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掷的AI赌局:当全球财富三倍押注无护城河的算力盛宴 北美王路飞 2026-07-16

策略性临在:重构权力平衡与大空头的AI预警

在二零零八年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中,全世界绝大多数投资者都深信美国的房地产市场坚不可摧。在那种全民狂欢、笃定房价永远不会下跌的乐观情绪下,却有极少数冷酷而敏锐的专业投资者选择反向操作,毅然决然地做空了整个次级抵押贷款市场,从而在随后的崩盘中赚取了数以十亿计的巨额美金。这桩华尔街历史上最为经典的做空案例后来被改编成了风靡全球的著名电影《大空头》。在这部影片中,那个性格乖张、见谁怼谁、逮谁骂谁,甚至敢于当着行业大佬的面当场指出“你们所有人都将彻底完蛋”的基金经理,其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原型,正是我们今天这档节目的主角——史蒂夫·艾斯曼(Steve Eisman)。

在《大空头》那部电影中,饰演这位传奇基金经理的演员在现实中曾是情景喜剧《办公室》(The Office)的主角,这也导致很多观众每次看到这个角色时,都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脱戏感。弹指一挥间,十八年的光阴已然悄然流逝。站在二零二六年的时间节点上,史蒂夫·艾斯曼在成功战胜了癌症的折磨之后,整个人的人生观和态度都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现在开启了一档专门探讨全球资本市场的播客节目。在今年夏天的最新一期节目中,艾斯曼邀请到了一位真正重量级的贵宾——华尔街另类资产管理巨头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Apollo Global Management)的首席经济学家托斯腾·斯洛克(Torsten Sløk)。艾斯曼对斯洛克的评价极高,称其为当今华尔街最出色的宏观经济学家。

他们这期对话的核心目的,就是将当下的美国经济从头到脚、毫无保留地盘点一遍,将经济增长、通货膨胀、就业市场、财政赤字、信贷危机等关键宏观变量一个不漏地进行深度剖析。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两位顶级金融专家聊了整整一期,最终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和宏观数据,竟然都殊途同归地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斯洛克在节目中总结出了一句非常经典且令人警醒的话:“这个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的计算机系统)最好能够成功。”

斯洛克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深意是:在二零二六年的今天,整个美国经济的增长在指望AI,股票市场的繁荣在依赖AI,债券市场的资金流动在维系AI,甚至连普通老百姓放在养老金账户里的每一分血汗钱,都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全部压在了人工智能这一个赌注之上。如果人工智能在商业化和技术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么这自然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如果人工智能最终被证明只是一场无法落地并产生实际商业回报的泡沫,那么整个金融系统和实体经济将没有任何退路和备用方案。这个赌局的规模之庞大,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以至于许多自以为是旁观者的人,实际上早已被迫坐在了这张决定命运的牌桌前。


分散投资的消亡:养老金组合的隐形单一风险

要真正理解这个赌局大到了何种程度,我们需要拆解一个华尔街流传了数十年、被奉为教科书金科玉律的经典资产配置策略——“六零四零组合”(60/40 Portfolio: 将百分之六十的资金配置于股票以追求增长,百分之四十的资金配置于债券以规避风险的经典投资模型)。在传统的投资理论中,股票负责在经济繁荣时攫取超额收益,而债券则在股市遭遇动荡时发挥安全兜底的作用。这两种资产在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都呈现出显著的负相关性,东边不亮西边亮,是分散投资、对冲系统性风险的黄金标准。全世界规模庞大的养老基金、退休金账户以及个人理财组合,几乎都是以这种经典的六零四零配置作为投资底仓的。

然而,托斯腾·斯洛克在节目中将这个看似稳健的投资组合一层一层地剥开,展示出了一个令人惊愕的残酷真相: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下,所谓的六零四零组合非但没有起到分散风险的作用,反而变成了一个极度集中的单一因子风险敞口。我们首先来审视那占比百分之六十的股票部分。随着科技巨头市值的恶性膨胀,如今标普五百指数前十大公司的权重已经历史性地达到了整个指数的百分之四十二。而在这些权重最大的巨头中,无论是微软、英伟达还是谷歌,全部都是清一色的人工智能概念股。根据斯洛克的精确测算,在过去五年中,美股市场录得的惊人涨幅中,有将近一半的份额是由人工智能这一个概念及其产业链直接贡献的。

