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5年的伦敦,一个冬天的早晨,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手中都攥着存单,脸上写满了“怕”。柜台前,银行职员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这并非仅限于一家银行,那一年,伦敦所有银行都在说同样的话。《泰晤士报》后来记录下当时的场景:“不是说你的信用不够好,也不是说你的抵押品不值钱,而是钱根本就不存在了。” 想象一下,整个市场上一分钱都榨不出来。
你可能会想,这200多年前的事与我们何干?但这种事情其实每隔几十年就会重演一次:1763年、1825年、1857年、1873年、1907年、1929年、2008年……每一次剧本几乎都一样:恐慌开始,信用冻结,钱消失。每一次,政府都面临同一个难题:到底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银行要倒了,市场要崩盘了,老百姓的钱又要没了,当然要救。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你今天救了他,下次他会赌得更大,因为他知道输了有人兜底。你越救,他越肆无忌惮;你越敢兜底,他越敢赌。经济学上称之为道德风险(Moral Hazard)。
但不救呢?恐慌一旦失控,烧的可不只是几个赌徒。隔壁老王辛苦经营了20年的工厂,可能就因为银行不给他续贷而倒闭。无辜的人被拖下水。这便是金融史上一个最大的死局:救,就是在喂养下一头怪兽;不救,就是看着无辜者一同沉船。
200年金融恐慌下的“救”与“不救”困境
本期节目将深入探讨过去300年间,各国政府在金融恐慌面前采取了哪些操作。有哪些离谱到令人难以置信?又有哪些精妙到堪称教科书?但最终你会发现,这个死结至今未解。
1929年美国股市崩盘,大萧条序幕拉开。总统胡佛愁眉不展,财政部长梅隆提出了一个建议,后来被写入胡佛回忆录。梅隆主张“清算一切”——清算劳动力、股票、农民,让泡沫自行炸裂,让该倒闭的企业倒闭,该破产的人破产。他认为恐慌不是坏事,而是系统自我清洗的过程。物价下降,人们重新努力工作,社会回归正轨。能力强的人会去捡拾残骸,重新起步。这听起来像社会达尔文主义,但后来被称为奥地利学派的立场。经济史学家穆雷·罗斯巴德公开表示梅隆的建议完全正确,保守派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甚至评价这是胡佛总统任期内唯一明智的建议。
“不救派”的核心逻辑有两条:
- 今天救了投机者,明天他们将更加有恃无恐,下一轮泡沫会更大,下一次崩盘会更惨。救火并非灭火,而是往火堆旁堆柴,火只会烧得更旺。
- 人为延缓市场调整,让该倒的不倒,该亏的不亏,经济恢复的速度反而会更慢。这好比一个人病了,你不让他发烧排出毒素,表面上暂时好了,但病根还在,迟早复发。
“不救派”还有一个强有力论据:政府兜底会惯坏投机者。然而,2008年金融海啸中,美国政府确实救助了一批机构(如贝尔斯登、房利美、房地美、AIG),但这些机构的股东下场如何?北岩银行、苏格兰皇家银行、劳埃德银行的股东亏损90%-95%;AIG、贝尔斯登股东亏损超90%;房地美、房利美股东几乎血本无归;雷曼兄弟股东更是血本无归,完全归零。
其中不乏公司高管,其个人财富大量依赖公司股票和期权,损失惨重。站在这些股东的角度,自己亏损90%-95%,却被告知“你是道德风险的受益者”,他们会怎么想?真正被保护住的是谁?是债券持有者和对手方交易机构。他们因政府介入减少了损失。银行的债权人拿固定回报,银行赚钱与他们无关,亏钱却要承担损失。因此,“不救派”将所有人都混为一谈,认为政府拿纳税人的钱补贴赌徒,这一说法至少不完全准确。
