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感与地缘政治的莫奈油画
自 1996 年首次成为以色列总理以来,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在以色列国内和国际上立即成为了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经常占据世界各大媒体的新闻头条。因为他直接面对的都是极其重大且分歧深刻的议题,比如中东的战争与和平、伊朗的核野心(Nuclear Ambitions:指伊朗追求开发核武器的战略目标)、巴勒斯坦人的未来,以及犹太民族的命运。这些题目基本属于任何答案都会让世界的一半人感到生气的范畴。内塔尼亚胡具有强烈的历史感,相信自己在创造历史的过程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不仅担任以色列总理累积接近二十年,也视自己为整个犹太民族的领袖。目前全球犹太人总数约为 1700 万,其中以色列有一千万,美国有七百五十万。
在这种宏大的叙事下,内塔尼亚胡并不关心犹太复国主义(Zionism:主张在巴勒斯坦地区建立犹太人国家的意识形态)占用利者们带来的困扰,即在复国的同时如何对待居住在以色列和周边土地上的其他民族。他最大也是引发争议最多的成就,就是努力确保以色列没有明确定义、国际公认的边界。他将以色列的地图变成了地缘政治版的“莫奈油画”:边缘模糊、色彩斑驳、意境深远,而且绝对不能加画框。这种模糊性为以色列的战略扩张和生存空间提供了极大的弹性。
政治余晖中的身体与政坛危机
内塔尼亚胡比特朗普年轻三岁,今年十月份将满 77 岁,算是新中国的同龄人。在他出生前一年的 1948 年,以色列正式宣布独立。然而,在辉煌的政治背影下,他的身体状况正面临挑战。最近,内塔尼亚胡诊断出了早期前列腺癌,并接受了靶向放射治疗。而在 2023 年,他曾因昏倒而植入了皮下心脏监测器,随后安装了心脏起搏器(Pacemaker)。比起身体,他的政治生命面对的挑战更为严峻。
在外部,伊朗虽然政治军事力量遭到削弱,但其核计划并没有根除,且确保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连接波斯湾和阿曼湾的战略水道)畅通成为了新变数。在内部,内塔尼亚胡的四年任期已进入最后几个月,民调显示他将在十月底的选举中落败。更重要的是,他与特朗普之间的利益重合度正在降低。以色列政坛的两位重量级人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和拉皮德(Yair Lapid)已经表示将联手阻挡内塔尼亚胡。这两位曾在 2021 年终结过内塔尼亚胡长达十二年的任期。54 岁的贝内特是特种兵出身的科技富翁,立场强硬;而拉皮德则是电视主播出身的中间派,代表世俗的中产阶级。他们两人的政党背景差异巨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认为已经到了与内塔尼亚胡告别的时刻。
美以关系的党派裂痕与下注
在漫长的政治生涯中,内塔尼亚胡多次展现出卓越的生存技巧,但他对美国政坛的深度介入也导致了美以关系的结构性变化。以往以色列确保无论哪个党派执掌白宫,美国都会是可靠盟友。但现在,以色列从共和党得到支持显著多于民主党。转折点始于 2012 年,当时内塔尼亚胡认定奥巴马对伊朗过于软弱。他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奥巴马可能将伊朗用来提纯铀的离心机,当作甩出棉花糖的离心机一样处理了。因此,他暗地里支持罗姆尼挑战奥巴马。
到了 2015 年,内塔尼亚胡甚至接受共和党议长的邀请,在国会联席会议上公开抨击奥巴马签署的伊朗核协议。这种“国会踢馆”的行为在以色列历史上从未有过,导致了与民主党总统之间的根本性不信任。目前,美国犹太人中民主党与共和党人的比例约为三比一。内塔尼亚胡在以色列与民主党总统之间制造的裂痕,实质上也疏远了美国大多数的犹太选民。然而他信心十足,因为他知道即便美国犹太人批评他,也绝不会怀疑以色列的生存权。
游说政治与美国社会的内在冲突
美国犹太人对政治的影响力核心在于美以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 美国最强大的支持以色列利益的游说组织)。在 2024 年大选中,AIPAC 支持的候选人获胜率高达 96%。为了平衡 AIPAC,偏向自由派的 J Street 也在崛起,他们支持两国方案(Two-State Solution:主张建立巴勒斯坦国与以色列并存的方案)并经常批评内塔尼亚胡。内塔尼亚胡的策略是主攻共和党和保守派群体,吸引如赌场大亨阿德尔森(Sheldon Adelson)家族这样的巨额捐款。