许多散户和机构投资者购买了标普五百的指数基金,以为自己将风险均匀地分摊到了五百家不同行业的龙头企业身上,但实际上,他们的绝大部分资金都被高度浓缩在了人工智能这一个单一的技术主题之上。接着,我们再来看那占比百分之四十的债券部分。在过去的投资常识中,投资级债券指数中占据统治地位的是信用极佳的国债和各大银行发行的金融债,这些资产通常波动极小,是用来压仓的避风港。然而在今天,为了在全美甚至全球范围内疯狂建设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科技巨头们正在债券市场上进行前所未有的融资,光是今年一年,科技行业发行的企业债券规模就高达七千亿美元。

这直接导致了原本应当稳健的债券指数中,人工智能概念相关的债务含量也跟着一路狂飙。更不用说风险投资市场了。在过去,VC的资金会广泛分布在创新药研发、生物科技、新材料等多个具有突破性前景的硬科技领域;而如今,全美有整整百分之八十七的风险资金都毫无悬念地投向了人工智能这一条赛道。因此,斯洛克在节目中说出了一句极其扎心但无可反驳的话:你打开自己的养老金账户,名义上你做的是六零四零的均衡配置,但只要你把这里面的资产结构全部拆开,你会发现股票是人工智能,债券是人工智能,风投资金还是人工智能。你根本没有在做任何风险分散,你是在用三倍的杠杆,将你的全部身家性命压在了同一个东西的成败之上。


单一引擎驱动:AI如何绑架美国GDP与美联储

既然全球的财富都已经以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压在了美国经济的这驾马车上,那么当前的美国实体经济究竟呈现出怎样的底色?这必须从驱动美国经济运转的三台发动机开始谈起。在节目的开始,史蒂夫·艾斯曼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但切中要害的问题:美国的经济现状到底怎么样?托斯腾·斯洛克的回答十分直接且令人玩味。他指出,今年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 衡量一个国家经济总产出的指标)增长率预计在百分之二出头。这个数字在表面上看起来四平八稳,与美国经济过去多年的平均增速并无二致,但只要你把这百分之二的GDP增速进行拆解,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惊人的结构畸形。

根据斯洛克的测算,在这百分之二的GDP增长中,整整有一个百分点的增长是完全由人工智能这一个行业直接贡献的。艾斯曼在听到这个数据时,感到十分难以置信,特意向斯洛克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说,美国经济今年全部增长的一半,纯粹是靠AI这个行业花钱砸出来的?”斯洛克给出了极其肯定的回答。这一整个百分点的GDP拉动主要来自于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实体建设——全美范围内数据中心的疯狂动工,以及为了配合这些“电老虎”所进行的大规模电厂新建、电网改造和新能源配套投资。这些投资带来了海量的设备采购和施工建设,是实打实的重资产开销。

第二个维度则是由于AI行情暴涨所带来的财富效应。在股市中赚得盆满钵满的富裕阶层,由于账面资产大幅增值,在高端消费、奢侈品、高档餐饮和豪华旅游等领域的出手变得极其阔绰,这些高端消费支出最终又通过乘数效应转化为了实打实的GDP数字。一个单一的科技细分行业,竟然撑起了整个国家一半的经济增长速度,这种奇观在人类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发展史上是闻所未闻的。我们不妨做一个对比:当年美国房地产市场处于最疯狂的巅峰期时,全民炒房、零首付贷款、建商疯狂拿地盖楼,如此巨大的泡沫对美国GDP的拉动效果,在当时也从来没有超过一个百分点。

而今天,人工智能对经济的拉动烈度,竟然已经超越了当年房地产最狂热的时期。当艾斯曼听到这一结论时,他的内心无疑是震撼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一个撑起美国经济如此大产出的单一行业是房地产,而房地产狂热的结局是二零零八年的世纪惨剧,那也正是他名声大噪的起点。如今,坐在他对面的顶尖经济学家正明确地告诉他,美国历史上第二个具有如此破坏性拉动力的单一行业已经成型。

