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啊,我是魏知超。今天要为你深度解读的书,叫做《政治正确童话》。这是美国作家詹姆斯·芬·加纳 (James Finn Garner) 在1994年出的一本小书。他在这本书里,把《小红帽》《灰姑娘》《三只小猪》《青蛙王子》这样一些经典童话,用一种夸张到荒诞的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语言,重新写了一遍。当年,这本书直接冲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
他在这本书里的那种创作手法,叫做归谬法(Reductio ad absurdum),就是把对手的观点推到极端,让它自爆。顺着你自己的意思,把你的观点发挥到极致,最后你自己都会觉得特别荒谬。就比如咱们今天要展开讲的,政治正确版的《小红帽》这一篇,整个故事几乎每一句话,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你读完这个政治正确的版本,就会突然发现,那个原版的《小红帽》,这个最最经典的童话故事,竟然没有一句话是政治正确的。然后你再转念一想,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政治正确的“世界观”
那我们今天这期节目不贪多,我就专门给大家解读《小红帽》这一篇。别看这一个故事,它短短只有几百个字,但是密度大到几乎每一句话都能够停下来讲。我知道好的幽默应该是你懂了,然后笑了,就行了,一解释就煞风景了。但问题是,这本书里的笑话,我觉得很多华语观众和读者,可能其实并没有那么懂。西方这几十年搞的那些政治正确,你肯定知道个大概。比如说有些词现在不能说了,“圣诞快乐”得改成“节日快乐”;比如说电影选角得照顾各种肤色;比如不能够歧视少数群体,不能够歧视女性。这些你当然都听说过。但是如果再往里走一步,你就会发现,政治正确可不只是多了几个敏感词,不只是多了一些特定的社交规范而已,而是背后,有一整套非常庞大的世界观和理论体系。这套政治正确的东西,有它自己的道德体系,有一整套反对的目标,它对很多社会问题、政治问题,都有自己成体系的解释方式。什么叫做健全者歧视(ableism),什么叫做父权制(patriarchy),什么叫做个人空间(personal space),什么叫做“不要替别人假定他需要被拯救”。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好像都是一个个小概念,但是他们合在一起呢,就变成了一整套世界观。而对于这样一套世界观呢,其实很多人都是一知半解的,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为了做今天这期节目,也补了不少课。而《政治正确童话》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就在这里。它不是随随便便拿几个敏感词来开涮,它是把这一整套政治正确的宇宙,都给塞进了像《小红帽》这样最简单、最古老、最家喻户晓的童话里。所以它,其实是我们去了解政治正确这个宇宙,最有意思的一个入口。
颠覆的《小红帽》:三个“政治正确”的出发点
那接下来呢,我就带着你一起,边读边拆解这个史上最正确的《小红帽》。我们会读一段原文,然后停下来拆一个梗,然后再继续读。我们就来看看,当一个童话故事的每一句话,都努力做到绝对的正确,那它最后会正确成一个什么鬼样子。
那故事的第一段呢,是这么写的:“从前,有一个年轻人叫小红帽,和母亲住在大森林边上。有一天,母亲让他提着一篮新鲜水果和矿泉水去外婆家。”
这么做,可不是因为这是什么女人该干的活,你可别误会,而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慷慨大方,有助于培养共同体意识。再者说,外婆也并没有生病,她身心都相当健康,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这就是故事的第一段。
你看,小红帽还没有走出家门呢,已经踩了三个政治正确的点:
- 食物与健康: 第一个点是那句“新鲜水果和矿泉水”。原版的《小红帽》提的是什么呀?是蛋糕和葡萄酒。但是在政治正确的世界里呢,高糖高脂的食物是不应该出现在儿童读物里的,酒精更是绝对不能碰,你不能够向孩子传递不健康的饮食观念。所以呢,这里就必须换成水果和矿泉水。