市场自我修复的幻象与监管的困境
然而,“反对派”的回击更加致命。“不救派”隐含了一个前提假设:市场能够自我修复。恐慌来临时,利率会飙升,但只要出价足够高,总能借到钱。高利率会吸引海外资金,市场自然会平衡。
理论上没错,但实际上,梳理1763年至1873年这百余年的历史记录,会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1763年阿姆斯特丹一家大公司倒闭引发恐慌,记录显示:“不管拿什么做抵押都借不到钱。” 1825年伦敦,情况同样如此,不是信用不够好,而是钱根本不存在了。1857年伦敦,英格兰银行行长被问及恐慌最严重的几天,除了英格兰银行自己,还有谁在给商人贴现?答案是“没有”。1850年代汉堡的情况更夸张,政府债券都卖不掉,给15%利息都没人要,有钱人死活不肯拿出钱。1873年纽约一家信托公司,金库里藏着80万美元联邦国债,但借不到一分钱,最终只能歇业。
每次恐慌的关键转折点,不是钱太贵,而是钱彻底消失。信用市场并非通过利率出清,而是通过直接冻结(Credit Freeze)来出清。在这种情况下,让市场自行修复便成了一句空话、一个伪命题,因为市场根本就没有运作。而因信用冻结倒闭的,很多都不是投机者,而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普通人,他们只需要短期周转,整个系统却停摆了,谁也帮不了他们。这就是“不救”的真实代价。
那么,与其危机来临时手忙脚乱,不如提前做好监管,从源头不让泡沫产生?这句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但现实是,监管这件事也干了300年。每次出事后,结论都是“需要更多监管”或“需要更有效的监管”。300多年来,说的还是同一句话。
Kindleberger提到一个细节:银行本应每天或每周每月对贷款和投资进行市场价值评估(Mark to Market),即贷款今天值多少钱就记多少钱。但实际操作中,许多银行使用历史成本,即贷出多少就记多少,即便贷款已一文不值。这就好比房子从300万跌到150万,账本上仍记为300万,是自欺欺人。
1987年,花旗银行将发展中国家贷款价值直接打折,轰动一时,因其他银行不愿做。同期,美国联邦储蓄保险公司(FDIC)明明知道有500家银行资不抵债,仍允许它们继续营业,因为一旦关闭,赔付金额远超保险公司全部家当。更甚者,银行为了规避资本金要求(Capital Requirements),发明了表外业务(Off-balance Sheet Operations),将资产负债从正式报表中挪走,以特殊目的载体(Special Purpose Vehicle, SPV)等形式进行,不占用资本金,本质是换个马甲继续冒险。
更根本的矛盾是,管得越严,金融机构越有动力发明你管不到的新东西。货币市场基金的出现,是因为银行被禁止给活期存款付息。离岸存款市场,是因为境内银行缴纳的保证金和保险费成本太高。监管与金融创新之间,永远是一场猫鼠游戏。堵住了前门,它就翻窗户;封了窗户,它就挖地道。
08年后,监管者意识到不能只看单个银行,要从宏观层面调控信贷增速。但宏观审慎框架(Macroprudential Framework)能否管住下一次泡沫,谁也不敢打包票。
危机爆发后的“骚操作”与现代救援工具
当恐慌爆发,来不及谈监管时,各国政府和银行家想出了哪些“骚操作”?
