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之殇:从笼屋到豪宅,系统性失败下的居住困境与贫富悬殊 老周横眉 2025-12-11

香港的璀璨灯火与阴影下的绝望

香港,这座曾经被誉为“东方之珠”的亚洲骄傲,即便在经历了2019年的社会运动和2020年的《国安法》颁布后,其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依然难以在短时间内被取代。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天际线和世界名列前茅的人均GDP,依旧是许多人心目中的亚洲之光。然而,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摩天大楼阴影下,却有几十万人被困在世上最恶劣的居住条件当中。当你看见香港的笼屋(lóng wū: 将一个单位分割成几十个床位,每个床位被铁丝网包围的住所)、棺材房(guāncai fáng: 由木板隔层,空间仅够平躺,大小如棺材的住所)和劏房(tāng fáng: 一个标准的住宅单位被分割成几个甚至十几个独立的小房间)时,很难想象一个举世闻名的金融中心,居然有那么多人的居住条件甚至不如一些国家的动物。在这些住所中,人的尊严被压缩至物理空间的极限,这已不仅仅是空间狭小的问题,更是居住形态的异化,将人类的生存空间降格为动物版的圈养。

笼屋:被遗忘的角落

首先是臭名昭著的香港笼屋。这种住所将一个单位分割成几十个床位,每个床位都被铁丝网包围,住户生活在笼中,所有的家当都挂在铁丝网上。尽管社会对笼屋的批评由来已久,联合国(United Nations: 致力于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发展国际间友好关系、促进国际合作的政府间国际组织)也曾批评这是对人类尊严的践踏,但即便是到了今天,香港依然还有数千名老人和低收入男性居住在笼屋当中。笼屋的环境极其恶劣,面积仅约1.5到2平方米,相当于一个浴缸大小,卫生条件极差,霉菌肆虐,蟑螂横行是常态。由于缺乏通风设施,夏天时笼屋如同蒸笼,气味难闻,极易传播疾病。住户多为年迈的贫困老人,他们往往已失去劳动能力,只能依靠微薄的援助金度日,笼屋成了他们生命最后的栖息地。去年,一位英文YouTube博主实地采访了一些笼屋居住者,其中一位受访者表示已在此居住了20年,生活极其艰难,许多人在此默默离世。

棺材房:空间的压抑与火灾隐患

虽然有人声称笼屋已逐渐被禁止,但这并不意味着香港底层和老人的生活条件整体变好,或人数减少。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居住形态,笼屋逐渐被改成了棺材房。棺材房并非笼屋的升级版,它由木板隔层,空间仅够平躺,大小如同棺材。与笼屋相比,棺材房的住客所有的人生都挤在不到两个平方米的空间内,住户无法在房内站立,所有家当都堆积在床上,长得高一点的人睡觉时双腿甚至无法伸直。这种空间的压抑感对住户的心理健康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住在棺材房的住客,十几个人共用一个厕所。与笼屋相比,棺材房看起来多了一点隐私,但问题是通风更差,且火灾隐患极高。一旦发生火灾,狭窄的通道和易燃的木板隔断将使其变成人间炼狱。一位棺材房住客表示,生活非常困难,时刻面临安全威胁,年长者上下楼梯很不方便。他甚至没有床垫,选择睡在地板上,因为床垫容易滋生臭虫且不舒适。而这样狭小的空间,一个月的租金高达2000港币,约合1800人民币或260美元,这对于一个菲律宾女佣来说,相当于10天的工资。

劏房:蜗居中的高租金与家庭困境

最后一种居住形式是劏房。一个标准的住宅单位被分割成几个甚至十几个独立的小房间,面积一般在7到11平方米左右,通常设有极小的厕所和煮食区域。看到有厕所和厨房,可能会觉得不错,但要知道,居住在劏房的很多是家庭。11平方米的空间,甚至不如一个标准停车位大。如果一家三口住在一间劏房里,人均面积不到4平方米。然而,最令人讽刺的是,劏房的单位租金,即每平方英尺的租金,往往比很多豪宅还要贵。根据民间组织和政府数据,劏房租金一般在40到70港币每平方尺,在香港岛市中心甚至高达80到100港币每平方尺。相比之下,半山、九龙、浅水湾一些私人住宅甚至豪宅的租金也不过在40到60港币每平方尺。这意味着,一家三口居住在一间10平方米(约107平方尺)的劏房里,一间只能在马桶边上做饭的恶劣房子,每月需要支付至少5000港币的租金。这笔钱在上海或许能租到不错的房子,但在香港,却只能换来这样的居住条件。