- 性别分工与意识: 第二个点,是那一句,“这可不是因为什么女人该干的活”。原版里妈妈让女儿去送东西,天经地义,没有人会多想的。但是政治正确的视角就会追问:为什么必须是女儿去呢?为什么不能是儿子啊?这是不是在强化“照顾别人是女人的事”这种性别分工呢?所以呢,作者在这里就赶紧要加一句声明,“这可不是性别分工,这是在培养社区意识”。妈妈让女儿送东西,这样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小细节,都得先声明一下,这跟性别无关。作者呢,其实是在假装小心翼翼,实际上非常高调的绕过性别地雷。这调侃的是现实世界里,政治正确造成的那种空气、那种氛围。很多时候,政治正确,不是某一条具体的规定,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感。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拿着放大镜在检查你的潜台词,看你是不是歧视了啥,看你是不是在维护父权制,看你是不是在维护各种压迫体制。
- 反年龄歧视: 然后是第三个点,就是“外婆并没有生病,她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那句话,原版里的外婆是生病了,所以才需要小红帽去探望嘛。但是在政治正确的框架里,你预设一个老人就是虚弱的,就是需要被照顾的,那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英语里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ageism(年龄歧视)。所以呢,作为一个政治正确的童话,这里就要特意强调,外婆是身心健康的,完全不需要你可怜。开头我提过一嘴的那个“不要替别人假定他需要被拯救”,这不就来了吗?外婆不需要你救,你觉得她需要,那是你的偏见。这个意识,在今天已经渗透到了很多领域,比如说不要随意帮坐轮椅的人推车,因为你的好意里,可能暗暗的隐含着一种歧视,你是在暗示“我觉得你自己不行”。
好,三个点踩完,小红帽才终于出门了。
森林的隐喻与“性意识觉醒”
我们接着来读故事。故事的第二段是这样写的:“于是小红帽提着篮子,穿过树林,出发了。许多人都认为森林阴森可怖,危机四伏,连一步都不敢踏进去。可是,小红帽对自己那正在萌发的性意识,颇有自信,因此,这种显而易见的弗洛伊德 (Freud) 式的意象,根本就吓不倒她。”
这一段讽刺的是什么呢?从20世纪中期开始,西方有一大批学者,都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去重新解读这些经典童话。弗洛伊德,你懂的,就是啥都跟性有关嘛。所以呢,有一种对《小红帽》这个故事的分析就是:森林,代表的是女性对未知的性体验的恐惧;那走进森林呢,代表的就是走向性的觉醒;而小红帽身上的红色呢,那当然是象征月经和性成熟了。这类解读在那个年代的学术界,简直就是铺天盖地,我都读过不少,基本上全是瞎扯淡。所以刚才这一段,他说的就是:一个受过正确教育的小红帽,怎么可能害怕一个弗洛伊德式的性隐喻呢?人家对自己的性意识可是颇有自信的。这个讽刺是双层的,它一边在嘲笑弗洛伊德式的那种过度解读,一边呢,又让小红帽对自己的性意识颇有自信。而这本身,其实是一种非常政治正确的姿态:你的性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不该为此感到害羞或者恐惧。所以这一个段落,是同时涮了西方社会科学界,和政治正确里那种“我已经觉醒了,所以我百毒不侵”的姿态。
“善意的性别歧视”与“文化相对主义”
然后我们的故事继续,狼出场了。狼对小红帽说:“你知道吗,小亲亲,一个小女孩独自穿过这片树林,可不安全哦。”在原版童话里,这就是正常的剧情推进嘛,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在政治正确的框架下,这句话就问题大了去了。
小红帽是这样回怼他的:小红帽说:“我觉得,你这番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言论,极其冒犯人。不过呢,我会原谅你,因为你传统上一直处在社会边缘,那种压力使你发展出了一套完全自洽、完全有效的世界观。好了,失陪了,我得继续赶路了。”
