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皇家大道的枪声
Speaker 0: 2002年1月25日凌晨两点二十，休斯顿郊区有一个叫糖城（Sugar Land）的地方。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停在一条叫做棕榈皇家大道的路上，并不是停在路边，而是停在整个马路正中间。车门紧锁，发动机开着，大灯也亮着，车里暖气开到了26度。中控台上有一包薄荷烟，杯架上还有一瓶矿泉水，副驾驶座上有一个黑色皮夹子。
开车的人那年四十三岁。八个月前，他还是全美第七大公司的副董事长，靠着股票期权早就是一个千万富翁了——你想要知道，这可是2002年的千万富翁。那天夜里，他从床上溜下来，把枕头塞到毯子底下装作好像睡着，太太看不出来他走了。报警器也提前关了，穿着运动裤、T恤和一双软底拖鞋，就这么开进了夜里。然后，在这条空荡荡的路上，他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名字叫做克里夫·巴克斯特（Cliff Baxter）。从照片上可以看出来，他的派头还是很像一个标准的公司高管。遗书留在了太太的车里，可是传言太多了，有人说是杀人灭口，逼着糖城的警察把一桩再清楚不过的案子，按照谋杀案的规格又彻底查了一遍，DNA、笔迹、弹道、血迹等证据全都要仔细研究一遍。
七天以后，在休斯顿最贵的酒店圣瑞吉斯酒店宴会厅，为克里夫办了一场追悼会。地点一直保密到中午，有一百个客人，全都是两小时前接到电话才知道去哪里。遗孀非常怕记者，因为她认定是媒体把她丈夫逼上了绝路。
来的人里头，有一个人从头哭到尾。他也是前CEO，公司里头人人都怕他，信奉丛林法则，而巴克斯特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这个人叫做杰夫·斯基林（Jeffrey Skilling）。公司的创始人没来，就在巴克斯特死的前两天，债主们把他从董事长的位置上给赶了下去，他让太太替他去了。
后来几个月，斯基林经常一个人坐在休斯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穿着褪色的牛仔裤，胡子拉碴，一杯接一杯地喝白葡萄酒。他见人就说：“安然（Enron）是一家伟大的公司，我们是在替上帝干活。”
要知道，那时候《财富》杂志连续六年把安然评为“全美最具创新力公司”，基辛格这样的人都在他的游说名单上领钱，曼德拉专程飞到休斯顿领他发的奖，美国总统小布什管董事长叫“小肯尼”。然后，它就申请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桩破产保护。那几十亿美元到底去哪了？这个问题，我想用一个系列来回答。今天这一集，先从一顿午饭讲起。
银盘午餐与传道人之子
Speaker 0: 安然总部位于休斯顿市中心史密斯街1400号，一栋银色外皮的摩天大楼。五十楼是安然的最高层。中午高管们一般都不下楼，让助理去买饭，回来在办公桌上就着包装吃，过得也挺舒服。
董事长不一样。饭运送到了，助理先把包装拆开，把吃的一样一样摆在细瓷盘上，然后再盖上一个银盖子端进办公室，掀开盖子开饭。这个人就是总统嘴里的那个“小肯尼”，他叫肯·雷（Kenneth Lay）。你要是那几年在休斯顿混，这位是你绕不开的人：慈善圈的头号人物，几百万几百万美金地募款捐钱，去教会杂志做访谈。他说：“我个人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行为准则，来自于基督教价值观。”他父亲是浸信会的传道人。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他这一套跟之前搞爆仓的Bill Hwang还挺像的——Bill Hwang也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而在股票交易市场上却是一个纯粹的赌徒。
