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人文的本質

[主持人]: 大家好，非常高興。我們天下文化跟靜思人文一起出版一本好書，叫**《行願一甲子》**。慈濟一甲子，一轉眼就六十年了。這段期間邀請了不同的來賓、不同的家人來分享慈濟的慈善、醫療、教育，現在來到了人文，非常的開心。我們今天要來跟我們的慈濟人文志業中心合心精進長，姚仁祿——我都稱呼他姚爸爸——姚爸爸好。

[姚仁祿]: 你好。

[主持人]: 我們想請姚爸爸來跟我們聊聊。姚爸爸也在慈濟很久了，在這個社會有好多的連結。想請姚爸爸來跟我們談談，先讓我們大家知道說，為什麼慈濟我們都講「人文」，不是在講「文化」？文化跟人文基本上定義當然不一樣，所以如果我們想要知道慈濟，尤其是在證嚴上人的觀念裡頭，他期待的慈濟人文到底是什麼？

[姚仁祿]: 如果我們不要把它說得太複雜，上人的心中其實他永遠都是從一個源頭開始，那個源頭就是「為佛教，為眾生」。既然是為眾生，那你當然是為了人。雖然眾生有動物，也有各式各樣的這種不是人的存在，但是最重要的，我們生活在這個地球上，這個地球上如果沒有人類，其實地球還是好好的，樹照長，動物照活。不會有人想去養你，然後把你殺掉拿來吃；更不會有人去說服很多人拿起武器，去把一個他本來也不認識的人殺掉，可能為了一個理由，也許是為了正義，各式各樣的理由。

所以人本身為地球創造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包括本來地球的災害是天然的，比如說地震，但是地震會有土石流也是一定的，可是地震的土石流會淹到一個都市，那就要想，為什麼會有這個情形？是因為我們跟大自然搶地搶得太多，還是因為我們在做的時候太貪心，有很多該做的事情沒有做好，所以讓人會去受害。

所以回過頭來在講「為眾生」這件事情，我常常喜歡舉的例子就是：人，不管他從不同的宗教解釋人是怎麼來的，最重要現在的科學好像是說，我們是從猿猴演化而來，也真的是演化得很好。所以我們現在可以有這樣的攝影機、麥克風，我們可以錄一錄然後全世界看得到。但是這樣子的發展，也演變出來一些不好的事情。

這些不好的事情，都是因為我們人演化的時候，如果回過頭來用佛陀的話講，其實佛陀如果是一個工程師，他就會在研究這些產品的時候說：「你們都有 bug。」所以我們現在要來 debug。佛陀叫我們 debug 的方法，就是把那五個 bug：貪、嗔、癡、慢、疑，說我們都有方法可以 debug，所以才會有所謂的「苦集滅道」的「道」。「滅」就是 bug 都可以拿掉的，但是你要照這些方法。

上人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後，他用的是 1960 年代那個時候人聽懂的話，那個時候台灣的經濟所能夠因應的情形，說我們來幫助別人。我們來幫助別人其實是 debug 哪一個 bug 呢？就是「貪」。我可以願意每天給五毛錢，可是如果你叫他每天給五十塊，他可能就不肯了。可是他說五毛，你還可以嗎？如果你說那五毛就是送給我，一定沒有人要這樣做；所以我們五毛錢拿去救人，大家都說五毛錢可以救人嗎？結果上人實驗過，三十個人湊五毛可以真的救人，可以讓他有飯吃。慢慢的這個五毛錢就滾動到全世界現在的一百六十幾個國家。

我想這樣子的一個方式，「為眾生」其實就是把人類的文質、這個氣質把它向上拉。不要那麼貪，不要那麼容易生氣，不要那麼不懂事，不要那麼驕傲，還有不要那麼嫉妒。所以這樣子的一個方法，重點就是它是一個人文的氣質。所以上人很希望醫生也要有人文，希望護理人員、老師、學生、我們的同仁也要有人文。如果這些在做志業的人都有人文，那我們的世界就會因為我們能夠產生的影響，而讓人變得更好。