小红帽这一段话信息量极大。
- “善意的性别歧视”: 先来看第一句,狼只不过说了一句“小女孩一个人不安全”,怎么就成了性别歧视了?因为在政治正确的逻辑里,你对一个女性说“你一个人不安全”,本质上就是在暗示女性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没有男人陪着就不行。你的出发点可能是出自于好意,但是你的潜台词是居高临下的。这在学术上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做善意的性别歧视(benevolent sexism)。就是表面关心,但是实际上是在强化“女人不行”这个预设。这个概念,在今天的社会已经相当普及了。很多女性朋友,确实会非常反感“你一个女孩子需要注意安全”这种话,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大的冒犯:“你是什么意思呢?你觉得我一个人搞不定吗?”2015年的时候,有一个英国的健身教练,在社交媒体上建议女性夜跑的时候最好结伴,不要一个人独自跑,结果被骂上了热搜。怼他的最经典的一个观点就是:“你为什么不去教男人不要骚扰女性,而是让女性限制自己的行动呢?”危险是不是男人造成的?是。责任当然在施暴方。但问题是,这也是一个现实世界,没有人能够保证把那些坏男人都事先阉掉,所以危险也是真实的。这就是这种善意性别歧视,在现实中引发的典型的争议。
- 识别冒犯而忽略危险: 而在刚才这段故事里,更加妙的是,提出提醒的偏偏是狼啊。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这么说,那也许小红帽反击他说,“你这句话有性别歧视”,那还说的过去。可是现在说这话的,是马上就要吃人的那只狼。而小红帽的反应是,她非常敏锐地就识别出了狼语言里的冒犯,却没有识别出现实里的危险。这不就是过度的政治正确,在现实中的一个恶果吗?当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话语是不是冒犯上,你可能就忽视了那些真正的危险。
- “文化相对主义”的极端化: 然后,我们再来看刚才那一段话的后半部分:“小红帽说你传统上一直处在社会边缘,那种压力使你发展出了一套完全自洽、完全有效的世界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这背后对应的,是一个政治正确里非常核心的逻辑。他们认为,那些被边缘化的群体,因为长期被压迫、被排挤,所以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是不能够简单的用主流社会的标准去评判的。你不能够站在强势群体的位置上,轻易说一个弱势群体的文化、习惯、价值观是错的。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文化相对主义(cultural relativism)。就是每一个群体都有自己特定的文化,而他们是没有高下之分的。这种文化相对主义的观念,当然有它的正面意义,它提醒主流社会别太自大,别总以为自己的价值观就是全人类的标准。你觉得别人落后、野蛮、不理性,也许只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理解过别人的处境是怎么样的。但问题是在现实中,很多时候这种观念会被推到极端,它会变成只要一个群体被边缘化,那么,他的世界观就是天然具有正当性的。你不但不能够批评他,甚至还要先反省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批评他。所以你看,在这个政治正确的《小红帽》里,狼就不再首先是一个危险的捕食者了,而是一个被社会边缘化的存在。所以呢,小红帽,也不是先判断狼会不会伤害自己,而是先判断自己有没有冒犯狼的身份。
“西方线性思维”与“后殖民主义”
好,我们的故事继续。小红帽和狼告了别。下一段是这样的:“小红帽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可这只狼,因为长期游离于社会之外,早已摆脱了那种对线性的、西方式思维的奴性依附,所以他知道一条更快到外婆家的路。”