回到正题，肯·雷是真招人喜欢。他是一个矮个子、秃顶，长着一张让人放松警惕的脸。公司的公务机上，他经常会亲自给下属倒酒，情商极高，非常会做表面功夫。在台底下，肯·雷的年薪早就已经几百万美金了，他还从公司拿大笔的个人贷款，把亲戚们安排进公司，完全不考虑避嫌，合同都交给亲戚做。公司的公务机，他们一家人当成自家的开。有一天秘书要给一个出差的高管订飞机，得到的答复是：肯·雷家的人已经订走三架了。
肯·雷手底下的高管对他是一种什么态度呢？近乎轻蔑。这帮人早就看透了这个人：他是一个政客性格，在乎面子，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他，躲开一切会得罪人的决定。只要别碰他那几头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牛”，你想干什么他都不会说不。真到了非做决定不可的时候，他要么是让别人去挨骂，要么是拿钱把事摆平，从来不脏自己的手。他身边肯定有几个专门负责背锅的人。
你可以想一想，这样一个吃中午饭都得用银盘子端过去的人，在十一岁以前没有在一个装了抽水马桶的房子里住过一天。这样一个穷孩子是怎么一步步奋斗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回答这个问题，先得看看他进入的是怎样一个行业。
从粪土到黄金：天然气去监管浪潮
Speaker 0: 休斯顿这个城市是靠石油堆起来的，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这样的巨头都扎堆在这里。油价涨，休斯顿就发财；油价跌，休斯顿就趴下。而肯·雷的命，压在一种不起眼的东西上——天然气。
天然气没有颜色，没有味道，比空气轻，埋在地底下经常挨着油。上半个世纪，美国人根本不拿它当回事，找油的时候顺带冒出来的废物，便宜到不值得去铺管道运送，多数就地烧掉，要么打回地里去。到了五六十年代，管道慢慢铺开，开始有用了，可是还是没有人注意它。它就在地底下靠一张钢管网，以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爬遍全国。
那个年代很多行业都是这么过日子的。银行家有句自嘲叫做“3-6-3”：三分利息吸存款，六分利息放出去，下午三点去打高尔夫。管道生意比银行还无聊，政府管着一切，买气什么价、卖气什么价全是由华盛顿定的；花多少钱装修办公室也好、运气也好，政府都让你把成本收回来，再加上一部分利润。有一位前安然高管后来说过：干这行的一年做两个决定就够了，这行的人差不多都是“脑死亡”。
到了七十年代，风云开始变了。有一个年轻人不光不怕这些变化，还嫌它太慢了，恨不得自己上去推一把。后来同事开玩笑说他的管理风格叫做“先开枪再瞄准”。作为一个传道人的儿子，肯·雷相信的就是去监管（Deregulation）这门宗教。他到处布道：把政府的手拿开，让市场定价，这个行业会有赢家也会有输家。他从头就认定自己绝对是赢家中的那一个。他要把一家小小的管道公司做成第一家天然气巨头，跟那些石油巨头平起平坐。
肯·雷嘴上讲的是理念，经济学的训练告诉他市场比政府管得好；可他心里还信另一件事情：去监管能赚钱，能赚很多很多钱。而赚钱这件事情，对肯·雷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肯·雷出生在密苏里州欧扎克山区一个叫泰隆的小地方。1942年，家里本来开了一间饲料店。有一天，送货的司机把卡车开翻了，一车鸡全压死了，店就这么垮了。他父亲是浸信会的业余传道人，只好上路推销炉子养家，一家人跟着他一个镇一个镇地挪。小孩子从小就干活，做帽子、养鸡、捆干草。妹妹后来说：“我总觉得肯小时候就已经是大人了。”他自己回忆，好几个钟头坐在拖拉机上，脑子里想的都是做生意的世界。那时候肯·雷觉得，他梦想中的世界跟他住的现实世界完全是两回事。
后来，肯·雷靠刷墙和奖学金读完了密苏里大学。本来想当律师，后来一门经济学入门课让他彻底着迷了。上课的教授姓沃克（Pinkney Walker），沃克教授看中了肯·雷的脑子和野心，成为他的恩师。教授后来的原话是：“我们头一回见面就对上眼了，他注定会是一个有钱人。”
