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顿森林的缺席者
[Speaker 0]: 1944年7月,美国东北角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叫布雷顿森林的地方,44个国家的代表聚了过来,开了三个星期的会。
[Speaker 1]: 散会那天定下两样东西:
[Speaker 0]: 一个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另一个是世界银行。这两样东西定下的规矩,管了这个世界差不多三十多年。带头的财政部长名单上,有国务院的人,有财政部管货币研究的技术负责人,还有四位国会议员。带议员去是一个明白性的便车,
[Speaker 1]: 这东西回来是要过国会那一关的。
[Speaker 0]: 先把人捆上船,这样方便帮他们去游说通过。那美国的中央银行去了几个人呢?只去了一个。英国那边也不多,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带队,那是著名的宏观经济学家。两个国家的中央银行各去一个人,坐在满屋子财政部官员中间,这份名单就很有意思了。
[Speaker 1]: 你要看的不是上头有谁,
[Speaker 0]: 而是上头没有谁。先说个小的,国会那四个名单怎么挑的呢?参议院里头反对这套方案反对最凶的那一位没在里头。带谁去、
[Speaker 1]: 不带谁去,是有讲究的。美联储这套系统里最懂国际金融的那个人,
[Speaker 0]: 他叫威廉姆斯(John H. Williams),
[Speaker 1]: 他不在名单上。
[Speaker 0]: 他当时是美国纽约联储的副行长兼研究主管。这个方案他公开反对过好几回,纽约联储的董事会两次都全票站在他旁边。
[Speaker 1]: 他也没去成,
[Speaker 0]: 可他并不是投票输掉的。那几个月的会议记录,你仔细翻的话会发现,没有哪一次表决把他拦在门外,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再说一个“不”字,他就是进不去这个名单。三十多年过去了,
[Speaker 1]: 他当年在国会证人席上说的那几句话,一条一条全都应验了。
[Speaker 0]: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在屋子里,44个国家在给往后三十年定规矩;屋外站着一个人,他看得比屋里任何人都准,可是他连这个房子的门都进不去。
参院作证与预言应验
[Speaker 1]: 1945年6月21号,
[Speaker 0]: 华盛顿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两个从纽约来的人坐上了证人席。
[Speaker 1]: 一个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威廉姆斯,
[Speaker 0]: 另一个是纽约联储的行长斯普劳尔(Allan Sproul)。这两位都不反对世界银行,也不反对国际合作。
[Speaker 1]: 他们咬住的其实就一句话:现在还不是时候。理由有三条:
[Speaker 0]: 头一条,英国还没准备好。
[Speaker 1]: 协议给了三到五年的过渡期,这几年里管制可以继续,双边结算可以继续。他把协议原文又念了一遍:过渡期满了,条件成熟不成熟,还是英国自己说了算。
[Speaker 1]: 再一条,数对不上。
[Speaker 0]: 他算过,英国的战时欠债有120亿美元,还要往上走。往后好多年,
[Speaker 1]: 英国每年的经常性赤字得有十几二十亿,而整个基金的盘子才80亿。
[Speaker 0]: 一开始真正能动用的美元只有27.5亿。一个国家的窟窿比整个基金还大一半。
[Speaker 1]: 还有一条最要命的:这套东西在最难的过渡期头根本用不上。他在此前一次系统内部的会上把话说得更冲:
[Speaker 0]: 这是一份把稳定手段全抽掉的稳定方案。
[Speaker 1]: 基金1946年3月开张,到了一947年7月,
[Speaker 0]: 英国按约定放开兑换,一个月就崩了。真正把西欧撑起来的是1945年12月那笔37.5亿的英国贷款和1948年的马歇尔计划,美国绕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机构单干。
[Speaker 1]: 那至于英镑到底哪年才能够彻底自由兑换呢?1979年。威廉姆斯唯一算错的地方,是他不够悲观。
议程控制与决策机制
[Speaker 0]: 那问题就来了:一个后来看得这么准的人,当初怎么就上不了那份名单呢?
[Speaker 1]: 这一套管了世界三十年的规矩,在定下来的那几个月里,
[Speaker 0]: 本来应该先讨论要不要搞这套规矩,对吧?
