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率危机与艾玛的探索
[Speaker 0]: 出生率下降是中国和美国面临的共同问题。不仅是关于东升西降，更是关于兴衰存废。低出生率引发了严重问题。中国有自己的办法，除了放开生育限制、发放育儿补贴、完善产假制度以外，也有专家的建议：只有生过两个孩子以后的夫妻，才能够凭证明购买避孕套。
美国维持人口增长，一定程度上靠移民，同时也靠28岁的艾玛·沃特斯（Emma Waters）。她是这样比较独特的女性，在探索的是在娇妻、贤妻这样的传统型角色，或者将事业置于婚姻家庭之上的虎妻、女强人之外，还有没有新的可能性？她负责养育孩子，比丈夫挣钱多、影响力大，但是在婚姻里头，仍然将丈夫的地位排在自己前头。
[Speaker 1]: For generations this...
[Speaker 2]: ...pushed by girlboss feminism to say that the home should come last, that you're wasting your life if you actually want to be a stay-at-home mom. I want readers to feel empowered and equipped to take a seasonal approach to life.
[Speaker 0]: 每天早上五点之前，艾玛就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谋划美国的生育大计。两个小时之内她不碰手机，灵感来自她读过的自助励志类畅销书《深度工作》（Deep Work）。到了七点半的时候，她开始处理电子邮件。
艾玛保持着类似苦行僧式的生活，奉行效率至上。年轻大学生们保持这样的学习工作状态，可能需要阿德拉（Adderall），她不需要。做三个孩子的妈妈和妻子的同时还要工作，已经让她处于天然的高能高效状态。
美国流行文化当中有人将女性理想的生活概括为“美食、祈祷和恋爱”（Eat, Pray, Love），艾玛的尊严是“上帝、婚姻和孩子”（God, Marriage, Children）。八点开始是她的早餐和读圣经的时间。她有三个女儿，最小的一个九月初刚刚出生。丈夫杰克正在上神学院的课程，未来希望成为圣公会（Anglican）的牧师。两个人在家里的同一个房间里有各自的工作台，杰克在上面摆放着名仕的半身塑像，从艾玛办公桌的位置很容易看到的是特朗普的总统肖像。
[Speaker 2]: I have looked forward to making family runs a tradition since we conceived our first. Sometimes they walk, sometimes they ride, but at 20 weeks pregnant, I'm grateful that we...
[Speaker 1]: ...can be active together.
雅亿式领导力与父权制理念
[Speaker 0]: 艾玛生活在宾夕法尼亚匹兹堡郊区，这儿曾经是美国钢铁工业的中心区域，过去几十年萎缩了很多，成了铁锈地带的一部分，特点之一是经济凋敝、犯罪率比较高。不过艾玛在家里保持了美国制造业曾经有过的高效运行，她不断生产出鼓励婚姻和生育、反对人工辅助技术的文章和视频。自由派人士对这些议题往往避之唯恐不及，远远看见就会绕开。
艾玛从南方田纳西的一个基督教大学毕业，她并没有接受过博士学位之类的教育，但是她的作品往往成为学者们引用的来源。艾玛以《圣经》为依据，与美国流行文化结合，写过一本书叫《雅亿式领导力》（Lead Like Jael）。雅亿是《圣经》人物，兼具争议性与戏剧性，她赢得了敌方将领的信任，引诱对方进到自己的帐篷，用奶酪和凝乳款待他，随后趁他在帐篷里休息的时候，拿起橛子和锤子悄悄走到他身边，用锤子将橛子钉入了他的太阳穴。艾玛认为雅亿没有去琢磨如何打破帐篷的天花板、成为社会正义斗士——像当今某些自由派女性们倡导的那样——她就在帐篷底下以具有女性特质的方式，在历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Speaker 3]: Emma Waters is a policy analyst in the Center for Technology and the Human Person at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Speaker 0]: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艾玛的基本思路，她大概就是在说父权制（Patriarchy）最好，强大而虔诚的男性推动社会向前发展。我看到她表达主张的时候，不会有女权主义者可能有的愤怒，我只是好奇：在当今的美国还能够提倡父权制吗？这跟开历史倒车有区别吗？马斯克的自动驾驶系统是为了向前，艾玛在琢磨的似乎是向后的自动驾驶系统。她的念头听起来非理性，但其实在婚姻与生育领域，她代表的是一种比较理性的声音。接下来大家就会看到了。
艾玛分析了第一夫人梅拉尼娅的官方肖像，说她的指甲和眉毛也都有助于服务更宏大的使命，传播着政治信息。在美国现在这个时候，右派的女性们特别在乎自己的形象，如何展现自己本身就传递出政治信息。
[Speaker 3]: In the photo, Melania Trump is wearing a black blazer with a scarf tied around her neck. The former fashion model is crossing her arms, where a huge diamond ring is on full display.
