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全美的波士顿母杀子惨案
[Speaker 0]: Who said here,
[Speaker 1]: Listen to the relevance, but I suggest to you that the issue for consideration is what was going on.
[Speaker 2]: 从7月27号到现在,美国当下最引人关注的案子在离波士顿60多公里的普利茅斯县法院开庭审理,整个过程向全美直播。被告是1990年出生的白人女性产房护士林赛·克兰西(Lindsay Clancy)。
她犯下的罪行是我们能够想象到的最恶毒、最违反人性的一种:2023年1月,作为当时33岁的妈妈,在家里的地下室结束了自己三个孩子的生命,包括5岁的女儿、3岁和8个月大的两个儿子。大家看到照片的时候,一定要控制住情绪。林赛当时说的是:“宝贝去找上帝吧。”
林赛之前从来没有过犯罪记录或者是体罚孩子这些行为的历史。她是一位年轻的白人女子,生活在经济条件宽裕的郊区。
[Speaker 4]: Your job, ladies and gentlemen, is not easy. In this case, the evidence will be difficult to see, to hear, to process.
[Speaker 2]: 这个案子里头没有人为罪行本身开脱。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双方从来没有对犯罪事实产生分歧,林赛本人也承认自己的罪行。接下来她是划伤了自己的脖子和手腕,头朝下从家里二楼的窗子跳出来,结果导致严重的脊髓损伤造成下半身瘫痪。这一切都发生在丈夫帕特离家的50多分钟时间里头。
普利茅斯县检察官以一级谋杀罪名起诉,三个孩子就是三项指控。但是在美国的法律制度下,给林赛定罪非常困难,因为准确认定她的精神状况与犯罪之间的关系具有挑战性——就是说她犯下灭绝人性罪行的那几十分钟时间里头,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当时的状况就是她的精神健康状况格外复杂,但是她并没有其他险恶的动机需要摆脱孩子,她没有婚外情,丈夫也没有出轨,不需要遭到惩罚。
[Speaker 5]: What's at stake in her trial is whether it was premeditated, or whether she shouldn't be held criminally responsible because of postpartum psychosis.
[Speaker 2]: 审理持续了6个星期,出庭的证人高达80多位。在美国的大多数州,像林赛这样的被告需要承担证明自己精神失常的举证责任。但是在马萨诸塞州,这个负担落到了检察官一方,成了检方需要证明林赛作案的时候精神正常,而且要无可置疑地排除合理怀疑(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对林赛的精神状态存在合理怀疑,她大概就可能被判无罪。
控辩双方的法庭交锋与证人证词
[Speaker 4]: We will be able to present to you a clear picture of what was occurring in the Clancy household on January 24, 2023.
[Speaker 2]: 出庭的是当地两位女性检察官。其中一位在庭上说自己扎头发用的蝴蝶结,就是林赛5岁女儿最喜欢的那种。两位女检察官希望揭示的是一个善于操纵、控制欲极强、做事情一丝不苟的林赛·克兰西,而不是辩护方描绘的一个溺爱孩子的妈妈、尽职尽责的护士。
但是在审判过程当中,检察官们没有成功做到这一点。检方自己找的很多证人,包括儿科医生、幼儿园老师、林赛的同事和朋友,他们提供的证词反倒是有利于林赛的品格证据,而且是在林赛的辩护律师凯文·雷丁顿(Kevin Reddington)站出来交叉询问之前,就已经主动这么做了。林赛家的兼职保姆也是重复了案发之初对警察说过的话,说:“我看到的是一个非常棒的妈妈,她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Speaker 7]: I want to direct your attention to 4:53 p.m. that day. Did you receive a text from Lindsay about dinner?
[Speaker 8]: Yeah. And do you recall it said something along the lines of "if you want to take out, I haven't planned anything"?
