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困境的三種狀態
hello大家好我是安爭鳴,歡迎回到讀書時間。不知道正在收看我節目的小夥伴裡有多少是來自中國的。如果你來自中國一二三線城市的話,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這樣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就是年輕人死氣沉沉,老年人朝氣蓬勃。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我所在的這個城市裡面的年輕人無外乎就是以下這三種情況:
第一種是正在以買房買車結婚為目標拼命的卷,或者是已經因為買房買車結婚而背上了“掐脖貸”,不得不拿命去卷,每天過著996的生活。
第二種是雖然畢業了,但是呢卻不工作,一邊啃老一邊考公考編,為了成功上岸而不斷的消耗青春,在極度焦慮下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只為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人上人。
第三種呢則是乾脆躺平了,工作上量力而行,能靠微薄的薪水和父母的接濟勉強維持基本生活就行了,不婚不育不社交,能活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我自己目前也屬於第三種哈。
其實自從我做自媒體以來,我認識了很多很多朝氣蓬勃的朋友,他們經常勸我啊,不要放棄夢想,要用餘生去繼續的努力才行。他們覺得我最好是先咬咬牙,在國內再卷上幾年攢下一筆錢,攢下一筆錢之後呢,再想辦法靠這筆錢找機會移民,等到了一個相對自由的國家之後,再趁著年輕從頭開始幾十年後或許還有機會實現曾經的夢想。確實如果按照平均年齡來算的話,我應該至少還能再活個50年左右。那如果按照這一套操作下來,在我足夠幸運也足夠努力的前提之下,確實還是有可能在死之前成為我曾經想要成為的人的。但問題是,我的心態已經不允許我再去這麼做了,倒不是因為我害怕失敗或者害怕面對不確定性,而是我發現過去我想要的那種生活,過去我想實現的夢想、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得到的東西,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的吸引力了。
我是去年去日本玩的時候猛然發現這一點的,當時我自己也很吃驚,我就不明白這個社會到底是怎麼樣把曾經朝氣蓬勃的我變成了現在這麼一種狀態。隨後我又不禁想到那些無數和我一樣的年輕人困惑於這個社會到底是怎麼了,竟然能把最有生命力量的年輕人全部摧殘成這個樣子,搞得每個人都像是在地獄的熔岩裡打滾一樣。
普世警示:日本與中國的相似處境
正好最近我讀到了一本書,書名就叫《社會為什麼對年輕人冷酷無情》,作者是日本著名的社會學家山田昌弘。這本書的原名直譯其實應該叫《為什麼日本對年輕人如此冷酷:向下流動的社會即將到來》。那從這個書名就能看出,作者的研究物件僅限於日本,但是呢我在讀完這本書之後真覺得日本年輕人的處境跟老中年輕人的處境真的是太相似了。日本往下降8檔基本就是老中了,而且書裡邊描述的很多日本社會的現象真的跟老中一模一樣,所以我覺得這本書的內容是具有超越日本社會的普世的警示性的,一定程度上也能回答很多其他國家,尤其是東亞國家的年輕人心中的困惑。
戰後經濟與結構性滑坡
那接下來呢就讓我們一起通過這本書看一看社會為什麼對年輕人如此的冷酷無情。熟悉歷史的觀眾都知道,戰後的日本經濟飛速發展,中產階級空前壯大,在那個時代,社會就像一條平穩上升的自動扶梯,年輕人只要按部就班的讀書畢業就能進入企業獲得終身雇傭,隨後結婚生子買房步入安穩的晚年。然而泡沫經濟破裂之後的二三十年裡,這條扶梯不但是停止了,甚至還開始向下運行。很多年輕人其實覺得只要維持父母輩的生活水準就可以了,然而當他們像父母一樣按部就班的讀書畢業之後,卻很難找到可以維持這種生活的穩定工作,於是生活水準斷崖式下跌。
