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针对九十九岁老人的竞业协议
1993年,在奥马哈,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递交出了一份合同——竞业禁止协议(Non-compete Agreement)。在硅谷做工程师的朋友应该对这个东西非常熟悉。很多科技公司为了防止自身的商业机密或者竞争优势被竞争对手偷走,都会要求与他们签订合同的员工签署这样一份竞业协议。也就是说,员工离职之后,在规定的几年之内可能无法从事相同的行业。当然,在许多州,这种竞业协议是不被政府认可的,所以签了也等于白签。
然而,巴菲特要求签署协议的对象,却是一位九十九岁的老太太。你没有听错,正是九十九岁。这位老太太不识字,不会写英文,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最后只能在这个合同上画了个押。巴菲特后来自己也承认,让一个九十九岁的老人签署竞业协议是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但他深知这其中的分量,因此在协议上一个字都不肯改头,还专门写明:哪怕她哪天退休了、辞职了或是走人了,在之后的五年之内照样不许与他竞争。这意味着,如果这位老太太在九十九岁时离职,直到一百零四岁之前,她也不能进入相同的行业工作。
巴菲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我以为她会一直干下去,所以我需要的时间是比永远多五年。”这位地球上最会算账、最会投资的男人,把全世界的首席执行官(CEO)都研究了个遍。但是,唯一让他怕到要防范至“永远之后”的对手,竟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四七、不识字的俄国老太太。他甚至说过一句更狠的话:“我宁可去跟灰熊摔跤,也不愿意跟B太太(Mrs. B,即罗斯·布拉姆金)及其后代竞争。”
这位B太太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巴菲特会如此畏惧她?这一切,得从十年前他所做的一笔非同寻常的买卖说起。那笔交易,可能就是他这辈子最不像巴菲特行事风格的一笔买卖。
违背常规的收购:一句话的信任
1983年8月30日,巴菲特开车前往奥马哈的内布拉斯加家具城(Nebraska Furniture Mart)。那天正好是他五十三岁的生日。当他走进店里时,看到了八十九岁的B太太正开着一辆三轮高尔夫车在卖场里横冲直撞。她正冲着员工大吼:“你们他妈的都是废物!你们加起来都不值五分钱!”当时,她的儿子和三个女婿就站在旁边看着。
就在这样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场面里,巴菲特把生意给谈成了。注意,接下来的这些细节才是真正的重点。通常这种规模的收购需要进行详尽的财务核查,但巴菲特不要求审计,不盘点库存,也不查对细账。他当面跟B太太说:“我连库存都不想数,你说有多少就有多少。”
至于收购价格,是由B太太开出的五千五百万美金,用以购买公司九成的股份,并且要求现金支付。两人仅仅握了个手,这笔交易就成交了。乍看之下,你绝对会觉得这笔交易压根不像是巴菲特所为。要知道,巴菲特是一个买股票能把几十年的年报都翻烂的人。在1983年,五千五百万美金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巴菲特后来解释说:“我们给B太太一张支票,她给了我们她的一句话。而她的这句话,跟英格兰银行(Bank of England: 历史悠久、信誉极高的英国中央银行)一样可靠。”在那个年代,英格兰银行依然被普遍认为是非常可靠的金融存在。
签字完成之后,巴菲特对B太太说:“B太太,今天是我生日。”老太太则回答道:“那你是在生日这天,买下了一口油井。”
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凭什么能让巴菲特信任到这种地步?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时间倒回九十年前,回到俄罗斯明斯克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逃离苦难:六岁女孩的美国梦
1893年,罗斯·布拉姆金(Rose Blumkin)出生在白俄罗斯明斯克附近一个叫做谢德林(Shchedrin)的小村庄。她的父亲是一名拉比(Rabbi: 犹太教的教士),家里穷得叮当响。全家挤在两间小木屋里,罗斯和她的七个兄弟姐妹只能睡在地板上铺的一层干草垫上,因为家里根本买不起床垫。想象一下当时那个生存环境,是非常夸张的。