[Speaker 0]: 艾玛认为，为了追求工作而忽视家庭就是在颠倒上帝的安排，女性的职责是支持并且强化男性，而不是予以取代。正当的权威始于丈夫，她用的说法是“合法的权威”（Rightful Authority）。女性可以承担领导角色，但是大约只能够占8%的时间，也就是一天大约一个小时。婚姻当中存在等级制度，一旦成为妻子就必须服从、跟随丈夫。
男女之间的差异可以追溯到《圣经》当中的《创世纪》，亚当名字的含义包括土地和男性，夏娃的名字意味着生命、女性、母亲。并不是说男性就应该跟土地打交道做挖坑之类的事情，女性就应该利用火焰去发射火箭。在艾玛看来，真正的含义是丈夫受到大地牵引，妻子受到丈夫和孩子牵引。
现实生活当中的状况是，艾玛不仅承担着大部分养育孩子的责任，同时还全职工作，经济上养家糊口，支持丈夫完成神学学业。但是她强调，兼顾工作与婚姻家庭的责任并没有那么难。她能够持续不断地写出政策分析、人物采访和评论文章；她曾经独自带着四个月大的孩子到匈牙利的会议上发表演讲；她比丈夫成功得多，影响力也大得多；她负责把家庭的账单付掉，把孩子带大，把思想传播出去，丈夫就在神学院研究上帝如何安排这一切。
理念与现实之间存在着显著的矛盾。艾玛加以调和的办法是：女性可以样样都做到（Have It All），同时也会说只要时机一到，自己随时都会放慢事业的脚步。但是我浏览过她的文章、演说和播客节目之后，她哪些说法是为了激怒论辩对手而故意挑衅，哪些是真正的信念，我觉得其实比较模糊。
保守派偶像与“中间道路”
[Speaker 0]: 艾玛的学习偶像之一是菲利斯·斯拉夫利（Phyllis Schlafly）。菲利斯是1970年代的著名社会活动家、保守派人士，平等权利修正案（Equal Rights Amendment, 简称 ERA）的主要反对者。平等权利修正案是美国女性在争取平等权利的过程中发起的最重要的政治运动，目的当然是最终进入美国宪法体系。但是以菲利斯·斯拉夫利为代表的反对者认为，这项修正案实际上会削弱女性的权利，因为传统法律对女性的特殊保护并不是出于单纯的歧视，而是对女性作为妻子和母亲角色的认可。
[Speaker 5]: President Reagan had a great respect for Phyllis, and beyond that, actually a great deal of friendship. He always thought of her, obviously, as a very important Republican leader...
[Speaker 0]: 菲利斯·斯拉夫利善于将当时正红火的女权主义者们气得跳脚。在国会已经通过这项修正案以后，还需要四分之三的州（也就是50个州当中的38个州）认可。菲利斯·斯拉夫利在全美范围内积极倡导民众全力阻止，结果最后是35个州批准，离进入宪法体系的门槛还差三个州。她以维持现状的保守方式，实际上改变了历史进程。
菲利斯·斯拉夫利发表演讲的时候，总是会首先感谢丈夫允许自己来到现场。1970年代初她成为活动人士之前，已经生了六个孩子。艾玛肯定是从菲利斯·斯拉夫利那儿学到了人生和事业的两样经验：首先是无需表现得像个男人就可以赢得胜利。
我补充说明一下，从历史上看，1960、1970年代的女权主义运动一定有过火、荒谬的地方，但是今天的美国社会女性地位的提高还是得益于她们的努力，艾玛这一代也是受益者，比如同工同酬，比如不得在怀孕期间解雇女性等等。
[Speaker 2]: What if everything you've been told about your fertility is wrong? What if all the advice we've been given is making the problem worse?