而山田昌弘認為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並不是這一代年輕人不如父母聰明、不如父母努力、不如父母能吃苦,而是社會結構造成他們不可逆的滑向社會底層。說到弱勢群體,我估計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可能首先都會想到老人啊、兒童啊、殘疾人啊之類的,但是在山田昌弘看來,當今這個社會中真正的弱勢群體其實是年輕人。得益於日本職場慣行的年功序列制,已經在企業工作多年的中老年男性不斷增加,並且已經以購置房產等形式順利完成了固定資產的積累,年金制度也已經相當完備,使得老人退休後也能享受富足的生活。據統計在日本,整個社會的金融資產的六成都為60歲以上的老年人所持有,不止如此,保障退休人員過上富足生活的各項社會制度也已經非常完備。
系統性不公與責任轉嫁
而相較之下,現在這一代的年輕人不僅僅是趕上了經濟下行的惡劣雇傭環境,還什麼能夠兜底的社會保障都沒有。大家想想這一點是不是很像老中?我就覺得我們父母那一輩人真的是什麼好事都趕上了,就好像整個社會的制度設計還有資源配置全都是圍繞著他們這一代人轉的,我們這一代人不僅僅是什麼政策上的傾斜、資源上的傾斜都沒有,而且雇傭環境、整體的經濟環境都還極其的惡劣。尤其是對於城市人口來說,我們父母那一代人在經濟上是絕對的強勢地位,而我們呢則是徹頭徹尾的弱勢群體。
但是社會對待這些弱勢群體的態度卻極其冷酷,並不承認是系統出了問題,而是將責任全部推給了年輕人自己。當一個年輕人無法經濟獨立時,他聽到的幾乎總是指責“因為你缺乏吃苦耐勞的精神”、“因為你眼高手低”,“我們那一代人多能吃苦,我們那一代人多能奮鬥啊,你看看你們這一代人真的是廢掉了”。總而言之就是拒絕承認年輕人已經在時代的浪潮下淪為了弱勢群體。那既然這個社會拒絕承認年輕人面臨的結構性困境,那自然也就不願意對年輕人提供任何的援助,所以大多數年輕人只能依靠父母、依靠家庭獲得支援,所以啃老的人就變得越來越多。
但問題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老可啃。兩個同樣在便利店打工的年輕人,看似收入一樣,但如果一個是本地人住父母家,一個是外地人自己租房住,兩者的生活品質就會是天壤之別。換言之年輕人的生活水準已經不再是由他們自己的努力程度決定了,而是由他們父母的資產決定。現在的日本人大部分還是可以啃老的。據說在日本子女和父母同住的現象非常的普遍,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有老可啃的人肯定會越來越少。
家庭模式瓦解與社會默認
戰後的日本社會有這樣一個現象,就是社會默認大多數人都能結婚,大多數人都能得到企業的終身雇傭,男人都能穩定就業,女人全職負責照顧家庭。於是日本的社會福利制度長期具有這樣一種特點,就是很多問題都默認由家庭來解決而不是由國家來解決,就比如育兒、照顧老人、失業緩衝、住房援助等等。日本社會默認這些問題都能依靠家庭來解決,社會不需要再去提供專門的福利。
但問題是種種跡象都表明傳統的家庭模式已經在逐漸瓦解了。山田昌弘觀察到現在的日本家庭出現了兩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一個是寵物家人化,就是把飼養的寵物當成家人;另一個呢則是虐待兒童的案件急劇增加。我讀到這的時候真覺得這個作者的觀察非常的敏銳。一般人提到傳統家庭瓦解,大多數首先都會想到離婚率提高、結婚率降低、獨居比例升高之類的,但他首先觀察到的是寵物家人化和虐待兒童。前者是把本來不是家人的人當做家人,後者則是把本來是自己家人的孩子視為外人,我就覺得這種對“家人”進行重新定義,賦予“家人”新的內涵,才是傳統家庭從根本上開始瓦解的典型標誌。