系统性失败:3%人口的绝望与贫困的代际传递

这一切最让人揪心的是,我们不是在讨论一个数量上微不足道的群体。根据统计,截至2021年,香港总共有超过22万人居住在笼屋、棺材房或劏房当中,占香港总人口的3%。在一个城市里,有3%的人口毫无尊严地活在比动物还不如的居住环境中,这是一个绝对无法令人接受的数字。3%的人口占比,甚至超过了香港公务员(2.3%)、美国华裔(1.7%)和美国犹太裔(2.4%)的总人口占比。这不只是一群运气不好的人,而是一个彻彻底底、全面的系统性失败。

香港住房问题中最令人扎心的是贫困的代际传递。在劏房中长大的儿童被称为“劏房儿童”,他们缺乏基本的学习空间,往往只能窝在床上写作业;缺乏隐私,身心发展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因长期蜷缩在狭小的床上导致脊柱发育受损。这种恶劣的成长环境严重阻碍了劏房儿童通过教育实现跨越阶层的可能性。根据斯坦福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Stanford Center on China's Economy and Institutions: 一家致力于研究中国经济与制度的学术机构)的数据,香港中文大学亚太研究所在2025年的调查显示,59%的受访者认为香港年轻人向上流动的机会不足,46.4%的人认为未来10年情况会更糟。因此,香港的居住贫困不仅仅是住房问题,它还是教育不平等、健康不平等和机会不平等的根源,将贫困像基因一样刻录在下一代的命运当中。

政府政策的局限性:“简朴房”的虚伪

你可能会问,香港政府就从未想过解决这些问题吗?香港政府在面对国际舆论压力下,于去年推出了一系列取缔劣质劏房的政策,并将合规的劏房命名为“简朴房”,设立最低标准,如面积不得少于8平方米,且必须设有窗户和独立厕所。然而,这种政策只要求房子条件变好,但不解决底层人的收入问题,反而引起了底层居民的极大恐慌。他们担心,廉价房源减少将导致租金上涨,这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虽然政府承诺提供过渡性房屋和安置房,但目前申请香港政府公屋的平均等待时间长达5年半,根本无法解决被取缔劏房住户的安置问题。许多劏房住客担心,结果就是他们目前居住的劣质劏房被取缔,又住不起条件改善后的简朴房,最终只能流落街头。这好比你看到一个乞丐在啃发霉的馒头,却禁止他吃馒头,并要求他吃牛排,却不给他钱买牛排。所谓的简朴房政策,在我看来,只是在国际舆论压力下的一种治标不治本的面子工程。

老旧楼宇的隐忧:鸿福苑大火敲响警钟

有些人认为,哪个国家的底层日子都不好过。但香港中产和中下阶层的居住条件也并非令人满意。两周前,香港鸿福苑那场轰动全球的大火,不仅造成重大伤亡,更以惨烈的方式揭开了香港老旧楼宇维护成本高昂、监管失效以及中下阶层在居住安全上极度脆弱的残酷现实。鸿福苑建于1983年,是一项为中等收入家庭设计的“居屋”(Home Ownership Scheme flats: 香港政府为中等收入家庭提供的资助房屋计划)。根据维修方案,每户业主需承担约16万至19万港元的维修费。对于许多仅靠积蓄度日的退休老人来说,一次性拿出十几万港元无异于财务灾难。这种因维修导致的财务压力被称为“维修贫困”。鸿福苑大火不仅暴露了建筑安全问题,也敲响了许多香港中产阶级,特别是退休群体的警钟。他们意识到,即使还清房贷,也可能面临巨额的维修费用。香港楼宇老化和高昂的维修成本,如同定时炸弹般埋在所有中产阶级以下的物业持有者心中。香港楼龄达到50年或以上的私人楼宇接近1万座。老旧楼宇的电梯、水电管网、外墙等问题层出不穷,且会日益严重。保守估计,有超过100万香港人在短期内需要面对类似问题,被迫拿出大笔资金维修老化的楼房,同时承担维修期间的不便和更高的火灾风险。

