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新冷战与19世纪英俄大博弈:台湾的未来之路 禁書筆記 2025-10-30

中美新冷战与历史回响:19世纪的“大博弈”

美中新冷战发展至今,双方在关税攻防和军事对峙上依然剑拔弩张,但私底下,两国似乎都不愿再升级对抗。回顾整个十九世纪,英俄两国关系也曾非常紧张。当时,大英帝国和沙俄在阿富汗和伊朗等中亚地区展开了高强度的地缘政治和经济角力,双方都宣称中亚是本国的核心利益,是不可触碰的红线。以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当时两国的对抗就是一场冷战,这场冷战在历史中被称为大博弈(The Great Game: 19世纪英国和沙俄在中亚地区争夺势力范围的地缘政治对抗)。

大博弈持续了整整70年时间。在大博弈初期,英俄一度走到了直接开战的边缘,但最终经过两次代理人战争后,双方还是从对抗逐步走向了外交谈判。最终在1907年,英国和俄国同意维持阿富汗的现状,两大帝国确认了对方在中亚的势力范围,这给阿富汗带来了和平。今天,我们将回顾这场听起来很威风的冷战历史——大博弈。看完今天的节目,你或许会认同这样一个结论:台湾如果最终变成了东亚的阿富汗,这将是台湾未来最好的一个结局,也是台湾人之福。

俄国在中亚扩张的真实动机

“大博弈”这个词是英国人发明的,听起来就像是一部充满着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冒险史诗。现在西方世界对于当时俄国不断南下扩张有两种常见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沙皇保罗一世从1801年就开始积极谋划侵略印度,英国和俄国在印度必将有一次世纪大决战。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俄国对中亚的征服带有经济目的,沙皇的目标是为了获取棉花,因为那个时代的棉花确实有点像今天的半导体。

然而,英国历史学界现在倾向于认为,俄国在中亚的扩张其实是一连串巧合。俄国人缺乏统一的长期战略或经济规划,很多决策都是对于当地局势的随机应变。例如,俄国高层对中亚的许多军事行动,往往最初都是因为要对当地的土著武装冲突进行小规模报复,出发点就是单纯地为了维护大国威信。俄国对中亚的渗透更多是被动应对边疆冲突,出于军事后勤的考量才建设一些固定据点,并不是一开始就处心积虑要和英国争夺中亚霸权。

现在,中国在台海问题上是否有一盘大棋也是令人存疑的。我们更倾向于认为中国有一个对美国的长期战略,但是并没有对台湾的长期战略。中共在台海上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们的优先战略目标是中美争霸。是否要收复台湾,要跟着中美大博弈的节奏走。如果中美争霸已经输了,还要硬着头皮武力攻台,那就等于是自寻死路。

英国历史学家认为,西方世界一直以来将俄国在中亚的扩张视作一种主动的进攻,但是忽略了俄国当时自身的脆弱处境。俄国当时在中亚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恰恰说明了自身的虚弱。当时的俄国实际上无力在欧洲本土抽调过多兵力南下,根本就不可能有能力入侵印度。俄国对印度的威胁更多是虚张声势,用来掩盖沙皇无法在欧陆和南亚同时两线作战的困境。现在美国急着要结束俄乌战争,正是因为美国的国力已经无法支持两线作战了。

阿富汗:英俄大博弈的主战场

阿富汗是英国俄国大博弈的主战场。这个地方为什么那么重要呢?因为它既是丝绸之路的交通枢纽,也是一个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冲,就相当于现在的台湾,既是东亚电子产业链中的贸易枢纽,也是第一岛链的战略要冲。

十九世纪初期,阿富汗的杜兰尼王朝(Durrani Empire: 18世纪中叶至19世纪中叶统治阿富汗的帝国)解体后,多斯特·默哈默德建立了相对独立的酋长国。因为阿富汗的地理位置在印度的西北,这个新王朝很快就卷入到了工业革命后英国和俄国的博弈中。对于英国来说,阿富汗就是印度的北门户,绝对不能容许俄国势力介入。对于俄国来说,阿富汗是伸向南亚的一条潜在的走廊。围绕阿富汗的斗争就以代理人战争的方式打响了。