1720年南海泡沫破裂,股价暴跌,引发恐慌蔓延至英格兰银行。储户排队取钱,银行若付出去,自身也得倒闭。英格兰银行想出一招“耍赖”:安排朋友、自己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充当“托”,支付时,不用英镑或金币,而是用6便士的小硬币。取100英镑,柜员一枚枚数4000枚6便士硬币,数得巨慢且故意。这些人拿到钱后从后门绕回,再存进去,柜员再数一遍……就这样拖到9月29日米迦勒节放假。假期结束后,恐慌已过,挤兑者散去。25年后,1745年苏格兰叛军南下,英格兰银行故技重施,边数6便士拖时间,边组织伦敦商人联名声明信任英格兰银行纸币。这套组合拳管用,为政府组织军队、击败叛军赢得了时间。有时,拖延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只需让恐慌情绪冷下来。1797年,法国人在威尔士登陆,伦敦又慌了,英格兰银行再次收集1140个商人和投资者签名支持纸币。
有一种更简单粗暴的做法:直接关门。市场跌疯了,就不让交易了。1873年纽约证券交易所停业;1914年一战爆发,全球交易所纷纷关门;1933年罗斯福上台第一天宣布全国银行休假;2001年911后,纽交所关了一个星期。
但“关门”有副作用:投资者知道政府可能随时关门,就会在恐慌初期争相出逃,趁市场未关卖股票、取钱,怕钱被冻结。金融评论家指出,1929年股灾猛烈,部分原因即是大家知道1873年交易所关过门,因此越怕关越要抢先跑。不让卖,就在场外偷偷卖;关了正式市场,地下交易会更混乱。这是“关门策略”的悖论:短期止血有效,但长期会使恐慌更容易爆发,因为它已成为市场预期的一部分。
例外情况是1933年3月3日罗斯福宣布的全国银行假日,它配合了一整套后续措施,如联邦存款保险制度(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关门是为了赢得时间重建信任。但神奇的是,罗斯福宣布银行假日的前一天,3月2日,美联储理事会还在开会,结论是不建议存款保险,也不建议采取任何措施。
在美联储(1913年成立)诞生前,美国没有“最后贷款人”(Lender of Last Resort)。恐慌来临时,银行只能“自救”。1853年,纽约银行家组织了清算所(Clearing House),原为简化结算,后发现其在恐慌时有大用。某银行被挤兑时,可不付现金,而是给储户一张清算所证书,由大银行联合背书,声称与真钱一样好使。这减少了银行间对存款的争夺。
1873年恐慌中,纽约银行更进一步,将各家准备金凑在一起。若一家银行与他行结算收不到现金,也会停业。但清算所证书仅在本地好使,纽约证书在费城、芝加哥不被认可。城市内部支付勉强维持,但城市间资金流动断了。1907年恐慌时,全美160个清算所中有60个启动此机制,但纽约资金在波士顿、芝加哥、圣路易斯之间的价格剧烈波动,一张美元在不同城市价格差异悬殊。银行家雅各布·希夫当时写道,清算所证书搞垮了美国的国内汇兑体系,瘫痪了全国商业。
美国人后来明白,仅靠银行自救不够,还得有“最后兜底”的机构。1913年,美联储诞生。
阿尔萨斯与汉堡的对比:救助的效率与后果
对比两场危机、两种救法,结局迥异。
1828年,法国东北部的纺织业重镇米卢斯(阿尔萨斯地区)发生三家纺织公司倒闭。巴黎银行立刻切断所有当地商业票据,法兰西银行仅愿出600万法郎兜底,并宣布米卢斯和巴塞尔背书的票据一律不收。恐慌引爆当地纺织商人。两位商人科赫林和多尔弗斯以3-4折贱卖库存求救。最后关头,巴黎26家银行凑了500万法郎信贷,巴塞尔又凑130万法郎。信心恢复,但拿不到援助的企业仍倒闭。
1857年汉堡,当时德国最英国化的城市,贸易量巨大。克里米亚战争后信贷膨胀,美国Ohio life倒闭的消息传至汉堡,三个月后汉堡被冲垮。11月21日,几家大商号和两家银行谋划自救;23日,两家伦敦贸易公司倒闭;24日,贴现担保协会成立(资本金1000万马克);28日,商会和参议院准备发放政府债券救助。12月1日,10-12家瑞典贸易公司全部倒闭,担保协会停止新担保,商业完全停摆。从开始自救到救援体系崩溃仅10天。议会想发3000万马克纸币,参议院因坚持银本位不同意。最终妥协,成立1500万马克国家贷款机构(500万政府债卷,1000万白银,需从国外借)。一位观察者计算,各种救援资金共3500万马克,但被拒付票据达1亿马克。商人自有资本仅够覆盖货物价值的1/6。