我常跟人文志業的同仁說，如果佛陀是一個理論科學家，那上人就是一個實驗科學家。1966 年開始，上人就在社會上實際上做實驗，先從 30 個模型開始，放大一點，然後接下來說我們來蓋個醫院吧，然後一直滾動一直滾動。

傳播媒體的使命

[主持人]: 我覺得姚爸爸真的把大家一直好奇的「為什麼不講文化講人文」解釋得很棒。人文是人很重要的文明與氣質，在人與人之間的生活言行舉止中，這非常重要。從上人創立慈濟到現在，包括慈善、醫療，為什麼那時候上人也會去說，那我們來開始做月刊，然後開始來做電視台？姚爸爸要不要跟我們談一談這一段？

[姚仁祿]: 上人從一開始做的時候，你看 1966 年才剛剛開始成立，五毛錢才剛剛開始，可是 1967 年就有第一期的**《慈濟月刊》。那個時候的發刊詞如果我們仔細看就可以知道，其實上人是覺得通過傳播的力量**讓大家信任你。為什麼要信任？我拿了五毛錢，我不是把五毛錢浪費掉，這些五毛錢組合起來以後它幫助了誰？這些事情必須讓大家知道。我有付出，我看到成績，那個一開始是要讓大家見證到，你的慈悲、你的愛心是會有結果的。那個是整個傳播媒體最重要的事情。

為什麼後來開始有廣播呢？因為廣播確實也比雜誌快。為什麼到最後開始要有電視台呢？因為電視台有畫面。大家看到畫面會覺得，比如說海地的大地震，如果我們沒有畫面，聽「海地七級大地震，首都太子港很多房子變成平地」，這句話跟看一張照片比起來差太多了。所以上人希望真的有即時的照片，所以有電視。當然電視到現在也快要三十年了，這中間變化很大，也有網路信息、社群媒體開始，再加上最近 AI 的發展。

電視的下一步，就是我們現在在努力的，一個新型的、無所不在的、隨時在淨化人心的、隨時在希望能夠 debug 人類五個 bug 的方式。現在真的是善惡拔河，隨便看網路好多的訊息真假難辨，所以人文志業可能賦予更大的使命。

[主持人]: 如何在這麼多元豐富的時代中，繼續引領大家往善良的媒體去看？

[姚仁祿]: 其實所有正派的傳播媒體都希望傳達一個好的觀念，讓你改變、提升自己。那人文志業做什麼？人文志業其實把所有的內容都平均地看過去，我們只希望做一件事，那件事情是「Call for Action」（呼籲行動）。去讓讀到你、聽到你、看到你的人，他說：「好，我願意照你所說的去做。」

其他的傳播媒體沒有這個責任，而且他如果要擔這樣的責任，他必須要等。比如我們推動蔬食，你也知道要讓一個人由葷轉素有多難，可是我們說蔬食對地球、對生命、對健康的愛惜很重要。這些道理大家都可以講，但是我們必須還要做一件事，就是帶動大家真的可以開始做。這件事情對很多傳播媒體來說是划不來的，因為沒有收益。那人文志業最重要的就是說，我們後面沒有股東，不需要看財報，我們只要一直有人說「你們做得很好，我們願意支持你們」，然後讓很多人因為跟隨了這樣子的一個運動，讓社會變得更好。

蔬食與生命的契機

[主持人]: 姚爸爸講到一個很重要的，就是看了之後能在生活中變成一種行動。包括您剛剛講的蔬食愛地球，您也常常用很生活化的方式，讓大家覺得蔬食蠻不錯的，要不要也跟大家分享一下？

[姚仁祿]: 蔬食對多數人來講都知道有好處，但吃東西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我是在 40 歲變成蔬食的人。在 35 歲左右，我有一個客戶經常中午帶我到蔬食店，他都邊說牛被殺掉有多可憐等等，其實那個時候我都聽懂，可是我沒有改變。

真正讓我改變，是我在開牛肉罐頭跟雞肉罐頭餵我的小狗的時候，突然有個念頭說：「如果有人說讓我的狗去做罐頭去餵其他的，我要不要？」我就想不通了。這個想不通的事情就變成一個觸發，讓我決定我不應該吃肉，我就變成蔬食。那個人說了好幾年，還不如我的小狗讓我看一眼。