1838年到1842年,爆发了第一次英阿战争。当时在阿富汗的国王被称为埃米尔(Emir: 阿拉伯语中“指挥官”或“总督”的称号,常用于伊斯兰国家的统治者)。这位埃米尔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多斯特·默哈默德。他曾经同时向英国和俄国两方发出了橄榄枝,但是英国要求阿富汗放弃白沙瓦。多斯特·默哈默德认为这是丧权辱国,转而迅速向俄国靠拢。英国这时候就担心俄国借着扶持多斯特·默哈默德向阿富汗渗透,于是在1838年发表了**《西姆拉宣言》**(Simla Accord: 1838年英国发表的宣言,旨在干预阿富汗内政,引发第一次英阿战争),给他扣了一个反英人士的帽子,随即发兵入侵阿富汗。

战争进行得很顺利,很快英国就扶持了亲英的杜兰尼王朝前国王沙·舒贾复辟。虽然英国通过军事行动短暂控制了首都喀布尔,但是随后阿富汗各地爆发了大规模的反英起义。1842年,英军不得不被迫撤离喀布尔。在撤退的过程中,英军遭遇补给线被切断,多斯特·默哈默德部队的伏击,以及零下20度大雪封山。最后1.6万人的英军部队只有一个人活着撤了出来。这幕场景后来被英国画家绘画成一幅名画,叫做**《残军亡魂》**(The Remnants of an Army: 英国画家伊丽莎白·巴特勒于1879年创作的画作,描绘了第一次英阿战争英军惨败撤退的场景)。英军惨败撤退后,多斯特·默哈默德杀掉了英国的傀儡皇帝沙·舒贾,重新夺回王位。英国朝野震动,不得不开始转向印度边境防御政策。

第二次英阿战争与大国战略的演变

到了1870年代,俄国接连吞并了阿富汗附近的几个汗国,占领了现在位于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的大片领土。俄罗斯大军压境,阿富汗再度成为了英俄博弈的焦点。1878年,俄国派了一个使节团进入喀布尔,他们希望拉拢多斯特·默哈默德的第三个儿子谢尔·阿里。英国得知后,认为这是对英国的外交侮辱,要求谢尔·阿里在接受俄国使节团来访的同时,也要接受英国的使节团。谢尔·阿里因为有第一次英阿战争的底气,拒绝英国使节团入境。恰好当时英国也是一个保守党首相执政,推行强硬的外交政策,双方一言不合就爆发了第二次英阿战争。

十九世纪的英国国力正处在快速上升期,这支英军和四十年前《残军亡魂》中的英军装备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次英军把前膛装步枪换成了枪管里面刻有膛线的后膛装步枪(Breech-loading rifle: 从枪管后方装填弹药的步枪,相比前膛枪射速更快、更安全),再加上6磅和9磅的山地炮。而且英军吸取了第一次战争中不适应高山地形的教训,第二次英阿战争的天平开始完全倒向了英军。

今天的解放军其实和96年台海危机中被看破手脚的“草包解放军”也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支军队了。小国最怕的就是错估战场形势,因为大国打小国,看错一次就是灭国,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谢尔·阿里见势不妙,希望向俄军求援,但是俄罗斯在此时刚刚结束了俄土战争,不想和英军直接开战。1879年,谢尔·阿里在北上逃亡俄国的路上病死。

谢尔·阿里死后,英国和他的儿子雅各布签订了**《甘达马克条约》**(Treaty of Gandamak: 1879年英国与阿富汗签订的条约,规定阿富汗允许英国控制其外交,成为英国的附庸国)。这个条约规定阿富汗允许英国控制本国外交,由英方驻喀布尔的特使实际主导阿富汗的对外事务。作为交换,英国承认阿富汗的内部自主。自此,阿富汗事实上沦为了英国的附庸国,虽然名义上独立,实际上则是在外交和国防上受制于英国。英国也借此在印度西北边界建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缓冲屏障。