而除去这台由AI充当的主发动机之外,美国经济这辆赛车后面其实还跟着两台马力较小的小发动机。整辆车虽然目前看起来跑得飞快,但三台发动机中,除了AI那一台在疯狂超载运转之外,其余两台都有着极其致命的隐患与局限。第二台小发动机是所谓的“再工业化”,它对GDP的贡献仅有零点三个百分点。这主要依赖于美国政府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等政策,用财政补贴硬生生地在美国本土砸出了几个先进的半导体制造厂,并引导医药回流和军工产能扩张。虽然这几个月制造业景气指数确实在回暖,但与AI领域的滔天巨资相比,这点工业回流的体量简直只是个零头。

第三台小发动机则是来自退税政策,它贡献了大约零点九个百分点。去年美国政府签署了追溯性的税收减免法案,这导致今年美国家庭的平均报税退税额度从以往的三千美金直接飙升到了四千美金。老百姓账户里凭空多出了一千美金,在随后的几个月里自然是疯狂消费,极大地美化了消费数据。但艾斯曼当场就指出了其中的破绽:退税这种财政发红包的行为,是典型的一性刺激,对吧?斯洛克非常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到了明年,这零点九个百分点的退税刺激将彻底蒸发。这意味着,如果扣除了即将消失的退税红利和本就微不足道的制造业回流,到了二零二七年,美国经济这辆车还能不能跑得动,将百分之百地取决于人工智能这台超级发动机还能不能持续保持高压喷射。


K型分化的残酷现实:被通胀与高息撕裂的社会底层

这种极度依赖单一引擎的经济结构,不仅让未来的增长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更在当下造成了极其拧巴的货币政策困境。在往常的经济周期中,如果经济增长出现了隐忧,美联储只需要顺理成章地降息放水,就能给市场注入流动性,缓解债务危机。然而在当前的局面下,美联储却被这三台发动机死死地架在了火上烤。斯洛克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三台发动机,没有一台是害怕加息的。AI数据中心建设烧的是科技巨头口袋里数千亿的现金存量,或者是极度亢奋的股权融资;退税是财政部直接印钱发给老百姓;而工厂回流则是国家战略层面的行政驱动。无论美联储把利率定在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六,这些领域的投资都根本不会有丝毫的退缩。

真正被高利率摁在地上疯狂摩擦的,是那些对利率极度敏感的传统支柱行业,比如房地产和汽车。由于房贷利率高企,美国开发商不敢开工,新房供应量被锁死,而买家则被高昂的月供彻底劝退,整个房地产市场陷入了一种半死不活的僵滞状态。然而,即便这些传统行业已经痛苦不堪,美国整体的经济增速依然可以靠着AI的狂飙维持在百分之二。这导致美联储面对着一个极其奇特的经济体——一个无论怎么加息都加不死的强劲增长,以及始终维持在百分之三点五左右、怎么降也降不下来的通货膨胀。

通胀之所以居高不下,一方面是因为关税壁垒和国际油价的支撑,而另一方面,AI建设本身就是通胀的重要推手。GPU芯片的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抢夺熟练工人和电力资源的竞争让数据中心的建设成本和电费价格连番上涨。根据斯洛克的测算,光是AI产业自身的疯狂开支,就为全美的通胀贡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AI在拉动经济的同时也在推高通胀,它自己就是这一宏观矛盾的始作俑者。这使得美联储在降息的抉择上变得极其艰难。斯洛克甚至在节目中直接断言,美联储在今年降息的概率完全为零。

这种由于高利率长期维持而产生的宏观绞杀,最终演变成了社会结构的残酷撕裂,即近年来被广泛讨论的K型经济(K-Shaped Recovery: 经济复苏过程中,不同阶层、不同行业呈现分化走势的现象)。在K字型的上方,是占尽了时代红利的高收入家庭。目前,美国富裕阶层手里的存款总额相比二零一九年多出了整整一点五万亿美元。而在K字型的下方,则是占人口百分之二十、年收入低于二点五万美金的社会底层。这部分家庭现在的存款余额与二零一九年相比,名义上是一分钱都没有增加;而在考虑了过去几年剧烈的物价上涨后,他们的实际购买力和财富积累实际上遭遇了严重的萎缩。

富人与穷人之间资产的鸿沟在过去几年中拉大到了整整十万亿美元。航空公司的财报数据直接反映了这一惨状:头等舱和商务舱的机票供不应求,有钱人出行热情高涨;而廉价的经济舱机票却卖得极其费劲。之所以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分化,是因为富人在这轮高息周期中可以同时吃饱三头:股票暴涨赚了一头,房价上涨赚了一头,高利率下他们把海量的现金存入银行理财或购买国债,吃利息又赚了一头。根据斯洛克的描述,高收入家庭目前仅靠固定收益资产产生的现金流,就处于二十年来最肥沃的时期。