[Speaker 1]: 结果讨论的人找了各种理由,说这是技术层面的讨论,我们说的并不代表理事会;今天讨论的范围是怎么把它办好,
[Speaker 0]: 不是办不办;系统内部公开表达分歧会损害我们在国际会议上的代表性。就用这些和稀泥的话术,让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从议题上消失了。
[Speaker 1]: 其实这跟我们很多时候做决策有非常重要的启发:
[Speaker 0]: 要不要做比具体怎么做更重要。很多创业项目在启动前,如果你能够想清楚的话,能够省下很多麻烦。同一时间,同一批人在华盛顿另一张桌子上,
[Speaker 1]: 正拿着同一套方法来处理另一件事情:利率到底归谁管?
[Speaker 0]: 往后三十年,哪个国家能借钱、能借多少、汇率谁说了算,全从那三个星期长出来了。
[Speaker 1]: 到今天,你打开新闻,看到某个国家跑去跟基金谈条件,对面开口要求他削减赤字、砍补贴,
[Speaker 0]: 这套规矩的根就埋在那间屋子里。财政部有财政部的理由:仗还在打呢,我们等着钱,谈了两年好不容易谈成了,你这个时候掀桌子重来,可能什么都谈不成。
[Speaker 1]: 中央银行也有中央银行的道理:钱是我印,出事是我担,有了黑锅也是我背,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Speaker 1]: 两边其实都有一定的道理。
[Speaker 0]: 财政部和美联储之争并没有明显的主角和反派,而是程序之争。有的时候,对的意见从来不是输给另一个对的意见,
[Speaker 1]: 它输给的是议程。
[Speaker 0]: 这是为什么很多时候美国的选举可以通过议程设置来选出建制派真正想要的候选人,比如说从哪个州先开始初选。
金本位与双雄方案
[Speaker 0]: 要讲清楚这一场美联储与财政部之争,
[Speaker 1]: 你先得搞清楚大家到底在吵什么。老规矩是金本位,本国货币含金量定死了,随时按照这个价买卖黄金,钱多钱少、物价高低全跟着金子走。
[Speaker 0]: 听着挺公道,对吧?谁也别想耍赖。但这套规矩又有很大的限制:
[Speaker 1]: 要顺着周期走,金子流进来,经济就得往上冲;金子流出去,你就得挨紧缩、挨失业,看到物价往下掉。
[Speaker 0]: 搁在19世纪还行,到了20年代,工厂大了,工会也起来了,
[Speaker 1]: 选票也发到工人手里了。
[Speaker 0]: 哪个政府还敢跟自家工人讲:“为了汇率,你们回家歇着吧,别工作了”?
[Speaker 1]: 凯恩斯1924年就把这件事情给说透了:一个国家单打独斗,稳物价和稳汇率你只能挑一样;两样都想要,就得几个国家坐下来一起立一个约。
[Speaker 0]: 这个约怎么立呢?
[Speaker 1]: 1941年《租借法案》,英国人拿美国的军火赊账,条款里有一条:战后这笔账美国可以免掉,条件是英国不许在贸易上区别对待。
[Speaker 0]: 这话没细说,
[Speaker 1]: 可大家都知道它冲的是什么:那套自家人的帝国特惠制内部价,跟殖民地走一套价,跟外人走另一套价。
[Speaker 0]: 英国人没办法,在绝境里头签了字,可他们一点都不喜欢这一条。
[Speaker 1]: 珍珠港事件之后的一个星期,财政部长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 Jr.)把手下管货币研究的人叫来,让他写一份盟国稳定基金的方案。这个人叫怀特(Harry Dexter White)。
[Speaker 0]: 到了1943年春天,桌上摆着两份东西:
[Speaker 1]: 凯恩斯那一份要建一个清算同盟,同盟自己能造出一种钱来;怀特要的那一份是建一个永久基金,只能借钱,不造钱。美联储理事会1943年5月开始审这两份方案。
[Speaker 1]: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哲学,而是一个数。
[Speaker 0]: 按照凯恩斯那一套,美国得多印250亿到300亿的基础货币。
[Speaker 1]: 当时美国全部的基础货币加一块也就那么多,等于是要在现有基础上再翻一倍。
[Speaker 0]: 你想想当时理事会的心情吧:一份在大洋彼岸写出来的方案,一旦签字,美国自己的钱还要凭空多一倍,而这一倍怎么管,没人跟他们商量。
[Speaker 1]: 所以理事会想要的东西挺朴素:
[Speaker 0]: 要么给我们权力管住这个增量,要么把增量的上限先定死。这个诉求不过分。可是他们提出来的方式,把后面所有的事情都决定了。
美联储的步步退让
[Speaker 0]: 1943年5月底到6月初,理事会开了两次会。加拿大人出主意:谁在基金里头攒的外汇超过某条线,谁就应该多拿投票权。理事会一听:好啊!好在哪里呢?