然而,日子苦归苦,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时的俄国隔三差五地爆发针对犹太人的屠杀。成群的暴徒冲进犹太人的村落里烧杀抢掠。罗斯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说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听大人谈论这些惨状,暴徒们残忍至极,甚至连孕妇都不放过(更血腥的细节在此便不再复述)。听完这些,一个六岁的孩子便在心中暗暗下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她后来提到,自己从六岁起就一直怀揣着一个梦想,那就是去美国。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躺在草垫上的小女孩,大字不识一个,而离家最近的火车站也有三十公里之遥。当她宣告自己要去美国时,周围的人听了都觉得她在说胡话。但是,这个小女孩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她六岁立下的志向,真的会一步步去兑现。而且她办事的果断作风,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离家出门起,就已经完全展现出了后来那位“B太太”的风范。
十三岁时,罗斯离开家前往镇上寻找生计。前往最近的火车站有将近三十公里的路程,她是怎么走过去的呢?是光着脚走过去的。因为她刚刚拥有了一双新鞋,舍不得磨破鞋底,硬是赤着脚走完了这漫长的路途。上了火车之后,她也没有买票,舍不得花钱的她,在长达三十英里的路程中全程藏在一个座位底下。
到达戈梅利镇(Gomel)后,她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找工作。第一家不要,第二家也不要。当她敲到第二十六家时,一家布料店的老板打开了门。这个身高仅一米四七的小姑娘摇摇头,跟老板说了一句话:“我不是要饭的,我兜里只有四分钱,让我在你家睡一晚。明天,我做给你看,我有多能干。”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柜台前接待顾客。客人一来,她将布料稍微展开,别人还没摸到铅笔准备算账,她就已经在心里迅速完成了心算并将价格报了出来。到了中午十二点,老板便主动问她:“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三年之后,十六岁的罗斯被提拔为经理,手底下管着六个伙计——那可是六个已经成家的大男人。她给母亲写信,只写了一句:“妈,别担心,那些男的他们都听我的。”
二十岁时,她嫁给了一个卖鞋的小伙子伊萨多·布拉姆金(Isadore Blumkin)。按常理来说,故事发展到这里应该归于安稳了吧。可是就在同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俄国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罗斯盯着这个动荡的局势,再次做出了决断。她认为,六岁时的那个梦该兑现了。她的计划是:先攒钱把丈夫送去美国,自己则留下来继续攒钱,等攒够了再离开。
1916年12月,俄国爆出了一件惊天大新闻:“妖僧”拉斯普京(Grigori Rasputin)遭遇暗杀。别人听到这个消息只当是看热闹,但罗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信号:这个国家即将崩塌,如果再不走,就永远走不掉了。两个星期之后,她踏上了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列车。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女人,独自一人横穿整个亚洲大陆。
经历了七天的长途奔波,她在中俄边境上被一名俄国卫兵拦了下来。按照通行规矩,没有证件应当原路遣返。她该如何应对呢?她淡定地跟那个卫兵说:“我是给军队采购皮革的,等我回来时送你一瓶李子白兰地。”就凭这么一句话,卫兵便将她放行了。当然,她后来估计并没有兑现给这个卫兵李子白兰地。
随后,她穿过中国东北,一路抵达天津,乘船前往日本横滨。在横滨,她找到了一艘运送花生的货船,名叫阿波丸(Awa Maru)。这艘船横渡太平洋需要航行六个星期。在航行期间,她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整个旅程前后历时将近三个月,跨越了九千多英里,相当于从哈尔滨到拉萨跑了两个来回。
