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阅历与斯蒂芬·金的三句忠告

一个人的天赋固然重要，后天学习也同样不可或缺，但有一种东西是天赋和书本知识都无法替代的，那就是人生阅历。人往往是亲身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之后，听到同样经历过风雨的人说话，才能产生共鸣。有些话你可能会觉得，如果年轻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就好了。其实，我们年轻的时候可能不是没有人说过那些话，而是有人说了我们自己没听到，或者是听到了但是没有听进去。

前段时间，我听到斯蒂芬·金（Stephen King: 美国著名畅销作家，以恐怖、科幻小说闻名）的三句话，就有这种感觉，要是年轻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些该多好。斯蒂芬·金是当今世界上最畅销的作家之一，也是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的原作者。在以前的节目中，我们曾经讲过他的一个硬核智慧，今天讲的他这三句话可以说更具体、更实在，对踏入社会的普通人也更有帮助。

我们都上过学，而且大多能上到毕业。现在的毕业典礼一般都会请嘉宾来致辞，那些致辞可以说大同小异，不是空话就是套话。毕业几年之后，谁还记得毕业典礼上那些嘉宾都说了些啥？那些放到任何一个毕业典礼上都适合说的话，给人的感觉就像一阵很温暖的风吹过就没了，什么也没留下。

斯蒂芬·金说他只有三句简单的话送给踏入社会的普通人：第一句话是“Stay cool”，保持冷静；第二句话是“Don't be a fool”，别犯傻；第三句“Avoid being a tool”，避免活成工具人。这三句都是大白话，简单粗暴还合着押韵，但它比大多数毕业典礼上的嘉宾致辞都更有价值，都更真诚，也都更具有可操作性。它们听着简单，但是要做到并不容易，需要在生活世界不断学习，不断碰钉子，不断磨练，才能掌握方法，争取做到游刃有余。这就像学游泳一样，不下水是学不会的，但是在下水之前要先看别人怎么游，要先了解相关的要领。斯蒂芬·金这三句话就是进入社会这个大游泳池要把握的关键要领。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有过理想，但踏入社会几年、十几年以后，每个人的人生状态却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大多数情况下，把人们能够分开的并不是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理想，而是当现实跟理想碰撞的时候，人们怎么做。我们看到不少满怀理想的年轻人，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有用的蠢货；还有更多的年轻人走着走着就活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工具人（Tool: 贬义词，指傀儡、走狗，丧失人格独立为他人目的而存在的人）。斯蒂芬·金这三句金玉良言可以说是人生的三道防线，今天我们就把他这三句话一句一句掰开，尽量讲透彻一点。

第一道防线：保持冷静 (Stay Cool)

第一句“Stay cool”，这不是让你耍酷，而是让你在任何情况下守住内心的平静，守住内心的从容。打个比方，人的情绪就像是操作系统最底层的代码，代码一乱，再高级的应用程序，你的专业、你的学历、你的技能、你的计划，都可能瞬间崩溃。“Stay cool”，保持冷静，控制情绪，在我们这个社交媒体时代尤其重要。社交媒体是个每天24小时持续运转的巨无霸情绪煽动机，它用算法精准推送让你焦虑、让你愤怒的内容，不间断地用耸人听闻的标题轰炸你的神经。它整个系统设计的核心就是围绕着怎么让你焦虑、怎么让你愤怒、怎么让你激动、怎么让你情绪失控。有无数人把自己的情绪奉献出去，让自己变成这台巨无霸情绪煽动机的燃料。在这种大环境中，“Stay cool”就成了一种逆风而行的超能力，具备了这种能力，你的整个心智系统、你的专业技能、你的人际关系才会正常运转。

人们会不自觉地把社交媒体上的行为方式带到现实生活中。你看一下周围，不少人的行为方式就像个随时爆破或者随时泄气的气球，膨胀的时候满天飞，满天空都是热度；一降，不是瞬间爆破就是很快泄气，变成一堆被废弃的橡胶皮。这种情绪驱动的行为方式不解决任何问题，反倒需要那些保持冷静的人事后出来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任何人都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但记住斯蒂芬·金这句话，“Stay cool”会让你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避免情绪波动到失控。在遇到麻烦、遇到挑衅、遇到各种煽动的时候，一旦情绪开始波动，立即启动心中的安全阀，做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你自己能解决问题，或者说你自己跟别人配合能解决问题，就可以尽快把大脑从情绪反应模式切换到解决问题的模式。如果问题完全在你的控制以外，不管你怎么做，不管你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有迅速解决的办法，这就更需要冷静，更需要从容，顺其自然，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世界不会终结在你不顺利的时候，当然也不会终结在你顺利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好时光、都有坏时光、都有不好不坏的时光，这是人间常态。