肯·雷有个本事：非常会搞关系，每到一站结下的交情，几十年后还用得上。要工作、要人情、要自己人，全从这张网里来。1968年，肯·雷为了躲避越战征兵参加了海军，结果一纸调令进了五角大楼。他后来说这是上帝的安排，其实这一次他的“上帝”是沃克教授，沃克提前替学生打了招呼。后来总统让沃克去管能源的联邦电力委员会，沃克让这个学生当首席助理。可是学生已经答应埃克森了，教授一个电话打给埃克森老板：“我让他明白，他这是在交一个朋友。”
1972年10月，三十岁的肯·雷当上了内政部主管能源的副司长。1973年石油禁运，加油站排队排出好几个街区，大好的施展才能的机会来了。但是肯·雷错过了——1973年9月上任不到一年，肯·雷就给佛罗里达天然气公司的老板写了封信，用的是内政部的公文信纸。信里说：我在华盛顿搞了快两年半的能源政策，是时候回私营部门了，我想去行业里头帮帮忙。
老板叫鲍恩（H.J. Bob Bowen），是西点军校出身，办事非常扎实。他挨个给推荐人打电话，五角大楼一位海军少将说没见过比肯·雷更强的人，顶尖；埃克森的老上司说肯·雷非常聪明，就加了一句提醒：可能这哥们儿野心太大了点。到了年底，他就来到佛罗里达当上了负责企业规划的副总裁，年薪三万八千美金，外加两千五百股期权。
鲍恩转过年就走了，去了休斯顿一家大得多的管道公司Transco。老板一走，位置空出来了，肯·雷爬得更快了，1979年就当上了总裁。肯·雷这辈子头一回有钱了，大房子、海滨公寓、滑雪公寓全都置办上了。到了一九八零年，他挣了26.8万美金，比六年前进公司的时候翻了七倍。
可是家里散了。传道人的儿子跟自己的秘书好上了，你可以看出，肯·雷对于宗教道德的要求并没有遵守。到了一九八零年底，他给老上司鲍恩打了个电话说：我有些家庭问题，休斯顿有没有位置？鲍恩五十七岁，把三十九岁的肯·雷请过来当总裁。1981年4月底上任前几天，他递交了离婚申请。1982年6月听证会开了三分钟散场，他直奔机场，一架公务机在跑道上等着送他去德州。一个月后，他跟秘书结了婚。
后面的事情更有意思了。几年以后，他经常出钱请前妻带着孩子跟新太太一家一起滑雪、坐游轮。这哥们儿可以说是心挺大的，什么冲突都能抹平，这就是肯·雷的本事。
再说生意。他到Transco的时候，整个行业都趴在地上。七十年代闹气荒，国会一边抬高气价鼓励找气，一边不允许新锅炉烧气。结果气价一涨，工厂开始改烧煤烧油，需求塌了。气倒是真找着了，供应反而超过了需求。管道公司前几年怕气荒，跟气田签了一堆“照付不议”（Take-or-Pay）的合同，就像跟菜农定了一整年的白菜，卖不卖得掉每天一百斤都得照付。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政府又说饭馆可以到别家买菜了，可你手里那份合同还得照付。一大批管道公司账面上资不抵债，有几家直接破产。
这个时候，一位经济学博士、在华盛顿待过、喊了十年去监管的人，看起来就是新时代要找的那个人。他在Transco搭了一个雏形的现货市场，行业会议、国会听证会都抢着请肯·雷。
1984年夏天一个周六的早餐会上，休斯顿天然气公司（HNG）一位董事问他想不想来当CEO。他后来回忆：“到了星期天早上，我已经觉得挺有意思了。”那家公司年营收三十亿美金，是休斯顿人的自家公司。周一他拿到鲍恩的祝福，1984年6月，四十二岁的肯·雷当上了董事长兼CEO。太太跟朋友说了一句：“当国王真好玩。”
肯·雷上来就一个策略：把公司往大里搞。真正的去监管马上就来了，到那时候，管道网最好的那家说了算。头六个月，肯·雷砸了十二亿买下了两条管道，一条通到加州，另一条通佛罗里达——他老东家的那条。
蛇吞象：安然帝国的诞生
Speaker 0: 到了一九八五年四月，奥马哈打来一个电话。奥马哈在内布拉斯加州，美国正中间的一座城。那里有一家管道公司叫做InterNorth，规模是HNG的三倍，手里控制着从德州往北喂饱整个中西部的主干线。在奥马哈，它是头号良心企业，几十年都是一位老董事长在管，花钱抠得很。可是到了一九八一年，老董事长退位了，换上来的哥们儿叫塞格纳（Sam Segnar）。
