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场由八卦引发的百亿复仇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最近我对彼得·蒂尔(Peter Thiel: 硅谷著名风险投资家、Paypal联合创始人、Facebook早期投资人)非常感兴趣。一方面,左翼媒体常将他描绘成幕后操纵右翼Maga(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美国前总统特朗普的政治口号)运动的终极“大boss”,包括他曾支持JD Vance(J.D. Vance: 美国政治家、作家),是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 OpenAI联合创始人兼CEO)的导师,也投资了埃隆·马斯克(Elon Musk: 特斯拉、SpaceX和X平台创始人)的SpaceX(SpaceX: 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于是,我对他的一些经历和访谈进行了深入研究。今天我将开启一个新系列,讲述这场由一篇博客引发的百亿复仇。
我们今天的故事,是一个关于金钱、权力、媒体、秘密和长达十年复仇的真实故事。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两个词特别有分量:一个叫做“颠覆式创新”,另一个叫做“摧毁式打击”。这两个词,一个代表着从无到有的创造,另一个代表从有到无的毁灭,听起来南辕北辙,水火不容。但有意思的是,这两个看似截然相反的词,都以一种近乎宿命的方式,与彼得·蒂尔这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彼得·蒂尔:建设者与毁灭者
彼得·蒂尔是硅谷非常著名的风险投资家,也是贝宝(Paypal: 全球在线支付平台)的联合创始人,他直接改变了全球的支付方式。当年,他也是最早给脸书(Facebook: 全球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投资的第一个外部投资人,当时投入50万美金,十几年后变成了价值几十亿美金的股份,这笔投资被誉为是天使投资的圣经。他还是非常神秘的数据分析公司帕兰提尔(Palantir: 大数据分析公司,主要服务政府和大型机构)的创始人,这家公司据说在帮助美国政府抓捕本·拉登的过程中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从任何角度来看,彼得·蒂尔都是一个天生的建设者,一个用资本和思想在我们这个数字时代做风险投资的商业巨鳄。但我们今天要讲的是他的另一面:一个秘密谋划了近十年,花费超过1000万美金,动用了法律、媒体甚至情报手段,像一个幽灵一样在幕后操纵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彻底摧毁一家曾经估值数亿美金的媒体公司,让它的创始人家破人亡,名声扫地。听起来是不是觉得特别恐怖?但是,这个故事其实非常精彩,也正是这个故事让很多人,包括现在左翼媒体,对彼得·蒂尔形成了他在幕后操纵整个右翼Maga的刻板印象。这是一个亿万富翁对一个千万富翁榜样式的毁灭。一个被公认为创造未来的人,为什么会痴迷于毁灭当下?一个建设者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冷酷决绝的毁灭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这个系列就给大家好好讲一下这个故事。
彼得·蒂尔的成长与思想底色
要理解这场战争,我们必须先看懂彼得·蒂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简历显示,他从小从德国移民到美国,一岁时移民到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他的父亲是一位化学工程师,工作原因导致全家经常搬迁。彼得·蒂尔的童年还曾在南非和西南非洲(现在的纳米比亚)度过。频繁的迁徙让他很难交到长期的朋友,在小学期间他换了七所不同的学校。在这样的经历下,他很难建立稳定的友谊,这肯定对他的社交能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根据童年时期的朋友回忆,彼得·蒂尔是一个没有欢乐的孩子,很少见到他笑,他性格很孤僻,不善于社交。因为他身材瘦小,成绩非常优秀,举止被认为是有些女性化,这与他后来的同性恋身份有关系。他在学校经常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大部分空余时间都用于阅读、玩电子游戏和下棋。虽然社交不顺,但他在智力上表现非常出众,从小就是一名出色的国际象棋棋手,曾跻身美国13岁以下顶尖棋手之列。他对胜利极度渴望,据说在一个罕见的失利之后,他会变得非常沮丧。他学习成绩非常优异,在学校一直是名列前茅。
可以看到,他在学生时代就是非常典型的精英。他后来成功进入了斯坦福大学读本科,又在斯坦福法学院拿到了法学博士学位。毕业之后,他给联邦上诉法庭的法官当助理,后来进入了全球顶级的律所沙利文和科伦威尔(Sullivan & Cromwell: 一家全球顶级的律师事务所)。这条路其实是最标准的美国社会精英晋升路线,一眼就可以看到头。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逆者。
他在斯坦福读书时,就觉得学校里那套政治正确、多元文化简直虚伪透顶。于是,他自己掏钱举办了一个激进的保守派校刊,叫做《斯坦福评论》(Stanford Review: 彼得·蒂尔在斯坦福大学创办的激进保守派校刊),公开与学校的主流思想唱反调。毕业之后,他还与人写了一本书,叫做《多元化的迷思》(The Diversity Myth: 彼得·蒂尔合著的批评多元文化主义的书),公开炮轰学校的多元文化主义和激进同性恋者。在当时一个自由派那么左的环境,他敢那么干,就说明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有一套自己坚硬的世界观。