1917年,她终于踏上了西雅图的码头,此时她的整张脸都浮肿着。移民圆桌会的工作人员在码头上接到了她,并在她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最终目的地:爱荷华州道奇堡(Fort Dodge, Iowa)。她的丈夫正在那里靠收废品维持生计。就这样,罗斯终于来到了美国。二十四岁的她,兑现了六岁时立下的梦。
从当铺到家具巨头:不妥协的商业博弈
来到新大陆后,罗斯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她对这里的语言一窍不通,而且这辈子始终没有学会读写英文。那么,她究竟是如何在这一片说英语的土地上,建立起北美最大的家具店的呢?答案要从奥马哈讲起。
在爱荷华州憋了两年后,罗斯实在无法忍受因为不会英文而无法与人交流的孤独感。夫妻俩商量决定搬去奥马哈。那个地方是铁路枢纽,聚集了三万两千名移民,在大街上随处可以听见俄语。丈夫伊萨多在那里租下了一个铺面开了一家当铺(Pawnshop),他的理由非常实在:“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当铺倒闭的呢?”然而,当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 1929年至1933年全球性的经济衰退)席卷而来时,当铺还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危急关头,罗斯全面接管了生意。她对丈夫说:“我知道该怎么办,把那些大牌子全都打到趴下。”她的定价策略简单到令人害怕:进口价三块的商品,她只卖三块三,所有东西的利润只保持在一成。当时店里积压了一批卖不动的老式西装,她印制了一万张传单,跑遍了整个奥马哈。传单上写着:只需五块钱,从内衣、西装、领带、皮鞋到草帽,给你从头配到脚。结果,店里一天进账八百美金,比之前一整年赚的都要多。
1937年,她向兄弟借了五百美金,在丈夫当铺的附近租下了一个地下室,开始自己开店卖家具。她去芝加哥进了两千美元的货,要求赊账三十天。结果到了期限,手头的钱却不够还款。她是如何处理的呢?她将自己家里的家具全部低价变卖用来还债——床、冰箱、桌子,搬得一件不剩。孩子们放学回家,看到空空如也的屋子,以为家里遭了抢劫,哭得像家里死了人一样撕心裂肺。
罗斯却坚定地说:“人家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当天晚上,她从店里拿回来两张床垫让全家打地铺;第二天,又搬回来一台冰箱和一个炉子,孩子们这才停止了哭泣。对罗斯而言,信守承诺比自己家的床更为重要。这就是1937年时的罗斯。四十六年后,巴菲特称她的一句话能顶得上英格兰银行,其根基正是源于此。
然而,罗斯的家具生意刚刚有了起色,麻烦便接踵而至。全行业的批发商对她进行了集体封杀。原因在于,其他经销商集体投诉,指责这个女人卖得太便宜,导致他们根本无法竞争。批发商们经过合计,决定不再供货给她。照理说,这足以将罗斯的生意彻底掐死。但罗斯的反应却是:“你们不卖,那我自己想办法。”
她乘坐火车跑遍了整个中西部,从梅西百货(Macy's)、马歇尔·菲尔德(Marshall Field's)等大型商场手中,以加价五个百分点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积压库存,然后再拉回奥马哈继续低价销售。实际上,她成为了一个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家具走私犯”。她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说:“他们越封杀我,我就干得越狠。”
在朝鲜战争期间,家具生意出现下滑。罗斯决定增加一条产品线,开始售卖地毯。然而,地毯制造商莫霍克(Mohawk)对此极度不满,一纸诉状将她告上了法庭。起诉的理由是她违反了厂商规定的最低售价限制:厂商建议的市场价将近八块钱一码,而她却只卖三块九毛五,价格直接腰斩。
开庭那天,莫霍克公司请来了三位专业律师,而罗斯这边却一个人也没请。她坦然地对法官陈述道:“法官大人,我请不起律师,因为没人肯卖货给我。我卖所有的东西只加价一成,这有什么错?我又没有去抢其他人的顾客。”这场庭审仅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法官便当庭将案子驳回。更有戏剧性的是,第二天,这位法官亲自跑到罗斯的家具店里,买走了一千四百美金的地毯。显然,法官非常识货,知道这确实是一笔物超所值的买卖。
虽然赢了官司,但债务危机依然存在,供应商的货款仍压得她喘不过气。最终,奥马哈当地的一家银行向她借出了五万美金,期限为九十天。为了偿还这笔巨款,罗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最终,她想出了一个奥马哈历史上从未有人尝试过的破局之法:将市体育馆租下来,在里面塞满沙发、餐桌、茶几和电视机。她的儿子路易·布拉姆金(Louie Blumkin)在报纸上刊登了一条广告,直言不讳地写道:“现在是甩卖中的甩卖!这两个月进的货实在太多了,仓库装不下了,我们又不能把它们全吃掉,只能全部卖掉。”