[Speaker 0]: 艾玛也告诫女性不要采用另外一套人生脚本，就是所谓的传统妻子（Tradwife）的生活方式，这是 Traditional Wife 的简称。目前在美国网络文化当中是一个火热的概念。传统妻子热爱家庭生活，她们穿着西部开发时候的长裙，怀里抱着孩子，手上烤着天然的酵母面包。与这种形象相对的就是女强人（Girlboss）或者说虎妻，她们将人生视作创业；传统妻子就是将人生变成19世纪的露天博物馆，只是每一件事情都要用最新版的 iPhone 拍下来分享到社交媒体上。
艾玛觉得将传统妻子视作针对女强人的解药是一种错误。她提倡中间道路：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不需要退出职场，同时也不需要将事业置于家庭之上。年轻女性应该停止刷手机，认真谈恋爱，将性看作神圣的事情。
“美食、祈祷和恋爱”三件事情也都在艾玛的生活当中。她对着装比较重视，能够给家人准备一道又一道的美食，同时坚持定期在家里招待朋友与大家共享。这也是她从《圣经》中雅亿的故事里体会到的：善于运用鲜明的女性化手段获得影响力。她在自己的书里说，《圣经》里的女性没有谁会拿起刀剑去战斗，女性应该拿起的是长柄的勺子，站在灶台后边像哨兵一样坚守自己的阵地。
艾玛希望通过自己这个样本来尝试如何培养鲜明的女性优势，比如保持良好的仪态。她习惯戴着 Oura 健康监测戒指，总是容光焕发。大学毕业来华盛顿工作之前，艾玛的身体上有八处穿孔，不仅戴耳环，还戴肚脐环和眉毛环，后来她都放弃了。她不愿意通过这种形象传递信息，她更看重穿着得体，让丈夫高兴是目标之一。
辅助生殖乱象与跨国代孕流水线
[Speaker 0]: 艾玛反对试管婴儿，反对代孕，反对用于预测遗传疾病的多基因检测技术（Polygenic Testing）。她已经成为全美范围内反对辅助生育运动的领军人物，但是还会特意强调自己这么做得到了丈夫的允许。她可以在公共领域领导一场重要的运动，但家里仍然确保程序合规，而且她希望美国女性重新回归跟自己相似的生活。
美国左右两派在提高生育率上的看法，跟在堕胎议题上的针锋相对不太一样。左派（也就是自由派人士）更多处于心理挣扎当中，他们不是很确信到底应该如何谈论其中的伦理陷阱。右派人士内部大多数支持目前的试管婴儿技术，但是也大致可以分成两派：
一派是科技右翼。在硅谷右转以后，这个群体影响快速增加，因为他们掌握着技术和雄厚的资金。这个群体对于辅助生育技术的进展非常兴奋，他们期待着人造子宫、代孕和基因优化，这些能够促使美国人的生育率提高，尤其是能够让他们自己的后代更为优秀。
[Speaker 2]: We have a decades-old, one-size-fits-all medical system. A system that hands girls a pill in their teens, harvests their eggs in their twenties, and sells them a $30,000 procedure when they're ready to have kids in their forties.
[Speaker 0]: 共和党内的传统派看法不太相同，艾玛就是这个群体的代表。她的观点是：新的技术只会让生育问题更为严重。但是她的认知体系跟两派又都还是有区别，她推动了辅助生育技术的监管从边缘议题成为主流。她属于美国最新成年的Z世代，也就是1997年到2012年出生的一代人。
[Speaker 2]: So across the world, we're seeing a precipitous decline in birth rates. And I think there are a lot of people who want to have a single driver, that if we change this one thing, we can fix our birth rates. But in reality, there are a number of things that are driving this decline in birth rates.