[Speaker 1]: 将来我们是顺差那头,手里有票就能按住别人无限借钱。
[Speaker 0]: 英国人一口回绝了。他们记得20年代那笔账:顺差国把金子给吸干了,剩下的人只能挨紧缩。那十年他们可受够了。
[Speaker 1]: 然后事情就往前滚了。
[Speaker 0]: 理事会的实质讨论停了,幕僚照样往财政部跑,会还开得很勤,可他在那边提问题,很少拿回理事会的桌上。
[Speaker 1]: 整个过程里,理事会没有讨论过替代方案,
[Speaker 0]: 也没有讨论过银行家和纽约联储的反对意见。到了1944年3月7号,
[Speaker 1]: 理事会里管国际事务的那位理事提了一个动议:这份专家联合声明咱们可以支持,条件是将来美国派谁进基金当代表,理事会得有份。理事会没表决。
[Speaker 0]: 一个礼拜之后,3月13号他又问了一遍:那咱们要不要提点修改意见呢?
[Speaker 1]: 那天会议上的共识是这么一句话:
[Speaker 0]: 这个方案要是真的成立,理事会已经不可能再提出根本性的修改了。
[Speaker 1]: 大家听出这味儿来了吧?
[Speaker 0]: 这句话翻成大白话,就是我们还一字没说呢,就已经认定自己说了不算了。
[Speaker 1]: 那天理事会唯一拍下来的决定,是想在人选上有发言权。
[Speaker 0]: 会议记录里头还留着这样一句:讨论到眼下为止一直停在幕僚层面,政府各家机构的负责人谁都没有做过任何承诺。
[Speaker 0]: 这话听得像免责,
[Speaker 1]: 其实是个陷阱。谁都没承诺,就意味着谁都还能往前走一步;走得最快的那一家,最后说了算。
[Speaker 0]: 于是理事会定了两件事情:等别人先表态;派去技术讨论的那一位首席经济顾问,对外先声明一句“我们说的话不代表理事会”。开关就在这里。
[Speaker 1]: 这相当于一家机构主动把自己说出口的话抽掉了分量。
[Speaker 0]: 往后每一回,别人只要拿这句话原样还给他就够了。一个月之后,财政部就这么干了。
联合声明与代表权之争
[Speaker 1]: 1944年4月中旬,财政部把人叫到一块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Speaker 0]: 会上,财政部问了美联储一句:理事会能不能对这个方案表个态?主席回去向理事会报告了。他当时怎么答的呢?他说不能,讨论一直停在幕僚层面,谁也没做过承诺,眼下也不该有。他还补了一句:按我的理解,各家负责人应该先开过技术会议,家家一份报告先过一遍,然后才轮到大家表态。可这样的会议一次都没开过。话虽然说得挺周全,可问题是怀特就坐在那间屋子里,他当场就不同意。
[Speaker 1]: 他说会议不会超出那份原则声明的范围。你把这两句话摆在一块听听:
[Speaker 0]: 美联储说我们还没表态呢,还没轮到那一步;
[Speaker 0]: 财政部说不用等了,能商量的就是现在这一份原则声明,往外一步都不走。散会以后,首席经济顾问私底下向主席讲了句实话:
[Speaker 1]: 你同意那份原则声明,就等于承诺了方案的绝大部分。理事会那会儿要是掀桌子还来得及,
[Speaker 0]: 可没有。4月24号理事会通过了一份声明,
[Speaker 1]: 大意就是技术人员做的事情不构成任何政府承诺,接下来该由行政部门去研究这份方案,决定走到哪一步,再向国会推荐。
[Speaker 1]: 所以你看,基本上这份声明什么都没说。
[Speaker 0]: 它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把程序重新描述了一遍。
[Speaker 1]: 最后表决五比一。唯一一票没有投赞成的理事给的理由特别硬:他说这份声明没有任何价值。到了那会儿还算平静。
[Speaker 0]: 到了5月底那次会,总统宣布国际会议7月1号在布雷顿森林召开。管国际事务的那位理事向大家通报了几件事情,
[Speaker 1]: 其中一件就是:美联储主席已经答应加入美国代表团了。
[Speaker 0]: 主席那天都不在场,理事会是从同事的嘴里听说自己的主席已经在名单上了。
[Speaker 0]: 从那一刻起,美联储理事会的处境就变了。
[Speaker 1]: 主席进了代表团,就等于这家机构的招牌已经押在那份方案上了。你现在再想反对,你反对的是谁呢?