相比之下,婚姻狀況體現的只是一個表面而已,而且他提到的這兩個現象也是跟老中一模一樣是吧?首先虐待兒童,那可是我們老中人的“傳統藝能”了,而且大部分老中人在虐待兒童的時候,他不覺得自己是在虐待兒童,甚至還覺得自己這是在為了孩子好。有些父母甚至還會產生一種受害者心態,他們甚至會覺得啊,我這樣對待我的孩子,最心疼的其實是我自己啊,為了孩子的未來,我不得不讓自己忍受這樣的痛苦,所以我不僅僅不是虐待孩子的父母,我還是偉大的父母呢。
但是這些人卻忘記了一點,那就是父母對孩子的愛本應是無條件的愛,而不是把自己的期望強加給對方的掌控關係。所以現在的年輕人才會越來越多的把寵物當成家人,因為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我們理所當然的覺得我為寵物提供庇護、對其完全掌控,這種關係不就是家人關係嗎?雖然它沒有任何選擇,但是我以我的方式愛它,這不是家人關係又是什麼呢?我父母就是這麼對我的呀對吧。所以你會發現這兩個現象之間其實是有關聯的。
婚姻困境與社會羞辱體驗
當然了作者在書中也提到了結婚率下降的問題。山田昌弘的調查資料顯示,儘管日本社會不斷呼籲男女平等,但女性就業率依舊非常的低,從事的還大多數都是收入微薄的非固定工作,不靠男人根本無法養活自己。這就導致日本女性在擇偶時依然高度看重男性的經濟能力和雇傭穩定性,但這樣的男性已經越來越稀缺了。所以年輕人為了結婚不得不像找工作一樣去參加各種相親活動,但是呢在一個向下流動的社會裡,相親往往變成了一場不斷確認自己沒有市場價值的羞辱體驗,於是最終大量的年輕人就乾脆放棄戀愛、放棄結婚了。而日本社會對此的反應是什麼呢?是指責這些年輕人不負責任,指責他們“草食化”。這也再次體現了社會對年輕人的冷酷。
底層階級與社會不穩定因素
隨著父母一代逐漸老去,傳統家庭日益瓦解,我們完全可以預見未來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處於一種完全得不到任何外界支持的環境裡,既找不到一個能夠支撐起體面生活的工作,又沒有家庭能夠提供支援,只能在社會底層苟延殘喘,從而漸漸的形成一個龐大的底層階級。這些人不僅在經濟上貧困,在社會關係上也是孤立的,沒有配偶、沒有子女,甚至連可以傾訴的朋友都沒有。那最終這些人無疑會成為這個社會巨大的不穩定因素,近年來頻發的無差別襲擊、無差別殺人事件,以及家裡蹲餓死事件就是這個冷酷的社會結出的果實。
政治制度與「銀髮民主」弊端
那麼問題來了,政府去哪了呢?日本政府為什麼不出臺相關的政策拯救這些年輕人呢?在這本書中,山田昌弘將矛頭直指日本的政治制度。他認為日本現在的政治制度是一種“銀髮民主”。在民主選舉制度下,政客為了當選就必須迎合擁有選票的群體,而日本面臨極其嚴重的老齡化問題,老年人不僅基數龐大而且投票率極高,通常都在60%以上,相反年輕人口本就少且對政治極度失望,投票率極低,通常只有30%左右。這種人口結構和政治參與度的差異就導致日本的政治制度變成了老年人政治。
其實在日本的國家預算中,用於社會保障的開支是極其龐大的,但是這筆錢是怎麼分配的呢?超過70%的社保預算都流向了老年人的養老金、高額醫療補貼和護理保險,只有不到10%的社保預算用於年輕人的家庭補助、兒童津貼、教育支持和失業救濟。換言之年輕人作為納稅的主力軍承受著高額的賦稅,但是呢卻幾乎享受不到任何與其年齡段相匹配的社會福利。這就是日本社會對年輕人最深層的冷酷。老年人在年輕時享受了經濟騰飛的紅利、積累了財富,正在利用政治選票的優勢,合法的剝削處於貧困邊緣的年輕人,年輕人不僅要在職場上以非正規雇傭的形式被老一輩壓榨,還要在國家層面上為老一輩的奢華晚年買單。這種雙重剝削就讓日本年輕人徹底失去了翻身的希望。
當然了這種惡意並非來自於個人,也並非來自於老年人,而是當這個社會經濟高速增長的時期結束,社會財富總量的這個蛋糕不再繼續做大的時候,既得利益者利用規則的制定權向作為新入局者的年輕人轉嫁風險和成本的結果。
改變方向:政府應承擔責任