但他自己恰恰也是一个同性恋,这件事情你可能会觉得特别矛盾,但这其实说明他这个人是很复杂的。他看中的是思想和原则,甚至可以超越他自己的身份认同。他讨厌的不是某个群体,而是试图用一个标签来定义和绑架个体的行为。当然,这与他父母的影响有很大关系,因为他父母是非常虔诚的教徒,而且是狂热的共和党人,疯狂支持尼克松和里根总统。这样的背景也影响了蒂尔的政治信仰,他在硅谷成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也有一定的原因。
彼得·蒂尔进入顶级律所,一般人来说都会老老实实积累经验,但他不一样,他干了七个月之后就决定辞职了,这个举动也是非常大胆的。据彼得·蒂尔后来说,他觉得那个地方虽然光鲜,但会扼杀人的思想和灵魂。然后他就参与联合创办了Paypal,后来又投资了Facebook,还创办了Palantir。他这个人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建立一个又一个属于他自己、不受世俗规则束缚的安全空间,可以让这种怪人、异类能够自由思考和创造的王国。
他一个最大的秘密,或者说是他最不想挂在嘴边的标签,就是他的性取向。这不是说他要躲躲藏藏,其实彼得·蒂尔身边的朋友、家人、核心同事都已经知道他是同志的身份了。但是他极其抗拒大家用这个标签来定义他。他的目标是想要成为世界上最牛的科技投资人,而不是世界上最牛的同志科技投资人。你明白这个细微但至关重要的区别吧?在他看来,后者是一种人为的限制,是一种他毕生都在反抗的束缚。记住这一点,这其实非常关键,因为这就是他最想要保护的关于自我定义的边界,马上就要被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用最粗暴、最轻蔑的方式一脚踹开了。
Gawker媒体:以“怨恨”为食的流量帝国
好,我们现在把镜头转向另一边,这场风暴的另一个主角——Gawker Media(Gawker Media: 曾是美国一家著名的在线媒体公司,以八卦和尖锐评论著称)和他的创始人,一个叫做尼克·丹顿(Nick Denton: Gawker Media创始人)的英国人。现在很多朋友可能都没有听说过Gawker,但是要理解Gawker,你绝对不能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新闻网站,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是一个媒体怪物,一个靠着人类阴暗面喂养长大的流量帝国。
丹顿也是名校毕业,牛津大学毕业,毫无疑问,他也是绝顶聪明的。他最早是《金融时报》的记者,后来在互联网泡沫时期搞了一个社交网站,卖了几百万美元,实现了财富自由。2002年,他在自己纽约的公寓里创办了Gawker媒体。第一个网站叫做Gizmodo(Gizmodo: Gawker旗下专注于科技产品测评的网站),是专门搞科技产品测评的,当时做得也挺好。但他很快就发现一个更黑暗、更赚钱的宝藏,那就是人性里永不枯竭的窥私欲、嫉妒心和幸灾乐祸。
于是,Gawker.com就诞生了。它的任务是什么?一个词就是snark(snark: 尖酸刻薄、充满智慧但又伤人的嘲讽)。这个词不太好翻译,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那种尖酸刻薄、充满智慧但又极其伤人的嘲讽。他第一任编辑每个月拿2000美金,一天要发12篇文章,一周7天无休。写什么呢?就是嘲笑他永远进不去的纽约精英圈子,自己都没资格参加的派对,他要写得好像自己身在其中,并且对此不屑一顾。
丹顿这一招非常高明,他精确地找到了一个群体,并且把他们的情绪转化为生产力。他招募了一大帮后来被称为“创造力底层阶级”(the creative underclass)的年轻人。这帮写手大多都是名校毕业,怀揣着作家梦来到纽约,结果背了一身学生贷款,几个人挤在布鲁克林的破公寓里,给一个网站一篇稿子挣12美金。他们心里能不能没有怨气?当然有!Gawker就给他们一个完美的宣泄渠道:去嘲笑这些有钱人,去揭露他们的虚伪,去摧毁他们的光环。一个Gawker的早期标题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当个喷子挺好的,因为所有事情都烂透了。”这在哲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做怨恨(Ressentiment: 尼采哲学概念,弱者对强者因无力改变现状而产生的嫉妒、怨恨和无力感的道德批判),就是那种弱者因为无力改变现状,对强者产生一种混合嫉妒、怨恨和无力感的道德批判。尼采很早就说过,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而尼克·丹顿把它变成了一门利润丰厚的生意。
“内容的纳斯达克”:流量至上的魔鬼发明
为了把这门怨恨的生意做到极致,尼克·丹顿又搞出了一个堪称天才但又极其魔鬼的发明。他在Gawker的办公室里搞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实时显示每篇文章的点击量、评论数以及每个作者的流量排名。这个榜单丹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内容的纳斯达克”(Content Nasdaq: 丹顿用来显示文章点击量和作者排名的电子屏幕)。更狠的是,写手的奖金直接跟这个屏幕上的数字挂钩。你想想这会发生什么?这会彻底改变游戏规则。写作在这里不再是一门需要沉淀和思考的手艺了,它变成一个简单粗暴的电子游戏。你写的那些名人,像彼得·蒂尔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你游戏里的角色,是你刷分的道具。怎样才能赢?怎样才能拿高分?去拿更多的奖金?很简单,去搞这些大人物,去写那种最刻薄、最伤人、最能够挑动大众情绪的东西,怎么能引爆流量就怎么来。
所以你看到Gawker的标题都是这种画风的:“莫利·塞弗是个超级大混蛋”(莫利·塞弗是CBS的王牌记者);“安迪·迪克终于被打了一顿,我们都爽了”(安迪·迪克是一个喜剧演员);“哪个纽约的美食评论家是白痴?提示:丹尼尔·弗里曼。”他们甚至搞了一个叫做Gawker Stalker的栏目,就是让匿名的网友实时上报这些明星的位置和行踪,就像网上通缉一样,这在当年引发了非常巨大的争议。