[Speaker 0]: 岂不是反对自己的主席吗?那位唱反调的理事提了个要求:把各家储备银行的行长请过来,听听纽约那边的意见,方案逐条过一遍。
[Speaker 0]: 理事会同意了,会定在6月6号。结果逐条过,一条都没过成。
[Speaker 1]: 原因很简单:主席已经进了代表团,距离开会只剩几个礼拜了。主席那天没来,主持会议的是副主席。副主席一开口就把当天的范围给划死了:
[Speaker 0]: 今天我们讨论的是怎么让这个国际基金最好地服务本国利益,也包括服务美联储系统,不是要讨论要不要设这个基金,或者该不该另想一套方法。就这么一句话,纽约那两位准备了两年的替代方案,一句话也讲不成了。
[Speaker 1]: 这其实就是通过控制议程来控制会议的结果。紧跟着,管国际事务的那位理事又提议把别的几个议题也从当天讨论中拿掉。三个月前是他提议理事会要争夺话语权,三个月后是他自己在收窄议题。那天最实在的一段,是首席经济顾问发下了一份文件:美英苏三方专家谈成的方案开头写着形式上没有任何政府做出承诺;实际上,各国政府已经承诺了,除非国会拒绝批准。斯普劳尔当场就表态了:
[Speaker 0]: 这方案的路子从根上就不对。他提议会议先解决眼前最急的事情——从战争转到和平,这几年各国到底怎么借钱、怎么还钱?
[Speaker 1]: 副主席回答很干脆:国际会议不考虑替代方案,只讨论那份联合声明。于是斯普劳尔撂下一句狠话:
[Speaker 0]: 一路走来都是技术层面讨论,没有做出承诺。走到今天这一步,美联储一句完整的意见都还没来得及表达,人就已经站在一个只许改细节的方案里头了。
[Speaker 1]: 这东西如果送到国会去,我会带头反对。旁边那位从纽约来的研究主管,也就是威廉姆斯开口了:
[Speaker 0]: 这是一份把稳定手段全都抽掉的稳定方案。
[Speaker 1]: 散会了,方案的大部分条款那天一条都没讨论。唯一达成一致的是一件小事:将来美国派谁去基金当执行董事,希望能问问美联储的意见。
[Speaker 0]: 6月19号理事会开会,那位唱反调的理事缺席,剩下的人全票通过授权主席作为理事会代表出席会议、全权行事。
[Speaker 1]: 同一天还达成另一项共识:系统内部公开表达分歧会削弱我们在国际会议上的代表性,也会毁掉美联储还剩下的那点影响力。
[Speaker 0]: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统一口径,大敌当前,一致对外。
[Speaker 1]: 可是这一句“一致对外”整整管了一年多,管的全是自己人。一开始怀特那边是松口的,
[Speaker 0]: 他说如果主席愿意,威廉姆斯可以作为助手一块去。
[Speaker 1]: 后来他加了个条件:威廉姆斯可以参加,但他发言必须以那份专家联合声明作为讨论基础,不许出这个框。
[Speaker 0]: 怀特很清楚威廉姆斯不会答应的。威廉姆斯果然没有答应,他拒绝了这个限制,然后就没去成。威廉姆斯当时这个选择其实没有一项是完美的。
[Speaker 1]: 所以你看,没有人否决威廉姆斯,也没有人开除他,只是有人在去这个会议上装了一个门槛,而这个门槛的高度刚好卡在威廉姆斯的原则上。威廉姆斯要么低头进去,进去之后只能谈细节;要么就站在门外。
[Speaker 1]: 最后他选择站在门外。
[Speaker 0]: 7月会开了三个星期,44个国家。美国代表团有谁呢?财政部长带队,有一年后接他班的文森(Fred M. Vinson),还有国务院的人,有怀特,有四位国会议员,还有一位芝加哥来的银行家。美联储的代表从头到尾只有主席一个人。怀特手底下那位技术顾问后来讲了句大实话:
[Speaker 1]: 所有重要的事情,在会议之前两年的讨论里早就谈完了。走过20年的那些国际会议,还是中央银行家的主场;