[Speaker 2]: 林赛当时的前夫、三个死去孩子的爸爸帕特里克·克兰西(Patrick Clancy),他的看法也让检察官一方面对的局面更加复杂。自从孩子们的悲剧发生以来,帕特始终带着同情心谈论林赛,说她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妈妈,天生就是当妈妈的料,什么事情都愿意为孩子去做;他娶的妻子不是一个恶魔,只是一个生了病的人。
悲剧发生以后,林赛将每一天都描述为人生当中最糟糕的一天,她想念孩子。帕特的这些描述对公众来说听起来都会觉得疯狂,但是帕特说现实就是这样的。
检方出示了一本装订好的笔记本,里边是林赛去上班之前留给兼职保姆的建议,包括什么时候放下孩子、晚餐准备哪些蔬菜、红薯应该怎么切。检察官可能是希望让陪审团看到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妈妈形象,但是帕特说换成是自己也会这么做,安排好照料孩子的每一个细节。同一本笔记在检方眼里是控制欲,在丈夫眼里却只是爸爸妈妈都会做的事情。
[Speaker 7]: And then were you aware that there was a prescription filled on October 26, 2022 for 30 pills, and that only three pills were taken out of this bottle?
[Speaker 2]: 为了提供作案动机,检察官努力用证据描绘出林赛只不过是对家庭生活感到厌倦。在案发之前一年半的一条脸书帖子上,林赛说老二当时19个月大的儿子是自己遇到过的最难相处的人。但是检察官的这项工作效果并不理想,发出这条帖子可能出于很多不同的原因。
检察官们举起了仍然装满药片的处方药瓶,说林赛并没有服用那些她认为导致自己病情恶化的各种药物。但是辩护律师雷丁顿也拿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已经空了的很多药瓶。警方案发之初搜查的时候,竟然漏掉了这些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瓶。
在法庭上,林赛的表现基本上是镇定自若,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像是上班族,不像是崩溃以后在精神病医院里留置三年多才被推出来的样子,某种程度上削弱了辩方说她已经失去控制的说法。审理过程的前期,林赛哭得比较多,有时候大哭到失去控制的程度,法官不得不宣布休庭好几次;到了中后期,她主要是盯着人看,盯着证人或者是陪审团的成员,表现出的情绪少了很多,经常面无表情。
精神失常抗辩与医疗系统的困局
[Speaker 9]: That's the sound of deliberations.
[Speaker 2]: 林赛的辩护方做出的是因为精神错乱而无法承担刑事责任的抗辩,即所谓的精神失常抗辩(insanity defense)。律师雷丁顿辩护说,她在犯罪之前几个月表现出产后精神病的症状,因此没有办法对这种最纯粹意义上的惨绝人寰的行为负法律责任。
这个观点说服了陪审团当中的大多数成员,12个人当中有11位打算给出无罪判决,只有一个例外。即使这位例外的陪审团员,也对林赛到底是不是有罪产生了疑虑。美国的陪审团是由12位普通公民组成的,他们需要达成完全一致才能给被告定罪。
法官接受了辩护方提出的一项要求,在检察官起诉的一级谋杀罪名以外,增加了非自愿过失杀人罪的选项作为可能的裁决。林赛的辩护律师凯文·雷丁顿认为那唯一一位犹豫的陪审员阻碍了无罪判决,他要求法官予以撤换。雷丁顿律师认为这位陪审员没有遵循法庭关于合理怀疑的指示——只要对林赛的精神健康有合理的疑虑,就应该判无罪。控辩双方随后在法官面前展开了长时间的激烈争执。
[Speaker 10]: Juror refuses to listen to the law that you've given him or her on reasonable doubt.
[Speaker 9]: That's what a note from the foreperson of the jury said late Thursday afternoon. Now we know the jury in Lindsay Clancy's trial is split 11 to 1 after 35 hours of deliberation in her triple murder case.
[Speaker 2]: 雷丁顿律师的辩护风格具有攻击性,他全力将林赛塑造成精神治疗体系的受害者,说她一次又一次被医生敷衍了事地打发过去了,甚至导致误诊,结果她总共得到过13种仓促开出的药物。
13种药物听起来确实很像一个精神治疗体系彻底失控的故事,但我看到的事实比律师说的要复杂一些。林赛同时服用的处方药都在两三种,而且她主动停用了几种抗抑郁药,远早于这些药物本来应该发挥作用的时间。她并没有同时服用13种导致高度复杂的化学物质在大脑内起作用。林赛跟其中一位精神科医生承认过,自己一直在向不同的医生寻求帮助,辗转于医疗体系之间,但是并没有严格执行治疗计划。
[Speaker 8]: She really struggled with the idea of going back to work.