Gawker这个网站的核心口号是什么?就是“新闻无需渠道,无需偏袒,无需审慎”。丹顿自己后来亲口在法庭上作证说:“我对这几个词感到自豪。”你看,他根本不屑于遵守传统媒体所谓那套客观公正的规则。烧掉信源,刊登偷来的材料,靠匿名爆料写故事,都是他们的常规操作。用一个Gawker早期的编辑特别时尚的话说,叫“博客就是把谣言扔出去,看哪个能黏住。”
听到这里,大家是不是觉得这太没底线了?但是读者就爱这个,它精准地满足了人性中最原始、最阴暗的那部分欲望。Gawker就像一个黑寡妇和蝎子的结合体,它喂的是毒药和蜜糖,它精准地抓住这个世界的嫉妒、幸灾乐祸和权力斗争,所以它的爆料邮箱永远都是满的。
所以你看到了吗?Gawker它不是一个媒体,它是一个情绪收割机,一个舆论的斗兽场,而尼克·丹顿就是坐在那个王座上冷眼旁观的角斗士老板。他把他最饥渴、最嗜血的角斗士派去撕咬那些想安安静静改变世界的彼得·蒂尔。
Gawker的“刀枪不入”神话
在我们的故事开始之前,也就在2007年,Gawker已经建立了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它就像一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怪物,谁碰谁倒霉。你想想,它的商业模式就是得罪人,如果得罪一个就被搞定一个,那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所以尼克·丹顿从一开始就建立了一套完美的防御体系。这套体系的核心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我比你更没底线。”你要跟他讲道理,他就跟你耍流氓;你威胁要告他,他就在网上把你嘲笑得更厉害,让几百万人来看你的笑话。
最经典的一个案例是那个新金属乐队林普巴兹提特(Limp Bizkit: 一支新金属乐队)的主唱弗雷德·德斯特(Fred Durst: 林普巴兹提特乐队主唱)。2005年,他的性爱录像被泄露了,Gawker第一时间就挂到了网上。德斯特怒了,发律师函起诉,索赔8000万美元。你猜Gawker怎么回应的?他们根本没在怕的,直接在网上发了一篇洋洋得意的文章,标题就是:“有人告我们,我们终于成角了!”文章里说:“在我们办公室里有个老话,就是我们匈牙利祖先传下来的:‘你没有被人恨上,说明你还不够格。’但我们搞错了,原来这句话应该是:‘你没有被哪个不够格的人告上,你才真的不够格。’”你看,这极尽嘲讽之能事。最后德斯特怂了,他不仅撤诉,还亲自给丹顿的公寓送去了鲜花和一封道歉信。
这个案例成为Gawker战无不胜的最好广告,是向全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别惹我,惹我的下场就是自取其辱。”这背后其实还有一个经典的媒体权力法则,老话说:“永远不要和买油墨的人打架。”因为媒体掌握着话语权,它可以无限地报道你,而你的反击声音却很微弱。这种不对称的权力在互联网时代被Gawker发挥到了极致。
更有意思的是Gawker的自嘲防御机制。丹顿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知道自己和网站的弱点在哪里,所以他会在别人攻击他之前,先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自己说了。比如他会公开说:“我们这里没什么商业价值,收入跟汉堡摊差不多。我们也没什么新闻理想,要是偶尔做了点真新闻,那纯属意外。”你听听,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这是一招非常高明的策略,叫做“预期管理”。你把所有人的预期都降到最低,别人再怎么骂你,都像打在棉花一样。所以到了2007年,当彼得·蒂尔即将进入Gawker的射程时,他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并且以羞辱挑战者为乐的媒体堡垒。所有人都觉得,惹上了Gawker,就像惹上了一堆屎,除了自认倒霉,别无他法。
致命一击:出柜文章与“诛心”评论
好了,铺垫了这么多,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时间定格在2007年12月19号,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晚上7点零五分。Gawker旗下的硅谷八卦网站Valleywag(Valleywag: Gawker旗下的硅谷八卦网站)发表了一篇非常简短的文章,全文不到400个单词。这篇文章的标题就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子弹,射向了彼得·蒂尔内心最柔软、最想保护的那个角落。这个标题后来被无数次引用,它本身就成为一个战争的号角。标题是这样写的:“Peter Thiel is totally gay, people.”翻译过来就是:“彼得·蒂尔是百分百的基佬,各位。”
我们得公平点说,写这篇文章的博主叫做欧文·托马斯(Owen Thomas: 撰写彼得·蒂尔出柜文章的博主),他不是凭空捏造。彼得·蒂尔当时在科技圈已经是大佬级的人物,他早就不是什么普通公民,而且彼得·蒂尔确实也是同志,这件事本身是一个事实。蒂尔后来自己也承认说:“我觉得在2007年的时候,我的圈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了。”但是这个“知道”和他现在经历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朋友之间的心照不宣,和你被一个拥有几百万读者的八卦网站以一种极其轻佻、极其粗鲁、甚至有点羞辱性的标题定在了一个公开的布告栏上,这种感觉是天壤之别的。你想,“totally gay people”,这个标题的语气它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它是在大声嚷嚷一个八卦。那个“people”就像是在对着一群等着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喊话,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说:“哎,大家快来看啊,这牛逼轰轰的亿万富翁,他是个同志!”这里头充满了不尊重和幸灾乐祸。