[Speaker 0]: 这一回,两个国家的财政部直接把会给开完了,中央银行的人坐在那里角色不大。
内部封口与立法结果
[Speaker 0]: 会开完了,麻烦才真正开始。1944年9月19号,主席在理事会上念了一份准备发给各家行长的声明:任何一家储备银行、任何一位官员公开表达反对态度,都有可能损害美联储在这件事情上的作用。
[Speaker 0]: 那位唱反调的理事又反对了:中立的话我还接受,谁都不许代表系统公开表态;可只堵一边嘴的声明,我不接受。理事会照样通过,他投了反对票。
[Speaker 1]: 三天后,理事会跟各家行长坐在一起。那份声明排在议程的第11项,也就是最末了一项。主席念完之后,斯普劳尔接了话:
[Speaker 0]: 这么大的事情,在它成为法律之前,我有责任把我的看法讲出来。要是今天讲出来等于伤害这个系统,我只能考虑自己还要不要留下,但我没法同意从今往后系统里的人就该闭嘴。
[Speaker 1]: 明尼阿波利斯的行长当场表态支持他。屋里的气氛你想想吧。主席退了一步:这么干对系统不好,可你们有表达不同意见的自由。
[Speaker 1]: 你以为这就完了?
[Speaker 0]: 1945年6月,两个人上了参议院的证人席,就是开头那一幕。主席事先试着拦过他,跟财政部长说不该请各家储备银行表态,里头至少有一家是反对的,结果没拦住。9月25号,理事会讨论要不要谴责斯普劳尔。法律顾问泼了一盆凉水:
[Speaker 1]: 立不了案。一年前你们就知道他要去作证,还确认过他有这权利。
[Speaker 0]: 那天还谈到纽约联储的董事长。主席认为任期满了不应该再聘,
[Speaker 1]: 他还说该把威廉姆斯给撤掉,理由是既然是兼职,说话没有顾忌。
[Speaker 0]: 10月份理事会拟了一份给纽约联储董事长的信:斯普劳尔的做法不合适、不明智,理事会不能容忍这种程度的独立。
[Speaker 1]: 这封信最后没有发出去,理事会自己没谈拢,改让主席当面谈。
[Speaker 0]: 12月主席找上门,斯普劳尔的回答是:纽约的董事们不会接受理事会这个立场,我个人也不做承诺。主席撂狠话,说不给你续聘。斯普劳尔说:那也一样。一整年谈判、公函、威胁撤职,那理事会争到手的到底是什么呢?
[Speaker 1]: 会后,他其实主要想干一件事情:在立法里塞进一个国际金融委员会(NAC),理事会有代表,美国代表在基金和世行的决定得先过这一关。
[Speaker 0]: 财政部只答应这是一个非正式安排,不写进法律。国会最后怎么定的呢?基金和世行的主要责任归财政部,美国驻派的执行董事由财政部的助理部长担任,
[Speaker 0]: 美国的正式代表是财政部长本人,
[Speaker 1]: 美联储理事会的主席只是财政部长的副手。
战后通胀与胜负预判
[Speaker 0]: 在同一时间,华盛顿还有另一场战斗。
[Speaker 1]: 1947年5月,费城联储银行的董事长写信到理事会,问了一个特别直白的问题:物价都涨成这样了,你们美联储到底打算怎么办?他的名字叫麦凯布(Thomas B. McCabe)。一年之后,他会接过主席的位置。理事会全票通过了一封长长的回信。
[Speaker 0]: 信里承认了通胀,也算了一笔账:想把通胀给按住,利率得往上抬一大截。一抬上去,银行手里的债券要亏钱,财政部的利息要多付,美联储还得丢掉自己的行动自由。然后就是这封信最要命的一段:
[Speaker 0]: 如果财政部长面对美联储撤掉国债市场支持的后果,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捅到总统那里,总统再捅到国会那里。只要公开市场委员会还不松口,至于结果会是什么,几乎没有任何疑问。
[Speaker 0]: 看清楚了吧?