[Speaker 0]: 美国的辅助生育产业规模达到了一百亿美元，目前正处于严重的形象危机当中。一场场风暴让过去发生的胚胎调换、贩卖婴儿之类的离奇故事都已经显得零碎古早。最近轰动的新闻故事大都与中国人有关，包括加州夫妇从新疆移民到美国的著名侨领宣国军和妻子谢尔维亚·张（Sylvia Zhang），他们委托了至少25位美国代孕妈妈怀孕分娩，而且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违反美国的现行法律。现在当地执法部门起诉他们，用的理由是20来个孩子遭到了虐待。
他们大规模代孕孩子的目的是什么？孩子数量的多少有没有上限？代孕机构怎么可能如此不加甄别导致这么多孩子出生？生育孩子跟培养宠物、繁殖赛马还有区别吗？
《华尔街日报》曾经报道过，中国亿万富豪徐波通过代孕生下了数以十计甚至过百位拥有美国国籍的婴儿。佛罗里达州最近一位年轻黑人妈妈为苏州的一位男子代孕生下了三胞胎，但是这位生物学父亲拿不到来美国的签证，没有办法带孩子回中国，三胞胎中的一个夭折了。跨国代孕可以安排得像国际采购一样，但是孩子出生以后却没有办法保证按订单交付。
[Speaker 0]: In court today, they were charged with the abuse of at least 14 children born to surrogates from all over the country.
[Speaker 0]: 美国事实上已经构成了一条婴儿订购生产的全套流水线，连国籍也一并奉送了。宣国军、徐波、苏州男子，看起来对美国的生育率做出了贡献，但实际上带来的是伦理纲常的混乱，未来还有社会稳定乃至国家安全的威胁。
从2014年到2022年的统计数据看，来自美国以外有182个国家的公民完成了近6万起辅助生殖技术项目，其中中国占据了近2万起，排名第二的国家只有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与美国公民非常不同，外国公民更有可能要求接受胚胎植入前的遗传学检测；还有就是外国公民当中有52%使用捐赠的卵子，美国公民只有9%。中介机构会向客户兜售卵子捐赠者的特征，就像在展示一份豪华汽车的配置清单，包括身高、种族、体育特长、常春藤学历之类，这样在美国生下的孩子当然以后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
[Speaker 2]: If Chinese nationals want this, all they have to do is send over either their egg, their sperm, or an embryo. Or they don't even have to leave China, right? They can just freeze it and send it over to a U.S.-based surrogacy agency. Then that agency can contract with an IVF lab and a surrogate, and then create the child, gestate in the surrogate. The surrogate then births a healthy baby, a full U.S. citizen. Once the baby is born, they're also a U.S. citizen.
优生学陷阱与冰冻人口
[Speaker 2]: 多基因检测公司可以向父母承诺挑选健康的后代，有遗传性疾病的当然不选，接下来就可以挑选更优质的孩子，从而滑向优生学的陷阱。
[Speaker 0]: 我看到那些标准，刚好跟我本人在另外一个极端，比如个头要高、头发要伴随终身、还要特别聪明。按照这样的标准，我这样的人就彻底失去了出生、成长的机会，因为我个头不高、头发不多、智商不够，连成为这个世界上一个凄惨失败者的可能性也丧失了。
OpenAI 的 CEO 萨姆·奥特曼和加密货币公司 Coinbase 的 CEO 布莱恩·阿姆斯特朗，都投资了致力于胚胎编辑的初创公司 Prevent。这家公司运作比较低调，主要只有《华尔街日报》2025年11月的报道。按照报道当中提供的线索，经过某种基因优选改良过程的婴儿可能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标准的试管婴儿技术会制造出多于实际移植数量的胚胎，为的是提高成功率。目前有多少人类的冷冻胚胎保存在美国的储存罐当中呢？非常高的数字。按照不完全统计，目前美国的冷冻胚胎也在150万以上，超过了绝大多数城市的人口数量。这些胚胎等待着生物学父母做出决定：是植入子宫，还是捐赠，还是丢弃，还是干脆停止支付储存费用随便诊所怎么处置？美国目前并没有联邦层面的法律和监管体系能够对此加以规范。规模150万的冷冻人口，竟然连个基层的街道办事处都没有。
试管婴儿和代孕出现的初衷是帮助美国遭遇生育困难的夫妻建立家庭，但是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以后，已经遭到全世界范围内广泛的滥用。中国人领潮流之先，美国政府管控之迟缓、效率之低下都是一眼可见的。最后只不过靠艾玛·沃特斯这样的个人来推动立法和监管。
[Speaker 2]: Surrogacy has never been allowed in China. The CCP has actually come out in their political affairs and legal commission condemning commercial surrogacy for being exploitative of women, commodifying their bodies, and just being on a very low moral scale.