根源剖析:土地控制、历史遗留与“四大家族”

那么,为何香港这个表面光鲜的国际金融中心会潜藏如此严峻的住房问题呢?根源在于土地供应的制度性控制和政府对土地财政(tǔdì cáizhèng: 政府通过出让土地使用权获得财政收入的模式)的深度依赖。这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港英政府(Hong Kong British Government: 英国殖民时期香港的政府)确立了土地国有的原则,所有土地均属批租性质,由政府分配。为维持自由港地位和低税收,土地拍卖成为政府重要税收来源,通过限制土地供应以维持高地价,获取巨额财政盈余。

1984年签署的中英联合声明(Zhōng-Yīng Liánhé Shēngmíng: 1984年中国与英国签署的关于香港前途问题的联合声明)直接塑造了香港房地产市场。附件三规定,1985年至1997年间,港英政府每年批出的新土地不得超过50公顷,以防止英国在撤离前套现土地。同时,为保障未来特区政府(SAR Government: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利益,卖地利润的50%需存入土地基金(tǔdì jījīn: 为未来特区政府储备的土地收益基金)。人为制造的土地短缺,加上香港经济转型为金融中心、大量移民和资本涌入,导致1985年至1997年间香港土地供应严重不足,房价地价疯狂飙升。联合声明生效后的10年间,香港私人住宅价格指数翻了5倍以上。高地价不仅推高了通货膨胀,更完成了巨大的社会财富转移,为回归后香港极端的贫富差距埋下伏笔。

1997年香港回归后,特区政府不仅继承了港英政府高地价的财政逻辑,甚至加强了这一模式,陷入更深的路径依赖。回归当年,土地基金已滚存约2000亿港元。同时,亚洲金融风暴后,为刺激经济,特区政府大幅削减所得税率,导致税收锐减。为弥补财政收入,政府取消了50公顷的土地供应限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大量出售土地。

正是这段时期,少数几个强大的家族逐渐垄断了香港房地产市场,形成了对城市运作的寡头垄断。这“四大家族”——李嘉诚家族(常识集团 Cheung Kong Holdings)、郭德胜家族(新鸿基地产 Sun Hung Kai Properties)、李兆基家族(恒基兆业 Henderson Land)以及郑玉彤家族(新世界发展 New World Development)——不仅控制房地产,还垄断了电力(港灯 Hong Kong Electric)、港口(和记港口 Hutchison Port Holdings)、巴士(城巴 Citybus)、煤气(中华煤气 Towngas)、零售(百佳超市 ParknShop, 屈臣氏 Watsons, 丰泽电器 Fortress)、珠宝(周大福 Chow Tai Fook)等基础设施和民生领域。他们的财富和影响力巨大,拥有对香港市场、媒体和政府的牵制力量。

市场操纵与“纳米公寓”

多年来,这些开发商完美掌握了操纵市场的艺术,战略性地限制新公寓的发布,以保持供应紧张,推高价格,获得了世界最高的房地产利润率(30%至50%)。为了进一步推高利润,四大地产商不断缩小公寓面积,出现了仅够放一张床和水槽的12平方米“纳米公寓”(nàmǐ gōngyù: 极小型私人住宅单位)。

此外,香港房地产商还发明了“公摊面积”和“期房”等制度。期房(qī fáng: 房子未建成即可开始售卖)在香港被称为“楼花”(lóu huā: 预售房),最早由霍英东提出。公摊面积(gōng tān miànjī: 业主购买的房屋面积中包含公共区域如大堂、走廊等的部分)则意味着实际得房率低但支付的费用按总面积计算。放眼全球,仅香港和中国大陆使用公摊面积制度。讽刺的是,香港自2013年起已禁止滥用公摊面积,而中国大陆至今仍在使用。