[Speaker 2]: 从林赛治疗过程的毫无头绪看,也许我们可以假设:如果她接受了定期的谈话治疗(talk therapy)和更早的住院治疗,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如果接受的处方少一些、不同医疗体系之间的协调更好,并且能够制定一份安全计划,将杀亲这个风险虽然很小但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考虑在内,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林赛在谋杀发生前几天到前几个星期写下的日记里记录了自己的症状。她描述自己因为没有给孩子喂母乳而感到极度的悲伤和内疚,并且饱受疯狂的脑雾(brain fog)折磨。脑雾并不是医学上的一种正式诊断,只是用来描述认知功能下降的主观体验,脑子里就像笼罩上了一层迷雾一样。林赛写道,自己每天都熬着一分一秒等着下一次午睡的时间;她害怕最年幼的儿子过度疲劳,觉得自己帮不了他;她承认曾经考虑过自我了结。
案发前三周,在丈夫的协助下,林赛主动入住了麦克莱恩医院(McLean Hospital),这是波士顿郊外一家享有盛誉的精神治疗机构。5天以后她就要求出院参加大女儿的5岁生日聚会。这个时候如果医院违背她的意愿,就算作一项极为强硬的干预措施强行留置;只有在医生认为林赛有可能造成严重伤害的情况下,法律才允许医院采取这样的措施。但是医院当时并没有办法认定林赛可能对自己和他人造成严重的伤害,所以林赛出院了。
辩护律师雷丁顿很难拿出可信的系统证据来证明林赛作案的时候正在经历精神病的发作,之前为她提供治疗的各类医生当中没有一位观察到相关的迹象。从案发当天看,林赛表现出思路的高度清晰:早上她带5岁的大女儿去看了儿科医生;在微软公司从事销售工作的丈夫帕特一直在家上班,所以林赛不太有单独和三个孩子相处的机会。
傍晚时分,她让丈夫帕特去取晚餐外卖,这家餐馆相对比较远,是他们第一次在那点餐;在丈夫帕特取外卖的过程当中,林赛临时又让他去一趟CVS药店,这进一步增加了丈夫滞留在外边的时间,这些应该都是有计划、有目的的行为。丈夫帕特在药店打电话回来跟林赛确认到底是哪一种止泻药,林赛听起来神志清醒。这个时候杀戮可能已经在发生了。案发以后林赛在医院抢救,她醒过来的时候最先问的问题之一是自己有没有律师。
产后精神病的隐蔽性与“利他性杀亲”
[Speaker 11]: I told you that every person is presumed to be innocent until they are proved guilty, and that the burden of proof is on the prosecutor.
[Speaker 2]: 尽管如此,产后精神健康领域的专家们解释,新生儿妈妈如果出现产后精神疾患,确实会出现间歇性发作或偶尔发作,之前并不容易确诊,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些妈妈功能发挥是正常的。从法律角度来说,林赛在杀害孩子当天即使表现出了镇定,也不足以排除暂时性的精神失常。
其他任何显示她存在预谋的证据同样如此。产后精神疾患往往比较隐蔽,当然是非常危险的。临床医生常常会说症状往往时好时坏,那些正常发挥功能的妈妈出于羞耻、偏执或者是困惑来掩饰症状的时候也并不罕见。
[Speaker 12]: Clancy's lawyer argued that her undiagnosed psychosis rendered her legally insane.
[Speaker 1]: She was suffering from psychosis at the time that she went down to that basement. She had no motive. She loved her children.