政治游说与立法推进
[Speaker 2]: 艾玛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里工作，往往是在孩子睡觉的时间，而且都要得到丈夫的允许，但是她成功地介入到政治运作当中，牢固树立起了自己的形象。
[Speaker 0]: 女权主义者大都在民主党阵营当中，她们做事情不太会想着要得到丈夫的允许，相反丈夫做事情可能需要得到她们的允许。女权主义者更容易让你钦佩，但是周围多数人同时也会躲得远远的，可能越远越好。而艾玛靠着对人极其友善来做成事情，她不一定让你认同她，但是她会让你觉得跟她一起做事并不需要提前开展思想斗争。她面对具体问题的时候都会寻找战友，即使对方在其他问题上跟自己观点相左。她记着里根总统当年放在椭圆形办公室的一句真言：只要不在乎功劳归谁，一个人能走多远、做成什么事，就没有任何限制。
艾玛并不是出生在一个对政治高度关注的家庭。她和三个弟弟妹妹在南方佐治亚的贫困乡村长大，没有上过公立学校，都是靠妈妈在家里教学（Home Schooling）。艾玛会调侃说当地的高中学生当中三分之一都感染过衣原体。我不知道衣原体是什么，所以特意问了 ChatGPT。衣原体（Chlamydia）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染，往往需要抗生素来治疗。
艾玛父亲的工作是管理建筑设施、维修暖通空调系统，他每周要工作60个小时。成长过程当中，艾玛从来没有觉得过自己属于共和党或者是民主党，两个党都有她不能接受的地方：比如共和党赞扬自由贸易和因此带来的廉价商品；民主党推动男女同工同酬固然好，但是鼓励将孩子送进日托中心就不好了，而不是妈妈自己陪伴长大。艾玛认为妈妈应该留在家里陪伴孩子直到三岁，孩子只有全天候与妈妈待在一块，才能建立起安全的依恋关系。
在田纳西的基督教大学念大三的时候（2020年），艾玛听了一期采访 **J.D. 万斯（J.D. Vance）**的播客节目。万斯的讲述让她感同身受，她成了万斯坚定的支持者。一年以后的2021年，她以成绩第一名学生代表（Valedictorian）的身份在毕业典礼上发表毕业生致辞。她也是在念书期间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杰克。
毕业以后，艾玛在首都华盛顿培养年轻一代的保守派组织里头找到了一份全职工作。这里的生活环境对她具有吸引力，她每天步行两万四千步，常常跟朋友们一起喝咖啡。
艾玛在自己的书《雅亿式领导力》当中讲述了个人旋风般的恋情。他们在2022年那个夏天展开了大量的对话，气氛有时候比较紧张，因为杰克开始谈论结婚的事情，艾玛与男友分手了。艾玛这样看自己：大学里刻苦学习了很多年，为的就是将来从政，但是一想到为人妻为人母的生活，就觉得这像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她没有特别考虑成为妻子、早生孩子，她担心孩子造成障碍和干扰。经过牧师的深入交流，她意识到自己“事业优先、家庭再说”的想法是因为受到了女强人女权主义（Girlboss Feminism）的影响。她恳求杰克复合，两个人一年之内就结婚了，她24岁的时候。这个年龄结婚，即使在共和党人士当中也算异类，调侃的说法叫“童养媳”（Child Bride）。
我们能看到，艾玛从担心婚姻家庭影响事业到结婚生孩子的转变非常快，路障立即化作了高速公路的入口。怀上大女儿的时候，她想要证明事业并不会因为有了孩子而结束，但是她确实需要一份上下班时间更为灵活的工作。这个时候杰克正打算参加神学硕士项目线下课程学习。
2022年，也就是大学毕业一年以后，艾玛找到了华盛顿的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这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保守派智库，目前的立场与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群体最为接近。当时24岁的艾玛跟传统基金会说，自己可以做分析师，研究新兴的生育技术和家庭的关系，然后撰写政策简报和评论文章，还可以找到相关的政治人物游说。