可你别忘了,当时是在2007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后来会当选的美国总统奥巴马还要再过整整五年才敢公开宣布他支持同性恋婚姻。整个社会对于这个议题的看法和今天相比,那是有天壤之别的。在那个时候,这个标题对于公众人物的杀伤力还是巨大的。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这篇文章本身虽然让蒂尔感到了愤怒和被侵犯,但还不足以让他开启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真正点燃他心中那座火山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看似微小但至关重要的事情。你以为是这篇文章本身引爆了这一切吗?并不是的。后来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彼得·蒂尔亲口承认,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因为欧文·托马斯写的那篇文章,那是因为什么呢?而是因为尼克·丹顿,Gawker的创始人老板,帝国的国王亲自下场了。他在自己网站这篇文章的评论区里,以他本人的身份留下这样一句评论。你像这个行文本身,一个媒体帝国的大老板,像个普通网民一样,亲自跑到自己的评论区里,对着自己报道对象指指点点,这操作骚不骚?这背后透露出的是一种绝对的傲慢与掌控感。
他是这么写的:“关于蒂尔的性取向,唯一奇怪的一点是,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对于这件事情被发现如此偏执呢?”大家仔细品品这句话的每一个词,这句话的杀伤力到底在哪呢?它已经不再是报道事实了,它是在进行“诛心”。丹顿用了一个词叫做“paranoid”,偏执,这是一个带有强烈负面色彩的词,甚至有点病理学意味的词。他把一个人的个人选择——就是选择不公开讨论自己的私生活,直接定义为一种心理问题,是一种不正常的偏执。这句话潜台词是什么呢?就是引导所有的读者去思考:“你看这个人,他藏着掖着,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是不是心理不健康?他作为一个知识保守主义的同性恋,是不是自己内心就充满了矛盾和自我憎恨?他是不是有什么更黑暗更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这一下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这不再是一篇简单的八卦报道了,是一个公开的、由媒体最高掌权者亲自发起的带有价值判断的羞辱。一个媒体老板利用自己的平台,对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和人格发起了攻击。对于彼得·蒂尔这样一个极其看重个人意志和隐私边界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致命的冒犯。Gawker不仅踹开了他家的大门,还站在客厅中央对着他鼻子说:“哎,你这个人心理有问题。”这从事实陈述,到了动机揣测和人格侮辱。就在尼克·丹顿敲下这行字的这一刻,对于彼得·蒂尔来说,Gawker就不再是一个讨厌的媒体了,它变成一个敌人,一个必须从地球上抹去的敌人。
无休止的人格毁灭式报道
大家可能会觉得:“哎,不就一篇文章一句评论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吗?”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Gawker这台舆论机器一旦锁定目标之后的可怕之处。它不是打一枪就跑,它的攻击是持续性的,是集群性的,它会像一群食人鱼一样,直到把你啃得只剩下骨头。
那篇出柜文章和丹顿致命评论出来之后,你以为这一切就结束了吗?这仅仅是蒂尔系列报道的开胃菜。第二天,Valleywag的另一位写手以一种极其戏谑的方式又“出柜”了蒂尔一次,这次说他是安·兰德(Ayn Rand: 俄罗斯裔美国哲学家、小说家,客观主义哲学创始人)的铁杆粉丝,把他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这是一种常见的媒体伎俩,通过反复关联负面标签,来固定化一个人的公众形象。
紧接着,始作俑者欧文·托马斯又发了一篇,这篇更过分,他直接曝光了蒂尔当时男朋友的名字、照片以及他在贝莱德集团的工作。你想想,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对于公众人物报道的范畴,直接伤害到了他的伴侣,一个完全的素人。这还没完,接下来几年里,只要彼得·蒂尔有任何动作,Gawker的各种相关网站就会蜂拥而上。
2008年,蒂尔把他对冲基金的总部从旧金山搬到了纽约,这本来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商业决策。欧文·托马斯立马跟进,猜测说这背后可能有浪漫的原因,再次把他男朋友的事情拿出来炒作。2019年,蒂尔为一个著名的智库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 美国一家自由意志主义智库)写了一篇关于自由主义未来的严肃文章。文章里有一句话,关于女性投票权和自由主义理念在历史上冲突的学术探讨,被Gawker断章取义,直接做成了耸人听闻的标题:“Facebook支持者希望女性不能投票。”欧文·托马斯甚至借着评论这篇文章的机会,毫无根据地暗示说,根据Gawker听到的谣言,蒂尔可能在吸毒,特别是他断断续续出柜成为同性恋的时候。你看到了吗?这是一种全方位、无休止的人格毁灭式报道。
