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开开,一个致力于通过书籍进行创作和实践的人。与大多数编辑不同,我的作者是一群5到17岁的儿童和青少年。在信息获取方式日益多样且迅速的当下,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阅读和书籍似乎已成为效率最低的途径。今天,我希望与大家分享“书”这一工具,带领大家重新审视书与书写,重拾这一古老的媒介。我将展示我和孩子们以书为媒介进行的一些创作与表达。
这些作品中,除了常规的杂志形式,还有一些结构特殊的手制书,它们都被称作艺术家书(Artist's Book: 一种以书籍形式呈现的艺术品,其形式构思与内容表达同样重要)。或许大家初次听到这个概念会感到疑惑,在此我引用美国艺评家兼策展人露西·利帕德(Lucy Lippard)的定义:“艺术家书既不是艺术书籍,也不是一本关于艺术的书。它专注于书的形式构思,将一系列紧密相关的思想图像放置在一个便携的载体中。它在形式上有所节制,但在范围上却野心勃勃。”
我于2018年创立了SHU SHU工作室,我们关注社会、教育和艺术领域,以书为媒介展开创作和实践。
青少年之声:深度探讨社会议题
迄今为止,我们已完成了三期杂志,全部由青少年主导,展现并讨论他们的生活与观点。这些刊物聚焦严肃的社会议题:第一期探讨暴力;第二期名为**《谁是女巫》,关注女性主义**;第三期则是**《墙》**。
杂志完成后,我会带领孩子们参与艺术书展。这些作品深受读者喜爱,甚至获得了正式出版的机会。然而,许多人仍感到惊讶,疑问孩子们为何会关注诸如暴力、女性主义这类沉重话题,以及他们是否有能力参与。我想强调,我们的世界并非只属于成年人,孩子同样是这个世界的参与者和旁观者。为此,我再次引用13岁嘉佳面对记者时的回答:“成年人不要太看轻自己,在每个人的童年都有过这些思考的瞬间。”
2021年,我曾在“一席”分享过《暴力》和《谁是女巫》这两期杂志。今天,我将重点为大家呈现第三期杂志《墙》。
《墙》:从物理阻隔到精神藩篱
为何选择“墙”作为杂志主题?我们观察到,在当下社会,无论是肤色、民族、信仰,还是观念与立场的差异,都在不断加大人与人之间沟通的鸿沟。同时,对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Social Media: 允许用户创建、分享内容并参与社交网络的在线平台)日益增长的依赖,正将我们带入一个看似开放,实则日益狭隘的世界。这正是当时13岁的嘉佳、豆豆、草莓,以及我们这些成年人共同面临的困惑,促使我们向世界提出疑问。
我们首先追溯了“墙”最原始的含义。嘉佳通过拆解“墙”的甲骨文写法,发现其最初指代谷仓,用于储备粮食。然而,我们希望挖掘“墙”更广义的属性,探究人际间的隔阂、障碍及由此引发的沟通困境。
接着,13岁的嘉佳创作了一幅名为**《面具》**的漫画。画中女孩小桐回到家,妈妈迎面走来。她本想摘下面具,却突然忆起前几天摘下后的冲突。于是,她戴上面具,愉快地与妈妈对话。回到房间,她摘下面具,终于做回真实的自己,抛下书包,躺床休息。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房间,她的妈妈也在梳妆台前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我们还邀请10岁的至柔创作了另一幅漫画。画中,至柔告诉妈妈有朋友邀请她周日去家里做客,妈妈愉快地答应了。然而几天后,妈妈开车时告诉至柔有事去不了了,至柔委屈地哭了。妈妈认为至柔不理解自己,非常生气。至柔赶紧道歉,却为时已晚,妈妈拒绝再沟通。即便回到家,无论至柔如何道歉、尝试沟通,都无济于事。漫画的最后画面,至柔将与妈妈沟通无果后的困顿无力表达得淋漓尽致。
成年与青少年的双重“隔离”
与此同时,嘉佳和豆豆也开始思考成年人的处境。嘉佳在杂志中写道:“我眼中的成年人似乎都非常固执,听不进别人的话,不愿意接受新的观念,并且非常难以沟通。”于是,豆豆和嘉佳通过绘画,试图从成年人的角度理解他们,或许是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使得大人们无一不感到疲惫。
豆豆继而反思,青少年是如何屏蔽和隔离这个世界的。他们依赖硕大的耳机和各种电子屏幕。她分析青少年隔离世界的原因包括:父母对学业的催促唠叨,以及无数兴趣班、培训班的压力,这些都不断压缩着青少年的自我空间,让他们无处逃离。