保守派人士倡导反堕胎已经几十年，艾玛觉得这个方向枯燥，而试管婴儿这个话题更加新鲜，围绕的核心问题演变成了“胚胎是不是人”，由此开始也由此结束。艾玛的想法是将自己在政治学和圣经研究两个方向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前沿的辅助生殖技术的争论当中。当时传统基金会觉得这个议题可能不太会受欢迎，但是艾玛跟他们说很快就会变得举足轻重。传统基金会录用了她，而且她可以在匹兹堡远程工作，不用每天到华盛顿上班，两地相距四个半小时车程。
艾玛发现，保守派的同事们对辅助生殖领域的状况一无所知，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美国代孕行业基本处于没有监管的状态。开一家代孕机构，比开一辆冰淇淋车或者开一家人工日光浴沙龙还要容易。开一辆冰淇淋车需要提交指纹、接受全美范围内的犯罪背景调查、满足卫生部门的食品安全要求；开一家人工日光浴沙龙要求业主经过培训，懂得设备操作和紫外线的风险以后才能够取得特许经营权；开代孕机构并没有行业准入制度。冰淇淋车都安装了刹车，负责生孩子这种大事情的代孕行业却可以一路裸奔。
辅助生殖技术本来针对的是不孕不育的瓶颈，但是对艾玛的工作来说，这儿却是一片肥沃的土壤，取得突破非常容易，而且很亮眼。
[Speaker 0]: I found a quote of a Chinese national saying, "Well, in the coming years, either China is going to be the preeminent nation or the United States is. So it would be really beneficial if we had kids with U.S. citizenship, and then we have Chinese citizenship, and whoever comes out on top, that's the nation we'll go with."
[Speaker 2]: 艾玛高度关注与中国有关的发展。之前的2018年，中国科学家贺建奎已经利用 CRISPR 技术编辑了胚胎，并且让总共三个孩子出生，他因此遭到了中国方面判刑三年的处罚。美国主流媒体报道中美之间的几起婴儿纠纷是在2025年，之前两年艾玛就已经上了福克斯新闻，谈论的话题是中国的“子宫出租”产业利用了美国代孕母亲，构成对美国的国家安全威胁，而中国自己是全面禁止代孕的。
[Speaker 0]: 艾玛准确地预测到了代孕行业的新现象：中国的委托父母都不用到美国来，就能够让美国代孕妈妈生孩子。在美国宽松的法律框架之下，这些人可以运送冷冻精子，在美国诊所里头与捐出的卵子匹配以后找到代孕妈妈，进入妊娠过程，最后将一个具有美国公民资格的婴儿送回中国。
艾玛推动了第一步相关法规的制定：首先禁止其他国家租用美国女性的子宫。她找到的合作对象是佛罗里达州的共和党联邦参议员里克·斯科特（Rick Scott）。2025年11月，斯科特参议员提出了《安全儿童法案》（Safe Kids Act），禁止敌对外国政权的公民参与代孕，其中包括中国。这项法案的蓝本就来自艾玛。斯科特参议员的家乡佛罗里达州层面，类似的法律已经在2025年5月获得通过。在肯塔基州，全面禁止所有商业代孕的法案正在履行当中。
从我能看到的状况，目前的代孕过程当中确实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供应链。只要有中国人参与，都会迅速实现高效率、低成本，并且塑造出供应链的强大韧性。有财力的意向父母可以完全脱离人类最传统的生育机制，采精取卵以后在诊所形成胚胎，委托代孕妈妈完成怀孕分娩过程，将女性物化，将婴儿商品化。性不仅跟爱早就脱钩了，性跟婚姻和生育这三件事情也已经割裂开来。自然秩序已经处于扭曲状况，对文明进程肯定会产生影响。
[Speaker 0]: The investigation actually began in May of 2025 when Sylvia Zhang took her two-month-old son to Children's Hospital with a serious head injury she claimed happened while he was in the care of nanny Shenmei Li, who is on the run.