[Speaker 2]: 我自己对于精神健康带来的问题是有直接体会的。我曾经跟一位表现出明显边缘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简称BPD)的人有过比较多的相处,一起工作、一起出差。这位绝大多数时候并不会表现出异常,但是发作起来确实症状明显而强烈。这种症状可以简单概括成由杜十娘秒变孙二娘,由风月俏佳人变成风声鹤唳的索命人;说话的方式可以立即由跟你吟诗赋对变成说狠话,虽然不是字字句句说要将你做成人肉包子,但含义其实相差不多。这个过程当中谎言一个接着一个,眼睛里散发出凶光。
见证过几次之后,我意识到正常人是不可能有这种光速的情绪逆转的。我能想象这个人的脑子里头一片混乱,但是要向周围解释清楚是很难的,精神科医生也不容易抓住症状发作的时候。我举这个例子完全没有为林赛开脱的意思,我只是说明精神健康更为复杂,跟失明失聪、肢体损伤或内部器官功能失调完全不同。林赛的精神疾患比边缘型人格障碍要严重得多,她做的事情是完全丧失人性的。
[Speaker 8]: A voice told her that she didn't do it now, she would lose her chance.
[Speaker 2]: 辩方的叙事很大程度上围绕林赛说过的一件事情展开:她有过幻听的经历,一个响亮而强硬的男性声音一遍又一遍跟她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必须结束孩子的生命,她进入的是一种梦境般的幻觉状态。
法医精神病学家菲利普·雷斯尼克(Phillip Resnick)研究母亲杀婴已经有半个多世纪,他曾经帮助过德克萨斯女子安德里亚·耶茨(Andrea Yates)——她杀害了自己的5个孩子,最后获得了因精神失常而无法承担刑事责任的判决。雷斯尼克医生这次在林赛案当中出庭作证,他认为林赛在杀戮发生的那一刻处于精神病状态;在受控制的妄想当中,本人就像一个木偶,似乎有人在牵动木偶的拉线。
雷斯尼克医生这一次作证的说服力赶不上20多年前,因为当时的德州女子耶茨有一份延续多年、明确无误的精神病症状医疗档案。林赛之前虽然反复说过自己有一些涉及到伤害孩子的奇怪想法,但是在惨案发生以前她从来没有描绘过幻听,后来也没有报告过这种经历,不管跟医生还是家人都没有提到过,只发生了一次,就是在犯罪的时候。
[Speaker 13]: But at the time she loved her children.
[Speaker 2]: 代表检察官一方的法医心理学家柯克·海尔布伦(Kirk Heilbrun)出庭作证时说,他本人对于那些只在犯罪行为实施期间才出现的症状总是会非常谨慎,因为这么做有可能提供一种降低罪责的便利方式。心理学家柯克指出,林赛描述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并没有伴随着命令性幻听当中往往会出现的妄想。20多年前的德州女子耶茨出现的妄想是结束孩子们的生命可以让他们免受撒旦的伤害。雷斯尼克医生自己也曾经写过,命令性幻听很容易伪造。
检方还指出,林赛本人对声音的描述也出现了前后不一致。她在医院救治过程当中告诉牧师,幻听当中的声音警告她说除非服从命令,否则她跟孩子都不会安全,然后她跟牧师说孩子们现在安全了,自己很高兴;但是她后来告诉法医说,幻听当中的声音说她必须结束孩子的生命随后才能自我了断。那个声音是在丈夫帕特从CVS药店打来电话之后出现的,当时她正站在冰箱旁边准备做鸡块;但是帕特曾经作证说,他离开家去取外卖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吃鸡块了。
[Speaker 0]: She alluded to having heard a voice,
[Speaker 14]: But the prosecution says this story about that voice emerged in a critical 18-minute window,
[Speaker 15]: Because it provides a convenient way of lessening your own culpability.