豆豆还从另一个角度,研究了耳机的历史,探究机器与人如何相互影响和塑造。她基于现代人对耳机的依赖,设计了一款未来式耳机,并描绘了其设计原理和适用场景。在她的画作中,如果不戴这款耳机,就必须一直听父母的唠叨;而戴上后,即可充耳不闻。但她也指出,这款产品有副作用:如果重度使用,人将被机器日益异化,最终成为赛博人(Cyborg: 结合了生物体和机器元素的混合体)。
疫情下的“物理隔绝”与心理疲惫
疫情期间的网课,成为了另一种彻底的物理隔绝,孩子们普遍感到身心疲惫。我们邀请了13岁的女孩朵朵撰写了一篇文章,其中一段节选这样描述:“网课让我变得懒散,常常晚睡晚起,白天无所事事地刷手机,晚上开始懊悔,而第二天照旧。我看着身边的朋友,发现他们的情况也不好,有些被隔离,被强迫关在学校一个多月。你甚至可以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他们的精神状况像弦一样绷着,随时可能会断。”
5岁半的图钉为这篇文章配了插图:第一天他开心吃着水果看电脑;第五天,他已心情烦躁,头发竖起;到了第十天,他愤怒地拿着斧头,似乎要毁掉电脑。这直观地展现了孩子们在长期物理隔绝下的情绪变化。
社交媒体:信息茧房与同质化危机
嘉佳完成了关于社交媒体对人影响的板块,其中一幅画描绘了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 个人在网络上只接触到与自己观点相似的信息,导致视野日益狭窄的现象)。画中女孩观看美妆视频,随手点赞后被吸入一个空间,不断收到类似的美妆内容推送。
另一幅画中,女孩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当她看到三个“爆炸性”新闻时,怀着激动的心情想与朋友分享。然而,当她来到楼下,却发现人群都在聊相同的话题。我们因此意识到,这种同质化的信息和内容已使世界日益乏味,我们主动获取信息的欲望也逐渐丧失。
实体之“墙”:历史回望与现实启示
本期杂志之初,我们还研究了实体墙。例如,曾将一个国家分割的柏林墙。尽管它广为人知,我们仍好奇它到底隔开了什么。我们希望超越历史教科书式的呈现,将视角投向历史背景下的普通民众。通过大量阅读、查证,并观看电影**《再见列宁》**,我们力图多角度理解普通人在这种分割下的悲痛与创伤。草莓还绘制了《再见列宁》中的一个经典电影镜头。
我们也将目光投向了美墨边境墙。2019年,两位美国建筑师在这堵墙上架起了三个粉红色的跷跷板,草莓对这一艺术装置进行了重新艺术处理,通过画作表达了我们对沟通和联结的共同渴望。
通过回望历史、思考远方,并结合我们当下的处境,我们发现历史正引领我们重新审视当下的生活与自我。历史宛如一个庞大的经验库,蕴含着无数智慧与错误。理解这些历史教训,能帮助我们更清晰地认知当下的社会与个人行为。
创作的价值:自我探索与走向世界
当杂志最终完成,我们通过创作,逐步挖掘并呈现日常生活中隐藏的困境与弊端,促使孩子们思考。在此过程中,他们完成了自我探索。去年,我们的杂志走向了更远的地方,分别在伦敦和都柏林的艺术书展以及欧洲的一些艺术空间得以展示。
Pod的第四期杂志将围绕鲁迅展开,我们选取了他四篇文章,用当下年轻人的视角进行全新诠释。其中,**《狂人日记》**被孩子们完全改编,并设计了一款同名桌游。我们期待未来能有机会向更多人讲述这本书。
表达的练习与生命的透镜
通过以上案例,大家可以看到年轻人完全有能力进行深入的表达。然而,许多初来SHU SHU工作室的孩子,面对问题时常会说“不知道”或“没想法”。表达并非凭空而来,而是需要练习的。
在此,我分享尼采的一句话:“用艺术家的透镜去看科学,而用生命的透镜看艺术。”那么,什么是生命的透镜?我认为它意味着我们能够真切地感受生活和身边微小的事物。因为任何真诚的思考和情感,都值得分享和表达。
12岁的穗穗在跟我做书时,曾非常羡慕那些大孩子创作的杂志,担心自己无法进行深刻表达。但通过与她交流,我发现她酷爱义乌小商品和复古零食。于是,我们便将她钟爱的零食元素,制作成一本2025年“吃好喝好”年历。通过这个过程,穗穗也确立了自信,发现自己不仅能画得很好,还能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8岁的图钉是我的孩子,他并不会特意跟着我做书。然而,他总是在家里随意拿出纸张,钉起来做成书,然后创作故事。他甚至会花费数月时间,在长长的纸卷上进行创作。右边的图片是他看完**《里斯本丸沉没》**纪录片后,创作的一场国家间战争。他将每个国家想象成一种动物,细节中,法国是骄傲的公鸡,德国是大象,作品中甚至还有错别字和拼写错误。