基因编辑争议与生命伦理
[Speaker 0]: 中国议题之外，那些承诺让父母生出最优秀孩子的筛查工具也让艾玛恼火。她特别不喜欢基因检测初创公司 Orchid 的 CEO 努尔·西迪基（Noor Siddiqui）。
[Speaker 6]: 西迪基认为，既然技术已经能够帮助父母识别胚胎的遗传疾病风险，那么不利用这些工具就是不负责任。
[Speaker 0]: 努尔·西迪基会羞辱那些没能够优化后代的生育者。他说：如果你的孩子永远无法行走、永远无法独立生活呢？
[Speaker 0]: Pregnancy is extremely intense, right? Like your metabolism running a marathon every single day for nine months to create this human. The idea that midway through that process you find out that this baby doesn't have a skull, isn't going to be able to come to term, like it's extremely traumatic.
[Speaker 7]: 如果你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确保不会生出残障的孩子，为什么却选择不这么做呢？你愿意让孩子受一辈子苦，就只是为了让自己获得道德优越感吗？
[Speaker 0]: 按照努尔·西迪基的设想，十年之后所有的婴儿都将通过试管出生，生育正在从一场不可预测的过程变成借助技术来筛选和优化的工程。
努尔·西迪基描述的情景正是艾玛·沃特斯眼中的反乌托邦（Dystopia）。人们开始用技术来衡量哪些生命更值得来到这个世界上。在艾玛看来，即使有残障的婴儿也应该生下来，生命是上帝的安排，不是父母加以优化的产品。如果父母与孩子之间第一次重要的关联就是筛选结果，肯定会造成严重的裂痕。艾玛认为，人工干预的结果是将上帝创造的礼物降格成了亚马逊购物清单上挑选出来的商品。艾玛同时不知道还有拼多多，相比之下亚马逊已经算不错了。
下一步艾玛就希望禁止多基因检测。在基因检测和基因编辑议题上，她大致认为：对已经出生的人进行体细胞的基因编辑是好事情，有助于从源头消除疾病；但是生殖过程中、胚胎形成过程中的基因编辑（所谓的生殖系基因编辑 Germline Gene Editing），既有风险也没有必要。
艾玛反对辅助生殖技术的推广应用，原因在于她支持真正的人类繁荣，尊重人类生命个体的存在，包括胚胎在内。艾玛的思路是支持一男一女的婚姻，也就是说她反对同性婚姻，支持自然生殖。
但是问题是，那些处于生育年龄但怀孕遭遇困难的人士怎么办呢？艾玛认为，自然生育的能力受到了健康问题的损害，比如子宫内膜异位症、输卵管阻塞、激素失衡、精子数量偏低，这些没有得到治疗；不良生活方式的影响也可以用改善饮食、减少塑料制品的使用这类的办法加以缓解，最终能够按照上帝的旨意怀上孩子。
在传统基金会的支持下，艾玛推动了所谓的修复性生殖医学（Restorative Reproductive Medicine）进入主流，以此来解决部分女性的生育困难问题。艾玛为人们带来实际的好处：她协助起草了修复法案的示范文本，其中明确规定医疗保险公司必须提供修复性生殖医学的服务。2025年，美国南方保守的阿肯色州第一个通过了修复法案，特朗普当局也在联邦政府层面制定类似的规定，鼓励雇主向员工提供类似的医疗保障，用于诊断和治疗不孕不育。
艾玛提倡的是用最传统的方式在婚姻内生尽可能多的孩子。人类最传统的繁殖方式的形成，应该比学会直立行走至少要早好几万年，人类在学会用双脚走路以前已经学会了繁殖。
批评者当然会说，艾玛主张的其实是让更多的白人基督徒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她在迂回地以宗教为理由进一步限制女性的生育权。艾玛营造出的对所谓“更自然的不孕不育疗法”的向往，可能造成了负面后果，促使生育困难的夫妻放弃试管婴儿之类的先进技术，直到为时太晚再也没有办法怀孕。自然生育的全过程有独特的魅力，很多人乐此不疲，但是生育能力的倒计时确实比较快。
[Speaker 0]: Here today to announce a historic victory for American women, mothers, and families, with the actions I will outline this afternoon of dramatically slashing the cost of IVF...