为什么狼会知道捷径?原版里很简单,因为狼是野兽嘛,当然比人更加熟悉森林了。但是政治正确版,给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解释:“狼摆脱了对线性的、西方式思维的奴性依附”。这是啥玩意儿?这里讽刺的呀,是所谓的后殖民主义理论(postcolonial theory)的一个核心主张。这个主张认为,西方人推崇的那种线性的、逻辑的、因果式的思维方式,本身并不是什么客观中立的好东西,而是一种文化偏见。而非西方文化有他们自己的认知方式。比如说东方文化,他们就可能更加直觉、更加注重整体、更加注重关系,而不是注重那种因果推理的链条。这些思维方式并不比西方思维低一等。所以呢,狼不走大路走小路,不是因为它是森林动物,而是因为,它超越了你那套死板的西方线性逻辑。
这种观念,在这本书出版的1994年,主要还是学术讨论范围的东西。但是,你去今天的西方大学校园里走一圈,你去问100个人,“西方的那种讲逻辑讲因果的思维方式是不是一种文化偏见?”100个人里至少有九十几个人会同意。他已经是过去几代西方大学生的主流意识形态。可能这本书最让人有点后背发凉的地方,就在这里。作者在1994年已经觉得这有点荒唐了,可以当笑话讲了。结果30年后呢,笑话成了学术主流。2021年的时候,美国俄勒冈州教育厅向教师推荐了一份数学教育指南,里面白纸黑字地写道“数学中的客观性是白人至上文化的特征”。这条新闻放进这本《政治正确童话》里,竟然毫无违和感。真是匪夷所思。客观、科学、讲逻辑,这些我们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在今天很多西方知识分子看来,可能都是西方文化霸权的产物,不是什么好东西。
狼吃外婆与“物种歧视”、“性别流动”
好,那我们的故事继续。下一段是狼冲进了屋里,把外婆吃了下去。“对于像它这样的食肉动物来说,这完全是一种有效的行为方式。然后他不受那些僵硬、守旧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观念束缚,换上了外婆的睡衣,爬进床里。”
这一段至少有两个炸点:
- “道德相对主义”与“物种歧视”: 第一,吃掉外婆是完全有效的行为方式。这是把刚才的那种文化相对主义,又推进了一步,推成了道德相对主义。你不能够用人类的道德标准去评判一只食肉动物。吃肉是狼的天性,天性是不能够被道德审判的,是不能够被你judge的。这背后还连着一个概念,叫做物种歧视(speciesism)。你凭什么觉得人的命比动物的命更加重要呢?你把人类的道德体系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这本身也是一种歧视。
- 打破“性别二元论”与“性别流动”: 然后是第二个炸点,狼换上了外婆的睡衣。原版里,这纯粹就是一个伪装的动作嘛。但是政治正确版说的是:“他不受僵硬、守旧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的观念束缚”。狼不是在伪装,他是在打破所谓的性别二元论(gender binary)。一只雄性的狼穿女性睡衣,那是因为他不被“男的应该怎么样”、“女的应该怎么样”这种过时的观念束缚。这叫做勇敢做自己。在今天很多地方,所谓的性别流动(gender fluidity),也就是认为性别并不是天生的,并不是恒定的,这个话题,已经是非常严肃的社会议题了。30年前的童话,又一次照进了今天的现实。
外婆的“大眼睛”与“身体积极运动”
然后我们的故事继续。小红帽来到了外婆家。她说:“外婆,我给您带来了无脂、无钠的小零食,向您作为一位睿智、而富于养育精神的母系长者致意。”必须要把外婆的称谓升格成“母系长者”,这个好懂。
我们继续。那故事接下来呢,就是对《小红帽》里那段经典对话的改编了。就是“外婆,你的眼睛好大,鼻子好大,牙齿好大”。我直接读这个政治正确版:
- 小红帽说:“哦,我忘了,您的视力障碍程度跟蝙蝠差不多。外婆,您的眼睛可真大呀!” 狼说:“它们见过许多,也原谅过许多。”
- 亲爱的,小红帽接着说:“外婆,您的鼻子可真大呀!” 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而且它以自己的方式也非常好看。
- 外婆,您的牙齿可真大呀! 狼说:“我对我是谁,以及我是什么都十分满意。”
这一段,几乎每一句都在踩点:
- “残障优先语言”: 先是“视力障碍”,不能说“您的眼睛不好使”,得用中性的、不暗含缺陷的措辞,这叫做残障优先语言(person-first language for disability),也就是我开头提到过一嘴的“你不能够有健全者歧视”(ableism)。
- “身体积极运动”: 然后是这句“以自己的方式也非常好看”。鼻子大不叫丑,每一种外貌都有自己的美。这就是政治正确里的身体积极运动(body positivity)。前几年这个观念是被推到了极致,那些各种胖到病态的大码模特、比我还宽两倍的选美冠军,都是这种观念走到极致的产物。
- “自我接纳宣言”: 然后狼最后的回答“我对我是谁,以及我是什么都十分满意”,这是非常非常标准的政治正确里的自我接纳宣言。就是我不需要符合你的审美,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为此自豪。
在原版童话里,刚才这段对话的功能是制造紧张感嘛,“外婆怎么长这样啊?不对劲啊!”快跑是靠不正常来推进情节的。但是在政治正确版里,所有的不对劲都被重新定义成了:“你凭什么觉得不对劲?”你觉得眼睛大不正常?你觉得鼻子大不好看?你觉得牙齿大得很吓人?这些统统都是你的偏见。
狼的攻击与“个人空间”
好,故事接下来,狼从床上跳下来要吃小红帽。作者是这样写的:“小红帽尖叫起来,倒不是因为看到了狼,显然有明显的异装癖倾向,而受到了惊吓,而是因为,他公然侵犯了自己的个人空间。”
小红帽为什么会尖叫?原版当然不需要解释,狼要吃人嘛。但是政治正确版,必须要先排除一个不正确的理由。不是因为狼穿着女人衣服,如果你因此害怕,那你就是在歧视异装者和跨性别群体,那小红帽就太不正确了。小红帽尖叫,是因为一个更加正确的理由,那就是她的个人空间被侵犯了。这也是现在政治正确里的一个重要概念,就是你的身体是你的领地,任何人未经你明确同意来靠近你、来触碰你,就是侵犯了你的边界。这个概念,今天也已经渗透到了很多社会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职场的一些行为准则,到约会文化,知情同意(consent),也就是同意文化,已经成了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词。“我同意”,你才能够进入到我的边界。那这个原则当然是对的,可问题还是过犹不及。2018年,美国喜剧演员阿兹·安萨里 (Aziz Ansari) 跟一个女生约会,回到她家之后,两个人发生了一些亲密接触。事后,女生说自己用各种暗示表达了不情愿,但是安萨里说,“在他看来,双方是完全自愿的,没有暴力,没有胁迫”。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争论,很多人在讨论,一次糟糕的约会和性侵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在那种同意文化成为空气的氛围之下,连约会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精密管理风险的事情,恨不得约会的时候都要全程带着律师。不然万一你说“上一个吻我是同意的,这次牵手我没有同意过”,那怎么办呢?
伐木工的出现与“委婉化”
好,那我们的故事继续。小红帽的尖叫声引来了一个路过的人。那作者是怎么样称呼他的呢?他是这样写的:“这是一个伐木工,按照他本人的偏好,你也可以称他为原木燃料技术员。”
“伐木工”,这个称谓太不体面了,得换一个有尊严感的头衔。这其实是在说政治正确的语言里,一类非常经典的现象,叫做委婉化(euphemism)。很多职业身份还有群体的名称,可能因为带有一些歧视、带有一些偏见的色彩,所以就会不断地被替换成更加中性、更加技术化、更加尊重的说法。这在今天也已经非常普遍了。比如说清洁工,在很多地方,已经变成了“环境卫生工程师”;保安变成了“安全管理专员”;伐木工变成了“原木燃料技术员”,就是这个路子。在称呼上更加尊重别人,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呢,这种机制一旦形式化,就会变成一场命名游戏,好像只要换一个更长、更技术、更加干净的名称,现实里的那些辛苦、危险、被歧视,就被洗白了。名字是越来越长、越来越好听了,但是砍树的活还是得有人干。
“有毒的男性气质”与“反向暴力”
然后故事继续。伐木工举起斧子想救人,可没有想到小红帽和狼同时停了下来。小红帽怒斥伐木工:“你怎么能像一个尼安德特人一样闯进来,还以为只靠武器就能够替你思考?”