而底层的穷人则是一头也沾不到。相反,他们还要承受比亚特兰大联储数据中中高层更慢的工资增长速度,以及更加沉重的通胀剥削。纽约联储的调查数据显示,底层穷人的可支配收入几乎全部花在了食品、能源和房租这三项最刚性的生活必需品上,而这三样东西恰恰是这轮通胀中涨得最凶、最不讲道理的。在财富积累、工资增速、通胀剥削这三道口子的轮番招呼下,K型的两条腿被越拉越开。

这解释了为什么美国消费整体看似依然强劲——因为美国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二十的人群,贡献了全美百分之四十的消费总额;而最底层的百分之二十的人群,仅仅贡献了百分之八。只要富人还在挥金如土、购买游艇和头等舱,消费的大盘在数据上就不会垮塌。但这种繁荣的表象之下,危险的暗流已经在悄悄集聚。斯洛克警告称,美国的汽车贷款逾期率、信用卡还款逾期率以及学生贷款的违约率正在全线上升。中低收入家庭由于三头吃不到,还背负着高利息的债务,只能依靠透支信用度日,如今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债务违约。这群被高物价和高利息压在山底的底层民众,其数量每增加一分,社会系统的火药味就浓烈一分,这最终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而必然会演变成一场不可预测的政治风暴。


两万亿私募信贷与五千亿软件债的雷区

在实体经济和底层社会备受煎熬的同时,华尔街的金融系统内部也在高利率的长期侵蚀下,形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堰塞湖。这就不得不提到近年来野蛮生长、规模已达两万亿美元的私募信贷(Private Credit: 非银行金融机构直接向企业提供贷款的信用市场)市场。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出台了极其严格的法律,极大地收紧了传统商业银行的信贷额度。银行无法继续从事的高风险放贷生意,随之全部转移到了由影子银行、私募基金主导的非银私募信贷市场上。

令人意外的是,尽管美联储进行了历史性的急促加息,这个规模高达十四万亿人民币的私募信贷市场整体上却显得相当健康,违约率在过去一年里甚至还在持续走低。然而,只要在这个市场内部画一张散点图,就会发现所有的危机风险都高度集中在了一个曾经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软件行业

在传统的商业叙事中,软件公司是典型的轻资产、高利润率、拥有稳定订阅制流水的“印钞机”。因为不需要像传统制造业那样投资昂贵的厂房和设备,且客户流失率极低,软件公司的现金流一度被认为稳得像收租一样。在过去十年的零利率大放水时代,软件企业因此成为了私募股权基金(PE)最热衷的捕猎对象。在进行杠杆收购时,PE机构极尽能事地往死里加杠杆,收购资金的大头全靠向私募信贷机构借贷,他们打的如意算盘是利用软件公司稳定现金流慢慢偿还债务。

然而,随着美联储将基准利率一路推升并长期维持在高位,这个算盘被彻底砸碎了。这些被打包收购的软件公司,其利息成本呈现翻倍式上涨,曾经看似丰厚的现金流如今变得越来越不够偿还银行和信贷机构的利息。这还没算上人工智能技术可能对传统软件行业造成的颠覆性冲击——许多软件公司的商业壁垒在AI面前可能面临被瞬间夷平的风险。

这颗潜在的金融炸弹体量惊人:在两万亿的私募信贷存量中,有整整五千亿美元是放贷给软件行业的债务,且其中有相当大的比例是在二零二一和二零二二这两个估值泡沫最顶点、放水最疯狂的年头放出的。这些贷款大多为七年期,华尔街将其称为二零二八至二零二九年的“到期墙”(Maturity Wall: 大量债务在同一时期集中到期,需要面临重新融资或偿还的债务压力)。如果届时利率依然高企,这些软件公司根本无法在二级市场上以合理的成本进行借新还旧。