这场为期三天的疯狂促销,总共卖出了二十五万美金的商品。这给大家提供一个参照:1937年她起家的本钱是借来的五百美金,而这场三天的甩卖额,是她起家本钱的五百倍。罗斯自豪地说:“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欠过任何人一分钱。”
家族恩怨与不可复制的商业护城河
正当事业蒸蒸日上之际,罗斯的丈夫伊萨多因心脏病突发离世。但罗斯没有停下脚步,她和儿子路易继续并肩作战。母子俩的配合堪称绝妙:罗斯对待员工异常严厉,常常扯着嗓子怒骂他们是“废物”、“饭桶”,今天吵退这个,明天赶走那个;而路易则会在母亲发完脾气后,悄悄地把那些被开除的员工一个个重新请回来。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家具店的规模也随之越开越大。
渐渐地,“B太太”这个名字在整个奥马哈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地人结婚了,会来她这里买家具;买了新房,来她这里买家具;生了孩子,依然是来她这里挑选。到了八十年代初,这家从地下室起步的小店,已经发展成为北美最大的家具店。它拥有占地一万两千平米的巨大卖场,年销售额高达一亿美金,是同等规模家具店业绩的十倍。
当年那些联合封杀她的批发商,如今都排着队跪求她进货。而奥马哈本地的其他同行,早已被她打得一个都不剩。此时的B太太已经快九十岁了,但她的生活作息依然极度自律: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只吃水果和蔬菜,滴酒不沾,每周工作六天半。她自己家里的家具,依然是女儿按照卖场的陈列样式摆放的,有的灯罩上的塑料膜甚至都没有撕掉,有些家具上还挂着价格标签。
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只使用厨房和卧室,我就盼着天能快点亮,好赶紧回去干活。”周日下午是她唯一的休息时间。她是如何度过的呢?她会让儿子路易开车带她去逛街、看橱窗,琢磨着怎么向那些竞争对手的店铺发起进攻,怎么让他们的日子更难过。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做决定的速度快得惊人——卖出五千张桌子或者签下一份长达三十年的租约,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只要是超出她能力圈哪怕两英寸的事情,她连聊都不愿意跟你聊。
实际上,早在六十年代,巴菲特就已经盯上了这家店。有一次,罗斯放出风声说想卖掉店铺,便把巴菲特叫到了店里。巴菲特一进门,就看到老太太正在严厉训话,她的孙子、女婿和侄子们排成一排,老老实实地贴墙站着。罗斯扭头对巴菲特说:“看见这帮人没有?你要是买了这家店,你就可以开除他们。这帮废物全是我亲戚,我下不去手。”老太太足足骂了一个小时,“废物”这个词出现了无数次,随后便把巴菲特打发走了。
1982年,有记者问她是否打算卖店,她提起了伯克希尔·哈撒韦(Berkshire Hathaway)当年给她的报价,并透露自己当时怼了巴菲特一句:“你给这点钱,你是想偷我的店。”大家请记住这句话。一年之后,两人之间便达成了前文所述的那笔仅凭握手完成的震撼交易。
1983年,巴菲特听到风声,布拉姆金家族正在与德国汉堡的一家公司进行谈判。对方经营着全球最大的家具企业,开价超过了九千万美金。巴菲特闻讯后,立刻给路易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非常值得每一位企业主深思。他在信中写道:“如果把公司卖给同行,对方早晚会派人来指手画脚;如果卖给资本玩家,人家是借了一屁股债来收购你,等到行情转好之后,转手就会把你卖掉。如果这家公司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是你人格的延伸,这两种买家都存在致命的缺陷。”
此外,巴菲特手中还握有一张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底牌:他不是德国人。想让一个为了躲避屠杀而历经千辛万苦逃离俄国的犹太老太太,把毕生心血卖给一家德国公司,简直是门都没有。于是,便有了那个生日当天的下午,以五千五百万美金收购九成股份、仅凭握手且不查账的传奇交易。公司整体估值按六千万计算,比德国人的报价低了三千多万美金。B太太之所以愿意接受,图的不是金钱,而是想把倾注了一生的心店,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巴菲特在做生意时非常讲究情义。但同样是这位巴菲特,在一年半之后的1985年,果断关闭了伯克希尔·哈撒韦原本赖以起家的纺织厂。当时厂里还剩下四百多名工人,大多数是葡萄牙裔的移民,平均年龄在五十多岁。许多工人的听力早已被机器长年累月的轰鸣声所损坏。厂里那些设备如果购买全新的需要花费五千万美金,但最终拿去拍卖,仅仅拍得了十六万三千美金。