这种政治转向正值美国社会发生深刻变化。自 2023 年 10 月 7 日哈马斯袭击以来,反犹情绪在美国增长。过去一个多世纪,美国犹太人深度融入自由派空间,积极投身黑人民权运动等进步事业。1965 年的塞马大游行中,白人参与者中犹太人占比高达 50%。但现在,犹太人发现自己在曾经呕心沥血贡献过的社区——文艺界、学术界和高校——正被描述成负面形象。这种遭遇充满了苦涩:他们曾以为掌握了塑造美国社会的钥匙,现在却发现门锁已经悄悄换了。
思想根源:修正主义与离散焦虑
要理解内塔尼亚胡的强硬,必须回溯他的成长背景和思想母体。他在美国费城读完高中,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硕士学位,职业生涯早期也是从驻华盛顿大使馆起步的。以色列人常说他更像个美国人。然而,1976 年他的哥哥约尼(Yonatan Netanyahu)在营救人质的恩德培行动中阵亡,这是他一生的定义性事件,转化成了他捍卫以色列的驱动力。
他的父亲本齐翁(Benzion Netanyahu)是一位修正主义犹太复国主义者,他在研究中提出一个争议性观点:在 15 世纪的西班牙,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依然因种族而非宗教遭到歧视。父亲的思想认为,犹太人在散居的社会中没有未来,仇恨最终会压倒融合的努力。因此,以色列必须作为一个绝对独立的军事强国存在。这一理念是利库德集团(Likud:以色列主要的中右翼政党)的根基。在巴勒斯坦议题上,内塔尼亚胡从起初对两国方案的某种兴趣,逐步降格到只接受一个“减配版国家”(State-minus:受限的主权实体),到最后演变为只追求通过持续修墙隔离来迫使对方屈服。
从风险规避到全面战争的突变
有趣的是,尽管内塔尼亚胡形象好战,但在奥巴马和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美方官员私下都认为他其实是个不敢扣动扳机的“胆小鬼”。他在 2014 年加沙战争中拒绝地面攻势,常年通过有限空袭和允许卡塔尔资金进入加沙来维持某种脆弱的现状。左翼传记作者安谢尔·费弗也曾评价他是以色列领导人中最规避风险的一个。内塔尼亚胡在回忆录中曾写道:“结束军事行动比启动要困难得多。”
但 2023 年 10 月 7 日改变了一切。修修补补的时代结束了,内塔尼亚胡意识到必须进行“暴力强拆”。他抛弃了几十年的谨慎,开启了一场超级豪赌。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以色列的全面战争几乎变成了全面胜利:哈马斯(Hamas)和真主党(Hezbollah)的领导层被击碎,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倒台,甚至与伊朗的隔空对决也展示了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内塔尼亚胡现在将自己视为以色列的丘吉尔,认为自己是在西方文明面临纳粹式威胁(伊朗)时,唯一敢于采取行动的人。
丘吉尔情节与终局的悖论
内塔尼亚胡在办公室挂着丘吉尔的肖像,学他抽雪茄,并坚信只有倒向特朗普才能像当年丘吉尔倒向罗斯福一样拯救以色列。然而,国际刑事法院(ICC)并不这么看,检察官已申请了针对他的逮捕令,控诉其在加沙行动中将饥饿作为战争手段。内塔尼亚胡对此嗤之以鼻,称之为现代版的反犹主义。
尽管在军事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内塔尼亚胡仍面临着政治上的悖论。正如丘吉尔在二战胜利后输掉了选举,内塔尼亚胡在以色列国内也面临贪腐调查、司法审判和选民的不满。特朗普虽呼吁总统赦免他以便其专心对付伊朗,但以色列司法部已驳回了赦免请求。内塔尼亚胡这位将政治脱身术练得炉火纯青的“消防队长”,在过去三十年里擅长将危机转化为政治寿命。但在这一场以国家命运为注的超级赌局最后,是像丘吉尔那样迎来“伪装成祝福的失败”,还是在权力的终局中彻底离场,答案即将揭晓。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Benjamin Netanyahu, Donald Trump, Barack Obama, Naftali Bennett, Yair Lapid, Benzion Netanyahu
公司/组织: AIPAC, ICC, Likud Party, Hamas, Hezbollah
媒体/书籍: 我的故事(Bibi: My Story), 内塔尼亚胡的风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