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内基音乐厅的风光开场
Speaker 0: 2018年5月16号星期三下午，卡内基音乐厅，CBS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开广告招商会。秋天要上什么剧、什么节目，一样一样都亮给这些广告商看，让他们提前掏钱把时段定下来。有点像国内的展销会，当年央视黄金时段广告招标会争标王那种，一年的广告生意很大一块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谈的。
台下坐满了广告商、媒体采购，还有一大帮记者。大幕拉开，一位好莱坞的老戏骨站在台中央念开场白。念到一半电话响了，音箱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满场的人一听就知道是谁，正是墨菲维斯（Leslie Moonves）。
老戏骨问他：“剧本你看了没有？”
墨菲维斯说：“这破玩意我念了二十年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这句话听着是在逗老戏骨。
Speaker 1: 老戏骨接着问：“你真指望我念这东西？拜托，这回别给我添乱了。”
挂电话之前，老戏骨压着嗓子嘀咕一句：“当老板的都这德行。”
Speaker 0: 电话那头墨菲维斯也嘀咕：“当演员的都这德行。”
台下笑成一片，这明显是老板和演员互相表演挤兑，好莱坞其实最爱看这种 sketch。
Speaker 1: 紧接着，墨菲维斯本人走出来，掌声一下子就炸开了。他站定，开头这么一句：“那么，你们这个礼拜过得怎么样？”
先是一阵哄笑，然后笑声变成掌声，掌声越来越响。
Speaker 0: 紧接着，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全场起立鼓掌。在招商会起立鼓掌，这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场面。这可是广告商的场子，来的都是掏钱的，可不是来追星的。屋里每个人都明白墨菲维斯这个礼拜刚刚是怎么过的。就在几分钟前，特拉华的法院刚刚下了一道裁决。估计很多站起来鼓掌的人心里想的是：这么能干的一个人，可千万别走啊。
这可能是墨菲维斯这辈子在这个舞台上最风光的一个下午了，因为后面事情就爆雷了。
纽约客核查员的致命来电
Speaker 1: 时间快进到2018年7月19号。CBS 有一位管公关的副总裁，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二年，是施瓦茨（Gil Schwartz）手下的人。那天他开完一个会回来，看到一条留言，留言的人是《纽约客》（The New Yorker）的一位事实核查员。
Speaker 0: 这里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些核查员不写稿，只干一件事情：拿着写好的稿子，一句一句地问这一条对不对，稿子上写了谁就找谁，给你一个回应的机会。《纽约客》的大稿核查是最后一道工序，这通电话打到你公司来，一般说明稿子已经写完了。传了好几个月、最让人害怕的那通电话还是来了。
从卡内基音乐厅的全场起立到这一张留言，一共是六十四天。这六十四天里，墨菲维斯在台面上几乎赢下了每一个回合：法院先给他一道禁令，招商会上全场为他起立，董事会上是十一比三。莎莉·雷石东（Shari Redstone）那边，换董事也好、谈合并也好，手脚全都被捆上了。
可你回头想一想，这场仗当初为什么非打不可呢？董事会的理由很简单，说到底核心就一条：我们离不开墨菲维斯，离了他 CBS 就不行了。整场仗押的就是他这一个人，他要是倒了，这场仗就打了个寂寞。
所以墨菲维斯在台面上赢的越多，桌子底下那件事就会越要命。
墨菲维斯真正怕的是什么呢？看过前面节目的朋友都知道，董事会里的人并不知道底细。这六十四天里，伦敦有个女人每天早上醒来就哭，一个老经纪人坐在墨菲维斯对面跟他说客户开始生气了，一封信递到 CBS 法务总管的手上，信的意思就是问墨菲维斯一句，他否认这就算查完了。
核按钮与雷石东家族的震怒