[Speaker 1]: 这不是什么经济分析,这是一份胜负预判,其实就是说美联储不想承担政治后果。当时理事会的法律顾问早就把话说明白了:
[Speaker 0]: 财政部不需要你动,但不等于你没有责任;你认为该做的事情你没做,责任还在你身上。
[Speaker 1]: 理事会是听懂了,他知道自己在法律上担着风险,可他们的判断是没有政治上的支持,这个险只能担着。
[Speaker 0]: 财政部和美联储打了这两场仗,一直争的就是同一个东西。
[Speaker 1]: 世界大战1945年8月打完的,美联储想取消一项战时的优惠贴现率,这么一个小的动作,从提出到落地走了八个月;
[Speaker 0]: 等他松开短期国库券那道0.375%的绳子,又过了整整一年。当时美联储的力量还是很薄弱的,不敢去承担政治后果,因为加息压通胀,最后所有的人都会指责他们。
埃克尔斯方案与争议
[Speaker 0]: 1947年11月26号,华盛顿国会联合经济委员会,坐在证人席上的就是前面那位一直在说我们赢不了的美联储主席,他的名字叫做埃克尔斯(Marriner S. Eccles)。他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呢?那一年秋天物价蹿得厉害,总统召集国会开特别会议,要重新上价格和工资管制。
[Speaker 1]: 白宫让埃克尔斯出个主意写进讲稿,他出的主意叫做二级准备金(Secondary Reserve)。所有银行,连不是会员的也算,都要拿出一部分钱买两年以内的短期国债存着,最高到活期存款的四分之一。
[Speaker 0]: 这方案在理事会内部就先炸了一回。有位理事当场说事先也没通知、没分析,太激进了。
[Speaker 1]: 可他还是投了赞成票,为的是让这次表决显得一致。财政部长施耐德(John W. Snyder)也不赞成,直接把这一段从总统讲稿里拿掉了。银行界的评价更不客气:不切实际、社会主义、粗暴且没有必要。
[Speaker 0]: 回到证人席,埃克尔斯开场就这么一段:“没有轻松的办法,也没有简单的办法,也没有单一的办法,我们这个病已经是晚期了。”
[Speaker 1]: 接着他给国会算一笔账:银行手里有700亿的政府债券,假设卖100亿给美联储,存起来的信用扩张是2000亿,整个货币存量会从1120亿涨到3000亿以上。
[Speaker 0]: 他用的倍数是6,那会儿美国基础货币的实际倍数大概是3左右。然后就是那句话,他说:把利率上限解开,将是眼下所能做出最富戏剧性的通胀举动,后果之惨烈,
[Speaker 1]: 足以让现在这点担心显得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滴雨。
[Speaker 0]: 要知道,说这话的人可不是财政部长,也不是银行家,是美国中央银行的主席!
[Speaker 1]: 他在告诉国会:我这台机器上最要紧的一个开关,谁也别碰。他还讲了更麻烦的一层:通胀之后必然跟着一场清算,
[Speaker 0]: 物价涨得越高,信用扩得越大,
[Speaker 1]: 随后的崩盘和跌价就越狠。
[Speaker 0]: 这句话出自一个中央银行的头头,极不寻常。这位主席不但不承认自己手里的权力能够按住通胀,还把通胀之后的通缩当成天理。这套讲法跟1929年和1933年那批人讲的一模一样。
[Speaker 1]: 作证快收尾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情:
[Speaker 0]: 他把银行咨询委员会那份反对自己方案的意见书一并交给了委员会。
[Speaker 1]: 作证之前13天,纽约来了一份电报,发报的是斯普劳尔。他看到那份要递给总统的方案坐不住了。
[Speaker 0]: 电报的意思是:咱们急着去要一些也许根本要不到的新权力,代价是我们亲手把现有政策的效果给缩小了,把货币因素的作用给缩小了,最后还得让整个系统担着风险,为一件主要不是货币原因造成的事情背上“你们没管住”的名声。末了他补了一句:
[Speaker 1]: 作为公开市场委员会的成员,我不认为自己以任何方式受这提案的约束。
[Speaker 1]: 这段话他一个月前就已经说过一遍了。10月那次会上,理事会的研究部门摆了三条路:短期利率再往上走一点;回到老办法直接控制银行准备金;再不然去国会要新的权力。
[Speaker 1]: 埃克尔斯还是那句:加息没用,控准备金也没用。
[Speaker 1]: 斯普劳尔顶回去了,他说:用你手里已有的权力去干活,别老念叨那些你本来可以有的权力。
[Speaker 1]: 同一个月银行家那边也开口了,银行咨询委员会跟理事会当面把账给摊开:你说银行在乱放贷,贷款是涨了,可他一边放贷一边在减债券,总盘子并没有失控;企业要借、老百姓要借,这是需求不是投机。他们还点了政府的名:复兴金融公司(RFC)给风险贷款做担保,退伍军人的房贷有政府背书,这几件事情哪一件是银行挑起来的?