所以每個人的因緣不同。人文志業推動蔬食，我們只要一直推動，因為你不知道大家的因緣是什麼。但是你不能只講一種方法，也不能一直講道理，因為人的腦不是被道理說服的，是被「感覺」說服的。所以我疼我的小狗，那個「如果牠們變成罐頭我要不要」的念頭，根本不必說服我，我當場可以回答不要，下一個動作就是我不吃肉了。所以我們一直不停地用各種方法在說，希望這個種子在不同的人心裡產生同樣的目的。

傳承與落地生根

[主持人]: 姚爸爸在社會上是非常有歷練的人，是什麼樣的初心感動了你，讓你這一轉眼好多年跟隨著上人？

[姚仁祿]: 人到了中年，如果你夠福報，你通常就會開始想接下來怎麼辦。我算是福報很足的人，到了 40 歲的時候，在台灣開公司生意都會自己來，我就跑去香港開了一家公司，想重新回到二十幾歲創業的那種困難。這樣飛了四年，差不多覺得可以退休了。我本來準備退休後去美國哈佛廣場開一家書店，想說書沒賣掉可以自己看。

有一天在家裡，我走過餐桌撿起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了一下。那時候電視是先出聲音再出影像，我聽到一個聲音，覺得很特別，就停下來看是誰。出現一位法師我不認識，其實就是上人的第一場演講電視轉播。上人講的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那個聲音讓我注意。有一次跟上人分享，上人說我們是「音緣」，聲音的緣。

過了一兩個月，有一位學長打電話問我：「小姚，你認識慈濟嗎？」關鍵就在這裡，之前如果沒有聽到上人的開示，我會說不認識，然後說我很忙。但我說聽過，他說花蓮有個靜思堂要幫忙設計，我就說好。所以因緣這件事情，你永遠不會知道你影響了誰，但你一定要相信，一定有人被你影響。

[主持人]: 姚爸爸一直在推動人文志業，也希望有更多的年輕人投入。如何把這份愛的種子讓更多青年一起投入？

[姚仁祿]: 我不太相信「一代不如一代」。現在科技的方便讓我們的 bug 放大，很容易變得比較貪、比較容易生氣。所以上人的「為眾生去 debug」變得更重要，也就是所謂的「善惡拔河」。

年輕人有他理解事情的方式，溝通跟譬喻的方式都不一樣。所以我們要懂，最好是讓年輕人跟年輕人講。我們需要有年輕人先懂什麼叫做「為眾生」。人文志業下一步的工作，我們設到 2028 年，也就是大愛電視 30 年，我們希望有一個比較完整的年輕接班梯隊，能承擔起這個世代的傳播工作。

[主持人]: 慈濟已經一甲子了，您如何看待未來的這條路？

[姚仁祿]: 慈善是永遠要存在的，因為它讓人有幫助別人的行動。醫療如果只把人當成醫好的對象就很可惜，因為中間還有「人性」。人越來越長壽，就越需要幫忙。比如老人家咀嚼、吞嚥能力不同，我們推廣蔬食就要想到這些細節，這也是「引路渡人」的一種。

另外，我們在非洲、尼泊爾、印度等地，那些地方的文化、語言跟我們不同。當慈濟要全球化去幫助別人時，對於世界的了解要更深入，這就是所謂的「落地生根」。

[主持人]: 姚爸爸最後還有沒有什麼要跟大家分享？

[姚仁祿]: 這個世界因為人而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發生。人對宇宙、大自然有美好的想像跟能力，這是人很特別的地方。但也因為我們帶著 bug，所以希望大家都能體會到「適可而止」。

在生活細節中做簡單但重要的 debug：網購時想一下「我真的要按下去嗎？」吃東西前想「我真的要吃下去嗎？」看到討厭的人想「我真的要對他生氣嗎？」這種簡單的 debug，會讓人類社會美好的想像更容易呈現出來。

[主持人]: 謝謝姚爸爸寶貴的分享，人文其實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感恩您的分享，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