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央行开启“赤字货币化”:是拯救经济还是饮鸩止渴?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5-10-24

中国悄然开启的“赤字货币化”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央行的赤字货币化(Deficit Monetization: 指央行直接印钱为政府财政赤字融资的行为)问题,这是一个专业性较强的话题。我希望通过今天的讲解,能让大家对央行的运作有更深入的了解。

众所周知,全球许多国家都在进行赤字货币化,其中最著名的或许是日本。赤字货币化可能引发通货膨胀,并对一个国家的财政纪律产生深远影响。自2015、2016年起,中国就有许多经济学家呼吁实施赤字货币化。而从2024年8月至11月开始,中国实际上已经正式启动了间接的赤字货币化,且规模相当可观。

这一举措对中国经济和未来会产生何种影响,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话题。现代国家从根本上说是财政国家,财政状况对国家构成根本性影响,这与政治体制无关。除非像朝鲜那样经济体系完全没有金融化,否则只要像中国这样经济深度金融化的国家,无论是何种政体,都必须遵循根本的经济规律。因此,这个问题格外值得我们关注。

激增的政府债券:数据背后的真相

首先,我们来看一些数据,帮助大家建立数量级的概念。从今年1月到9月,中国政府债券的上升速度非常快。政府债券的净投放量已高达11.5万亿。相比之下,去年同期(2024年1月至9月)的净投放量为7.18万亿,这意味着今年的增加值就达到了4.28万亿,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今年的政府债券投放正在加速。如果你关注中国的社会融资规模(社融),你会发现,除了7月份创下十几年新低外,其他月份的社融数据之所以尚可,其结构基本上都是由政府债券支撑的。

那么,这些政府债券的结构是怎样的呢?我们需要关注与赤字相关的内容。中国有两种主要的债券不计入赤字:超长期特别国债和专项债。今年这两种债券的发行量是否特别多呢?其实并非如此。例如,超长期特别国债的资金被用于政府的消费补贴,比如购买家电、新能源汽车等,但这笔钱不计入赤字。今年的超长期特别国债和专项债的发行量与2024年大致相当。

这意味着,2025年新增的4.28万亿国债主要来自其他类别,很可能属于赤字内的部分。其中一部分可能与去年末提出的10万亿至12万亿地方债务化解方案有关,假设今年1至9月已使用了约2.5万亿。即便扣除这2.5万亿,新增部分仍有1.78万亿,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今年新增赤字的规模(约1.6万亿)。

这还不是政府债务的全部。包括国企、央企的债务,以及城投债(今年新增约4100亿),还有政策性银行发行的不计入赤字的5000亿特别金融工具。总而言之,今年的政府债券发行异常迅猛。

谁在购买国债?央行如何绕开法律“防火墙”

这么多钱从哪里来买这些债券呢?主要是商业银行。商业银行用你我的存款来购买国债。目前,中国商业银行体系持有的国债量已接近其资产的50%。

如果仅仅是商业银行出于盈利目的自愿购买国债,这属于正常的商业行为。但所谓的“赤字货币化”,指的是新增的债券并非由商业行为驱动,而是由国家层面来购买。商业银行购买国债是因为其风险小、收益稳定,是合理的资产配置。而央行购买,则与国债是否赚钱无关,例如日本央行大量购买收益率近乎为零的日本国债,这已成为一种政府行为——政府自己印钱给自己花。

当然,中国的商业银行并非完全独立的商业实体,政府可以通过“窗口指导”要求它们购买国债。但商业银行毕竟是上市公司,需要对自身的资产负债表负责,不能无限制地承担风险。因此,在规模不那么大的时候,地方城投债多由地方银行购买,而国债则由商业银行购买。

中国一直没有明确放开赤字货币化,即央行直接购买国债。实际上,《中国人民银行法》第二十九条明确规定:“中国人民银行不得对政府财政透支,不得直接认购、包销国债和其他政府债券。” 尽管法律可以被视为一纸空文,但在金融领域,表面上的合法性仍需维持。因此,我可以保证,央行至今从未在一级市场直接认购或包销政府债券。

既然有这道法律“防火墙”,我们为何仍说中国已经开始了赤字货币化呢?因为可以采取变相操作。央行不能直接买,但可以从商业银行手里买。中国实质性的赤字货币化,正是通过央行从商业银行手中大规模购买国债来实现的。这相当于商业银行只是“过一手”,最终还是央行持有。

