。现在担心被武统的还不一定是哪边呢。但是无论如何,到1965年,蒋介石展开了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建设台北故宫就是这个文化宣传的核心。因为知道武力反攻不可能了嘛,所以改成文化输出了。当然,后来确实输出得挺好的。
这本书谈论的话题其实在两岸都非常敏感,尤其对台湾人来说,是一个触及内心伤痛的过程。有一些台湾读者会觉得作者野岛刚比较偏向蓝营,其实正相反。他在2007年到2010年期间,作为朝日新闻的记者,担任驻台北特派员。他到台湾的时候正好是陈水扁任期,所以民进党官员同他的关系特别好,因为民进党比国民党更亲日嘛。他作为一个日本人,代表的当然是日本的国家利益,但他依然能够以完全中立的视角,近距离地观察和比较台湾社会与日本社会的差异,以及台湾社会与美国社会的差异。这种思考是非常难得,也是非常罕见的。
这本书从头到尾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就是台北故宫能不能和北京故宫联合起来办个展览,让两个故宫的文物能够有机会凑到一起,展现给全世界的游客。这是台北故宫博物院历任院长首先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对于台湾总统来说,其实也一样,这个问题也是必须要回答的,回答不好啊,总统你也别干了。尽管两岸的政治非常敏感,不过台北故宫博物院与北京故宫博物院这两院之间,早就通过文化和学术交流有过很多接触,也一直都有讨论这个问题。不过呢,假使真要办展,也只能是找个第三方的国家,不能在北京办。而且到第三方国家办展,台湾同样也非常谨慎,非常不放心。为什么呢?国内的朋友肯定不知道,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所有跟中国建交的国家,中国都有权利对文物进行申诉。因为从外交理论上来说,台北故宫博物院里的文物所有权归中国。所以台湾如果拿这些文物到某一个国家办展览,假如中国向这个国家主张讨还,很有可能会被强制执行,没处说理去。当然这只是假设啊,中共会不会真干出这种龌龊的事情是另一个问题。
比如拿日本来说,野岛刚在书里写,其实日本是最希望促成两岸故宫合展的国家。一方面是因为日本真的很喜欢中华文化,另一方面,如果这个事情能够由日本促成,可以被理解为日本在东亚的影响力不可小觑。所以实现这个设想完全符合日本的国家利益。但台湾方面要求日本从司法上保证台北故宫的文物啊,不会被北京讨回。具体来说就是要求日本出台一个“免除假扣押”(Immunity from Seizure: 指文物在境外展出时,免受债权人或他方扣押的法律保障)的法案,反正就是必须承诺保证文物的安全。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日本的态度呢,依然还是暧昧不定的,因为日本不想得罪北京嘛,中国的商业利益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所以尽管他真的喜欢台湾,想办这个合展,但是要克服的阻力实在太大,所以这个想法就没能实现。感觉日本这种表述啊,像极了一个渣男:中国是他正房,台湾是他小三。跟正房离婚呢,他不敢,还有共同财产呢。但你要问他爱哪个,那还是爱小三,爱得不得了,就是不能给名分。不过这本书出版以后没几年,日本呢,还是出具了“免除假扣押”的立法保证,所以台北故宫博物院里的文物从2014年开始就陆续到东京展出了,只不过再也没有人提过两岸合展的事情了。
NHK纪录片与历史叙事的交锋
有的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当初日本极力想促成两岸故宫合展,后来有了法律上的安全保证以后,反而不再提这一茬了?这是因为当初极力想促成合展的是日本NHK电视台(Jap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日本的公共广播机构,以制作高质量纪录片闻名)。以后我还会反复地讲到日本NHK电视台,非常重要。因为NHK拍摄了大量关于中国的纪录片,代表的是日本左翼精英和进步学者的观点。在日本右翼看来,NHK是著名的“日本恨国党”大本营,整天说日本不好,反对日本保守主义。比如日本只有NHK电视台曾经推出过关于731部队(Unit 731: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帝国陆军的生物战和人体实验部队)的纪录片,叫做《731部队:精英医者与人体实验》,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披露相关真实历史资料的新闻纪录片。其实啊,如果日本不做这种资料公开,中国自己是很难找到控诉731部队的直接证据的。那你说这算不算日本的道歉呢?可惜这种日本民族的自我反思并没有得到中国人的善意回报,反而被中国政府当成证明日本罪行的材料,进一步煽动中国人的仇恨情绪,弄得NHK电视台两边不是人。所以后来日本这些亲中派慢慢就被疏远了。如今的日本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最大的共识就是反中。亲中你就移民去中国嘛,走好不送。