年轻的时候刚刚工作不久，很多人都会遇到十分尴尬的场面，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这都是正常的，这是人生的一部分。你第一次工作演讲准备了好几个星期，一上台下面几十双眼睛盯着你，有领导有同事，你一紧张，背好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脑子一片空白。这时候呢，记住斯蒂芬·金这第一句话“Stay cool”，暂时冷场不会毁掉你一场演讲，慌张到情绪失控才会毁掉你这场演讲。拿起水瓶子喝口水，冷静下来，你才会恢复状态。

在突然降临的危机中，冷静从容往往不仅决定着你自己的生与死，决定着你自己的命运，而且决定着很多人的命运，很多人的生与死。很多听众可能看过电影《萨利机长》，那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一架客机在纽约起飞不久撞上了鸟群，两个引擎全部失灵，客机朝着纽约市中心坠落。机长名叫萨利，他没有慌张，快速做出判断，返回机场已经不可能了。在这个生死关头，他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在哈德逊河上迫降。在整个机舱乱作一团的时候，萨利机长广播的声音始终没有变过，清晰、沉稳而决断。在生死一线间，萨利机长用冷静战胜了求生的本能恐惧，让自己做出理性判断，让自己的专业技能发挥到了完美的境界。他的冷静给了乘客和乘务人员信心，也给了每个人生还的机会。

保持冷静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恐惧，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恐慌，而是我们能战胜自己的恐惧，能战胜自己的恐慌。很多听众可能看过电影《教父》，里面有个情节：迈克是教父的小儿子，他涉世不深，还没有参与过家族的黑社会事务，但是在黑社会的内斗中，仇人要干掉他父亲。他父亲躺在医院，杀手正在路上。迈克没有枪，没有保镖，但他没有慌张。他把父亲转移到另一间病房，跟一位面包师站在医院门口，把手插在口袋里，假装是带枪的保镖。杀手看到他们以后没有贸然下手，开车离去了。等危险过去以后，面包师想点根烟，手却抖得连火都打不着。冷静不是天生的，不是不知道恐惧，不是没有恐慌，而是知道怎么用意志战胜恐惧，怎么用意志战胜恐慌。

所以“Stay cool”，保持冷静，听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难。之所以做起来难，是因为它是一种复杂的综合能力，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明了。它至少包括了情绪割离能力、快速判断能力、运用意志的能力，还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极端危险的困境中，“Stay cool”都是一种十分难得的需要磨练才能掌握的要领。了解了这个要领的深层逻辑，当你再听到有人说“Stay cool”，保持冷静的时候，就别再不以为然，觉得都是老生常谈，有什么奇怪的，保持冷静谁不会说？关键是只会说没用，还要会做。要学会做，把握这个要领的深层逻辑是第一步。

第二道防线：别犯傻 (Don't Be a Fool)

如果说“Stay cool”，保持冷静，控制情绪是人生的第一道防线，那么斯蒂芬·金的第二句话“Don't be a fool”，别犯傻，说出了人生的第二道防线，就是用你的智慧去防御这个世界的风险。这种能力就像一只盾牌，包括两个侧面，它有外侧坚硬的一面，也有内侧柔软的一面。

我们先看这只盾牌坚硬的外侧，它的作用是防范陷阱，抵御恶意。在成长过程中每个人都会犯傻，但在关键问题上犯傻，代价可能十分高昂。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时代，犯傻的机会越来越多，犯傻的代价也越来越高。一个最常见的例子就是社交媒体上泛滥的视频煽动。你刷到一个视频，这个视频掐头去尾，再配上不知真假的文字说明，一下就把你的愤怒、同情心、正义感全都煽动起来了。你马上转发、评论、声讨、咒骂、口诛笔伐，结果第二天有人张贴了完整的视频，剧情立即反转。这时候你才意识到是自己犯傻，帮助居心不良的人传播谣言，误导大众，而且参与了一场网暴。

怎么样才能避免掉进这种常见的网络陷阱呢？避免犯傻呢？这几年有句很流行的话叫“让子弹飞一会儿”。看到任何带有煽动色彩的信息，先别急着站队。如果你对话题感兴趣的话，先去别的平台、别的媒体交叉验证一下，找找有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在找到可靠的信息来源，在真相大白之前，保持克制，守护好你的判断力，别把自己的愤怒、同情心和正义感拱手献出去，成为被免费收割的流量。