[Speaker 2]: 检方成功将幻听描述成了林赛不可靠的症状。但是整个庭审过程当中仍然反复强化了检察官希望淡化的一个事实:林赛确实处于严重精神疾患当中。虽然到底是哪一种疾病、具体在什么时候发作、以什么样的方式发作并不容易确定。
到结案陈词的时候,检方自己都已经接受了一个比最初指控更加细致的故事。检察官对陪审团说:没有人否认林赛·克兰西患有精神疾病,没有人否认过她有自我了断的想法;林赛谋杀孩子是为了给自我了断扫清道路,这是她为了结束自己的痛苦必须要做的事情,但这是她的主动选择(choice),林赛能够做出选择就说明她神志清楚,因此罪责难逃。
如果真是这样,林赛选择带着孩子一起离开,那么她的行为是否具有理性呢?控辩双方的专家都提到了利他性杀亲(altruistic filicide)这个概念。雷斯尼克医生20多年前创造出了这个术语,用来描述德州安德里亚·耶茨这样的女子,她们为了让孩子免于真实或者想象当中的痛苦而杀亲。
这样的逻辑追究下去,林赛之前表现出的是深爱孩子的妈妈形象,她不可能将杀亲视作利他行为,除非她的精神疾病严重扭曲了对现实的认知,让她认为离开这个世界比继续活下去好。她与这种可怕的冲动苦苦抗争直到最终被压倒,无论这种冲动是由幻听、幻觉还是其他原因造成的。这样一来,林赛在幻听说法上出现的不一致也就没有那么关键了。
陪审团僵局、流审与社会撕裂
[Speaker 16]: The eyes of the nation were on the courtroom in Massachusetts, and the jury was hopelessly deadlocked.
[Speaker 11]: It is with a heavy heart that we report we are unable to come to a unanimous decision.
[Speaker 16]: The jury was still split 11 to 1.
[Speaker 2]: 陪审团经过长达38小时的讨论后没有达成一致。9月4日,法官只能宣布审判无效,即流审(mistrial)。辩护律师雷丁顿提出了紧急上诉请求阻止审判无效的决定,但是上诉法院拒绝了这个要求。
不过12位陪审团成员当中的11位倾向于给林赛提供帮助,而不是以判处有罪作为惩罚。这或许意味着美国社会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时刻——这起惨案带来的认知是:产后精神病真实存在,而且有可能导致一位妈妈做出其他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做出来的事情。
[Speaker 16]: Jurors were brought back into a packed courtroom at this point.
[Speaker 11]: I'm going to declare that the jury is deadlocked.
[Speaker 16]: Lindsay Clancy was expressionless.
[Speaker 2]: 庭审期间法官每天都会要求陪审员不要理会媒体报道和社交媒体上的评论。舆论空间当中一直活跃着一些业余侦探,他们仔细翻查庭审记录寻找微小线索,隔空为林赛的精神状况做出诊断,甚至拼凑出阴谋论认定林赛的丈夫帕特才是真凶。
就在法庭外,每天都有几十位穿着粉色衣服的林赛支持者聚集,举着标语牌写着“先有同情,再下判断”、“妈妈们需要倾听”,有些人还进入法庭旁听。林赛的部分女性支持者们几乎要将这起惨案的审判变成女性权利的维权活动,希望更多女性看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鼓励女性为自己发声。
[Speaker 3]: 我整个没有。
[Speaker 17]: An astounding show of support today for Lindsay Clancy. Hundreds of women, all dressed in pink, cheered the accused mom as she arrived in a police caravan for her murder trial. Supporters ran across the field to greet Lindsay, some came with their babies.
[Speaker 2]: 在审理期间组织的各种活动当中,有些参与者带着女儿一起来,气氛快要接近2016年希拉里参选总统的选战集会,还有一些像是要参加泰勒·斯威夫特的演唱会。我觉得这些人应该先去孩子安葬的地方看一看——就在离法院30多公里外的一个天主教堂公墓,三个孩子是安息在一块儿的。
产后精神病识别与医疗制度缺陷
[Speaker 2]: 林赛·克兰西的审判引发了全美近些年来最为激烈的一场关于产后心理健康的争论。似乎只有发生一场类似的可怕悲剧,才能够让全社会真正关注到这个问题。
林赛经历的挣扎是比较常见的,虽然她最终采取的行动极为罕见。产后精神病(postpartum psychosis)非常严重但也非常罕见,目前并没有作为一种独立的疾患列入美国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而且经常出现漏诊和误诊。每一千位产妇当中大约有1到2人会受到影响,尤其是那些本来患有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即躁郁症)的患者。
[Speaker 12]: The condition at the center of the trial is considered rare, afflicting an estimated 1 to 2 women per thousand births a year in the US, potentially affecting up to 9,000 mothers annually.