塞格纳上来就开始买公务机、买牧场，把十五年的高管餐厅关了只给几个人吃，还要配上一群专门戴白手套的服务员。奥马哈人看不惯他。更糟的是，他一连做了好几笔烂投资。你可以看到，新上任的董事长跟老董事长风格完全不一样，光顾着个人享受，投资业绩也很糟糕。
然后，门口就来了一个野蛮人——叫雅各布斯（Irwin Jacobs）的企业收购客，在悄悄吃InterNorth的股票。塞格纳吓坏了，他跟董事会说：要防收购只有一条路，把公司做大，把债台筑高，让人吞不下去。买下HNG，两件事一起办。
1985年4月，塞格纳给肯·雷打电话。肯·雷当时正在欧洲拉投资，接电话的是他从佛罗里达带过来的老部下。老部下一听就明白了：对面这一位急过头了。谈判就在休斯顿圣瑞吉斯酒店——对，就是十七年后开追悼会的那一家。HNG当时的股价是四十五块一股，对面谈判代表心里想六十块钱顶多六十五。老部下抓住了对方的慌乱，三下两下就把价格抬到了七十块还不止。
他还要求：合并以后得让小公司这边更加年轻的这班人马掌权，十八个月以后，肯·雷接替五十七岁的塞格纳当合并公司的董事长兼CEO。这种苛刻条件，对方居然答应了！你可以看出来，对方确实是个草台班子。咖啡桌上对面那位说了一句：“我算是搞明白了，我们是有钱的丑老头，你们是漂亮的金发姑娘。”老部下笑了：“对，就是这么回事。”
从头一个电话算起，十一天内两家董事会都批准了这笔二十三亿美元的交易。新成立的公司叫做HNG/InterNorth，拥有三万七千五百英里的管道，全美最大的天然气输送网。一家一百二十亿美元的公司，背上了五十亿美元的债。这样的资产负债表足以让雅各布斯那种人望而却步了。肯·雷个人股票和期权一换，落袋三百万美金。
纸面上的好姻缘，落到地上往往是另一回事。头一件事：买方后悔了。交易一完成，InterNorth的老董事们回过味来：明明是我们收购人家，怎么什么都给了德州人？为什么名字HNG还要排在前头？塞格纳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交权？后来塞格纳带走了两百万美金的离职金，你应该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容易交权了。
老董事们越想越气，但最怕的还是两千两百个岗位外加一座城市的脸面。所有人包括肯·雷都反复保证：总部会留在奥马哈。董事会专门成立了委员会，请麦肯锡来出主意。1985年11月11日，奥马哈天冷得很，万豪酒店里麦肯锡顾问团到了，准备向董事会汇报，结论是：搬去休斯顿。带队的是雷的老朋友，队伍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合伙人。
会议一开，风向变了，顾问们出去等着。头几个钟头过去，门开了，塞格纳走出来，眼里含着泪握着老朋友的手说：“我离开InterNorth了。”对外说是主动辞职，其实是一场血战。老董事们认定塞格纳和雷私下做了交易，出卖了奥马哈，要他的人头。可是董事会里没有别的CEO人选，塞格纳一走，雷不用等十八个月了，立刻上位。董事会把退休的老董事长请回来当非执行董事想要制衡他，四个月后老董事长自己撂挑子了。肯·雷董事长悄悄拿下了董事会。
往后三年，奥马哈那一派被一个一个请出去，换上自己的人：沃克教授的哥哥、五角大楼的老朋友、当年请他来HNG的老董事。
总部一开始说两边都留，到了一九八六年七月宣布搬去休斯顿史密斯街1400号那栋银色的楼。奥马哈人记恨了很多年。表面上是他收购别人，结果反而被别人给吞了。
1986年春天，新公司要起一个时髦的名字。咨询公司研究了四个月，最后定名为“Enteron”。年报和封面都印好了七万五千本，然后《华尔街日报》登了一条：Enteron是一个医学名词，意思是“消化道/肠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董事会紧急开会挑备选名字，排在后面的一个叫Enron——安然。那位在万豪门外等了几个钟头的麦肯锡年轻合伙人，就是杰夫·斯基林，他后来也会进入这家公司。
危机四伏与瓦尔哈拉的摇钱树
Speaker 0: 你可以看出来，肯·雷这个人运气爆棚，本来是被收购方，反而做上了董事长。总部的争端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合并以后肯·雷指望的那些好事，一件都没来。