在2007年到2008年期间,Gawker对于蒂尔的各种文章总共获得了超过50万的点击量。Gawker通过这种方式,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了那个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的媒体先锋,而彼得·蒂尔则成为他们用来奠定自己行业地位的完美祭品。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就像你走在街上,有人无缘无故地打了你一拳,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始天天跟着你,时不时就上来给你再来一拳,还对所有路人喊:“你看这个人好奇怪啊,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打他?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就是彼得·蒂尔当时面临的真实处境。
八卦的诅咒与“温切尔式焦虑”
面对这种永无休止的攻击,彼得·蒂尔内心是怎样的?他当时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期,他对冲基金的资产一度飙升到接近80亿美金,他马上就要实现自己成为乔治·索罗斯这样投资之神的梦想了。结果Gawker这些文章,就像一群永远嗡嗡叫的苍蝇围着他,让他不得安宁。这种感觉就是后来被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路易斯·布兰代斯(Louis Brandeis: 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曾精准描述八卦的诅咒)在一个多世纪前就精准描述过的“八卦的诅咒”。布兰代斯说:“当个人八卦被印刷出来,占据了真正有价值的公共议题空间时,它就会立刻摧毁一个人思想的活力和情感的细腻。在他枯萎性的影响下,没有任何热情可以蓬勃发展,也没有任何慷慨的冲动可以幸存。”
你想想,这对一个把独立思考和创造力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来说,是多么可怕的折磨。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在公开发表之前,首先要想的不是这件事情本身对不对、好不好,而是Gawker会怎么写我,那些躲在屏幕背后的喷子会怎么骂我。这种无形的恐惧,叫做“温切尔式焦虑”(Winchell Jitters: 因媒体报道而产生的持续性精神内耗,源于美国八卦记者Walter Winchell),一种害怕因为媒体而产生的持续性的精神内耗。
彼得·蒂尔怕不怕呢?他当然怕了。他后来说:“我真的怕了他们好多好多年。”他怕到什么程度呢?他甚至在一个公开的采访里,把Gawker和Valleywag比作是基地组织。在他和朋友和同事的私下聊天里,他从来不直呼Gawker的名字,而是用一个代号叫做“MBTO”(Manhattan Based Terrorist Organization: 彼得·蒂尔对Gawker的代号),就是“总部在曼哈顿的恐怖组织”。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但是你想一想,对于一个把隐私和独立思考视作为个人自由基石的人来说,Gawker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恐怖主义呢?他用公开羞辱的方式来恐吓和压制所有他不喜欢的异类。
更可怕的是什么呢?就是所有人都告诉你没办法,你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陷入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一个在商业世界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亿万富翁,在舆论的绞肉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助。这种巨大的反差,这种从掌控一切到失去控制的感觉,对于一个像彼得·蒂尔这样的人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早期尝试:招安、谈判与收购的失败
在采取极端手段之前,彼得·蒂尔不是没有尝试过使用正常的或者文明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毕竟是一个在顶级商业和法律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他首先想到的还是游戏规则内的玩法。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专业帮助。2008年初,他通过一个朋友找到了纽约一个非常传奇、非常有手腕的搞事律师,叫做埃迪·海耶斯(Eddie Hayes: 纽约传奇律师,曾为彼得·蒂尔提供帮助)。这海耶斯有多牛呢?他不仅是现实中的纽约黑帮、名流和政客的座上宾,还是电影《好家伙》中德洛尼那个律师角色的现实原型。他的口号就是:“我能把你从任何麻烦里捞出来。”
海耶斯给蒂尔分析说:“你这问题主要不是法律问题,而是你是一个局外人,你不懂纽约媒体圈的游戏规则。”于是海耶斯开始给他支招,教他怎么玩这个游戏。比如说,给这个行业组织捐款,搞好关系。从那年起,蒂尔陆陆续续给保护记者委员会(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 一个致力于捍卫新闻自由的非营利组织)捐了超过100万美金。说白了,这是一种最古老最简单的策略——花钱消灾,看能不能用钱来软化这种敌意。海耶斯还帮他牵线搭桥,去见Gawker的前编辑,甚至还帮他与Valleywag的编辑在一个酒吧里见了面。据说蒂尔在那次会面中,坐下来就对这位编辑说了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你看我这不是跟恐怖分子谈判了吗?”