央行购债的三种工具:MLF、ORR与OMO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问题,我来介绍一下央行购买国债的三种方式,它们的差异是根本性的。

第一种是 MLF(Medium-term Lending Facility,中期借贷便利),业内俗称“麻辣粉”。这是一种逆回购操作。当商业银行(如工商银行)现金流紧张时,可以把持有的国债抵押给央行,换取一笔中期资金。在这个过程中,国债的所有权仍在商业银行名下,只是作为抵押品。约定期限(如15天或30天)过后,商业银行需要将国债购回。因此,MLF主要是商业银行进行流动性管理的工具,不应被视为赤字货币化。

然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央行增加了两种新的手段,这才是实质性赤字货币化的开端。

第二种是 ORR(Outright Reverse Repo,买断式逆回购)。“买断”意味着国债的所有权发生了真实转移,从商业银行转移到央行,并计入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这带来了两个关键区别:首先,ORR的期限更长,通常为3个月或6个月;其次,它更容易续作。由于国债已由央行实际持有,如果商业银行到期无力购回,可以很方便地延期。ORR因此成为一个非常适合规模扩张的工具,也是去年至今最主要的赤字货币化工具。

第三种是 OMO(Open Market Operations,公开市场买卖)。这是最直接的方式,即央行直接在公开市场上购买国债,买入后便归自己所有,没有赎回期限。这是央行在二级市场进行国债买卖的最直接手段。不过,从去年到现在,通过OMO方式进行的购买相对较少。

为何说中国已进入实质性赤字货币化阶段?

央行进行这些操作,可以辩称是为了平抑国债价格或为银行提供流动性,这些都是合理的政策目标。例如,当市场疯狂购买国债导致价格过高时,央行可以抛售持有的国债来稳定价格。同样,在银行集中购买国债导致资金紧张时,央行可以通过购买国债向其注入流动性。

如果这些操作只是为了短期调节,那么央行持有的国债总量应该处于动态变化中,中长期来看甚至应该归零,因为这些国债最终应由商业银行持有。央行在官方报告中也确实是这样解释的。

但实际情况如何呢?MLF的规模相对稳定,我们暂且不谈。通过OMO直接购买的国债,在2024年下半年有8000亿,之后没有公开数据显示增加,但有消息称四季度可能重启。

关键在于ORR,其规模膨胀得极为迅速。从2024年8月该工具启用至年底,央行通过ORR持有的国债就达到了2.7万亿。到今年10月底,这个数字已飙升至6.3万亿,意味着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增加了3.6万亿。虽然有到期赎回,但续作和新增的规模远超赎回量,导致余额持续快速膨胀。

6.3万亿是什么概念?它已经超过了中国2025年全年的财政赤字总额(约5.6万亿)。从另一个角度看,今年中国发行的所有国债中,约有30%最终由央行通过ORR购入。这个比例已经与美国QE(量化宽松)时期的水平相当,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

“大水漫灌”的后果:并非恶性通胀,而是蚕食经济活力

我们是否已经进入了大水漫灌的阶段?答案是肯定的。一个重要指标是M2(广义货币供应量)增速远超GDP增速。三季度GDP增速已降至4.8%,而M2增速却因大规模购债而回升至8%以上,两者差距正在拉大。

可怕的是,这些钱并没有有效转化为投资。过去大水漫灌时期,虽然M2增速高达两位数,但GDP增速也高,且资金主要流向投资领域。而今年,中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仅为百分之零点几。这些钱去哪了?一部分用于“借新还旧”,填补过去的债务窟窿。但如果全是借新还旧,M2是不会增长的。M2的增长说明,从今年年中开始,有大量资金流入了市场。

这些资金很可能被用来填补政府的财政窟窿。今年财政状况极差,前两个季度财政收入均为负增长,三季度勉强转正,还是靠严征个人所得税实现的。然而,最大的窟窿来自土地财政。2025年上半年的土地财政收入相比2021年的峰值,仅剩四分之一,留下了一个约2万亿的巨大缺口。这个缺口,基本只能靠发债来弥补。

中国现在进入了一个可怕的局面:发债不再是为了搞基建,而是为了支付利息和维持政府的“三保”资金(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如果借来的钱只用于维持运转而非投资,情况就相当危险了。