当工人们希望能与他见一面,商谈一下遣散费的问题时,巴菲特的回答干脆利落:不见。最终,公司只是按常规多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养老金则严格按照合同规定,写了多少就是多少。他对外宣称的理由冠冕堂皇:“是自由市场把他们淘汰了,这不是他们的错。社会既然享受了自由市场带来的好处,就应该由社会来为他们买单。”然而,他口中的这个“社会”,显然不包括他自己的钱包。对待B太太,他连账都不查就付出巨资;而对待这四百多名为公司效力多年的底层工人,他却连面都不愿意见。
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巴菲特?其实,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行为,核心逻辑是一致的:那就是对商业本质的极致算计。在巴菲特身上,信任与算计从来都不打架。握手达成收购是生意,冷酷拍卖关厂同样是生意。
买下家具城之后,巴菲特拉上了他的老朋友、纽约大学的校董拉里·蒂施(Larry Tisch),在背后暗中运作了一件事:让克瑞顿大学(Creighton University)和纽约大学先后授予了B太太名誉博士学位。一个不会读写英文、连签名都只能画一道的老太太,就这样穿上了荣誉的博士袍。
在克瑞顿大学的颁授仪式上,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坚强老太太当场热泪盈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呦,哎呦,我做梦都不敢相信。”随后,她向全体毕业生致辞,内容非常朴实,只有三条核心原则:第一,要诚实;第二,要拼命干活;第三,要是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就跟老板说你什么活都肯干,只要你是真的有本事,人家一定会把你留下来。
后来去纽约领取学位时,场面则更加滑稽。家里人千方百计地不让她看到酒店的房价清单。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住一晚酒店超过七十五美金,那纯粹就是在抢钱。在乘坐出租车时,她全程都觉得司机是在宰客。在颁授典礼上,与她同台领取学位的是一位联邦参议员,另一位则是后来获得了诺贝尔奖的著名诗人。事后有记者问她,这两个学位她更看重哪一个?老太太想都没想就回答:“克瑞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我店里买过地毯。”
尽管故事听起来像童话,但在商业世界里,这笔账始终是要算清楚的。交易完成后,伯克希尔的审计师对家具城进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库存盘点。结果显示,这家店的实际价值高达八千五百万美金!而B太太当初出售时的总估值,即便连同家族保留的一成股份算在内,也只有六千万。得知真相后,老太太的肠子都悔青了。她对杂志记者坦言:“我绝对不会说话不算数,但我真的没想到,他当时连一分钟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那个价格。他平时研究得多细致啊!我敢跟你打赌,他早就知道这家店的实际价值远超他的报价。”虽然巴菲特不可能在没有盘点的情况下就知道确切的数字,但他非常清楚一件事:B太太开出的这个价格里,蕴含着足够丰厚的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这次握手不仅促成了交易,更是让巴菲特占到了一个巨大的便宜。
九十六岁的反击:无可匹敌的生命力
然而,巴菲特买下家具城没过两年,事情就开始变味了。变味的源头并非巴菲特,而是布拉姆金家族内部的矛盾。还记得当年那一排贴着墙站着挨骂的“废物”亲戚吗?B太太骂了一辈子人,甚至当着顾客的面指着鼻子骂他们是“饭桶”。年轻的时候,大家都默默忍受了。可是现在,孙子辈已经逐渐接管了业务。两个孙子罗恩和欧文被奶奶长年累月的责骂弄得实在受不了,渐渐地开始不再跟奶奶讲话。
到了1989年,B太太已经九十五岁高龄。有一次,在决定地毯进货事宜时——请注意,地毯可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曾为了打赢反垄断官司而倾注心血的领域——两个孙子居然越过她直接拍板做出了决定。老太太当场就炸了。她后来气愤地说:“我才是老板!可是他们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了。”紧接着,这位九十五岁高龄的创始人,果断辞职了。