[Speaker 0]: 跟传统基金会的很多同事一样，艾玛对特朗普将“免费试管婴儿”纳入2024年的竞选纲领感到失望。特朗普后来还说自己是“试管婴儿之父”（Father of IVF）和“人工授精总统”（Fertilization President），好像美国总统开始兼任首席接生官来提高美国的生育率。
但是特朗普上台以来基本不再提这些事情了，他并没有去兑现免费向有需求的父母提供试管婴儿服务的承诺。艾玛和传统基金会人士的影响力或许是因素之一。2026年8月，特朗普签署了总统行政命令，禁止生育旅游，并且拒绝向父母为外国公民的代孕婴儿签发护照。
艾玛还没有实现的倡导包括：为30岁之前结婚的美国人提供经济激励；对已婚而且子女超过两个的父母给予一笔大型的家庭奖金。
如果艾玛能够事事如愿，美国未来仍然还是会有试管婴儿，但不会涉及到“胚胎排序最前列才得到发育机会、其他予以销毁或者无限期冷冻”这种事情，中国人大量代孕这种事情也会首先排除在外。未来的代孕只在一个条件下合法：有医疗记录证明存在不孕不育病史的异性恋已婚夫妇。目前代孕服务的对象包括同性恋者和单身人士，在艾玛的愿景当中，这些人可能都无法获得代孕服务了。我觉得艾玛的这个要求不是太合理，其他都不错。不分党派，艾玛这种主张在美国社会引发了广泛的积极回应。
国际对比与未来博弈
[Speaker 0]: Because our fertility isn't just about health or having kids, it's integral to what it means to be human.
从国际视角看，艾玛的很多观点完全符合常规。除了美国以外，几乎所有的富裕国家都禁止非医疗需要的性别选择；德国父母必须获得政府批准以后才能对胚胎展开基因检测；美国以外的所有富裕国家也都禁止商业代孕，中国自己也禁止。联合国说过，商业代孕是一种针对女性的暴力，本质上是贩卖儿童的行为；联合国的相关委员会也认为匿名配子捐赠与儿童权利是不相容的。
艾玛的做法当然会遭遇挑战。她在传统基金会组织活动的时候，大楼外头出现过抗议，几十个人身披电视剧《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当中红色的斗篷尖声呐喊。艾玛应该习惯了这一类震耳欲聋的喧嚣。她担心辅助生育技术带来反乌托邦，抗议者也担心她的主张带来反乌托邦。双方都在警告美国的未来岌岌可危，但各自认定的反乌托邦，恰好是对方理想当中的社会。
对艾玛另外的批评就是说她比较虚伪：她自己照顾孩子没有送日托，但其实她有妈妈和其他亲戚帮忙。另外就是提出了艾玛的资历问题：她不是学者，在辅助生殖领域也并没有太多的实际经验；还有女权主义者干脆说她就是个不太成功的网红。
但是从提高生育率的角度看，艾玛天然占据着有利的位置。目前的统计数据是，25岁到35岁的保守派女性结婚的可能性远远高于自由派女性，生育子女的可能性高出30个百分点；在1980年代，这个差距只有5个百分点。
艾玛在美国社会的运作当中成功地取得了影响力。她刚刚签下第二本书的出版合同，书名暂定为《重新思考生育》；她也参与了一部关于冰冻保存精子、卵子和胚胎技术，批评试管婴儿技术的纪录片《冰封孤儿》的制作；她还开办了一档播客节目，名字叫做《重新思考生育》。最近她到哈佛大学举办的一场胚胎法律与伦理峰会上发表了演讲，其他20位演讲者当中有4位在各自的写作和研究当中提到了艾玛。未来她可能参选公职，但这件事情只能等到孩子们长大一些以后再说。
她倡导的生活样式，比如稳固的婚姻、更多陪伴孩子的时间、紧密相连的邻里社群，这些在社交媒体时代就有一种颠覆性的吸引力。受众能不能认可、能够认可多少，其实并不是特别重要。艾玛以独特的方式在一个独特的领域取得了成功，值得引发更多的争论，围绕的当然是女性美好生活的定义。艾玛持基督教信仰和保守立场，她实际上就是在婚姻与家庭的约束跟责任当中找到职业发展的自由，而且摆脱了那种要求女性不断向前冲的无情压力。
女权主义框架下固然提供了一些可能性，艾玛证明，在女权主义框架之外同样存在可能。
今天关于保守派活动人士艾玛·沃特斯的话题就先聊到这儿。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