但是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为什么呢?因为Gawker这台机器的运作逻辑和正常世界是反着来的。你越想跟他搞好关系,他越觉得你虚伪,有料可挖;你越表现出在乎,他就越要变本加厉地折磨你。那位前编辑私下就告诉蒂尔:“尼克·丹顿活着就是为了八卦,这几乎是病态的。对你来说天大的事,对他们这些写八卦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看这里问题出在哪里?这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蒂尔想要解决问题,达成和解,而丹顿和Gawker就是想要制造冲突,获取流量。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当一方把另一方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商业模式的燃料时,任何形式的谈判和沟通,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
当招安和谈判的路都走不通之后,一个更直接、更符合硅谷思维的方案被提出来了。提出这个方案的是另一个被Gawker折磨得不轻的科技大佬,Neustar(Neustar: 提供身份解析和数据服务的公司)和Facebook的联合创始人肖恩·帕克(Sean Parker: Neustar和Facebook的联合创始人)。帕克的想法非常简单粗暴:“既然打不过也谈不拢,那我们能把它买下来。”我们集资出一个让尼克·丹顿无法拒绝的价格,把整个Gawker媒体买下来,然后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可以直接关掉,也可以改变它的编辑方向,把它变成一个无害的媒体。这个想法听起来是不是很诱人?符合用钱解决一切的富豪逻辑。
但是这个方案同样行不通。为什么呢?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尼克·丹顿根本就不卖。钱对他来说当然重要,但是Gawker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门生意了,是他的作品,是他的王国,是他实践自己的媒体哲学,向这个他既鄙视又渴望融入的世界投炸弹的平台。他曾经在2005年接受采访时就说过:“我能想象我做现在做的事情,会做很长很长的时间。”Gawker的编辑也跟蒂尔说过,丹顿活着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想用钱买走他的灵魂,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二,就算丹顿愿意卖,这么做会带来一个更坏的后果。你想想,如果说一个媒体靠敲诈和羞辱名人,最后能被高价收购,那会向整个行业传达一个什么样的信号?这等于公开鼓励所有人都在做Gawker吗?这会催生出一个更庞大、更贪婪的敲诈勒索产业链。彼得·蒂尔想要消灭这种现象,而不是奖励这种行为。所以收购这条路从逻辑上就是不成立的。
到此为止,所有摆在明面上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了。你不能告他,因为他很会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带;你不能和他和解,因为你的痛苦是他的养料;你不能收买他,因为他野心不在于此。蒂尔还面对Gawker一个最强大的防御机制就是他的无耻。AJ,也就是后来Gawker的总编辑,曾经说过:“想报复尼克是很难的,传统的抹黑手段对他没有用。我从他身上学到一点,把你所有的破事都公开摆出来,这会最终成为你的保护罩。”你看,一个连他自己都骂的人,你怎么去骂他呢?一个拥抱黑暗的人,你怎么用黑暗去恐吓他呢?这就是所谓的光脚不怕穿鞋的。Gawker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法被常规武器伤害的怪物,这样彼得·蒂尔陷入一种绝望的境地,他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沟通、无法收买、无法被摧毁的敌人。
战略转折:从私人恩怨到文化战争
当所有正常的、常规的渠道都被堵死之后,一个人的思想往往会发生质的飞跃。对于彼得·蒂尔来说,2009年到2011年这段时间,是他思想上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他不再把Gawker看成是一个私人恩怨,一个让他头疼的麻烦制造者。他从一个更高、更宏大的维度来审视Gawker问题。他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Gawker这种媒体文化对于整个社会,特别是对他所在以创新为生命的硅谷,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得出一个结论:Gawker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毒素。他后来是这么说的:“我开始相信互联网之所以这么肮脏,并不是技术本身的问题,也不是各种偶然因素导致的,其根源就是一家由一个特别反社会的人领导的特别肮脏的媒体公司。”他认为Gawker正在创造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同质化。你想想硅谷的魔力是什么?就在于它能够容忍甚至鼓励各种各样的怪人、奇葩和不合群人。正是这些人的疯狂想法,才诞生了我们今天所知的数字世界。而Gawker在做什么呢?他用公开羞辱和网络暴力的方式来惩罚每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会让那些有点古怪、有点不正直正确的天才们,因为害怕被曝光、被羞辱,而不敢去想、不敢去说、不敢去创造。