“既要又要”的困境:中国央行的多重挑战

那么,中国央行能否无限制地印钱下去?最终会导致恶性通胀吗?我认为短期内中国离恶性通胀还很远,因为经济仍深陷通缩。人民币会巨额贬值吗?短期内也不会,因为中国有庞大的贸易顺差和美元储备可以用来稳定汇率。

既然如此,政府狂发债券有什么坏处呢?坏处是巨大的。此时,我不得不为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感到辛苦,因为中国央行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与美联储相比,美联储主要关注三件事:市场流动性(与就业等经济指标挂钩)、通胀率和金融稳定。而中国央行则需要应对一个“既要、又要、还要、也要”的复杂局面:

  1. 控制人民币汇率:作为外汇管制国家,央行需维持汇率稳定。
  2. 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执行国家战略。
  3. 推行数字人民币
  4. 管理房地产风险
  5. 监督政府财政纪律

这些目标彼此之间常常是冲突的。因此,央行不能无限制地购买国债,否则会引发金融指标的混乱和严重问题。

真正的风险:国债堰塞湖与银行体系的系统性危机

假设央行持续购买40%的政府债券且不退出,中国经济会出现什么问题?短期内最大的问题不是恶性通胀或汇率崩溃,而是对银行体系的系统性冲击。

国债是一种收益率极低的资产,目前已占商业银行总资产近50%。未来任何风吹草动,如国家信用评级下滑导致国债被抛售、价格下跌,都将导致银行资产大幅缩水,引发资产负债表危机和巨大的流动性风险。这与去年美国硅谷银行因美联储加息而破产的逻辑类似,但中国的风险敞口要大得多。

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1. 政府大量发行债券,央行通过赤字货币化购买,这实质上是一种降息,会进一步压缩银行的息差(Interest Margin/Spread: 存贷款利率之差,是银行的主要利润来源)。
  2. 息差越小,银行的利润空间越小,能够承担坏账的能力就越低。
  3. 为了控制坏账率,银行会变得极度风险厌恶,更倾向于将资金投向有政府隐性兜底的国债或城投项目,而非风险较高的民营企业。
  4. 这加剧了“国进民退”,导致整体经济活力下降。
  5. 经济越差,银行越不敢放贷,只能继续购买国债,从而进一步陷入这个向下螺旋。

因此,中国的实质性赤字货币化,短期内不会引发通胀,但它像一个肿瘤,正在蚕食中国经济的活力,并使金融体系的风险变得越来越高。

赤字货币化的最终流向:福利兜底还是维持运转?

这个趋势是否会持续,我们可以在未来半年到一年内通过观察ORR的规模变化来判断。如果其规模继续快速膨胀且不赎回,我们就可以确定中国已进入赤字货币化阶段。

值得思考的是,如果中国搞赤字货币化是为了应对未来养老金和医保系统的枯竭,将资金用于社会福利,我甚至可能表示支持。如果中国能以赤字货币化和一定程度的通胀为代价,换取福利体系的完善,这或许是中国最好的结局,类似于日本过去三十年的做法。

但如果这些钱只是用于给公务员发工资、维持政府运转和偿还旧债,那么中国经济的未来将不堪设想。

我们之前讨论中国财政问题的拐点,一个重要信号就是何时开始赤字货币化。现在回看,当我们讨论时,它已经开始了。中国的财政困境已进入第二阶段。如果这个阶段无法逆转,持续扩大规模,那么经济系统还能有多大的活力,就很难说了。

问答环节:延伸探讨

主讲人: 我想强调一点,不要把绝望当成智慧。无论政治体制如何,一旦经济体系深度金融化,财政规律对所有国家都是一视同仁的。独裁体制在处理金融化后的财政问题上,并不会比民主国家更容易。因此,无论我们对现有体制的道德评价如何,这都不是中国未来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的理由。现实中发生的情况,与许多人认为的“中国不可能有改变”的普遍无望感,其实并不一致。

提问者: 赤字货币化究竟有什么影响?

主-讲人: 它会严重拉长通缩和衰退期。它像一台巨大的抽水机,通过我刚才描述的机制(压缩银行息差、加剧国进民退),不断抽干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力。

提问者: 为什么日本的赤字货币化没有抽干社会活力?

