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小镇的历史分量

[Speaker 1]: 在这个过程中有哪些你最开始的一些假设，它是被完全颠覆掉了？

[Speaker 0]: 有好多，其中有一个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怀朔镇这个地儿。你听过吗？

[Speaker 1]: 没有。

[Speaker 0]: 没听过是正常的。但是我要告诉你，怀朔镇这个地儿对中国历史起到了多么大的作用，你会很懊恼为什么没听过这地儿。

[Speaker 1]: 已经准备好了。

[Speaker 0]: 没有怀朔，就没有大唐。怀朔镇是北魏六镇之一，而北魏是大唐的前身。北魏在他那个阴山北麓设置了六镇，当时北魏的首都是在大同。后来，北魏的都城从大同迁到了洛阳。迁都之后，北魏全方位地追求汉化，放弃了草原的传统。他“弃认”草原了，那么草原也就不认他了。所以迁都之后，过了二十来年，北魏就崩溃了。

[Speaker 0]: 崩溃之后天下大乱，所有的草莽英雄全都起来了，最后还是得有人把这个秩序给安顿下来。结果就出现了两波英雄，这两波英雄在北魏的废墟之上建立了两个政权，一个后世称之为东魏，一个后世称之为西魏。东魏的建立者约等于是一个“东魏的曹操”，后来他的儿子篡了权，改成了北齐。然后西魏也有一个“曹操”，后来他的儿子也是篡了权，变成了北周。

[Speaker 0]: 而隋唐帝国的制度是直接从北周平移过来的，几乎不用怎么改，就变成了隋唐帝国。所以北周是隋唐的制度母体。然后隋唐的文化，有多一半是从北齐继承过来的。

北齐的佛教造像艺术巅峰

[Speaker 0]: 北齐是古代中国佛教造像艺术的最巅峰，没有之一，它碾压所有其他朝代。

[Speaker 1]: 是吗？因为我想了一下，我感觉我看到的更多的佛教造像好像都是北魏的。

[Speaker 0]: 没有北齐的好。那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有俩地儿可以去看。一个是在邯郸下面有一个县叫做临漳县，那有一个邺城考古博物馆。里面是附近一个古寺庙的遗址被发掘出来，埋了大量的佛像。在灭佛的时候，和尚就把那些精美佛像都给埋起来了。最近这几十年给重新发现了，以它为基础建了一个博物馆，你进去一看，那一定是你见过的最精美的佛像。我看完之后超级震撼，我此前没见过那么精美的佛像，不是说多么精致，而是他艺术的水准之高。

[Speaker 1]: 好的，周末就去河北。

[Speaker 0]: 一个是这个邺城考古博物馆，另外一个在山东青州。

[Speaker 1]: 青州博物馆吗？

[Speaker 0]: 对，这两个是北齐佛像的最精华，就在这两个博物馆里面，那水准太高了。

地理决定论：阴山通道的猜想

[Speaker 0]: 那么咱们往回追溯，北齐跟北周这两个，一个是隋唐帝国的制度母体，一个是它的文化母体。而这俩地儿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北齐的统治集团基本上都是来自北魏六镇当中的怀朔镇的，而北周的统治集团基本上都是来自北魏六镇的武川镇的。这俩地儿可能你都没听过，就哪怕内蒙人听过怀朔的可能也不多了。

[Speaker 0]: 我读历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俩地儿对后来的中国历史影响如此之重要。武川镇这一个地儿孕育了三个朝代：北周的皇室、隋朝的皇室、唐朝的皇室都是从武川镇出来的。然后那个怀朔镇，一方面他建立了北齐，另一方面南朝最辉煌的一个皇帝梁武帝，他的统治的崩溃就是一个从怀朔镇跑出来的人，最后把整个江南搅得一塌糊涂。

[Speaker 0]: 这俩地儿都是英雄荟萃，全都是人中龙凤。我读历史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些事实，但我一直没有搞清楚，这俩地儿怎么会出那么多牛人？这很奇怪，因为历史上你很少看到哪个地方的牛人如此之密集。然后我就猜测，那肯定是因为这俩地儿重要。那这俩地儿为什么这么重要呢？我又一个猜测，那一定是跟阴山的地理结构有关。

[Speaker 0]: 阴山是一个东西走向的山脉，连通阴山南北的有两条通道。东边的那个通道叫做阴山白道，它南口有一个重镇，是在赵武灵王的时候设的，叫做云中郡，今天的名字叫做呼和浩特。这个阴山白道北口的重镇就是武川。阴山西边那个通道，南口的重镇叫做九原，吕布就是九原人。九原这个地儿到现在两千三百多年了，演化到了今天的名字叫做包头。西边那个通道叫做呼延谷，呼延谷南口重镇是包头，北口的重镇就是怀朔。

[Speaker 0]: 所以我就说，那肯定是因为阴山白道跟呼延谷这两个通道，它形成特定的地理结构，使得怀朔镇跟武川镇变得如此之重要。于是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要亲自去现场看看它到底一个什么样的地形，让这变得这么重要，从而它能够塑造后来的大唐盛世。那可以说就定义着后来的整个中国的历史走向。如果我能把这东西搞清楚，那不就相当于我给出一个从未有过的一套解释框架吗？

[Speaker 1]: 那以前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来解释吗？

[Speaker 0]: 反正就我的目力所及，我没有看到过基于阴山的地理结构来解释为什么后来中国大唐盛世会是那样一个走向。从来没人这么解释过。如果我自个儿去走一趟，把这东西搞清楚，我靠，那这个解释太过瘾了，太好玩了。不愧是我。