目前,软件类贷款在二级市场上的收益率已经被恐慌的情绪推高到了百分之十二,价格大幅跌破面值。艾斯曼在节目中补充道,上市的软件公司中,有许多已经从股价高点跌去了一半以上。到了债务集中到期的年份,放贷的债权人将直接找上私募股东,冷酷地告诉他们:你们手里的股权实际上已经归零,想要继续续贷,必须掏出真金白银的现金补进公司的资产负债表里,否则直接清盘。私募基金面临着要么继续往无底洞里扔钱、要么直接认亏出局的痛苦抉择。虽然斯洛克和艾斯曼都认为这不会引发像二零零八年那样涉及整个银行体系的系统性崩溃,因为私募信贷机构的法定杠杆率通常只有两倍,且债权分散在各大养老金和保险公司手里,但这五千亿软件债的爆雷,无疑会给整个资本市场的流动性带来沉重的一击。


人口红利消失与“宿舍创业家”的就业谜题

在金融市场的另一端,关于人工智能是否会引发大规模失业的讨论在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舆论普遍认为AI将迅速消灭大量的白领和初级程序员岗位,导致年轻人失业率飙升,应届毕业生投递成百上千份简历却石沉大海。然而诡异的是,美国劳工统计局(BLS)发布的官方非农就业数据却月月超出预期,失业率长期在历史低位徘徊,特别是二十到二十四岁年轻人群体的失业率在过去半年里甚至不升反降。

这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隐藏着两个极少被大众关注的结构性变量。第一个变量是美国移民政策的剧烈转向。在二零二二年至二零二四年间,美国每年净流入的移民人口(包括合法与非法)高达三百万人,这相当于每年凭空增加了一个蒙古国的总人口。在过去,美国市场每个月必须创造出至少二十万个新增工作岗位,才能够勉强消化掉这些源源不断涌入的新劳动力。而如今,随着政策大门的关紧,美国的净移民流入已经几乎降到了零。

根据达拉斯联储的测算,在没有外来人口流入的背景下,美国每个月只需要新增三万个工作岗位,就足以维持就业市场的供需平衡。及格线从二十万骤降至三万,这意味着即使现在的非农新增数据看起来只是中规中矩的十几万,但在新的供需天平上,它实际上已经超额完成了数倍。这是就业市场在数据上显得异常强韧的根本原因。

第二个变量则是AI技术本身对创业门槛的颠覆性降低。由于传统的大型律所、咨询公司和投行收缩了初级岗位的招聘,毕业生们在求职无门的情况下,并未选择回家躺平,而是利用成熟的AI工具进行自主创业。如今,一个人配合几个大语言模型,就能包揽写代码、做设计、写文案甚至客户服务的所有工作,一个人就是一支完整的商业队伍。

斯洛克将这群利用技术红利进行微型创业的年轻群体称为“宿舍创业家”(Dormitory Entrepreneurs)。在全美范围内,新公司的注册数量正处于美国建国以来的历史最高点。虽然这些微型企业中大部分最终可能会被市场淘汰,但只要有一小部分能够存活并壮大,它们在未来就会转化为新的就业岗位提供者。AI在无情消灭电话销售、基础客服等传统岗位的同时,也以极低的成本重塑了创业的生态,让美国经济的底层变得更具野性与活力。


欧洲“完蛋”:监管窒息与冒险资本的流失

为了更直观地定义美国经济这种独特的野性与活力,艾斯曼在节目中提出了一个极具对比意义的参照物——欧洲。他在筹备播客时,曾在一张纸上列出了一系列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选题,其中高居榜首的就是:“欧洲经济为什么会如此拉垮?”为了解答这个疑问,他专门研读了最近颇具争议的新书《完蛋:德国经济奇迹的终结》。书中的数据令人沮丧:德国作为欧洲经济的火车头,其GDP已经连续三年陷入停滞,支柱的制造业整个趴窝,且至今仍在下滑通道中。

斯洛克凭借其早年在巴黎国际组织工作的经验,将欧洲的结构性病灶归结为三大致命死结。第一个死结是极其僵化的劳动法与工会制度。在德、法等国,解雇一名不胜任的员工需要经过工会和劳动委员会漫长而痛苦的审批流程。法国甚至发明了极其复杂的长期合同与临时合同双轨制。这导致雇主在招人时充满顾虑,生怕招进来就再也送不走,索性选择不招人、不扩张。

第二个死结是市场缺乏竞争与内卷。欧洲市场充斥着各行各业的行政垄断、繁琐的行业规矩以及严密的关税壁垒。企业在温室里躺着就能生存,自然失去了进行颠覆性创新和拼命迭代的动力。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死结,是欧洲金融体系中冒险资金的极度匮乏。欧洲的金融系统高度依赖保守的商业银行,而银行是天生厌恶风险的。如果银行拒绝提供贷款,创业者在欧洲几乎无路可走。