Speaker 1: 时间倒回到5月14号星期一，上集结尾最后那个早上。莎莉在皮埃尔酒店里头来回地走。那天的新闻跟墨菲维斯前一天料的一模一样，他在短信里只回了两个词：“头条新闻”。
果然是头条。报道里一个词反复出现：“核按钮”。CBS 这份诉状写得很体面，说这根本不是两拨人在较劲，这是在“守护股东民主”。一场意气之争换了个说法，就变成了替天行道。写这个东西的人也是挺有水平的。
Speaker 0: 诉状逻辑是这样的：CBS 对外一直说，我们家虽然有控股股东，可是公司是独立董事在管，这是跟投资人打过包票的。诉状说莎莉把这块招牌给砸了。诉状里给莎莉列了四条罪状：
首先，说她把自己的私人律师克里格（Robert Klieger）安插进了 CBS 董事会；他在没有经过董事会授权的情况下，就跟人聊过谁来接墨菲维斯的班，还说过二把手的坏话。
其次，有一家公司来敲门想讨论收购意向，莎莉一口回绝，董事会连知都不知道。这家公司是 Verizon，美国最大的无线运营商，就跟中国移动差不多。
还有一条更要命，说莎莉在盘算把不支持合并的董事给换掉。
Speaker 1: 全国娱乐（National Amusements）当天就发了声明，说这些指控荒唐透顶、毫无根据。他们从来没有打算换掉 CBS 董事会，也从来没有打算硬塞一桩两边都不点头的交易。这个全国娱乐就是莎莉和她父亲雷石东（Sumner Redstone）控股的公司。
一边在说你要夺权，另外一边说我压根就没这么想过。看起来莎莉确实有点委屈，她自己本意并不是想要夺权，所以接下来只能拿到法庭上去掰扯了。
可是在下法庭之前，莎莉还有一件事情更难办：她得让父亲知道。她请克里格去说，而且要当面说，别打电话。她的顾虑是这事太复杂了，电话里讲不清，老人家听了之后可能也会太难受。
Speaker 0: 克里格去了，老爷子听完之后不出所料火冒三丈。你想这两年，先是干儿子，现在又是墨菲维斯，一个接一个都跟他翻了脸。九十多岁的人了，身边的老臣走的走、反的反。可是火发完了，他倒也接住了。打官司这件事情是刻在雷石东骨子里的，你想想他这辈子打了多少官司，在他看来这一仗他赢定了。
戈登的防线与吉福德的争夺
Speaker 1: 我们说回到克里格，也就是雷石东家族的私人律师，也在 CBS 董事会里头。他之前跟戈登（Bruce Gordon）约好了下周一再通个电话，把吉福德（Charles Gifford）的去留给谈定。吉福德就是董事会里莎莉最讨厌的那个人。
下周一也就是5月14号，那通电话当然没打成。克里格这下吃了一惊。上礼拜五戈登还跟他说合并正在谈，这时候不宜动董事会。可在克里格看来，戈登那会儿心里门清，委员会早就打定主意合并不做、诉状照递。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稀释投票权这一步。莎莉压根没打算硬推合并，5月1号她亲口跟墨菲维斯说过，你不想做我就不做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董事会那帮同僚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
他想再试一次，万一还能劝董事会把诉状给撤回来呢？他自己心里明白希望不大。他挑了两个人打电话：米诺（Martha Minow）和另一位女董事。在他看来，独立董事里头就这两位不算是墨菲维斯自己的人，毕竟米诺是莎莉提名进去的。这两人也恰好是墨菲维斯之前说好像有点紧张的两位女士。
Speaker 0: 克里格给其中一位女董事打电话，对方正在伦敦，没有接到电话。最后他只跟米诺说上了话。
“这太荒唐了，”克里格说，“莎莉什么都没干，就算她干了，这也不是办法呀。”
米诺没多说什么，只说：“那就再谈谈吧。”
第二天，一个更大的电话会开起来了，戈登也在线上。戈登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们这么做是对莎莉以外的股东尽责。”说白了，董事会拿的是全体股东的托付，莎莉家只是其中一家。这话其实挑不出毛病，可是也堵死了所有的门，好像除了这一句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Speaker 1: 当天晚上，莎莉给克里格发短信：“玩得开心吗？谈出点什么没有？”
克里格回：“又臭又长，纯属浪费时间。”