实际上,图钉在创作这些画时,并非单纯地“画画”或“做书”。在某种意义上,他只是在用绘画这一工具,记录他所喜欢的事物。因此,每当有孩子对我做书缺乏信心,觉得自己画不好、不像样时,我就会拿出图钉的作品给他们看。正如大卫·霍克尼在**《图画史》**一书中所说:“一切图画都是对观看的记述。”这种观看,实际上就是对世界的观察、理解和叙述。
成长困惑:艺术家书提供“观看容器”
对于青少年而言,成长过程中会面临诸多困惑:**我是谁?我的兴趣和价值观是什么?面对外界的不同期待,是迎合还是忠实做自己?**他们还可能经历孤独、自卑,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会对权威、社会规则和传统观念产生质疑。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艺术家书能够为这些“观看”提供一个容器。通过一本书的梳理和编辑,孩子们可以更贴近自己,找到内心的想法和感受。尤其是在我们这个高度重视理性的社会中,“感受”这一点显得尤为薄弱。因此,越早找到并重视它,就越是必要。
SHU SHU工作室的另一个项目,包括12本独立的小书,每本书的主题都是孩子对自己生活的一种观看和感受。这本**《我的世界》来自10岁的安安。安安是一个特别爱读书的孩子,但对于如何表达,尤其是写作感到非常头疼。他跟我做书时,总是会分享他喜欢的游戏。有一天,他兴奋地聊起《Minecraft》**(Minecraft: 一款沙盒建造游戏),我便建议他:“先停一下,我们试着把你刚才要说的话用文字写下来,看看可以吗?顺便再写一下,除了游戏之外,你对现实世界的不满。”
安安洋洋洒洒地写了两页文字。写完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可以写这么多。我们随即通过这些文字,将其转化为画面,完成了这本《我的世界》。这本书通过对比游戏世界与真实世界,来展现他的内心世界:
-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起聊天的好朋友。左边是安安和朋友聊《Minecraft》,通过游戏他在学校结交了好友。
- 在我的世界里,会赚到大钱。
- 在我的世界里,必须遵守规则。因为安安玩游戏需要严格遵守时间。
- 而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人遵守规则。安安记录了上网课时,时间严重超时,但老师仍不为所动,继续讲课的场景。
- 在我的世界里,我的头脑充满想象力。
- 但是在我的世界里,为作业焦头烂额。这是安安将各种作业组装成“作业杀手”的画面。
- 在我的世界里,战争能摧毁一切。画作右上角写着俄乌战争爆发的日期。当时安安对战争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和忧虑。我问他对战争的担忧到底是什么,他告诉我,他觉得战争可以摧毁一切,而重建却如此困难。
- 而在我的世界里,错了可以重来。
- 在我的世界里,核酸成了日常。
- 在我的世界里,烟花绚烂。
- 最后是我的世界。
安安通过创作这本书,不断回看自己的生活和感受,也因此更清楚了自己对游戏和生活的态度。完成这本书后,他说:“希望我的亲朋好友可以看到,我的游戏我没有白玩。”
“你在哪儿”:孩子与妈妈的相互确认
这本是来自8岁女孩双而的作品。双而的妈妈特别喜欢织毛衣,有很多编织工具。有一天,双而去问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妈妈在织毛球。她独自去玩了。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你在哪儿?”妈妈还在织毛球,她去处理了一场火车事故。接着问:“妈妈,你在哪儿?”妈妈仍在织毛球,这次她去扑灭了一场大火。再问:“妈妈,你在哪儿?”妈妈依然在织毛球,然后她去修理太空了。这时,妈妈来了,问双而:“双而,你在哪?”双而抬起头说:“妈妈,我在这。”她的妈妈伸出双手,拿出为双而织的毛线玩偶。双而通过这本书记录了她和妈妈的相处日常。
其实双而一直都知道妈妈就在那儿,但孩子需要不断地发问“妈妈,你在哪儿”,从而确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也正是因为这种相互的确认,孩子和妈妈在各自的世界里,收获了更大的一种自由。