潘杰赫事件与《英俄协约》的达成

好景不长,之后又发生了一个几乎导致英俄开战的潘杰赫事件(Panjdeh Incident: 1885年俄军与阿富汗守军在潘杰赫绿洲发生的冲突,险些引发英俄战争)。事件发生在现在土库曼斯坦南部靠近阿富汗边境的潘杰赫绿洲。这个绿洲到底算不算是阿富汗国土,是一笔糊涂账。1885年3月,俄军和潘杰赫绿洲的阿富汗守军发生了冲突,阿富汗守军不出意外地被击败,俄国占领了绿洲。当时的阿富汗已经是英国的附庸国了,事件发生后,伦敦朝野一度群情激愤。但是英国刚刚经历了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和非洲的苏丹马赫迪战争,大英帝国最后关头冷静了下来。最终双方通过谈判达成协议,英国接受俄国占领潘杰赫的既成事实,换取俄国同意不再南侵。

之后到了1895年,英俄又达成了一个协议,将阿富汗东部的模糊地带——瓦罕地峡(Wakhan Corridor: 阿富汗东北部一条狭长的地带,人为地将阿富汗版图嵌入俄国和印度之间,作为缓冲)划给了阿富汗。这个地峡在地图上非常怪异,是人为刻意让阿富汗的版图嵌入到了俄国和印度之间,确保两个帝国的本土不直接接壤。

其实早在十九世纪后半叶,英俄双方就曾多次透过谈判试图避免在亚洲的直接冲突。一方面,英国外交家曾经提议双方以波斯和阿富汗为界线,各自克制野心。然而当时俄国节节扩张,而且自信不断上升,这个时候的沙俄并不愿意轻易让步,沙皇不想在谈判中割让一块尚未到手的疆土。直到潘杰赫绿洲险些引发战争后,双方才开始认识到需要某个机制来管控分歧。1887年前后,两国委员会最终完成了对阿富汗西北边界的勘定。虽然这些有限的边境协调尚不足以结束两大帝国在中亚的竞争,但是最起码为危险的领土争端提供了缓冲,不至于擦枪走火。

到了20世纪初,经过1904年的日俄战争和俄国1905年革命之后,日本在远东大败沙俄,沙俄的声望受挫,国内动荡,对外不得不收缩野心。1904年,英国也已经和法国签订了**《英法协约》**(Entente Cordiale: 1904年英国与法国签订的协议,解决了两国在殖民地问题上的争端,为三国协约奠定基础),解决了在非洲和远东和法国的殖民争端。最重要的是德意志帝国此时已经崛起为一个新兴的欧洲强权,无论对英国、法国还是俄国,都构成了新的重大威胁。英国的战略重心因此从大博弈式的殖民对抗转向了欧洲本土军事策略,英国高层倾向于与俄国和解,以形成一个对德国的包围网。俄国方面,接连的军事失败和内乱也让沙俄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外交优先顺序。俄国不得不放弃波斯必为俄国囊中之物的执念,转而透过划分殖民地势力范围来跟英国和解。

在这个背景下,英俄关于中亚地位的最终谈判大门终于敞开了。1907年,经过一年多秘密磋商,大英帝国和沙俄终于就中亚达成了最终协议,史称**《英俄协约》**(Anglo-Russian Convention: 1907年英国与俄国签订的协议,解决了两国在中亚地区的争端,划定了势力范围)。协议包括三条:

  1. 波斯问题:波斯被肢解成三个区域——北部俄国势力区、中部中立区、南部英国势力区。双方宣誓尊重波斯独立完整,但是约定在各自的区域内不会寻求超出当地既得利益以外的新特权,减少了摩擦。
  2. 阿富汗问题:俄国承认阿富汗为英国势力范围之内的国家,不与阿富汗直接建立外交关系,一切外交都透过英国来转达。俄国不得向阿富汗派遣官员或军事顾问。英国承诺维持阿富汗现状,不会像吞并印度那样把阿富汗变成大英帝国的领土。双方同意将阿富汗作为缓冲区,所以阿富汗的领土完整得到了双方的共同尊重。这实际上是把先前的口头默契法律化,确认了阿富汗作为英国保护下的中立地位。
  3. 西藏问题:当时清帝国名义上拥有西藏宗主权。协约规定英俄都承认中国对西藏的宗主权,双方不直接干涉西藏内政,不与西藏当局单独缔结协议。这部分主要是为了防止俄国经由蒙古或新疆对西藏施加影响力。英国在1904年因为担心西藏倒向俄国,所以曾经一度派兵入侵西藏,并且和西藏贵族签订了**《拉萨条约》(Lhasa Convention: 1904年英国入侵西藏后与西藏地方政府签订的条约,赋予英国特权)。清政府随后抗议称条约无效。1906年,英国被迫与清政府重新签署了《中英续议藏印条约》**(Anglo-Chinese Convention: 1906年英国与清政府签订的条约,确认英国不占领西藏,不干涉西藏行政,但保留贸易特权)。从阿富汗再往东就是西藏,所以这条也是英俄大博弈势力范围中的一环。