相比之下,在美国如果银行不提供贷款,创业者还可以寻找风险投资(VC)、私募股权(PE)或是通过发达的资本市场进行融资。在硅谷,创业者拿着一张写着点子的纸就能融到数百万美元,这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尽管欧洲政界也意识到这一危机的严重性,并邀请了前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撰写了包含两百多条建议的详尽改革报告,但布鲁塞尔智库的跟踪结果表明,两年多过去了,这些建议的落实进度仅有可怜的百分之十。这种体制上的迟钝,导致欧洲最聪明的年轻头脑和欧洲本土的资本,最终都选择用脚投票,成群结队地飞往硅谷和纽约,将创新的果实和财富的增值全部奉献给了美国。


全球买家续命:三十万亿国债与结构性弹簧

正是这些源源不断从欧洲及全球其他地区流入的避险资金,在无形中替伤痕累累的美国财政部续了命。目前,美国政府的财政赤字已经占到了GDP的百分之五,国债总额更是攀升到了与GDP等身的三加多万亿美元,创下了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年以来的历史顶点。斯洛克团队的预测报告显示,这一比例未来还将朝着百分之一百七十五的恐怖终点一路狂奔。

如此庞大的债务规模,之所以至今没有引发债务崩盘,完全是因为外国私人投资者、欧洲的养老金和主权基金看到本国利率低迷,而美国利率高企且有AI行情的加持,从而源源不断地买入美债。然而,在这场全球资金接力中,美国本土的长期买家却在悄悄撤退。

在过去,人寿保险公司和长期养老基金是三十年期美国国债的忠实拥趸,因为他们的负债端是长期的,必须配置同样长期的国债进行匹配。而现在,由于高通胀和AI的诱惑,这些本土主力资金正转头去买私人发行的长期数据中心、配套能源和基建资产。普通散户也对三十年期国债敬而远之,宁可将数万亿美元的闲散资金趴在货币市场基金或短期国债中吃高额的无风险利息。

更具指标意义的是,曾经最大的美债持有国——中国,其持有的美债总额已从巅峰期的一点三万亿美元腰斩至如今的七千亿美元左右。虽然斯洛克认为中国为了稳定对美出口大盘,不至于选择鱼死网破地一次性甩卖美债,但美债买家结构的改变,已经将这个市场的弹簧压到了极限。

过去的买家(如各国央行)买入美债是为了稳定汇率和储备资产,对利率波动并不敏感;而现在的买家(如外国私人机构、对冲基金和富裕家庭)则是纯粹看着利率高低和套利空间下单的投机力量。这意味着,一旦未来美联储为了拯救实体经济而选择大幅降息,这部分对利率极度敏感的套利资金将会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撤出美债市场。届时,这三十多万亿的债务大山将面临无人接盘的系统性灾难。


终极博弈:没有护城河的万亿算力赌局

将所有的线索收拢后,我们回到了这个时代最核心的命题: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寄生了全美财富的AI,真的能撑起这一切吗?在节目的尾声,史蒂夫·艾斯曼终于将这个憋了整整一期、充满质疑的问题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他指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AI这个宏伟的故事已经开始严重变味。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这个生意变得越来越烧钱,科技巨头们依靠自身原本极其丰厚的现金流已经无法覆盖这笔开支,必须开始向资本市场发债或增发股票伸手要钱。

谷歌今年预计花掉一千九百亿美元的资本开支,折合人民币一万三千多亿元。这笔钱甚至堪比一个超级大国一年的国防预算,而如此惊人的开支却仅仅是用于购买GPU芯片和建造数据中心。即使是像微软这样顶级的巨头,其自由现金流也正在从多年的丰厚奔向零点,甚至可能转为负值。曾经全人类最赚钱的印钞机公司,如今正在变成吞噬社会财富的超级黑洞。

然而,更让艾斯曼感到恐惧的是,他在这些巨额的投入中看不到任何“护城河”的影子。在商业逻辑中,护城河意味着极高的用户迁移成本和市场垄断定价权。但当下的AI市场,用户今天用谷歌的 双子座(Gemini: 谷歌开发的多模态大语言模型),明天就可以毫无障碍地切换到 Anthropic 的 克劳德(Claude: 具有强大推理能力的 AI 助手),后天再换成 OpenAI 的 ChatGPT。用户的切换成本几乎为零。