这一来一回之后，克里格起了个疑心：这场仗也许根本不是冲着合并来的，是冲着一个人来的——莎莉想要请走的那个人，吉福德。吉福德就是莎莉点名不要的那一位。墨菲维斯开出自己人的名单，别的她都点了头，就卡他一个。
克里格猜得对不对呢？从后来翻出来的短信和邮件来看，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在电话会的同一天，墨菲维斯给他的二把手伊安涅洛（Joe Ianniello）发短信：“没有吉福德，我们就丢了提名委员会，那我们就死定了。”
Speaker 0: 提名委员会给大家科普一下，谁能进董事会得先过它这一关。吉福德一走，这道门墨菲维斯那边的人就守不住了。
他的二把手伊安涅洛回道：“这一块我们绝对不能让。”
墨菲维斯接着回复：“门都没有。”
你看，吉福德在他们嘴里已经不仅是一个董事了，是一块阵地，就是他们的大本营。
戈登那天早上也发来一条，劝墨菲维斯给吉福德打个电话：“他这是替大伙挡枪呢，你表个态他会领情的。”
墨菲维斯还真打了，回头报告：“刚跟吉福德聊完，我觉得他心里好受点了。”
你看，白天墨菲维斯还是掐着算盘的老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可是到了深夜，这劲就卸了。
Speaker 1: 他给施瓦茨发短信：“我还是难受得要命。我不喜欢冲突，尤其是跟这帮人。”说到莎莉，他说：“莎莉就是想管这家公司，就那么回事，没别的。”
施瓦茨回了一个字：“对。”
墨菲维斯接着又发，说这是明目张胆地滥用权力，拿员工和股东垫背。墨菲维斯说这几句话，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又过了几个钟头，施瓦茨劝他睡个好觉吧，然后又补了几句：“莎莉那边递上来的法律文件我都看了，没什么让我们担心的，啰里啰嗦的，没有冲你个人来的东西。”
Speaker 0: 但是有些事施瓦茨不知道，墨菲维斯知道。像施瓦茨这样一个公关高手，外面对于墨菲维斯的流言蜚语，他会没听说过？墨菲维斯为什么睡不着，施瓦茨心里大概是有数的。你看他安慰老板的话特意挑出来那句“没有冲你个人来的”，这说明这位公关头子心里很清楚老板在担心什么。
而莎莉那边确实没有冲着墨菲维斯个人去，她针对的是另一样东西。莎莉真正意的是董事会手里那一张股息单。之前讲过，发股息发的不是钱而是票，这张票会改变董事会里投票的比例。
改写公司章程与特拉华交锋
Speaker 0: 这张单子定在礼拜四的董事会上表决。谈是谈不下去了，莎莉就把律师放了出去，领头的还是在纽约替她办事的魏律师，带着克里格律所一队人。这帮人一直在幕后替全国娱乐看摊子，当年换维亚康姆董事他们就在场。
这纸诉状他们跟莎莉一样，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那一夜整队人没合眼，赶着反击的方案。律所有一位合伙人后来回忆，莎莉交代得清清楚楚：“仗不是我们挑的，但是得由我们来收。”
之前他们的路数大家也看过了，把章程改成了一票否决。这一回还是改章程。全国娱乐出手把 CBS 章程改了：以后董事会要发股息，得九成的票通过。
九成是什么概念？CBS 董事会十四个人，十四乘九成是十二点六，得十三个人点头。反过来说，只要有两个人不同意，这个单子就过不了了。莎莉一票，克里格一票，正好两票。
Speaker 1: 你有核按钮，我有章程。这一招妙就妙在我不跟你吵，我改规矩。你这张单子还没上桌，门槛先抬到了你够不着的地方。
两边都亮刀，官司打到了特拉华法院。那边有一家专门审理公司纠纷的法院，很多美国大公司都注册在特拉华，CBS 也是如此。
礼拜三开庭，下午四点，这家法院的一把手大法官出来宣布裁定。他开口先说了一句：“这种事情我从来没见过。”你想想，这大法官天天看着公司打架，连他都说没见过 CBS 这种场景。然后他裁定：CBS 想要的临时禁令先给了。说白了，先把全国娱乐那边按住别乱动，等他把案子想清楚，明天再给准话。
Speaker 0: 第一回合算是 CBS 董事会赢了吧。几分钟后，纽约卡内基音乐厅的大幕拉开了，就是我们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台下的观众席里头坐着一个人，戈登。这种招商会在美国电视圈算是老牌场子了，是电视网最风光的些年传下来的规矩。墨菲维斯每年都亲自抠，抠到最小的细节，想让招商会给大家留下非常好的体验。