雅各布斯在公司都背上五十亿债务的情况下还是不肯走，到头来肯·雷花了大概3.5亿美金把他那一伙人的股份给买回来。公司账上没有这么多现金，钱从哪里来？从员工的养老金里头掏！去监管确实盼来了，可是市场上一下子冒出来一大堆气，价格跌到谁都没想过的水平。公司手里“照付不议”的合同敞口超过十亿美金。管理层内部，老HNG的、老InterNorth的，外加雷从外头请来的一帮高薪老朋友，天天互相拆台内斗，攒不出来一个靠谱的班子。
秘鲁那边，他当上CEO一个月，当地政府把公司的资产国有化了，那笔资产价值2.18亿美金。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合并后的头一份年报亏损一千四百万美金。肯·雷开始砍成本、裁员、卖资产还债，连两年前刚买的佛罗里达管道也卖掉了一半。
1987年1月，穆迪把安然的信用评级降到了垃圾级。当时规划副总裁后来说，那阵子总觉得公司要发不出工资了，原话更糙一点：“公司掉到茅坑里了。”
这里有个细节，是理解后面所有事情的钥匙：安然的银行贷款有个条款，每个季度的利润必须能够支付利息的1.2倍。1986年公司手里有超过十亿美金的短期商业票据，到期就得借新还旧。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季度的利润不够，银行就可以不给你续贷。肯·雷自己在年报里写道：“眼下的经营环境没有犯错的余地。”一家亏钱的公司，每个季度都得交出利润，这道题怎么解？
偏偏有一个部门在赚钱。它不在休斯顿，也不在奥马哈，而在纽约郊区一个叫瓦尔哈拉（Valhalla）的小镇上。瓦尔哈拉取自北欧神话，意思是“英灵殿/天堂”，距离华尔街一个钟头的车程。InterNorth的石油交易部门就设立在这里，合并以后叫做“安然石油”。
全公司都是灰头土脸的管道和工厂，只有这一块是光鲜的部分。财报里从来不单独列出它，可是公司内部它的分量最重——整个安然只有这一块在赚钱。这门生意跟石油物理运输没什么关系，其实就是赌油价、做金融交易。休斯顿大老板对它怎么运转知道得很少，说实话也不关心，只要能赚快钱就够了。
创办这个部门的人叫做路易斯·博尔盖（Louis Borget）。1938年出生在纽约，父亲酗酒打人，他从九岁开始靠擦皮鞋养家，十六岁高中毕业，在部队里学了一口流利的俄语，又去纽约大学念夜校。在德士古（Texaco）干了十七年突然走人，帮一家小公司搭石油交易部。1984年1月，InterNorth找上门，给了一份华尔街式的合同：赚多少按比例提成。
为什么那几年大家都去炒油？1983年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推出了原油期货。以前的合约每笔都得单独谈，有了标准合约之后，一张单子能倒手几十次，到头来都不用见到现货，拿现金结算。石油突然像大豆、猪肉、股票一样可以炒了。大石油公司纷纷开交易台，德崇（Drexel Burnham Lambert）和高盛也都扑进来了。
博尔盖特别享受这个角色，办公室冰箱里常备香槟和鱼子酱，下午开一瓶。他穿牛仔裤上班，那年头还没有“商务休闲”这个词。有个交易员想要一辆奔驰，得到的回复是：“只有博尔盖能配奔驰，凯迪拉克行不行？”手下对他死心塌地，因为他遇事不慌，下了单绝不反悔。一位前交易员回忆：“我们是安然家里的金娃娃。”
1985年，这个组赚了一千万美金；1986年安然别的生意都在亏钱，他们赚了两千八百万。那一年的奖金池940万美金，就几个人分，博尔盖拿大头。1986年博尔盖给董事会写报告：“石油交易只要由专业人士用成熟的工具来做，几乎不需要固定投资，风险相对较低，而且能产生可观的收益。这是一门完美的现代生意。”
账外账户与利润大挪移
Speaker 0: 真的有这么完美吗？1987年1月23日早上，休斯顿安然内部审计主管的电话响了。电话是纽约一家银行打来的：有人用安然的名义开了一个账户，开户人是托马斯·马斯特罗尼（Thomas Mastroeni），安然石油的财务主管。海峡群岛的一家银行往里汇了大概五百万美金，又有两百万转进了马斯特罗尼的个人账户。