所以,如果你想看到两岸故宫文物放在一起的样子,大概就只能在影片当中过过瘾了。因为日本NHK电视台曾经在1996到1997年之间播放过一部纪录片,叫做《故宫的至宝》,是摄制组分别奔赴北京故宫博物院以及台北故宫博物院,拍摄到了两边几乎所有的极其珍贵的馆藏,分为玉器、瓷器、书法、文房四宝、国画、西洋贡品和家具等等。当时在日本放送时收视率非常高。但是这部纪录片其实也差一点就没拍成,因为NHK提出不要使用“国立”这两个字,而是协调采用北京故宫和台北故宫的称呼。当时的国立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不同意,是李登辉亲自给他做了工作,这个事情才得以推行下去。如果没有李登辉,这个纪录片根本拍不成。中共一直都痛恨李登辉,骂他是“台独(Taiwan Independence: 台湾脱离中国大陆,建立独立主权国家的主张)亲日汉奸(Han Traitor: 指背叛中华民族,投靠外国侵略者的中国人)”。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李登辉做过的有利于中共的事情还多着呢,只是中共反应一向滞后,处理问题的方式又极其愚蠢,才一点一点把局面推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由于NHK的这部纪录片拍得太好,所以中国的中央电视台后来在2009年推出了一部叫做《故宫至宝》的纪录片在电视上播出,自称由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全程开放拍摄。台北故宫怎么可能让你进去拍摄呢?《故宫至宝》和NHK的那部《故宫的至宝》差一个“的”字,其实就是用NHK的纪录片重新剪辑了一下,每一个镜头都是日本拍的,也没有经过NHK的同意,就愣说是自己的。大概是剪辑这个作品的编导实在是觉得太丢脸,所以在片尾都不好意思挂名了。你能在片尾staff里面发现写着导演名字的这一栏里出现了近藤史人、井胜夫、日比美彦、田边雅泰、井上恭介和秦正纯这么几个名字。其他那些日本名字肯定就是NHK原本的导演,至于秦正纯这个古怪的名字,应该就是我方派出的剪辑,网上查不到这个人,那肯定查不到啊,就是用了个假名字。
对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来说,别说让我党的中央电视台进去了,连台湾人自己想进去都很难。这么多年以来,几乎都没有开放过拍摄。2005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投资拍摄了一部电影,叫做《经过》,是桂纶镁演的。只有那一次,在故宫全力协助的情况下,向摄影师开放了文物仓库的拍摄许可。摄影是陈怀恩,给侯孝贤拍《悲情城市》的那个。《经过》这部电影本身虽然比较沉闷,但是极具隐喻色彩。桂纶镁饰演的女主角从小就听着故宫的往事长大,对故宫的山洞库房有着很多想象。最初她应该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挖那么深的洞去堆放这些文物,而不是大大方方地摆出来给人看。这个挖洞的行为,就像是冒险小说里航行到无人岛上的海盗在藏宝贝一样,是为了躲避什么仇家吗?还是为了防范谁会把他们偷走?后来,随着她的成长,遇到了各种人,经历了各种小故事,但都不完整,所以观众其实也记不住什么情节。因为这部电影表达的主题本来就是【残缺】。是的,对于台湾人来说,一切都是残缺的。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但残缺不一定就意味着支离破碎,你也可以选择平静地去接受这种遗憾。镜头中出现的很多充满诗意的台北影像,会让人偶尔走神,或者说呢,完全分不清这到底是个电影,还是个充满孤独感的纪录片。一直到影片结尾的时候,主人公似乎领悟了些什么,用自问自答的方式在屏幕上写下了这样几句话:“这里有一个在山中的博物馆,她原来只是想暂时经过这个岛屿,可是,命运却让她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