政治问责的缺失与新加坡的对比

香港政治家和既得利益群体常以“地少人多”为借口,但这是谎言。香港仅开发了约25%的土地,其中住宅用地仅占7%。相比之下,新加坡开发率高达70%-80%,深圳也达50%。四大家族在新界拥有惊人的农地储备,其面积甚至超过政府短期可开发土地储备。他们囤积土地,等待政府基建延伸后,通过补地价将低廉农地转化为高价值住宅地,实现暴利。

香港政府改革畸形房地产政策的另一原因是缺乏选票压力。自2019年后,选举全面大陆化,流于形式。没有选举问责机制的国家,人民诉求难以得到关注。新加坡虽然政治上不完全民主,但执政党有人民的选票压力。2011年大选后,因住房和移民问题不满,人民行动党得票率下滑,随后推出了增加组屋建设等政策。新加坡人口密度比香港更高,但人民住房体验远好于香港。李光耀早在1960年就设立了建屋发展局(Housing & Development Board: 新加坡政府负责公共住房建设的机构),如今80%的新加坡人居住在政府补贴的组屋中。

既得利益的牢笼

香港高房价已创造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阶层,约50%的香港家庭拥有房产,其家庭财富与房价深度绑定。任何增加土地供应、导致房价下跌的政策都会遭到有产阶级的强烈反对。即使他们自己也是高房价的受害者,背负沉重房贷,但他们已成为维护香港土地和房价的群体。香港金融系统也与房地产深度绑定,无法承受房价下跌。这些因素加上政府财政对房地产的依赖,导致政府在推行土地改革时束手束脚。

惊人的财富悬殊与“财阀共产主义”

香港财富悬殊数据惊人:最富有的10%家庭收入是贫穷10%家庭的82倍。最富有的0.001%人群净资产占全港收入的比例从1988年的17%攀升至2020年的55%,远超多数国家。1981年至2018年,顶端1%富人的收入占比从10.5%上升至17%以上,而底层50%人口的收入占比则从18.7%跌至11%,富人与穷人的收入占比发生了彻底反转。富人仅通过持有资产变得更富,而工薪阶层则为“头顶上的一片瓦”而挣扎。拥有土地者与租赁土地者之间的差距已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经济学家创造了一个新术语来形容香港的制度——“财阀共产主义”(Cáifá Gòngchǎnzhǔyì: Plutocommunism)。

纸皮婆婆:繁荣表象下的伤疤

在冰冷的政策和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而痛苦的生命。香港街头常见的“纸皮婆婆”(zhǐpí pópo: 靠拾荒为生的年长女性),她们大多七八十岁,每天推着沉重的手推车拾荒,赚取微薄收入,居住在没有电梯的劏房或笼屋。她们的辛苦拾荒不仅是为了生计,更是为了在这座冰冷的城市中寻找一丝存在的价值和尊严。然而,政府的街道清洁政策和食环署(Food and Environmental Hygiene Department: 香港食物环境卫生署)的执法,经常让她们连这点微薄生计都难以维系。“纸皮婆婆”的故事,是香港繁荣表象下最刺眼的伤疤。

失去灵魂的城市

香港恶劣的住房环境过去一直存在,但以前香港还有别的东西:东方之珠、民主自由、廉洁有效的政府、法治。香港人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希望,这支撑着他们为香港自豪并拼搏。但自《国安法》实施后的短短三年间,有60万人离开了香港。而那些留下来的人们,他们对香港仅存的一丝希望,也终于被鸿福苑的一场大火烧毁。从城建腐败、政府无能,到事后人民要求独立调查火灾原因却被国安逮捕,再次提醒全世界,香港其实早已失去了它的灵魂。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李嘉诚, 李兆基

公司/组织: 联合国

关键字: crisis failure plutocommunism real wealth-inequ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