故事在这里迎来了最大的反转。小红帽,这是在对传统男性气质正面开怼。你用斧头,你靠武力,你不动脑子。在政治正确的这个框架里,这不叫勇敢,这叫有毒的男性气质(toxic masculinity)。真正的问题解决方式,应该是对话、理解、共情,而不是一个男人挥着斧头冲进来。
小红帽继续骂:“你这个性别歧视者!物种歧视者!你怎么敢假定女人和狼离开了男人的帮助,就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呢?”一句话同时扣了两个大帽子:性别歧视——你冲进来救人,是因为你假定女人需要男人来救;还有物种歧视——你举着斧子对着狼,是因为你假定狼就是坏的,人就是对的。
从故事开头,狼的提醒被骂成是性别歧视,到结尾,伐木工的善意拯救,被骂成了性别歧视加上物种歧视。这个故事讽刺的一条暗线,就是政治正确对善意的解构。在政治正确的这套逻辑里,最危险的不是恶意,而是好意。因为你越觉得自己是好人,你的偏见就越是隐蔽。所以呢,“不要替别人假定他需要被拯救”。比如说,西方国家常常以帮助落后地区为名,介入别国事务,这就经常被那些后殖民理论家批评,说这种所谓的帮助只是支配的。另外一种说法,在政治正确的宇宙里,帮助并不是天然无辜的,帮助本身就可以是一种权力。
那接下来就是故事的大高潮了。外婆,听见了小红帽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立刻从狼的嘴巴里跳了出来,一把夺过伐木工的斧头,把伐木工的脑袋砍了下来。这个被反复强调“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的老年女性,外婆亲手证明了自己的战斗力,用的还是最暴力的方式。政治正确的话语经常反对暴力、反对支配、反对强者对弱者的压迫。可是在一些极端的表达里,它又会允许,甚至是赞美某种反向的暴力,只要那个施暴者是站在正确的身份位置上,他的暴力就不再被叫做暴力,而会被叫做反抗、赋权、纠偏。而被暴力外婆砍头的,是来救人的那个伐木工。在政治正确的宇宙里,真正的恶棍当然不能是吃人的狼,而必须是这个不请自来的英雄。他是父权制的代表,对女性、对不同物种充满歧视。而且他竟然不经许可主动提供帮助,简直是罪该万死。反过来,那一头狼呢?狼刚刚吃了外婆,还想吃小红帽。但是,它是一个被边缘化的非人类动物,那么它在政治正确的这个道德叙事里,就自动拥有了一种合法性。它是可以被理解、被尊重、被纳入对话的。
这就是政治正确宇宙里一个特别关键的转换:它常常不是先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问谁处在什么权力位置上。如果你处在强势位置,那么你的善意也可能是一种压迫。如果你处在弱势或者边缘位置,那么即使你伤害了别人,你的行为也可以被解释成是你的处境不好、是有过创伤、是有文化差异、是有另类世界观。在所有政治正确的理念里,我始终觉得这一条是最有毒的。
结局:另类家庭与“意识形态净化”
最后我们再来看故事的结局。作者写道:“经历了这番磨难之后,小红帽、外婆和狼,彼此之间生出了一种共同的使命感。他们决定,建立一个以相互尊重与合作为基础的另类家庭,从此在森林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结尾,调侃的是政治正确对于传统核心家庭的那些批判。在政治正确的话语里,经常会强调,家庭不一定非得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几个孩子,也可以是单亲家庭、同性伴侣家庭、朋友组成的选择性家庭,甚至是更加流动、更加开放的亲密共同体。这个想法本身,当然并不等于荒唐。很多人的现实生活,其实早就超出了传统的家庭模板。但在这个故事里,荒唐之处在于,它当然是一个相互尊重的共同体——毕竟唯一不尊重这个共同体的人,脑袋已经没了。所以呢,这个完美的政治正确大团圆结局,真正的完美之处,是那句“没有你,对我很重要”。没有了传统的性别角色、没有了物种中心主义、没有了男性拯救者、没有了核心家庭,只有一个,已经经过意识形态净化之后的新共同体。
但我不禁想起了据说是徐志摩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们相信天堂可以在人间实现,但通往天堂之前,要先经过一片血海。于是他们决定先实现那片血海。”
这就是1994年版的绝对政治正确的《小红帽》。30多年过去了,再回头看这本书,越来越分不清楚,哪些是作者编出来的段子,哪些是今天真实发生的新闻。物种歧视,今天是动物权利运动的核心术语;性别流动,今天是各国立法的议题;西方线性思维,是一种文化霸权,是今天大学课堂里认真教授的课程内容。当年这叫归谬法,现在这叫纪实。你说这到底是作者太先知,还是这个世界太努力了?
好,这个《政治正确童话》里的《小红帽》故事,就为你解读到这里。书籍的详细信息,我已经放在节目下方的描述栏里了,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阅。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点个赞、分享和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不太正确的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政治正确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