[Speaker 2]: 另外一种产后抑郁症(postpartum depression)要常见得多,每一千位产妇当中大约出现125例。两者容易混淆,症状略有相似但实际上相差巨大:产后抑郁不会出现幻听和幻觉,往往逐渐发作;而产后精神病往往是突然出现、迅速恶化。林赛这类罕见的恶性犯罪当中出现的主要是产后精神病。如果诊断和治疗及时,患者康复的机会是非常高的。
但是林赛的情况并不符合最典型的产后精神病症状。辩方提出在2022年5月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后,她起初感觉良好,到了夏末出现抑郁、严重失眠,面对穿衣洗澡这些简单的事情都感到不堪重负,她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寻求帮助。根据DSM的参考,产后精神病通常会在分娩后的第一个月内迅速出现,而林赛是在第三个孩子出生几个月之后。
当林赛·克兰西的案子持续占据新闻头条的时候,产后精神病也将受到持续关注。美国精神病学会也许可以修订医疗手册,增设专门介绍产后精神障碍的独立章节,将产后精神病列为一种独立的诊断,这样医学院和住院医师培训项目都将讲授这种疾病。但是这场审判究竟会鼓励女性更主动地报告自己的症状,还是会加剧恐惧和污名从而导致她们更少去报告?希望能够带来一些积极的转变。
[Speaker 5]: The Clancy trial has been the most intense case we followed in a long time.
[Speaker 2]: 林赛在美国最顶尖的医疗机构之一麻省总医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做产房护士,收入不错,而且可以享受充分的医疗资源,可以去看这么多的精神科医生,虽然她并没有得到最需要的帮助。丈夫在家工作,还有一名兼职保姆,公婆住得也不远随时可以帮忙,她实际上能够得到的支持远远超过绝大多数的年轻妈妈。
2022年从夏末到秋冬,林赛开始出现自我了结的意念,并且经历了一些妄想症状。2022年12月,她告诉丈夫和自己的妈妈,脑子里出现了伤害孩子的念头,她担心其他人会听见这些想法。她从来没有将这个念头告诉自己看过的任何一位精神科医生,否则结局可能会非常不同——她可能会担心如果遭到强制治疗,自己的护士执照资格会受到影响。
从2022年9月到2023年1月,林赛看过6位医生共14次问诊,接受了几项正式诊断,包括适应障碍、焦虑障碍和重度抑郁。一位精神科护理师在案发前提出过产后抑郁症的可能性,但并没有得到正式确认;林赛的双相情感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直到案发以后才得到完整诊断。
林赛看过的6位临床医生没有一位扮演协调角色监督她的整体治疗和用药,各自为战,每个人平均问诊时间只有17分钟,没有任何一位医生判定林赛表现出明显的精神病症状。林赛拿到了30张处方,医生们总共开出过13种药物,包括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情绪稳定剂。其中一些药物加重了她原本严重的病情。她跟自己的妈妈说过,恨这些药物,是它们在摧毁自己的大脑。
2022年秋季开始服用的第一种抗抑郁药左洛复(Zoloft)引发兴奋,导致连续两天无法入睡。如果她存在狂躁和抑郁的双相症状,药物显然会强化反差而不是平稳情绪;随后的抗精神病药物思瑞康(Seroquel)也会导致极度不安、无法保持静止,造成严重睡眠不足,这又进一步加剧了情绪波动和精神症状。
法律责任的界限与判决后事
[Speaker 2]: 目前大约有20个国家制定了相关法律,将生母杀婴看作比普通谋杀罪责更轻的行为。比如在加拿大,如果生母杀死不满一岁的孩子,最高刑期是15年。1940年代加拿大出台这项法律主要是考虑到女性在怀孕、分娩、哺乳期间的精神健康或许不够稳定,以及当时女性可能因为未婚生育的压力、羞耻感或贫困无法承担养育责任。陪审团往往出于同情拒绝判女性谋杀罪,定下较轻的罪名反倒能保证犯罪者受到刑事惩罚,这是在谋杀罪太重与无罪太轻之间的一种折中。
[Speaker 5]: Children were murdered, and it's our job to see justice. Two opposite views of a heartbreaking case in a frustrating mistrial.