阿尔萨斯救得快、救得狠,26家银行联合出手,五年后地方复苏。汉堡救得也快,但不算狠。政府纠结半天,救援规模相对于灾难仅杯水车薪。若按“不救派”逻辑,该倒的都倒。但阿尔萨斯做法效果更好,被救企业大部分存活,成为工业巨头,它们是靠“输血”而非“自我清洗”活下来的。汉堡则大量商号在3500万马克救援下仍破产,未有机会自我清洗便已死亡。
阿尔萨斯的救援主要是私人银行联合,而非政府动用纳税人的钱,是金融体系内部自我保护。这启发我们:问题不在于救或不救,而在于“怎么救”。
现代救援工具与持久的困境
现代各国做法已成型:
- 央行充当最后贷款人:市场信用冻结时,央行直接向银行提供贷款,有政府背书,能凭空创造流动性。
- 存款保险制度:政府担保小额存款安全,始于1933年美国,后全球推广。它切断了恐慌源头,老百姓知道钱被保护,就不会挤兑。
- 破产清算程序:银行没救时,有序清算流程,防止坏资产贱卖,保护债权人和储户。
- 资本注入:政府直接给银行注资,比贷款更有效,消除市场对银行偿付能力的疑虑。
2008年,各央行(美联储、欧洲央行、英国央行)都使用了这些工具。美联储设立TARP项目直接注资,各国加强存款保险。
但这套救助有何问题? 首先,谁被保护了?存款保险有额度限制(如美国25万美金)。有钱人的风险未被完全保护。但一个微妙之处是,在存款保险出现前,普通人也相信存款安全,因为普遍认为政府不会让银行倒闭,必要时会国有化。这种心理预期力量常被低估。
其次,谁是真正受益者?2008年AIG获1800亿美元注资,高管奖金却照发,引发愤怒。人们觉得纳税人的钱流向了“罪魁祸首”。但从另一角度看,AIG高管个人资产大部分也是AIG股票,政府救AIG未救高管个人,他们财富也蒸发了。真正受益的是AIG的对手方交易机构,如买了CDS的人。政府出发点是保护无辜储户和小企业,结果可能是保护了有权有势、消息灵通的大企业,而真正无辜的小储户可能因银行倒闭蒙受更大损失。
每次救援都强化了**“大而不能倒”(Too Big To Fail)的预期,鼓励金融机构更大胆冒险,因为知道足够大、足够重要,政府就不敢不救。这无形中强化了系统性风险**,系统变得更脆弱。
有没有其他路? 一派观点认为,与其救“大而不能倒”,不如从源头就不让它过大,通过反垄断拆分大银行,限制单个机构风险敞口。然而,2008年后,美国和欧洲大银行反而一个比一个大。因大银行有政治影响力能游说政府,小银行无此能力,危机反而促使大银行吞并小银行。
另一派观点主张回到金本位,钱不能凭空创造,约束政府权力,避免过度信贷膨胀和泡沫。但这代价巨大,现代经济流动性需求难以仅靠黄金支撑,回到金本位可能导致长期通货紧缩、就业下降,政治风险无人敢承担。
格林斯潘曾坚持自由市场,反对干预,但在2008年危机后改口,认为央行应关注资产价格上升。但他意识到,央行若直接控制资产价格,就意味着政府做了市场该做的事,回到道德风险问题——企业和投资者会想:反正央行会设定安全价格,何必谨慎?央行又如何知道什么是合理价格?2002年房地产市场看似正常,但没人能准确预测未来。
这就是死局:不救会伤害无辜,救会强化道德风险;不干预市场,泡沫会增大;干预市场,可能错过窗口期或用错工具。300多年来,各国政府从梅隆的“清算一切”走到“大而不能倒”,工具越来越多,死结依然无解。
2008年后,全球央行进入前所未有的宽松操作。美联储、欧央行资产负债表剧增,全球流动性空前充裕。但这些钱并未流向实体经济,而是涌入资本市场:股票、房地产、加密货币等资产价格飙升。原因?钱太多没地方放。企业和投资者认为,既然央行在印钱,政府已证明“大而不能倒”,投资实体经济不如炒作资产。这形成了新的泡沫,比2008年之前更难看清,因其分散在各类资产品种中。
下一次金融危机何时来?无人知晓,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是10年后。但基本逻辑——救与不救的死结——不会改变。从1929年到2008年至今,问题始终是:我们要救无辜者,代价是强化道德风险;我们要杜绝道德风险,代价是放任危机扩散。根本问题不是“救不救”,而是“怎么救”。而“怎么救”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完美答案。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Bank of England, Federal Reserve, AIG, Lehman Broth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