内审主管立即打电话给公司的总法律顾问，副手又查出一件更吓人的事情：这个账户在安然账上根本不存在。内审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最坏的猜测：“记录不实，蓄意操纵，影响了1986年的财报。”
博尔盖在休斯顿的两位名义上司解释说：这是把1986年的利润挪到1987年，是合规的交易，而且是安然管理层要求的。从1985年起，博尔盖就和几家叫做Isla、Southwest和Petro Tec的公司做对敲：这边一张合同亏一笔，那边一张合同赚回一模一样的钱。亏的记在这个季度，赚的算在下个季度，利润就这么“搬家”了。
博尔盖后来在法庭上说：“安然石油就是公司每个月用来凑数的那笔调节分录。”为什么要凑？原因就是前面说的那个1.2倍利息覆盖条款。内审主管给肯·雷的备忘录里用的词是“虚构的亏损”。让谁干的？名义上司说是预付费用，合法的；博尔盖作证说是上司让他搬的；另一位上司作证说子公司经常接到高管的指示。谁在撒谎？已经变成了罗生门。
2月2日，两人奉召来到休斯顿开会。会议开在肯·雷的二把手办公室里。这个二把手姓赛德尔（Al Seidl），从佛罗里达起就一直跟着雷，是老朋友。雷当时在不在？有人记得在，名义上司说不在。上司先替这两人说话，说手法不能接受，但不建议处分。马斯特罗尼承认钱转到了自己账上，辩称本来打算还的，并拿出银行对账单。内审手里有原件，一眼就看出来修改过。
屋里大多数高管都接受了这种说辞，两个人没挨一句批评。一位在场的安达信（Arthur Andersen）会计师后来说：“没有人拍板说这俩是骗子，他们觉得自己养了一只下金蛋的鹅，鹅从零钱罐里顺点钱而已。”
内审没停，又查到博尔盖卖公司配车，7800美金进了那个私密账户；还有10.65万美金付给了一个叫“M. Yass”的人——念快了就是英文的“My ass”（我的屁股）。很显然这是一个洗钱的空壳。博尔盖说是英国经纪人，马斯特罗尼说是黎巴嫩人。那三家交易对手公司在行业名录里一家都查不到。
然后，休斯顿发话了：“回德州吧。”案子移交给了安达信。内审副手记了一行：“现场工作未完成，休斯顿指示。”多年以后一位内审人员说：“那帮人就是一伙骗子。”安达信接手几个月也没查出更多内容。
安然的高管怕得罪博尔盖，问话之前赛德尔先把疑点列好发给他，让他先准备好；电话会之后又发了份电报。你看，安然内部根本没有真心想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内审副手的笔记写得明明白白：记录不实、蓄意操纵、虚构亏损。结果公司二把手的电报写着：“卢，谢谢你的坚持。这门生意天下没人比你更懂。你给安达信的回答清楚、坦率、扎实、超一流。我对你的商业判断能力和个人品行完全信任，请继续给我们挣几百万。”
在这家公司，只要能赚钱，其他事情有瑕疵完全没关系，二把手还会感谢你。
点石成金的幻觉与八千四百万桶赌局
Speaker 0: 时间来到1987年4月底，安达信向董事会审计委员会汇报，结论有几条：安然石油那几家交易对手无法核实所有权或任何细节；那个银行账户除了挪利润没有别的用处；安然石油本来就有风险规矩，敞口不能超过八百万桶，亏到四百万美元必须平仓，而安达信一查发现博尔盖和马斯特罗尼有个习惯，每天的头寸报告看完之后就销毁。合不合法？是否影响财报？安达信说超出了专业能力，不表态，由安然自己判断。
安然自己怎么判断的？总法律顾问写了封信，签名的人叫理查德·金德（Richard Kinder）。信上说：这些不寻常的交易对财报没有重大影响，无需披露。审计委员会当时的主席是斯坦福商学院院长。会议记录显示：管理层建议当事人留在公司，解除财务权限，另派一位新的财务主管，委员会保留同意。管理层是谁？内审主管说就是肯·雷。雷在会议上公开说了一句话：“这些交易员挣的钱太多了，不能放走。”
新派去的财务主管正是替博尔盖辩护的那位名义上司。他搬到瓦尔哈拉之后向谁汇报？向博尔盖汇报。两个月以后，一份备忘录送到董事会：这些是石油交易行业常见的合规交易。安然一位律师多年后总结：“安然知道他们是骗子，但以为他们是赚钱的骗子。”