所以你看开头那段电话小品，墨菲维斯说“这破玩意我念了二十年，现在轮到你了”，他并没有说谎。表面上他是在跟演员斗嘴，但其实他也在暗示，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台上了。特拉华那边在打什么官司，满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
Speaker 1: 等大家坐下了，他又补了一句：“这么多年我每年都跟你们说，我上来就讲几分钟。今年可能是头一回，我是真的讲几分钟。”
又是一句话里有话。可是你要知道，台下掌声这种东西真能把人托起来。在台上泡了一回掌声，墨菲维斯整个人精神都回来了。当天晚上他给戈登发短信：“看演出了吗？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
戈登回：“演得太好了，特别是大家对你的热情。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看明天什么样吧。我已经开始想象这顿饭会怎么样了。”后面跟了一串表情，还有一个红酒杯。
戈登接着说：“希望你对往前走这个决定心里是踏实的，舆论这个法庭正在给你喝彩。”
墨菲维斯说：“我们绝对做对了。我最需要的时候是你撑住了我，这个我永远不会忘。”
戈登说：“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董事会摊牌：十一比三决议通过
Speaker 0: 5月17号礼拜四一早，大法官开口了。这回风向变了，CBS 要的禁令不给了。也就是说，全国娱乐改章程也好、换董事也好，法院这边不会拦着了。
可你要以为莎莉赢了，那也不对。大法官说了一句：CBS 告的是莎莉和全国娱乐对其他股东失了职，这个说法说得通。“说得通”不是说 CBS 赢了，意思就是说这官司有得打。
那为什么不给禁令呢？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没有覆水难收的损害。章程虽然改了，法院以后照样可以判它无效；莎莉要是换了董事理由站不住，法院也能给你改回来。水泼出去还收得回来，所以犯不着现在就下命令拦着谁。
这一判两边谁都没有赢透。他相当于是给当天下午的董事会定了调，也给接下来可能打上好几年的官司定了调。
Speaker 1: 下午晚些时候，莎莉、克里格，还有克里格的律师们，在曼哈顿中城一家希尔顿酒店的酒吧里头碰头，然后坐进几辆林肯轿车往 CBS 总部去。那栋楼黑沉沉的一整块，外号就叫“黑石”（Black Rock）。
路不远，可那天纽约堵得要命，车堵在半道上。莎莉急了，她怕赶不上，怕他们不等她了就直接把票给投了。结果他们是最后到的。
我感觉《继承之战》（Succession）绝对是借鉴了这一幕。第一季有一幕就是老头的儿子要去投票，当时就被车堵在路上了。
其他董事已经在一间大会议室里头坐齐了，三个老董事是电话接进来的。其中两位之前也提过，好莱坞的老制片人，雷石东老爷子几十年的老朋友，当年还一块去家里看过他。墨菲维斯身边的两个人也在：伊安涅洛和施瓦茨。
至于律师，特别委员会请的是艾洛，莎莉这边是克里格那一队，CBS 请的连利普顿都亲自到了。一屋子人，光外请的律师就有十二个，再加上 CBS 自己的首席法务官，十四个董事差不多一个董事配一个律师。
满屋子人，偏偏少了一个人：真正的控股股东雷石东老爷子电话也没接进来。他那时候已经不是董事了，而且他的年纪也没办法参加了。
Speaker 0: 五点刚过，墨菲维斯宣布开会。走完几道程序，戈登率先发难，他说委员会对走到这一步感到失望，这不是我们的初衷。
然后他开始摆理由：委员会的结论是跟维亚康姆合并不符合全体股东的利益；要发这张股息单，是因为担心全国娱乐会翻脸，看它过去干过的事就知道了，说的就是维亚康姆那一仗。
他又加了两条：委员会认为莎莉私下跟可能接替墨菲维斯的人聊过；还有莎莉劝退了至少一家想出价的潜在买家，说的就是 Verizon。所以全国娱乐会用手里的票阻挠独立董事对全体股东尽责，这个威胁非常真实。最后他特意强调，这么干跟保自己的位置没关系，委员会里五个人都已经表态了，等特拉华的法院批准这张股息单，他们就辞职。
紧接着就是墨菲维斯。前几天那些纠结翻来覆去，在此刻他身上一点影子都没有。