主讲人: 因为日本的赤字货币化资金主要投向了社会福利体系,最终流向了社会,而不是像中国这样可能流入庞大的国有体系。日本用这笔钱构建了育儿和养老福利,为老龄化社会做了重要的兜底。

提问者: 中国的贸易顺差能否支持无限发债?

主讲人: 不能。依靠顺差来创造新货币是2015年以前的模式。2015年以后,中国新增的货币主要依靠央行直接印钞来完成。

提问者: 央行之前为商业银行补充了5000亿资本金,这和ORR是什么关系?

主讲人: 这是两个不同的工具。用超长期特别国债补充资本金,规模只有5000亿,远不足以应对银行需要购买的巨额国债。而ORR在半年多时间里就增加了3.6万亿,两者不是一个量级的工具。这恰恰说明,常规的、不计入赤字的工具已经不够用了。

提问者: 中国的金融风险最终不是有国家来背书吗?

主讲人: 是的,国家需要承担风险。但问题在于,国家承担风险的工具,如降准、降息,其空间已经非常有限。降准已接近极限,再降可能引发金融风险;而降息则受制于人民币汇率需盯住美元的现实。在过去十年,国家能用来腾挪的金融手段基本已经用尽了。

提问者: 中国的金融化水平已经非常高,杠杆率也很高,为什么央行当初没有管房地产泡沫,反而主动刺破它?

主讲人: 这恰恰说明了央行缺乏独立性。刺破泡沫的速度和力度,最终是总书记说了算。当时“三道红线”政策定得太狠,瞬间抽干了整个行业的流动性,导致了硬着陆。这背后是最高决策者的决断。

提问者: 关于台海战争与财政能力,如果未来政权交替,新领导人想打台湾,以现在的财政状况,钱从哪里来?

主讲人: 俄罗斯的例子就是警示。俄罗斯因战争导致金融体系近乎枯竭,这对中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如果他们尚存一丝理性,就会考虑到,一旦战争拖长,军事开销将是天量,对本已脆弱的财政和庞大的民生负担来说,风险太大。

提问者: 关于权力交接与军队控制,您之前说军队是权力金钥匙,但现在军队系统似乎被清空了,这如何解释?

主讲人: 清空和他的人身安全是两回事。为了维护党的整体合法性,任何权力交接都必须是平稳的,不会出现审判“四人帮”式的情况。军队体系逐渐脱离他的控制,只代表他丧失了使用极端手段控制全党的能力,但他通过党内体系、各种工作小组以及个人威信,对国家机器的掌控力依然存在。权力的转移更可能是通过制度化的方式,比如将一些中央委员会的权力交还给国务院。

提问者: 关于房地产市场的“阴阳合同”,未来会不会出现表面按政府指导价,实际按另一套合同交易的情况?

主讲人: 百分之百存在,甚至现在就已经有了。为了规避政府的限价或限跌令,通过服务费、假出售等方式实现真实价格交易,这在市场上是普遍现象。这也导致了中央获取的房价信息是扭曲的,无法作为准确的决策依据。

提问者: 关于“三资改革”与财政困境,湖北等地启动的“三资改革”(国有资源、资产、资金)是赤字货币化的一部分吗?

主讲人: 不是。这是一种盘活存量资产的手段,其背后反映的是财政收入的严重不足。由于卖地卖不出去,发债有上限,税收也到了极限,地方政府只能想办法让沉淀的国有资产(如厂房、土地、矿山)产生现金流。但这更多是一种想当然的办法,如果真能轻易盘活,早就做了。

提问者: 关于福利、生育率与政策选择,官方报告提到了民生福利,但生育率问题却鲜有提及,这是为什么?

主讲人: 关于生育率,唯一的办法就是大规模“撒钱”,但中国目前财政状况不允许。而且,从日韩经验看,即便投入巨资也只能延缓下跌,无法逆转趋势。因此,生育率是一个重要但不紧急的问题,优先级被放在了更紧迫的财政问题之后。至于福利体系,同样需要巨额资金,尤其是养老金。在当前财政紧张的情况下,国家根本拿不出钱来。现在中国的政策导向似乎在进行一场赌博,放弃了短期内难以见效的提振消费和福利,转而全力押注“新质生产力”,希望通过技术突破来解决所有问题。

主讲人: 好的,我们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大家可以继续观察四季度的买断式逆回购规模,看它是否持续增长。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中国的经济活水将被进一步抽干。谢谢大家,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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