如果Gawker的存在让整个硅谷的雄心壮志因此降低了1%,那对于人类文明的进步来说,损失有多大?如果有一个潜在的伟大创始人因为害怕Gawker的攻击而放弃了创业,那这个世界又错过了什么?你看,这个思想格局一下就打开了。他把自己即将做的事情,从一场为我自己的复仇,升华成了一个为了捍卫创新精神和个人自由的文化战争。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自我说服,也是一种强大的行动赋能。当一个人相信自己在为更崇高的事业而战时,他能够迸发出来的能量和决心是不可估量的。
他最后得出的结论充满了英雄主义,甚至说有一些救世主情结。他说:“如果我能够打败Gawker,我就能够真正地改变媒体的生态。”当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又恰好拥有几乎无限的财力和资源时,会发生什么呢?一场阴谋(conspiracy)就不可避免地诞生了。
阴谋的诞生:马基雅维利式计算
一旦将行动的动机上升到文化战争的高度,接下来的问题就变得纯粹而技术性。彼得·蒂尔毕竟不是一个只会空想的哲学家,他是一个冷酷的战略家和投资人。他必须进行一场彻底的、理性的成本效益分析。
首先是风险评估。直接对抗一个媒体巨头风险极高,最著名的就是“斯特莱珊效应”(Streisand Effect: 指企图压制负面信息反而导致该信息传播更广的现象)。当你越想压制一个负面信息,你的行为本身反而会让这个信息传播得更广。如果蒂尔的计划败露,Gawker会怎么报道他?这将是一场舆论上的核爆炸。他会被描绘成一个滥用金钱、扼杀新闻自由的邪恶富豪,这对他本人和他所有公司都是毁灭性打击。书里提到了蒂尔当时正在读的书里的一个比喻,叫“瓦尔密战役”(Battle of Valmy: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场关键战役,法国军队击败了普鲁士和奥地利的联军)。当时欧洲的君主国想去扑灭法国大革命的小火苗,结果他们的干涉反而激起了法国人的抵抗,把小火苗煽成了一场燎原大火。这就是蒂尔面临的风险:你冲进去想要踩灭火星,结果可能引火烧身。
但是不行动的风险又是什么呢?就是温水煮青蛙。Gawker的攻击会持续不断,日积月累地侵蚀他的声誉,影响他商业决策,甚至可能因为一篇不准确的报道,让他的公司市值蒸发几十上百亿。这就涉及到一个冷酷的数学计算,叫做“负期望值”。书里头提到,蒂尔身边的人推测,他可能就是这么算的:假设Gawker在未来有20%的概率会因为某篇文章报道让我损失10亿美金,那么为了避免这个损失,我提前愿意支付的成本最高就可以达到2亿美金(就是10亿乘以20%)。在这个逻辑下,去花费上千万美金执行一个计划,变成一个完全理性,甚至是划算的投资。当然,蒂尔自己否认了这个说法,他说单纯从成本效益来算,你是不该做我做的那件事的。但无论如何,他必定是经过类似的深思熟虑。
最后他得出来一个结论:正面攻击风险太大,必须采取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政治思想家,著有《君主论》和《论李维》)在《论李维》有一篇文章专门讲阴谋。他说一个成功的阴谋必须具备几个要素:秘密、耐心、协调一致的行动和一个明确的目标。这就成为了彼得·蒂尔未来近十年的行动纲领。他不再打算正面冲锋,他要躲进阴影里,用秘密、用耐心、用法律,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一样,一步一步编织一张对手完全看不见的大网,去捕猎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媒体巨兽。
终于到了2011年,在经历了长达四年的观察、尝试、失败和思考之后,彼得·蒂尔终于做出那个将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他的律师埃迪·海耶斯最终让他确信了一件事情:在所有正常的渠道内,已经无事可做。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什么都不做,继续忍受;要么就是到正常渠道之外,去寻找解决方案。蒂尔说:“我们选择了后者。”这本身就定义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一种人,当你告诉这件事情不可能的时候,对话就结束了。而另一种人,也就是所谓的高能动性个体,当你告诉他不可能的时候,这才是对话真正的开始。而彼得·蒂尔显然就是后者。