所以山田昌弘認為要想改變這一局面,日本政府就必須站出來,直接承擔起救助個體的責任。政府必須建立不依賴於家庭背景的普遍性的社會保障網路,尤其是針對單身年輕人的住房補貼和基本生活保障,必須從立法層面上消除同工不同酬的現象,保障非正式員工的時薪不僅能維持生計還能有盈餘用於結婚生子,盡一切可能縮小雇傭形態帶來的巨大身份差異。再就是日本必須克服“銀髮民主”的弊端,政治家和全社會的老年人必須意識到如果年輕人因為貧困而無法生育下一代,日本的養老金體系最終肯定會全面崩潰,將社會資源從老年人的過度醫療中抽出,大規模投資於年輕人的就業支援、育兒補貼和教育減免,只有這樣才能讓這個社會持續不斷的運轉下去。
中日困境:結構與情緒的差異
但是說到“銀髮民主”的時候,估計很多觀眾已經發現了,就是中國的年輕人和日本的年輕人雖然面臨的困境非常的相似,但是造成這種困境的社會結構卻完全不同。老中的社會福利幾乎全部流向了國家機器內部的特權者,佔社會極少數的特權者,幾乎佔據了所有的社會資源,而非特權者,無論是老年人還是年輕人其實都沒有任何保障。在我們這裡,任何年齡段、任何地域的國民都平等的處於一個被國家機器嚴重剝削的狀態裡,只不過相比之下,我們的上一代人運氣更好一些,趕上了一個康波,吃到了一些時代的紅利,而到了我們這一代人這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如果剝削者就是國家機器本身,那你就沒有辦法靠這個國家機器的力量去改變這一現狀了對吧?而且我個人覺得中國的年輕人和日本的年輕人面對困境時的情緒也不一樣。老中的年輕人就好像是趴在一個垂直的岩壁上,一鬆手就要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一樣,體會到的是一種體能已經到了極限但又絲毫不敢鬆懈的窒息感。而日本的年輕人呢,則更像是躺在一個平地上望著高高的天空,但又飛不起來的一種感覺,是一種無力感,覺得再怎麼努力人生也不會更好了。所以中國的年輕人顯然更痛苦一些,因為他們一刻也不敢鬆懈,但也正因為他們處在一個垂直方向的岩壁上,所以一部分人可能還心存這種“我還能向上爬”的這種想像。所以你會看到哈,一些人雖然整天喊“躺平躺平”,但仍然在拼學歷、拼工作、拼副業。所以老中年輕人的未來大概率是高競爭和低安全感的長期化,被困在社會之中,而不是像日本年輕人那樣低欲望化、與社會的疏離化。
結語:希望與現實的拉鋸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山田昌弘的這本書已經是寫於十多年前了,是2013年出版的。我問了一下幾個主流的AI,他們都說日本社會現在的狀況已經大大好轉了。現在的日本雖然沒有重新回到那個人人相信未來會更好的時代,但是日本年輕人的極端絕望感已經有所減弱了,因為日本的就業市場在這十幾年來大幅改善了,日本企業開始接受跳槽、接受中途招聘、重視技能而非年資、增加彈性雇傭,女性的雇傭比例相較過去也大大提高,國家也開始陸續出臺補貼年輕人的政策。當然了我並沒有在日本長期生活過,所以不知道真實情況是不是像AI說的這樣哈,如果有生活在日本的小夥伴可以在評論區說說你的看法。
那關於這本書今天我們就先聊到這裡了,還是那句老話,以上所有這些都只是作者的個人觀點以及我的個人解讀,歡迎大家跟我們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解讀,也歡迎你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評論區。那以上呢就是本期視頻的所有內容了,非常感謝大家的收看,閱讀豐富人生。我是安爭鳴,我們下期再見吧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社会为什么对年轻人冷酷:向下流动的社会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