如果一家企业拥有极深的护城河,即使前期烧掉几百亿、上千亿资金,投资者也能够接受,因为一旦形成垄断,后期就可以躺着收取高额的租金。但现在的现实是,一群科技巨头砸下了数万亿美金,却在为一个几乎没有用户忠诚度、切换成本约等于零的无护城河生意展开惨烈的价格战。这绝不是一个能够长期维持的健康商业配方。

艾斯曼用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比方:这就像是航空业的竞争。买飞机、买航线需要烧掉天文数字的资金,但在激烈的竞争下航空公司却没有任何定价权,是出了名的烂生意;相反,那些躲在幕后为航空公司提供零部件和发动机的厂商却能闷声发大财。在这场AI淘金热中,科技巨头们正在扮演那些疯狂烧钱的航空公司,而英伟达等芯片制造商则是那个稳赚不赔的零件商。

斯洛克也对此表示赞同。他指出,随着计算技术的迭代,大模型的生成成本(Token价格)正呈现断崖式下跌,一路奔向零。而且,在大洋彼岸还站着实力雄厚的中国开源大模型团队,他们提供的模型服务价格甚至只有美国商业模型的百分之一。如果技术的应用无法转化为持续且稳定的商业净利润,那么这道护城河就算存在,也只是一条随时会被跨越的浅沟。

斯洛克在节目中甚至主动推演了一个极端假设:假如某一天,作为整个行业领头羊的 OpenAI 遭遇了重大的商业危机或资金链断裂,该怎么办?现在整个华尔街的科技估值和订单预期都高度绑定在 OpenAI 的战车上。例如,软件巨头甲骨文(Oracle)预计有一半的未来订单和云服务增长都寄托在 OpenAI 身上。一旦 OpenAI 发生震荡,甲骨文等一众关联巨头的股价将瞬间崩溃。近期 OpenAI 推迟上市计划的传闻,就已经在市场上引发了甲骨文等科技股的剧烈下跌,这正是这种高度传染性系统风险的预演。

二零二六年的今天,全球资本市场的现状就是如此荒诞且惊心动魄:标普五百指数百分之四十二的权重压在十家AI巨头上,债券指数被七千亿AI新债稀释,风险投资百分之八十七的资金锁死在AI赛道。你早上醒来打开理财账户,自以为做好了六零四零的分散配置,实际上却无处可逃地暴露在AI这一个因子的成败之下。

面对这幅场景,斯洛克给出了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药方:既然传统的六零四零组合已经失效,那么新时代的组合应当是“百分之六十的AI资产,配上百分之四十的非AI资产”。自金融危机以来,华尔街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永远不要把所有的筹码压在同一个风险因子上,然而现在,全人类的财富却正在毫无保留地冲向这个没有任何退路的AI祭坛。

艾斯曼对此反驳道,那些所谓的非AI传统股票(如传统消费股、工业股)的K线图惨不忍睹,已经横盘甚至下跌了好几年,根本无法吸引资金。斯洛克则尖锐地指出,这些传统资产之所以无人问津,恰恰是因为市场所有的流动性都被AI这个超级黑洞吸干了。一旦AI的商业故事在未来的某一天无法继续自圆其说,几万亿狂热的资金在恐慌中夺路而逃,这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传统“垃圾资产”,反而会成为唯一的避险火箭。

大语言模型确实是一项革命性的伟大技术,它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但历史无数次证明,技术的伟大与投资的赚钱完全是两码事。在两千年的互联网泡沫时期,互联网技术同样是真实且伟大的,但依然无法阻止纳斯达克指数在随后的崩盘中暴跌将近八成。

二零二六年的这场AI狂热,与二零零八年的次贷危机有着本质的不同。在二零零八年,垃圾贷款和信用风险是被精密的金融工程层层包装、隐藏在看不见的结构化衍生品之下的;而如今,AI所有的疯狂——万亿级别的资本开支、高昂的估值、极高的集中度,全部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公开数据。这轮危机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即使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却在群体性的狂热与FOMO情绪下,谁也舍不得、也根本走不开这桌孤注一掷的饕餮盛宴。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