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背后的鲜活记忆:从《西子姑娘》到《冲天》
各位好,我是张钊维,一名纪录片导演。今天我们演讲的题目叫“轻渡关山千万里”,这是一句歌词,源自 1946 年抗战结束后写给中国空军的一首歌,叫**《西子姑娘》。2015 年,正值抗战胜利 70 周年,我制作了纪录电影《冲天》。当时,台湾中华文化总会会长刘兆玄**先生——他的父亲也是抗战时期的空军将领——非常期待能通过空军的故事来纪念那段历史。
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记忆。在策划阶段,一位欧洲制片人曾问我:战争结束 70 周年跟 80 周年有什么区别?答案很残酷:到 70 周年时,当年的参战者还有人在世,我访问他们时,最年轻的已 95 岁,最年长的 102 岁;而到了明年(2025 年) 80 周年,影片中访问的飞行员们基本都已“到天上去了”。我选定战斗机飞行员作为主角,理由很直接:空战是“一对一”的厮杀,千钧一发,肾上腺素飙升。那一群高富帅的年轻人,几乎不需要选角,个个都有男主角的范儿。但他们有一个天然的短板:生命极其短暂,阵亡率远高于轰炸机或运输机。在这么短的生命里,他们能留下什么呢?
文献之外的生命尺度:女性书信中的柔情与坚韧
我不希望《冲天》成为一部枯燥的文献片或专家讲评。虽然在调研阶段,我们阅读了足有两米高的战史资料和阵中日记(Operational Logs: 记录大队或中队每日勤务的原始档案),但我真正想要寻找的是“人的故事”:他们在第一线经历了什么?心中在想什么?
由于飞行员留下的文字记录极其稀少,我们将目光转向了另一群人——他们的女性亲友。这些爱人、太太、姐妹或母亲留在后方,承受着更长久的痛苦,也留下了大量的书信与回忆录。正是通过这些女性的笔触,我们拼凑出了那个“可以开着飞机追女朋友”的年代。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几个珍贵的记录。比如刘粹刚与许希麟的故事。刘粹刚是中央航校二期毕业生,被称为“空中赵子龙”,他在杭州火车站对 19 岁的小学校长许希麟一见钟情。为了追求她,刘粹刚驾机在许家上空做特技表演,最终打动了许母,也赢得了许希麟的心。许希麟在饭桌上蘸酒写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时,已经预感到了这种职业的残酷,但她依然选择了陪伴。
在 1937 年 10 月 12 日的南京空战中,许希麟在阳台上亲眼目睹了丈夫在空中与日军缠斗并将敌机击落。刘粹刚回家后若无其事地问她是否看到了,许希麟回答:“你在天上战斗,而我躲到防空洞去,我觉得这是对我们两个极大的讥讽。”这种生命共同体的状态,构成了《冲天》最核心的情感基调。
飞行员的职业底色:潇洒但不风流的“修行者”
飞行员对于爱情有着非常独特的理解。陈炳靖先生(航校十二期毕业生)曾回忆,当年在昆明有很多女孩追求他,甚至有女孩在出任务前夜主动找他,但他拒绝了。他深知,如果贪图这种露水姻缘而隔天阵亡,对女孩将是巨大的伤害。这种状态可以称之为“潇洒但不风流”。在他们的文化里,死亡是日常的。飞行员久别重逢的第一句问候往往不是“你吃了吗”,而是“哎,你还没死呀?”
这种对于死亡的淡然,也体现在他们对遗物的处理上。如果有人没回来,战友们会分掉他的手表、鞋子或裤子,但如果他奇迹生还,大家又会通过广播大喊:“那个谁没死,大家赶紧把东西还回来!”这种“我的东西就是兄弟的东西”的文化,甚至延伸到了遗书中:如果我阵亡了,请兄弟们照顾好我的妻小。刘粹刚阵亡后,许希麟几年后嫁给了他的战友,并生下一个女儿。这位女儿告诉我们,刘叔叔的照片一直挂在家里,每年中秋,许希麟都会洒一杯酒在地上献给他。
金英先生(金士杰之父)曾形容手握操纵杆的感觉,就像揽着舞伴,“既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这种在机舱内必须时刻专注、不能思索过去或未来的状态,被我理解为一种“孤单的修行”。正如飞行员汤卜生在自述中所写,在高空与环境搏斗时,痛苦和喜悦都是孤单享受的。这群出生于“五四”年代的年轻人,很多是官二代或高才生,他们原本有无数避开战争的选择,却义无反顾地进入航校,面对“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宿命。
重构现代精神:从“贵族精神”到族群共情
这种一对一的空中决斗,极像古典时代的贵族决斗。我提出了三个层面的现代贵族精神:
- 生死之辨:思考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 义利之辨:在公义与利益冲突时做出取舍。
- 可持续性:行为是否对国家、民族或集体有长远的贡献。
在我看来,这种精神不仅存在于 70 年前的蓝天,也存在于疫情期间奔赴一线的医护人员身上。而制作这部电影,也寄托了我作为一名本省人(Benshengren: 1945年之前已定居台湾的汉人及其后代)对于外省人(Waishengren: 1945年之后随国民党政府迁往台湾的民众)故事的理解。我的祖先 200 年前从泉州迁台,我成长在台南,抗战故事曾与我有距离感。
我理解这些故事的钥匙是共情(Empathy: 对他人情感和处境的深刻理解与分担)。就像老歌手胡德夫讲的,当年国民党部队经过部落时,高山族的父辈会朴素地问一句“你饿了吗?要不要来吃饭?”这是一种超越政治、回归人性的同理心。如果没有这种共情,我们无法抚平齐邦媛在**《巨流河》**中所描述的那种跨越一辈子的战争创伤。
最后,我想分享飞行员都凯牧老先生在 99 岁时送给我的十六个字。他在天空中出生入死,在岁月中历练百年,最终总结出的生命经验是:**“无恐无惧,无忧无虑,无俯无愧,无怨无悔。”**这也是我希望通过这些故事传递给大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