马基雅维利说过一句话,他说:“阴谋是人民的武器。”为什么呢?因为只有王子和君主才能够负担得起派一支军队去公开对抗另一个军队。而对于普通人,对于弱势的一方来说,阴谋是他们唯一可以用来扳倒强大对手的非对称的武器。它依靠的是秘密和奇袭,而不是正面的力量。而现在最吊诡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拥有王子般财富和权力的人,一个绝对的强者,决定拿起本属于人民和弱者的武器。他被Gawker逼到了一个自认为是弱者和受害者的位置上。他觉得在舆论这个战场上,Gawker是一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君主,而他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舆论处决的无助个体。所以他需要用阴谋这种特殊手段来扳平这个竞技场。
马基雅维利还说过另一句更具警示性的话:“任何一个受到威胁并且被逼到要么行动,要么受苦的绝境中的人,对于君主来说,都会变成一个极其危险的男人。”2011年,彼得·蒂尔就成为那个极其危险的男人。他被逼到了一个由身份认同危机开始,最终上升到更深层次的生存危机和哲学危机的绝境。现在他不仅要决定反击Gawker,他更是决定要用一场精心策划、长期、不惜代价的阴谋,来彻底地、永久地毁灭他们。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对称的、秘密的而且是漫长的。复仇的剧本已经写好,现在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演员和那个致命的舞台。
核心讽刺:两个“哈哈镜”的对决
讲到这里,我觉得这个故事里头最有意思也最值得我们回味的是彼得·蒂尔和尼克·丹顿这两个人,他们本质是同一种人。这才是整个故事最讽刺也最深刻的地方。这场战争根本不是光明与黑暗的对决,而是两个哈哈镜之间的互相照射。
你看,两个都是移民,都是在最好的大学里接受过精英教育,都信奉自由市场主义,都靠着颠覆传统行业白手起家。他们都是不相信现有系统的局外人,他们都从骨子里相信自己比世界上99.9%的人更聪明,都有一种世界应该按照我的想法来运转的精英意识和使命感。
彼得·蒂尔在斯坦福的时候,深受一位叫做勒内·基拉尔(René Girard: 法国思想家,提出“模仿欲望”理论)的法国思想家的影响。基拉尔提出一个非常牛的理论,叫做“模仿欲望”(Mimetic Desire: 基拉尔理论,指人与人之间的欲望并非独立产生,而是通过模仿他人而形成)。他说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冲突和暴力,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差异太大,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相似了。他们都想要相同的东西,他们互相模仿,把对方视为榜样和障碍,最终导致了不可调和的竞争。我觉得蒂尔和丹顿就是这种关系的完美写照。
他们都在争夺同一样东西——一种终极权力,那就是定义现实的权力。尼克·丹顿的武器是绝对的公开,他认为一切秘密都是可耻的,一切隐私都是虚伪的。他自己作为同性恋,恨透那些需要隐藏和伪装的公开秘密,所以他的逻辑是把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用羞辱和嘲讽来摧毁所有的权威和伪装,来达到他所认为的真实。而彼得·蒂尔的武器是绝对的隐私,他认为隐私是创造力的温床,是怪人能够生存和思考的必要空间。他认为一个健康的社会必须要保护人们不被定义的权利,保护他们躲在阴影里进行奇思妙想的自由。你看,这是两种完全对立但又同样极端的哲学。一个人要把所有人都拽到公共场合上进行公开审判,一个是要给每个人都建一所可以抵御窥探的坚固堡垒。这两种哲学在一个由互联网连接起来、边界日益模糊的世界里,必然会迎头相撞,必然会爆发战争。
结语:媒体与金钱的权力博弈
所以这样战争,表面上是一个科技大亨和一个媒体恶棍的私人恩怨,但实际上这是一场关于21世纪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真实和自由的终极战争。它是一场激进的透明对抗战略性的隐秘的战争。
今天我们这个系列第一期,这个宏大故事的开端就讲完了。一个看似偶然的八卦帖子,一个画蛇添足的致命评论,最终引爆了一场持续近十年、耗资千万美金的秘密战争。而这场战争其实给我们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就是一个不受约束的第四权力(媒体)和一个不受约束的金钱权力,哪一个对我们今天的社会来说危害更大呢?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而彼得·蒂尔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做的?他找谁来充当他的代理人?他又是如何利用美国法律的漏洞一步步将Gawker逼入绝境的?这个庞大精密如同钟表般的复仇计划,它细节是如何一步步展开的?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会在后续的节目中给大家揭晓答案。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peter-th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