莎莉就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墨菲维斯说的话一点都不留情面。他说莎莉和全国娱乐在干预董事会，莎莉在贬低管理层对公司的战略、接班计划、董事独不独立，说了一堆负面的话，这些伤了员工的士气。既然管理层没法好好管公司了，莎莉这些话极其侮辱人。墨菲维斯没有说“我要辞职”，可他说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带好这家公司。意思就是他和莎莉二选一。
Speaker 1: 轮到莎莉了。三年前她还当墨菲维斯是朋友、还相信他，现在这个人当着全体董事的面，在她家控制的公司里说出这样的话。她既伤心又愤怒，使劲压着才压得住。好在她手里有一份准备好的稿子，她照着念：全国娱乐从来没有打算硬推一桩两边特别委员会都不支持的交易；在委员会最近这些动作之前，除了早就点过名的那一位，也没打算真正换掉哪个董事。点过名的那一位就是吉福德。
念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律师建议我就说到这里。”
然后发言的就是克里格了。他先声明：“我现在是以 CBS 董事身份说话，不是以雷石东家律师的身份。”
他说这一场糟透了的局面，两边多沟通本来可以避免的。决议里头说雷石东家损害了公司和股东最大利益，这一句他听了尤其不舒服。在他看来，这份决议靠的是猜测和没有出处的媒体报道。委员会说怕全国娱乐硬推合并，可是莎莉刚刚当着大家的面说了没这个打算，那这个威胁不就不存在了吗？
然后他说出真正的原因：是管理层不想头上有个控股股东。他还说，真怕她硬推合并，到时候审慎尽力拦截就行了，犯不着把她家投票权永远在所有事情上都稀释掉，所以他会投反对票。
戈登当场说不同意。克里格也没指望改变谁，可他说的克制，倒把米诺给引出来了。哈佛法学院的前院长一开口，屋里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她说委员会里头没有一个人乐意走到这一步，最好还是在法庭外面谈出个结果。接着她把委员会的理由又讲了一遍，这一讲反倒把底牌亮得更清楚了。她讲莎莉给 CBS 那一个 A+ 的管理层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特别强调墨菲维斯告诉过委员会，照现在这样他没办法再把公司管好了。
委员会拿出来最硬的一条理由，就是墨菲维斯自己说的一句话。
Speaker 0: 讨论了一个多钟头，六点刚过开始投票。十一票赞成，所有独立董事一头，包括老爷子的两位朋友都投了赞成票；三票反对，莎莉、克里格，还有电话那头跟老爷子几十年的那位律师。
决议正式通过，可是里头挂了一个条件：得等法院先把全国娱乐那一条九成票的章程判无效才行。结果还悬在半空，可是核按钮一按，墨菲维斯想要的已经到手一大半了。律师、法官都盯着，莎莉要想再换董事还得三思，这个董事会更不可能批合并动墨菲维斯。莎莉的手脚基本上都捆上了。
荒诞的选角与全国娱乐的反诉
Speaker 0: 就在同一天，墨菲维斯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时间，给 CBS 的选角总监写了封邮件。一部夏天可能用来救场的冒险剧叫做《血与宝藏》（Blood & Treasure）正在选角，他推荐了两个人，都是道尔的客户，看能不能叫他们来读读本子。
Speaker 1: 差不多那几天，他又给道尔发短信：“菲利普斯那边，这部戏我也在帮忙看着。”后面跟了一句：“还在纽约地狱。”意思就是说他在纽约这边跟莎莉他们家打董事会的仗，真的是很难熬。
地狱归地狱，官司还得接着打。5月29号，全国娱乐和雷石东家反诉了。他们请特拉华的法院出手拦住 CBS 稀释投票权。诉状说，董事会嘴里莎莉的那些威胁——硬推合并也好、插手管理层也好——全都是靠没有出处的媒体报道和猜测，根本就不存在；就算存在，也远远够不上让董事会故意去稀释控股股东的地步。
然后，矛头对准了墨菲维斯。诉状说他烦透了手上有个握着投票权的股东，控制权在老爷子手里转到他女儿手里，这点他尤其咽不下去。诉状这话翻成大白话就是：老爷子当家墨菲维斯认，换成女儿当家他就不认了。
诉状还给他算了笔账：他当 CEO 这些年，靠着双重股权结构一共拿了将近七亿美元，这让他成为了全美国拿钱最多的 CEO 之一、传媒圈里头的第一把交椅。你拼命自陈的意思是，你墨菲维斯就是靠这套结构发的家，现在突然开始嫌它碍事了。诉状还说，看样子墨菲维斯给董事会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你们拿掉全国娱乐的控制权，要么我走人。