去年,上海复旦儿科的社工部找到我,希望我为他们做一次线上培训,教授做书的方法。几个月后,他们带领一群糖尿病儿童患者做了一场工作坊。他们分享给我其中一个小朋友创作的书,名叫**《难忘的一件事》**。
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小女孩,旧的硅基用完后,妈妈买来新的。然而,当天晚上打硅基时,她莫名感到心慌,果然皮肤一阵刺痛,胳膊也流血了,她实在没忍住,流下了眼泪。她非常自责,觉得可能是自己乱动了。但她妈妈非常温柔地安慰她说:“不是的,你不要害怕。”她听完非常感动。这就是她难忘的那件事。
我看完这本书也深受感动,非常开心自己能提供这样一种工具,让孩子们可以记录自己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里有着那么真实的痛感。
形式的突破:艺术家书的多功能性
从去年开始,我尝试做一些艺术家书工作坊。当时14岁的草莓非常喜欢滑板,她通过旗书(Flag Book: 一种特殊的折叠装订形式,翻阅时书页如同旗帜飘扬)的方式,画下了她喜欢的滑板细节和动作,甚至用砂纸呈现了滑板的肌理。
10岁的清欢,他的妈妈特别喜欢跑步。有一次参加广州马拉松比赛,他用同样的方式为妈妈记录了赛前的时刻:一排是比赛倒计时,中间一排是妈妈为比赛做的准备,最后一排是妈妈的各种跑鞋。最终,他的妈妈跑向终点,拿到了奖牌。
这本书是10岁的小愚通过never ending书(Never Ending Book: 一种可以无限翻阅的折叠书形式)创作的一本关于恶性循环的小书。这本书讲述了一个男孩考试考了零分,妈妈让他写作业,他深夜写作业导致第二天上课非常困,结果数学考试又考了零分。妈妈又让他继续写作业。这本书就是这样循环翻阅,总也停不下来。
同样是小愚创作的另一本书,讲述了一个男孩面对不同的对待方式,最终成长为不一样的人。这本书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阅读,展现了成长中的变数。
这本是10岁的滢滢创作的。她非常喜欢宫崎骏,将**《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这部电影中的一个镜头拿来创作。当她用旗书的方式做完之后,那种时空的穿越感扑面而来。孩子们拿到这样的书,都非常开心。
大家可以看到,艺术家书具备非常丰富的功能和极大的自由度。它不仅可以将文字和图像结合,还能通过形式、材料、装订和布局的创新,突破传统书籍的界限,承载我们不同的思考和表达。
隐形朋友:守护童年想象的价值
最后我要分享的这本书,来自8岁的图钉,他的书叫做**《This is Tummy》**。这是他画下的Tummy形象。Tummy其实是图钉三年前在云南捡来的一个玩偶。这三年来,Tummy成为了他最贴心的朋友,他还把每年的3月3日定为Tummy的生日。就在这个月的3月3日,我们还专门为它举行了一个派对。这就像你相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典故一样,我们成年人也在努力珍视孩子这种童年的想象。
去年,我发现他画了这样一张画,在一张纸上随意打了16个格子,原来他画了Tummy的各种不同状态:
- Tummy在哭,因为他考了零分,妈妈在训他。
- Tummy在吃。
- Tummy和巴斯光年。
- Tummy当了强盗被警察追捕。
- Tummy结婚了。
- Tummy就是一只动物。
我便将这张画做成了一本书。这本书其实是由一张A4纸折叠而成,它的正反两面虽迷你,却具有三个空间。如果我们从封面正常翻阅,可以看到Tummy的各种状态;如果我们从上面的空间打开,可以看到Tummy作为玩偶真实的模样;最后,我们来到第三个空间,可以看到图钉写下的他与Tummy相识相知的故事。
通过这种“一纸成书”的结构,我们为这本书创建了一种立体空间,仿佛进入一个小型展厅,在其中游走穿梭,观看Tummy的故事。这本小书在书展上也收获了许多成年人的喜爱和共鸣,他们发现许多成年人依然拥有并珍视着属于自己的隐形朋友,比如名叫“阿贝贝”的朋友。
我想说,孩子们的世界是如此丰富,他们的思想简单却又那么深邃。而艺术家书充满冒险和想象力,无论是创作者本身还是观众,都被带入了另一种看世界的路径。我希望自己能一直带着孩子进入这个世界,通过艺术家书,引导他们进行自我的观看、梳理和表达。但做书从来都不是目的,我希望我们每个悬浮在这种碎片化信息中的个体,都可以找到一个支点,去热烈地和这个世界做一些连接。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