临出门前,她还干了一件极具“B太太风格”的事情:她要求公司结清她从始至终未曾休过的所有假期工资,总计九万六千美金。她在这个岗位上奋斗了一辈子,一天假都没有休过,离开时,她要求连本带利把应得的全部要回来。
可是回到家后,她自己也承认:“闲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实在是太孤独了,我快要发疯了。”家里那些按照卖场陈列摆放的家具依然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她。过去,她总是盼着天亮好去上班,而现在天亮了,她却无处可去了。如果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故事,发展到这里,大概就是在孤独中慢慢熄灭生命之火。但大家别忘了,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仅仅在家憋了几个月,她便通过报纸对外放话,公开指责她的两个孙子是“蠢货”。随后,在九十六岁那年,她做出了一个令整个奥马哈都看傻了眼的决定:在家具城的正对面,仅隔着一条马路,有一座产权属于B太太自己的仓库。她出资将这座仓库彻底翻修。为了试探市场反应,她先举办了一场旧物甩卖,名义上是出售自己的一些旧东西,结果仅一天就进账一万八千美元。老太太心中有数了。几个月后,这家名为“B太太仓储店”的新卖场在尚未正式开业的情况下,单日流水就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三千美金。
九十六岁高龄,二次创业,而她的竞争对手,正是自己亲手缔造的北美最大的家具店!当记者问她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激烈客源争夺战时,她咬着牙恶狠狠地回了一句:“我会让他们好看的。”她在自己新店门口立了一块极其简单粗暴的招牌:“他们卖一百零四,我们卖八十。”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当被问及马路对面的那家家具城,这位倔强的老太太对着镜头怒斥道:“我巴不得他们全部烧成灰!我希望他们都下地狱!”这些恶毒的话语,实际上是指向她自己的亲孙子的。
面对这种局面,巴菲特是如何处理的呢?他依然采取了自己一贯的处事老套路:朋友或合伙人家里闹矛盾,他绝对谁的边都不站。可是,在B太太的人生准则里,“你不站我,你就是背叛我”。于是,B太太对记者放出了狠话:“沃伦·巴菲特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一年辛辛苦苦给他挣了一千五百万的利润,结果当我和孙子闹翻的时候,他居然都没有替我出头。”这固然是她的气话,这笔账在商业上也不一定能这么算。但她内心的那份委屈和愤怒,却是无比真实的。
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恰恰是巴菲特这一生中最不愿意面对的冲突。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互相厮杀,而交战双方又都是他极为看重的人,他被架在火上烤,只能干看着。更要命的是生意上的残酷事实:开业仅两年的仓储店,尽管规模尚小,但按照增长势头来算,已经把老家具城按在地上打。九十六岁的老太太,正步步紧逼地打赢她的孙子。如果任由这场内战继续打下去,没有人知道会烧成什么样。
最终,还是那个一辈子都在为母亲收拾残局的人出面打破了僵局。儿子路易苦口婆心地劝说母亲:“妈,您还是把新店卖回给我们自家人吧。自家人打自家人,实在是没这个道理啊。”这一次,老太太没有发飙。其实,她内心的坚持早就熬不住了,她无比想念自己创立的家具城,也深深挂念着自己的家人。后来,她自己亲口吐出了三个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长篇大论都要沉重。她说:“我错了。”
随后,她主动给巴菲特打电话,表达了自己想要回去的意愿。巴菲特是怎么登门拜访的呢?他的腋下夹着喜诗糖果(See's Candies)——这是伯克希尔旗下公司生产的知名巧克力,非常美味,在很多购物中心都能买到;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粉色玫瑰,恭恭敬敬地献给罗斯。这里不得不说,巴菲特虽然抠门了一辈子,但他真的非常懂得如何把心意花在刀刃上。