Speaker 0: 话说到这里，大家肯定以为接下来就该撕破脸了吧？其实并没有。这份诉状其实还是相当克制的，并没有跟墨菲维斯把桥给拆了，字里行间还在夸他，说他是一个极其能干的电视人。墨菲维斯在短信里头跟施瓦茨担心的那种人身攻击，一句话也没有。
伦敦来信与大洋彼岸的受害者
Speaker 0: 可是诉状里头不写，不等于没人去查。
同时间在伦敦，一个女人的手机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消息是在 WhatsApp 上发来的。收消息的人是琼斯（Linda Jones）。1985年那间办公室、那间锁着的门，墨菲维斯在办公室里头对她进行了骚扰。
消息里说，有一位老编剧正在四处打听墨菲维斯的受害者，听说了你。那位老编剧在美国电视圈里头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一部挺火的少女情景喜剧就是她创办的。她在全美头号深夜脱口秀干了五个月就辞了，后来公开揭露过那边的性别歧视，闹得挺大。前不久她刚出了一本书，说自己是怎么混进好莱坞男人的圈子里。这一年她站在了 #MeToo 的最前排，帮罗南·法罗（Ronan Farrow）跑这篇稿子。
琼斯盯着这条消息，光看到那个名字就犯恶心。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物，她之前就这么想过：明星指控韦恩斯坦是一回事，一个没有名气的编剧站出来谁会听呢？
Speaker 1: 可她答应了，可以跟法罗谈，但是不能用她的名字。法罗打电话来，头一回两人东拉西扯聊了半天，一句都没提墨菲维斯，她慢慢开始放松下来。第二回才聊到墨菲维斯，她还是要求匿名，法罗答应了。
然后她就把那件事情说了一遍：墨菲维斯扑过来，她往外跑，门是锁着的。她提到了第二天打给自己的引路人。她隐约听说引路人后来跟墨菲维斯当面起过冲突，具体她记不清了，好像是在一次烧烤聚会上两人互相推搡。
Speaker 0: 电话挂了，可是这通电话把她整个人都掀翻了。她想起了父亲，父亲已经不在了。在她心里父亲是一个有胆量的人，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从小就教她遇到恶霸得站出来。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她一想到墨菲维斯就哭。三十三年了，人远在伦敦隔着大西洋，还是躲不开。
她给一位朋友打电话，那个朋友是好莱坞的大制片人，《终结者》就是他制作的。琼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法罗用她的真名。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他都隔着一个大西洋了，墨菲维斯还能毁得了我吗？
Speaker 1: 朋友劝她站出来，说韦恩斯坦那件事以后风向已经变了，你不用真名你会后悔的。这话出自一个在好莱坞混了几十年的制片人之口。
法罗那边又给她介绍了一个人，一位奥斯卡影后。法罗写韦恩斯坦那篇报道她是实名站出来的，后来她主动提出愿意跟那些害怕后果的女人聊一聊。琼斯跟她通了电话，挂了以后琼斯冒出个念头：也许没那么可怕呢？可她还是没有点头。
阻击调查与一千五百美元的封口代价
Speaker 0: 镜头切回到 CBS，施瓦茨又听到风声了：《纽约客》那篇稿子还在做。他跟同行一位记者提起这事，大包大揽说手法罗那篇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有，还劝人家别往这条路上走。一个公关头子主动去劝记者别查，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值得怀疑。估计同行记者已经把他标成“狼”了。
墨菲维斯也隔三差五去跟施瓦茨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其实你想想，一个 CEO 要是心里真有鬼，他敢跟控股股东开战吗？他就不怕人家把这些事翻出来？从这个角度看，敢打这场官司倒像是清白的证明。