可惜，他们连赚钱的骗子都不是。两套账本，一套送到休斯顿，一套记真实仓位。那三家交易对手是他们在海峡群岛注册的空壳，前后从安然偷了三百八十万美金。
休斯顿也不是没人怀疑。液体燃料部门头头、前海军军官穆克勒罗伊（Mike Muckleroy）做过多商品交易。1986年年中他就听说安然石油在油价上下重注。道理很朴素：限额既然压住亏损，也压住盈利，这帮人账面赚得这么夸张，不可能没有突破限额。他去找赛德尔，赛德尔冷笑：“你是嫉妒人家的奖金吧？”前后找了六次，赛德尔烦了把他推给雷。雷说：“你太多疑了。”穆克勒罗伊问雷：“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这事能把公司给毁了？”
1987年夏天，行业里的朋友告诉穆克勒罗伊，安然压错了方向，压得很重。8月中旬安然董事会开会，决议把博尔盖的交易额度提高50%！一个高管散会后跟同事说了一句：“安然的董事会真的相信点石成金。”
博尔盖已经压错方向了，本该限制仓位，反而给他增加交易额度，相当于在亏损的仓位上继续加仓。
时间来到1987年10月9日中午，曼哈顿皮埃尔酒店。赛德尔约了博尔盖吃饭，本来是一顿社交饭，赛德尔太太在楼上房间等着一起下来。博尔盖开口说了几句，赛德尔立刻给太太打电话：“你别下来了。”
几个月来，博尔盖一直在赌油价会往下跌，市场偏偏往上涨。亏了他又加倍，再亏再加倍，指望价格一回头把之前的亏损全捞回来，像极了股市里亏损死抗加仓的赌徒。窟窿越挖越深，深到已经没有指望能填上了。他不是良心发现，他是没得选了。
赛德尔这一回听懂了。饭一吃完，他打回休斯顿，声音都变了。博尔盖的仓位一算，安然一钱不值都算高估了。两个钟头后他上了飞机飞往纽芬兰，肯·雷正从欧洲回来，公务机得在那里加油，赛德尔在跑道上截住了他。
休斯顿这边，穆克勒罗伊吃完午饭回办公室，迎面碰上总法律顾问金德，脸色惨白。金德刚跟赛德尔通完话。穆克勒罗伊二话不说，跳上下一班飞纽约的飞机。
到了瓦尔哈拉他才发现，情况比谁想的都要糟：安然石油手里持有八千四百万桶原油的空头！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英国北海油田整整三个月的产量！要是被强行平仓，安然得赔十亿美元以上。安然此时自己还背着四十亿美金的债，十亿再加上去，负债超过净资产，公司又没有现金，那就得直接申请破产。
拆弹与鳄鱼法则
Speaker 0: 去瓦尔哈拉收拾烂摊子的恰好是对的人。穆克勒罗伊翻了一眼安然石油的账本，把马斯特罗尼按在椅子上说了一句：“很不幸，我以前是杀过人的，而且我睡得像婴儿一样香。”他要看真账。次日早上八点，马斯特罗尼把真账本拿过来了。穆克勒罗伊让博尔盖离开公司，叫保安把办公室的锁全换掉，然后坐下来干活。
往后三个星期，他带着一小队交易员每天干十八到二十个钟头，目标只有一个：把仓位缩小，等到非结账不可的那一天，亏损起码是一个能扛住的数字。但他有个死穴：市场上要是有人知道安然陷得有多深，一定会把油价往上推逼空安然。他只能虚张声势，装出安然手里有现货的样子，真去市场上买了一些原油转手卖出去，让人以为安然手里有油。
这一手骗来了几天时间。那几天里油价开始往下走，至少走到一个他们能够把仓位一点点平掉的水平。等到全部平完，安然的损失是1.4亿美元。疼虽然是疼，但并不致命。
穆克勒罗伊后来说了一句话：“市场要是再涨三块钱，安然就翻了。”雷和赛德尔从来没弄明白这一句“三块钱”的分量——一家一百二十亿美元的公司，距离灰飞烟灭只差期货涨三块钱！而这家公司的董事会，两个月前刚投票给那个人提高了50%的额度。炒期货差点就把这家公司炒破产。
将近一年面对满桌的证据，肯·雷和高管们装作安然石油什么事都没有；现在他们演相反的戏：震惊。公司宣布1987年计提八千五百万美元的税后损失，原因是“国际原油交易子公司两名员工未经授权的交易活动”——甩锅给临时工。到宣布那天，安然的股价已经跌了30%。
雷对华尔街的分析师说：“这是一个偶然事件，我不希望任何人认为这种事在未来会影响我们别的业务。”十月底全员大会，雷站在台上说他是被博尔盖蒙在鼓里，然后说：“要是谁能说我早就知道，请他站出来！”穆克勒罗伊当时想站，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死死按在座位上。