在中文世界犯傻还有一种更高级、更隐蔽的形式，就是被一些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 一种涵盖广泛、具有普遍性主张的故事或理论，常用于构建集体认同或意识形态）忽悠。比方说大家熟悉的大国崛起、民族复兴、爱国之类，都是中文语境特有的舆论诈骗的关键词。一个有着成熟理性的人为了避免被忽悠的犯傻，需要建立几个思维习惯，我把它叫做“防忽悠四套件”。我们简单的说一下：第一个思维习惯就是区分事实和观点；第二个思维习惯就是要警惕情感操控；第三个思维习惯就是要识别稻草人（Straw Man: 一种逻辑谬误，指在辩论中通过歪曲、夸大或虚构对方的论点，从而攻击一个并非对方真实观点的靶子）。中文世界流行的一些大词，像“国外势力”、“亡我之心不死”、“给敌人递刀子”等等等等，都是这类为了忽悠你犯傻树立起来的稻草人。第四个思维习惯就是把宏大叙事跟个人体验分开，相信个人的情知，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感受。当听到“东升西降”、“大国崛起”之类的宏大叙事的时候，可以结合自己的亲身感受来做出判断：我周围的人找到工作了吗？我的工资涨了吗？我的生活压力是大了还是小了？你自己的生活，你周围人的生活，永远比宏大叙事更真实。宏大叙事可以编造，但是你自己每天的生活是没法编造的。这里有个现代人的常识，就是一个人对国家的义务跟他享有的权利是对等的。国家把他的权利剥夺得一干二净，却用宏大叙事忽悠他，让他不断牺牲、不断奉献，这是一种舆论诈骗。相信这种舆论诈骗就是典型的犯傻。你自己的人生永远比所谓的大国崛起重要。

上面说的是盾牌坚硬的一面，就是对外防御攻击的那一面，它的作用是防范陷阱，抵御欺骗。下面我们再看盾牌的另一面，就是它的内侧，它温暖的一面，它柔软的那一面。如果“Don't be a fool”，别犯傻，只有坚硬的一面，只有防范、只有抵御的作用，人们可能会变得很冷酷、很冷漠、很多疑。但是斯蒂芬·金这第二句话并不是让你变成那种人。他这句简短的话前面有半句潜台词，在英语世界人们经常省略这半句潜台词。把缺省的潜台词说出来，整句话是这样的：“Be forgiving, be understanding, but don't be a fool”，要宽容、要理解，但是别犯傻。

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我们每天打交道的人都是不完美的，我们自己也是不完美的。这句完整的话呢，前半句是教我们如何跟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和解，跟周围不完美的人和解，跟自己和解。“Be forgiving”，要宽容，这包括对别人宽容，因为你周围的人，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都会犯错。这也包括对自己宽容，因为你自己也会犯傻，也会犯错，也会把事情搞砸。“Be understanding”，要理解，这是一种更高阶的能力，它需要更大的耐心，需要更长远的眼光，需要能够换位思考、换位体验，尝试着去看到别人行为背后的苦衷。

在中文世界，“Be forgiving”、“Be understanding”，说出这前半句缺省的潜台词尤其重要。它教给我们不犯傻的前提是先做一个有温情、有同情心、有同理心的人。它防止我们走向另一个极端，就是因为害怕犯傻而变得冷漠残酷，变得行为方式犬儒化（Cynicism: 一种对人性或社会普遍持怀疑、不信任态度的思想倾向），甚至变成一只愤世嫉俗的刺猬型人格。但是呢，只有温情、只有同情心、只有同理心、只有正义感是不够的。这句完整的话中间包含着一个转折“but”，但是。要宽容，要理解，但是别犯傻。你的善良、你的温情、你的同情心、同理心、你的正义感不能像丝毫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婴儿一样，而是必须长着牙齿，必须能识别各种给你带来潜在伤害的异常行为模式。