可你反过来想：董事会打这一仗理由的核心就是他本人，那么任何能够动摇他的事都能掀翻整场官司，连带整家公司。
Speaker 1: 这一层莎莉那边看得清清楚楚。她和克里格耳朵里关于墨菲维斯和女人的传闻越来越多，还有别的高管的事。有些是 CBS 前员工递过来的，都不肯留名，说得都不细，可是够了，够到让他们认定上回艾洛那次走过场的问话不算数，得来一次真调查才行。
6月25号，莎莉和克里格写了一封信寄给 CBS 首席法务官，要求非常明确：请外面的律所对 CBS 高层的骚扰、霸凌和任人唯亲做一次独立调查。信写得很有分寸，说传闻和报道当然不等于真出了事，可也不能随手一挥就打发掉。
信里说，据他们了解唯一的调查就是去问墨菲维斯，大意就是有没有这回事，他否认了，调查就开始了也结束了。诉状递上去这几个礼拜，又有人跟他们反映了新的骚扰，涉及到 CBS 的高管包括墨菲维斯。这些人都是私下说的，怕打击报复。信里不写细节，只要 CBS 请来独立律师给这些人保护，莎莉和克里格愿意把细节交出去。
Speaker 0: 一个礼拜后，首席法务官回信了。他说外部调查已经在做了：一家律所在查早间新闻出事的老主播连带整个新闻部；另一家就是艾洛那一家，问了高管和人事主管，结论是不用再查了。
然后他反过来教训了莎莉他们一顿：把没有证实的指控抖出来，拿这种话影射人，对个人极不公平，对公司股东伤害极大；你们跟董事会闹矛盾不是这么干的理由。
7月9号克里格回信，这封信火药味可就重了。他说：我们提骚扰和霸凌的事已经半年多了，早在你们把我们当对手之前；现在要求独立调查，是因为公司一直不作为；还有一家律所在查，他头一回听说，当即要求跟那边的律师谈谈；至于艾洛那次问一句否认就收工，连调查都算不上，提名和治理委员会的委员们居然觉得这样就算尽了责，实在令人震惊。当然，这个提名和治理委员会是墨菲维斯的死党吉福德管理的，当然不会对墨菲维斯有什么动作。首席法务官看到这封信之后没有再回复。
Speaker 1: 这封信一来一回，有一个人的沉默就变得更重要了：芭比·菲利普斯（Bobbie Phillips）。独立调查要是真来了，她开不开口就是天大的事。
去年12月道尔头一回找上墨菲维斯，从那以后几乎每次联系都是道尔先开的口。这一回反过来了，等电话的人换成了道尔。墨菲维斯主动约他再去那家熟食店吃个饭。
7月13号星期五，饭桌上墨菲维斯又说了一遍当年跟菲利普斯那件事情双方都是自愿的，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从来不是色狼，我是个花花公子。”
道尔回得很直接：“八个月了，你什么都没给她。她一直很有耐心，她想看到点实在的。”八个月，一个角色都没有落地。道尔加了一句：“她开始生气了。”
Speaker 0: 下一个礼拜，墨菲维斯拿起电话打给了 CBS 的选角总监：“多伦多那边有没有正在拍的戏？我有个女演员在那里，想让你看看。”
选角总监先说没有，想了想又改口：《血与宝藏》正在多伦多选角，大部分戏都在蒙特利尔拍。女演员是谁？芭比·菲利普斯。这个名字在选角总监那边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压根从来没听说过。
电话里墨菲维斯跟选角总监交了一点底：“我这里碰到了一件 #MeToo 的事。”选角总监明白了，这是一个可能要站出来指控的女人。
选角总监去翻《血与宝藏》，找到了一个角色叫艾丽卡。选角名单上这么写：一个穿背带裤、热心肠的大个子女人。戏份不大，就是跑龙套的，拍一天片酬一千五百美金，大概一万块钱人民币上下吧。选角总监觉得挺合适，给这部剧的执行制片人打了电话。
Speaker 1: 你想想，墨菲维斯也是个草台班子，自己从公司拿了七亿多美金，安排封口就给一千五百美金？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菲利普斯肯定不会买账的，这明显是在羞辱她，就给她安排一个跑龙套的角色。
Speaker 0: 回到开头我们提到的《纽约客》事实核查员，一条一条会问什么？伦敦那个每天早上哭的女人会不会用自己的真名站出来指控墨菲维斯？那个跑龙套的角色菲利普斯会满意吗？莎莉那封信法务官不回，她下一步要怎么走？
特拉华的官司还没有打完，而墨菲维斯排了二十年的戏，这一回剧本好像不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