实地考察的颠覆：从防御到进攻

[Speaker 0]: 于是我就要去调研，跟几个朋友开着车从南往北走。先到了包头，在他郊外还有秦长城，我就去看了。到现在也两千两百年了，他保存的不是那么好，我刚一看多少有点失望。但是我突然之间心念一动，我说不对，我这是一个汉人的视角，我从南往北走的。我应该以匈奴人的视角再来看一下。我就走到它的北面，从北往南走，再来看长城。

[Speaker 0]: 从北往南走的时候一看，我靠，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Speaker 1]: 它区别很大吗？

[Speaker 0]: 区别很大。它是修在一个山坡的特定的位置，使得你从南往北走的时候，你是缓坡走过去的，你甚至会觉得那长城形同虚设。但从北往南走的时候，你仰面看着的不仅是那个长城，你看到是整个那个山。此时那种对你的威压感，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肉眼可见的。所以我以匈奴视角这么一走，一看的时候当场就给我镇住了。

[Speaker 1]: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旅游视角，对吧？匈奴入侵视角，金人南下视角。

[Speaker 0]: 对，我以那个视角一看，当场就给我镇住了。我说我靠，这符合了我对于雄关漫道所有的最完美的想象。第二天我要去穿过阴山，去山北找那个怀朔镇，我就更加充满了期待。结果开车过了阴山之后，跟我的所有想象完全是相反的，越走地势越平坦。等我最后终于找到怀朔镇城的时候，你站在镇城上往四周一望，全都是一望无际，一马平川，易攻难守。

[Speaker 0]: 我当时就懵了，跟我之前对于这个地方所有的想象全都是反的。也就意味着我之前所有的假想在这儿瞬间都被击得粉碎。

[Speaker 1]: 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英雄豪杰呢？

[Speaker 0]: 对呀，这个我就懵了。我说这个违背了所有建城的基本原则啊。我就在那很蒙圈，然后绕着城转了几圈，突然之间脑洞打开了。我说我之前的一个假设错了，我假设了人们在这设城，目的就是为了防守。如果你的目的是防守，你一定要建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可如果你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防守，而是进攻呢？

[Speaker 0]: 那你建在一个易攻难守的地方，敌人容易攻过来，我也容易攻出去啊！我在这建这个城，它是我的一个进攻的前线基地，他根本不是一个防守的战略基地。那么此时你以这种方式来修这城，就完全非常合理了。

[Speaker 1]: 然后可以汇聚很多的武将。

[Speaker 0]: 对啊，这就非常合理了。所以我只要把这个思路一转换，我马上理解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帝国基因：从北魏到大唐的统治逻辑

[Speaker 0]: 这是我的一个假想，我需要去验证。于是我去查史料，没有直接对这个事儿的讨论。但是你读他们的一些别的讨论，当时朝廷那些辩论，你间接的可以得出一个判断：确实最初的目标就是进攻。而只要是这样的话，马上另外一个问题我就又能解释了。秦朝他修长城，易守难攻，那样的地势意味着什么？他的自我意识是“长城以南是我的，长城以北我不要，我拦着你们过不来就行了”。这是防御的一个态势。

[Speaker 0]: 而北魏的这个态势是什么呢？“长城南北都是我的”。你们北边我不打你，是那时候懒得过去，我要想打你，分分钟。此时他的自我意识是完全不一样的。自我意识不一样，就意味着他的制度设计、战略规划、财政安排、军事筹谋，所有这些东西全都会不一样。从而他才能够构建起一个横跨长城南北的庞大的政治体起来。而所有的这些基因通过北周跟北齐，最后遗传给了隋唐，才能有一个庞大的大唐帝国出现。这是我在行走里面才能够发现的一个全新的问题意识。

[Speaker 1]: 但这个我们能判定它是一个严格的因果关系吗？

[Speaker 0]: 我们可以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怀朔、武川这六镇，都是在北魏最鼎盛时期的一个皇帝叫做太武帝的时候设置的。那会儿太武帝是南边拳打南朝，北边脚踢柔然，各个方向全都被他打得屁滚尿流。那肯定是一个进攻的态势。但是到了后来魏孝文帝迁都之前十几年，实际上北魏已经开始在往汉化的方向转型了。当时就能看到朝廷里面有人在辩论，说“北夷蛮貊同于禽兽”，咱们要把他们拦在外面，怎么拦呢？把六镇用长城给连起来。那就意味着长城以北我不要了。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迁都南下到了洛阳，彻底地往汉化的这个方向走，草原不要了，结果他这个帝国也就崩溃了。

[Speaker 0]: 那么北周跟北齐是从他这遗传了什么？他是把孝文帝之前的东西重新给恢复起来了，那是北魏早期的一系列精神和旧统，一系列的文化基因。这些东西最后才形成了大唐帝国。跟汉朝相比，你看历史地图的话，会注意到汉朝往北的实际疆域没有过长城。而唐朝的疆域往北，在他鼎盛时期是一直到贝加尔湖的。汉朝过不了长城，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草原上该怎么统治。而唐朝的时候，他是知道草原上该怎么统治，才能够让草原所有的那些部族都奉大唐皇帝为天可汗的。

[Speaker 0]: 而你在草原上懂怎么统治，这是需要另外一套完全不一样的玩法。那这些玩法，你是怎么获得那些知识和技能的？这都是从北魏继承下来的。而北魏这些东西又怎么来的？他一开始刻意保留这些知识和技能，但是后来他丢掉了，又被北周重新给复活起来了。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去复活这些东西？那一定是跟他的一个战略方向，他的自我意识直接相关的。你认为你是谁，你就会怎么设定你的目标。而你的目标又会具体地被分解为你的一系列的政策、制度设计等等。

[Speaker 1]: 你怎么编织自己的故事，就决定了你之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