对银行肯·雷也装糊涂。银行家知道以后全炸了：在内部丑闻发酵的那几个月，安然正在向银行借钱，借款合同在宣布损失之前刚刚敲定。一位银行家的原话：“所有人都气疯了，他们觉得自己上当了，被肯·雷给摆了一道。”
安然反过来起诉博尔盖和马斯特罗尼合谋欺诈。对方律师有一句话写进了辩状：“任何诚实称职的管理层，1987年1月看到这些东西都会当场开除这两位先生。”这个官司后来和解了。证监会和联邦检察官也查了那些搬利润的假交易，几位高管鼓励过，雷事后默许过，可是政府到头来决定不起诉安然公司。1988年初，安然重述了前三年半的财报，检察官的文件里写道：“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安然知道。”显然，安然游说政界高官的关系网起到了关键作用。
1990年博尔盖认了三项重罪，坐了一年牢，缓刑五年；一个月后马斯特罗尼认了两项，免于监禁，缓刑两年。到那时候，安然石油这件事情早就没人记得了。
鳄鱼沼泽与未吸取的教训
Speaker 0: 这件事之后，理查德·金德起来了。赛德尔当上二把手靠的是跟雷的交情，他跟雷太像了：都是经济学博士，都做不了得罪人的决定，情商高，喜欢高管排场。金德正好相反：赛德尔软，他硬；赛德尔好说话，他难缠；赛德尔一急就乱，他一急就拍板。一位前高管说：“肯·雷不是那种能把人拎到柴房里教训一顿的人，但没人敢这么说金德。”
金德跟雷在密苏里大学就认识，两人的女朋友是闺蜜。毕业后金德读法律、当兵，回老家小城当律师，顺手做买卖，球馆、酒吧、汽车旅馆、公寓楼都做，结果房地产把他做垮了。1980年他申请了个人破产，负债214万美元，资产只有十三万，夫妻俩手里的现金只有一百美金。雷把他捞进佛罗里达天然气当法务，去休斯顿也把他带上。
有人说他聪明、粗野、自私，可这些毛病在安然后来反而成了本事。有人说：“他是一个混账，但他带来了我们从来没有过的纪律，我们太需要这个了。”这哥们儿常年嘴里叼着一根不点的雪茄在走廊里晃荡。1987年8月，雷给他一个新头衔——幕僚长，说白了就是首席救火队员，三年后他正式当上了首席运营官（COO）。
安然人都记得他真正成为老板是1988年的一场会，内部叫“摊牌大会”。那时候公司还是一团乱，雷请了一堆老朋友，职位说不清，人人都能直接找雷。更要命的是公司做不了决定，因为谁都觉得只要能找到雷就能把决定推翻。雷在台上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金德上台，吼了一句：“够了！”他受够了乱局，受够了绕过他去找雷的人，受够了做不好业务的借口。“公司的问题就像沼泽里有鳄鱼，我们要跳进这片沼泽，把这些鳄鱼一条一条踢出来，一条一条全都杀掉！”
金德的鳄鱼故事我们后几集还会讲，可是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情：1987年这一整年，安然到底学到了什么？
博尔盖和马斯特罗尼要不是最后赌输了，本来是能一直干下去的。他们犯的那个错误，是安然唯一不能容忍的错误——他们不再赚钱了。
你把这一年从头捋一遍：账上没有的黑账户查到了，搬家的虚假利润查到了，篡改的对账单查到了，每天销毁的头寸报告查到了，内部专家跑去警告了六次。可是从1月到10月，公司每做一个决定都是同一个决定：留下他们，让他们继续挣钱。
安然从1987年学到的教训不是“别骗人”，而是“别亏钱”。只要还在赚钱，骗子就是下金蛋的鹅。这套生存规矩在安然内部又活了十四年。
往后几集你会发现：账户越开越多，利润越搬越远，审计机构越来越不敢表态，老板越来越装作不知道。还记得之前在万豪门外等着的那个麦肯锡的年轻人吧？他后来正式进入了安然，带来了一样致命的工具，叫做按市值计价（Mark-to-Market）。
下一集的正题讲的就是他。他就是安然最大的那条鳄鱼，可是没有人杀他，因为他能带来滚滚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