[Speaker 1]: 这里我得说句公道话,反对加息的可不止埃克尔斯一个,也不全是私心。
[Speaker 0]: 理事会管农业那一席的理事一贯投反对票,理由是利率一涨,担子全落在农民、小生意人还有纳税人头上。他还提醒过:一战之后美联储加息、信贷收紧、物价下跌,这笔操作被骂了二十多年,有些地方到今天还认为那笔账应该记在美联储头上。
[Speaker 1]: 这不是胡搅蛮缠,这是一家机构真实的恐惧。还有更微妙的一层:前头那位在国际问题上看得很准的威廉姆斯,在国内这条线上站的是反对控制货币和信贷的那一边,他担心这么干会压缩生产,憋出一场通缩来。
市场转向与财政还债
[Speaker 0]: 转折发生在一九四七年十月那次会上。
[Speaker 1]: 在那之前,委员会给操作台的指令是盯着具体价格、具体利率的。10月以后改成两句话:“维持政府债券市场稳定而有序的状况,让资金的供给更贴近工商业的需求。”
[Speaker 0]: 听着很像官话对吧?可这两句话把靶子给换了,从盯着财政部的报价变成了盯着经济本身。
[Speaker 1]: 12月委员会又往前挪了一步:等财政部1月份那轮换债做完,长债收益率可以往上走到2.5%这条线。
[Speaker 0]: 有位理事提议干脆让债价跌破面值,委员会没有同意,先守住面值,等财政部点头再说。
[Speaker 1]: 然后就是1948年1月12号,贴现率提到了1.25%,这是近六年来头一次调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谁预料的都快。
[Speaker 0]: 银行、保险公司那些手里握着长债的机构全看懂了这个信号:这只是头一步,长债利率早晚要动,长债不再是那个绝对不会亏的东西了。于是他们开始卖长债、买短债,美联储得接住。
[Speaker 1]: 1947年10月,美联储手里五年期以上的国债只有4亿;到了1948年3月,飙升到了51亿。
[Speaker 1]: 同一段时间,一年以内的短债从215亿减到了153亿,长债收益率从2.27%抬到了2.44%。美联储可不是白扛,五个月买进47亿的长债,有些长期债券的价格一度掉了4块5,在当时可算是大跌了。
[Speaker 1]: 可是财政部这回没把它当成危机。搁摩根索那会儿,价格掉下来一点点都是天塌下来了。
[Speaker 0]: 到了1948年3月,市场信了,抛售慢下来了,买盘也停了。整个1948年长债收益率在2.41%到2.45%之间非常稳定。
[Speaker 1]: 这是1930年代以来,头一回美联储用一次政策调整扭转了市场情绪。11月的时候,那位主席在证人席上说解开上限将是一场毁灭级的暴风雨;
[Speaker 0]: 转过年3月,
[Speaker 1]: 他自己的机构轻轻碰了一下,一滴雨都没下。
[Speaker 0]: 所以他当时的恐慌是杞人忧天了。
[Speaker 1]: 1946年消费者物价涨了16.6%,到1947年涨了8.5%,1948年涨了2.9%,1949年物价是负增长(-2.1%),通胀就这么下去了。
[Speaker 0]: 那跟美联储有关系吗?同一时间段,美国的基础货币怎么走的呢?1946年涨了1.6%,1947年涨了1.0%,1948年减了1.6%,1949年减了1.5%,钱根本没有多印。可这几年美联储到底做了什么呢?
[Speaker 1]: 前面讲过,八个月拧松一颗螺丝。真正在动手的其实是财政部。仗一打完,政府采购四个季度里从973亿直接掉到299亿,可税率还留在战时的高位上,经济又起来了,账上有了盈余:1947年56.6亿,1948年80亿。这笔钱拿去干嘛了呢?