巴菲特开出的收购条件是:五百万美金,只买下她的名字和那张店面的租约。除此之外,还增加了一个附加条款,那就是我们文章开头讲的那份竞业禁止协议。现在,大家应该彻底明白了这份协议到底是怎么来的了吧?这份协议并不是为了防备一个陌生的竞争对手,而是为了防备一个刚刚用两年的时间,再次证明自己在九十六岁高龄依然能够掀翻北美最大家具店的铁腕老太太。要求约束期“比永远多五年”,这话听起来无比荒唐。但如果你把她这两年不可思议的商业战绩摆在桌面上看,你就会发现,巴菲特的恐惧其实一点都不荒唐。
老太太最终在这份协议上画了押。巴菲特如释重负地说:“从那以后,我就干一件事,确保她永远别再生气。”
1993年4月7日,奥马哈商会正式成立名人堂。第一批入选的成员只有两个人:沃伦·巴菲特和B太太。后来,在B太太的一百岁寿宴上,巴菲特迈着哆嗦的腿走上舞台,这辈子破天荒地头一次当众唱歌,专门唱给她听。此外,他还为B太太翻修过的剧院慷慨捐赠了一百万美金。这在当时的奥马哈引起了全城哗然,大家震惊的不是因为他唱歌,而是因为巴菲特居然真的掏出了真金白银捐赠了一百万。
尾声:最深的护城河
B太太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但是,在1983年到1986年这段时间,巴菲特在奥马哈的账面上还压着另外两件重要的事情,我们需要简要交代一下,以补全那个时代的商业拼图。
第一件事是家事。1984年3月,妻子苏珊·巴菲特(Susan Buffett)回到奥马哈参加婆婆的八十大寿。在那期间,她第一次向巴菲特坦承,当年她搬去旧金山居住,其实是与另一个男人有关。得知真相的巴菲特并没有彻底垮掉,但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瘦了十磅。对于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有提过一个字,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头扎进工作之中。那段婚姻中最美的幻象碎了,但两人达成了一个隐秘的默契:不离婚,各过各的生活,她永远是巴菲特名义上的太太。也就是说,巴菲特默默接受了这顶绿帽子。
第二件事是保险业务。关注早期历程的朋友都知道,巴菲特早期积攒了一堆保险公司,结果往往是买下一家就掉进沟里,不得不雇人把他拖出来,循环往复。直到1986年的一个星期六,巴菲特正在办公室加班,他手下的保险大将哥德堡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名叫阿吉特·贾恩(Ajit Jain)的印度裔年轻人。阿吉特毕业于印度理工学院和哈佛商学院,保险经验为零。但是,巴菲特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人。他后来对阿吉特的评价高到了什么程度呢?他说:“你可以说,发现阿吉特就相当于我们人类发现了电灯。这跟伯克希尔之前做成的任何一件事情相比,都是天大的事情。”从此之后,巴菲特与他约定,每晚十点钟准时通一次电话。不管阿吉特飞到了世界的哪个时区,雷打不动。伯克希尔帝国的旧引擎虽然熄了火,但这台强劲的新引擎却被成功点燃了。
最后,让我们把镜头再次交还给B太太。在功成名就之后,每逢家庭聚会,她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要求:必须播放她最爱的那首歌曲——《天佑美国》(God Bless America)。有时候放一遍还不够,还要再重复播放一遍。那个六岁时睡在草甸上、听着大屠杀传闻、发誓一定要去美国的小女孩;那个赤脚走过三十公里、敲开二十六扇门求职的少女;那个藏在火车座位底下、横穿了九千英里逃避战乱的坚强女性,这个国家给予了她重生的机会,她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感恩了一辈子。面对后来铺天盖地的赞誉,她总是翻来覆去地重复一句话:“我觉得我配不上它。”
但实际上,她绝对配得上。回过头来看,巴菲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翻烂各种财务报表,为的就是在商业世界中寻找一种又深又宽的“护城河”。但他这辈子找到的最深的一条护城河,并不存在于任何一张冰冷的报表里。这条护城河,就是一个不识字的俄国老太太。她用整整六十年的时间,累积出了最质朴也最强大的两句话规则:“卖得便宜。说实话,不骗任何人,不拿一分钱回扣。”
财务报表可以造假,库存数据可以注水。但是,一个为了信守承诺、宁愿把家里所有的床铺都搬去变卖还债的人,她的个人信用和人格力量,是你能够用任何估值模型去计算的吗?所以,那份被要求“比永远多五年”的竞业禁止协议,其本质根本不是冰冷的防备。这是沃伦·巴菲特在他漫长的商业生涯中,给一位值得敬畏的商业对手,开出的最高价格与最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