大博弈的终局与世界格局的变迁

《英俄协约》签署后,英国媒体称之为外交革命。长期敌对的两大帝国罕见地坐到了一起,结束了长达上百年的中亚对峙状态。大博弈的终局不仅仅是中亚地区的和平,而且还深远地改变了欧洲的格局。大博弈的结束,完成了三国协约(Triple Entente: 20世纪初英国、法国和俄国之间形成的军事和政治联盟,旨在对抗德国)的最后一块拼图,英法俄三国形成了一个瞄准德国的战略包围网。

随着1907年英俄协约划定势力范围,英国和俄国在亚洲的直接对抗压力大幅减轻,两国的战略重心开始转移。英国从十九世纪末开始逐步放弃了**“光荣孤立”**(Splendid Isolation: 19世纪英国奉行的外交政策,避免与欧洲大陆国家结盟,以保持行动自由)的传统政策,开始先后与日本、法国、俄国都建立了协约关系。大博弈的结束和美国今天的全球战略收缩如出一辙。英国减少在中亚的军事投入,以外交手段确保印度边境安稳,把更多的资源投入到海军和本土防务。美国则是千方百计地要从俄乌战争中抽身,把更多资源投入到和中国的科技争霸以及重建美军战斗力上。

对俄国而言,大博弈的终结同样带来了国运的战略转折。在远东经历了日俄战争失败的俄国,在1907年终于通过外交努力实现了自己南线的和平,可以集中精力应付欧洲事务。尽管俄国在协约中作出让步,承认了英国在阿富汗的特殊地位,但是俄国也保住了帝国之前在中亚和北波斯已经吞下的领土,并没有失去什么已经获得的既得利益。协约签订后的几年内,英法俄三国根据协约在巴尔干半岛和中欧问题上开始联合对德奥同盟(Central Powers: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以德国和奥匈帝国为核心的军事同盟)施压。协约国和同盟国针锋相对,最终在1914年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英俄在亚洲达成的和解,促成了欧洲对立阵营的形成,大博弈间接促成了一战爆发,世界大战又打残了欧洲,德国和俄国战后都发生了国体变更。

对于阿富汗来说,阿富汗在协约框架下保持了国家的相对独立。一战末期,俄国不堪重负撤出中亚,英国也减弱了对阿富汗的控制。阿富汗最终看准时机,在1919年透过第三次英阿战争,仅仅用了三个月时间就重新夺回了主权,实现了完全独立。第三次英阿战争中,双方的阵亡士兵都只有千人左右,其中大部分英军还是死于霍乱传染病。一方面是英国当时国力衰弱,另一方面也是天助阿富汗。

台湾的未来:成为“东亚阿富汗”?

这里再说回台湾。绿营经常说统一后台湾会变成香港,还有说会变成新疆的。我们认为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大。假设有一天中国大军压境,老美又和俄国一样临阵脱逃了,台湾最有可能的选择是变成阿富汗这种附庸国,静观其变。把外交权上交给中国,然后军队换装中国的武器,行政治理上保留全套现行体系。在这个选项下,台湾人不会改变自己习惯的民主自由生活,对中国来说也是成本最小。

即使台湾变成了阿富汗这样的附庸国,并不代表以后就没有独立的可能性了。20世纪初,阿富汗是中东与中亚地区首个摆脱殖民控制、独立建国的伊斯兰国家。从1907年到1979年,整整一代阿富汗人过上了和平的生活,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都没能波及到这片土地。阿富汗是同时在一战和二战期间都能实现政权稳定、人民安居乐业的少数国家,直到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那就是后话了。

国际地缘政治中,唯一不变的就是永远在变化。今天的敌人可能就是明天的朋友。把国家绑在意识形态的战车上,最后只能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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