[Speaker 0]: 还债。国债总额1946年2月见顶,往后三年掉了280亿。
[Speaker 1]: 这其实也是现在很多经济学家一直在讨论的一个问题:财政部的操作对于通胀也有非常深刻的影响。那几年真正决定货币增长和通胀的是财政部在还债,而不是美联储的政策。
[Speaker 0]: 美联储一直在旁边劝财政“你收紧点吧”,可是他对决策几乎没有影响力。
历史误判与制度遗产
[Speaker 0]: 从1944年到1945年,几乎整个美国经济学界对于战后的判断是一致的:
[Speaker 1]: 要出大事。
[Speaker 0]: 理事会自己组织的那批研究里头,有一份写得明明白白:可能会重演1929年那样的崩溃,转产期间失业600万到800万。白宫的幕僚、商务部、
[Speaker 1]: 财政部的经济学家也都认为战后大萧条几乎必然。
[Speaker 0]: 他们的道理不难懂:军费一撤,这么一大块开支没了,
[Speaker 1]: 私人消费和投资填不上;投资起不来,失业就下不去。罗斯福在最后一次国情咨文里定了一个目标:战后要有6000万的工作岗位。这句话后来长成了1946年的《就业法案》。结果呢?美国经历了一场八个月的衰退,工业生产掉了38%,确实挺狠的,
[Speaker 0]: 可是失业率的峰值只有4.3%。到了1945年11月,经济就开始往回走了,并没有大萧条,一次都没有。还有个地方早就把答案给投出来了:
[Speaker 0]: 债券市场衡量风险的利差——次一级债和最高级债之间的差价,
[Speaker 1]: 1944年就已经跌破了1%,
[Speaker 0]: 1946年跌破了0.5%,创当时的历史最低。
[Speaker 1]: 要是真有人相信大萧条要来、企业要成片倒闭,这个利差可不是这个数。当然那时候股票市场并不乐观,1946年利润下滑,股价跟着跌,往后好几年估值都压得很低。打完仗之后跟一场萧条,这是历史的老规矩。可是债市那把尺子指的方向,跟一屋子最聪明的人指的方向完全是反的,
[Speaker 0]: 最后对的是债市。这件事情要紧在哪里呢?要紧在它顺手把另一个信念给架住了。那些年经济学界的公认看法是:货币政策对于产出和物价的作用顶多算轻微。这个看法一立住,
[Speaker 1]: 美联储的不作为就体面了:
[Speaker 0]: 我不是不敢动,我是动了也没用。
[Speaker 1]: 而且这头还有一层窗户纸:你要是承认货币政策很有力,就等于承认大萧条里头也有美联储的一份责任。那要是当年真的承认了呢?1965年以后
[Speaker 0]: 那场大通胀本来可以缓和的,
[Speaker 1]: 甚至可以完全避免。1948年1月,总统通知埃克尔斯:2月1号任期一到,主席不再续任了。
[Speaker 0]: 理由总统没给。埃克尔斯自己在回忆录里给了一套解释:当时美联储正在动用反垄断法律,拦着一个西海岸银行的家族控股公司继续往下扩张,他认为把他换掉是有人指望这场调查就此停手。
[Speaker 1]: 当然了,埃克尔斯跟银行界的关系一直不好。施耐德和银行家们都反对他那个二级准备金方案,他照样去国会作证;
[Speaker 0]: 他跟共和党参议员走得很近,公开批评政府预算;
[Speaker 1]: 还有一条,时间点非常耐人寻味:12月和1月理事会刚刚提了贴现率、放了长债利率上行,
[Speaker 0]: 而同一时间段总统给国会的预算咨文说的是维持原来那一套利率结构。最后有个非常讽刺的地方:当年反对这套安排反对最凶的是美国银行家协会和纽约那些大银行,四五十年后,
[Speaker 1]: 这个基金最主要的活就是借钱给这些出事的国家,好让人家能够还得上纽约这些银行的债。1949年12月,一位参议员牵头的小组委员会开始查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到底应该怎么办。美联储那份答复是用一封信交上去的,
[Speaker 0]: 就这封信透出来的东西,
[Speaker 1]: 让人看清了这两家机构的关系已经坏到什么地步了。
[Speaker 0]: 这几年你们两家到底谁说了算?写信的那个人名字叫道格拉斯(Paul Douglas)。
[Speaker 1]: 下期节目我们就从那封信开始,给大家好好讲一讲后来影响深远的美联储与财政部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