[Speaker 2]: 美国没有将生母杀婴列为特例,所以才进入到充满争议的精神失常辩护框架下。林赛案的无效审判说明当前的法律框架与现实之间存在严重的不匹配。有些人将林赛看作十恶不赦的恶魔,有些人首先看到的是经历严重精神危机的女性。在我看来,目前的两难恰恰是因为林赛同时具有这两种身份,美国法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普通民众的判断力也不够用。
按照FBI的数据,全美每年因为杀亲而被捕的大约有500人,男性和女性人数大致相当。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刑法专家杰德·鲁本菲尔德(Jed Rubenfeld,即“虎妈”蔡美儿的丈夫)在《The Free Press》上发表的观点我比较认同:林赛的精神疾病能够构成一种比谋杀轻但又不是完全免责的责任形态,她的行为符合自愿过失杀人罪(voluntary manslaughter)的定义。
马萨诸塞州法律对自愿过失杀人罪的定义是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存在能够降低其刑事责任的情形。如果该罪名成立,林赛最高可判处20年监禁。但马萨诸塞的陪审团只差一票就会给出无罪判决(11比1)。法官给陪审团增加的罪名选项是非自愿过失杀人罪(involuntary manslaughter),针对的是鲁莽罔顾后果导致他人死亡的行为,与林赛有意识实施杀人的情况并不匹配。鲁本菲尔德教授认为,这个案子的问题在于法院没有给陪审团判定自愿过失杀人罪的选择。
[Speaker 20]: Clancy was sent back to Tewksbury Hospital for treatment. She was not doing well.
[Speaker 18]: They know that they were robbed by one person, for whatever their agenda was.
[Speaker 20]: But the DA's office says not to forget about the real victims.
[Speaker 2]: 这次审判无效之后,林赛面临的谋杀指控依然存在,马萨诸塞州政府将决定是否再次起诉。这期间林赛将继续关押在精神病医院。当地检察官措辞仍然非常强硬,强调要为三个死去的孩子伸张正义;但这个案子也可能最终以辩诉交易、协商认罪的方式收场。法官将举行听证会决定下一步程序安排。考虑到这场审判带来的冲击力,如果检方重新起诉,下一次组建一个没有受到舆论影响的陪审团将极其困难。
[Speaker 19]: And the real victims are invisible. It is our job to make sure the victims are not invisible, to make sure that they're not forgotten.
[Speaker 2]: 有一点可以肯定,林赛未来不太可能获得自由。即使被判无罪,她大概也会被送往戒备森严的特殊精神病院接受长期治疗和护理,患者接受治疗的时间往往比面临的刑期还要长。林赛每年都会接受一次全面评估,如果医生建议出院而检察官反对,最终决定权在法官手中。
类似林赛的惨案有几个先例:2012年杀害两个孩子、重伤第三个孩子的德州女子迪安娜·兰尼(Deanna Laney)被法庭认定精神失常而无罪,接受治疗后获准附带严格监管条件出院;伊利诺伊州女子葆拉·西姆斯(Paula Sims)杀害女儿被判刑30年后于2021年获得假释;德州女子安德里亚·耶茨2006年被认定精神失常而无罪,但她放弃了复核权利,选择继续留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Speaker 22]: Patrick Clancy and his new partner have been spotted out in New York City. The pair hold hands together in the city.
[Speaker 2]: 案发是在2023年1月,丈夫帕特几天之后就表示原谅妻子林赛。他随后独自去了中美洲和欧洲,2023年春天由波士顿附近迁居到纽约曼哈顿,三个孩子留下的旧衣物被缝制成了公寓里的沙发靠垫。他和林赛在2024年办理了离婚手续。两人的房子在悲剧发生后一年之内找到了买家,新主人是一位前助理检察官。
帕特持续以参加波士顿马拉松等方式推动全社会对女性围产期精神健康的关注。2024年前后,帕特在纽约与一位内分泌医生交往,并在中央公园举办了小型婚礼。
关于护士林赛·克兰西谋杀案的话题今天就聊到这里,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点赞、评论、转发,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