好比说你交了个男友或者交了个女友，他第一次冲你大吼大叫，或者他第一次冲你大哭大闹，你选择了理解和原谅，这是善良。但是呢，如果这种行为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演变成了身心虐待，你还是用理解和原谅来说服自己，那就是在犯傻。你出钱帮助别人，这是善良，但你帮助的人把接受你的帮助当成了天经地义，当你经济条件发生了变化减少帮助的时候，他们开始谴责你甚至攻击你，一而再再而三，你用宽容和理解来安慰自己，继续省吃俭用帮助他们，这就是在犯傻。善良是一种高贵的品质，但人间永远不缺少滥用你善良的不良之辈。我们需要宽容，需要理解，但是不能犯傻。打个比方说呢，宽容和理解是我们的礼物，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拿去无限透支的信用卡。当你发现你的善意被滥用时，就必须果断建立自己的边界，毫不动摇地捍卫自己的边界。

所以斯蒂芬·金这第二句话“别犯傻”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就像第一句话“保持冷静”一样，但是呢，它同样有着复杂的深层逻辑，不能做简单化的理解。如何用善良去共情共理，同时又用冷静的眼光去观察，用理性的头脑去判断、去决断，这是一种在不断磨练中才能掌握的高超的平衡艺术。可以这样来概括：“别犯傻”意味着做一个有良知、有智慧、有底线，但是绝不被不良之辈当傻瓜利用的明白人。

第三道防线：避免活成工具人 (Avoid Being a Tool)

下面是斯蒂芬·金的第三句话“Avoid being a tool”，避免活成工具人。这是人生的第三道防线，也可以说是我们精神独立、人格完整的最后堡垒。“Tool”这个词在英语中如果拿来说人的话，充满了贬义，相当辛辣，很不客气，就是傀儡、走狗、工具人的意思。避免活成工具人这句话的核心就是守护你的人格独立和尊严，别活成别人随手利用的工具，别活成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什么是工具人呢？就是为了他人的目的而存在，丧失了人格的人。现实中在官场上、在职场中这种人比比皆是，不需要我在这里举例。有个香港电影叫《无间道》，好莱坞翻拍以后叫《The Departed》，还获得了四项奥斯卡奖。大部分听众应该看过这个电影，故事情节这里就不介绍了，只说它的寓意就是工具人的悲惨命运。这种命运是跨国界的、跨文化的。梁朝伟扮演的陈永仁和刘德华扮演的刘建民都是各自阵营派出去的卧底。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各自上司手中的工具。他们必须隐藏真实身份，必须活成自己所不是的人。当他们的主人相继死去以后，这两个工具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归宿。他们被永远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当中，整个人生都被这个工具身份毁掉了。这个悲剧告诉我们，一旦活成工具人，我们会失去自我，摧毁我们真实和完整的人格，最终被这个工具身份所吞噬。

所以斯蒂芬·金这第三句话“Avoid being a tool”，避免活成工具人，是在提醒我们，尽管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可能不得不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但是一定要守住人格尊严这道底线。我们可以为工作尽职尽责，可以为朋友付出，可以为国家承担义务，但是绝不突破自己的人格尊严这道底线，绝不以牺牲“我是谁”为代价。

总结：健全人格的三位一体修行

上面我们把这三句话掰开一句一句做了讲解，现在我们把这三句话重新放回到一起。“Stay cool”，保持冷静，就是守护你情感世界的完整性，让你成为自己情绪的主人。“Don't be a fool”，别犯傻，就是守护你理智的完整性，让你成为自己头脑的主人。“Avoid being a tool”，避免活成工具人，就是守护你人格的完整性，让你成为自己灵魂的主人。这不是三条孤立的建议，而是一个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人格成长三角。也可以说是通往健全人格的三位一体式的修行。完整掌握这三项要领，守住这三道人生防线，才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精神独立、人格完整的成年人。

这三道人生防线只要有一条被攻破，整个健全的人格就会出现裂缝。一个做不到“Stay cool”的人，情绪失控最容易犯傻；而一个轻易就犯傻的人，盲目轻信，最容易活成工具人。这其中最典型的悲剧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那些满怀理想，最终却沦为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有用的蠢货。他们放纵情绪，轻信盲信，全盘接受某个宏大理想，却不知道运用理性去审视这背后的逻辑。只要一犯傻，他们的热情和理想就成了别人最好用的工具。于是呢，他们就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工具人这个角色，一旦进入那个角色呢，再脱身就难上加难。

我知道这些道理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并不容易。这三句话中的任何一句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做到，而是持续一生的修行。所以无论你是刚毕业即将踏入社会，还是已经在人生道路上走了很久，记住斯蒂芬·金这三句话都可以像护身符一样保护你，让你避免跌倒。在这个光怪陆离、充满诱惑也充满陷阱的世界，保持冷静，要宽容、要理解但别犯傻，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无论如何要避免活成一个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