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自有万钧之力:柴静的十年中国观察与媒体反思 柴静 Chai Jing 2025-06-09

引言:真实的力量与被禁的《看见》

在采访了国共内战的幸存者高平海先生后,我的书《看见》在大陆被禁。这件事情并未让我感到意外,因为高先生的节目中已经谈及了政治的逻辑和历史的必然性。一本十二年前出版、已印刷数百万册的书被禁,这个结果也未让我感到愤怒或悲哀。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种力量感。高先生的节目中谈论的是人心,他反思战争的残酷,思念母亲和故土,正是这样的感情在两岸的许多普通人当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这种感情是无形的,但它有万钧之力(万钧之力: 形容力量巨大,势不可挡)。

《看见》这本书所记录的也是同样的力量,即人性如何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并不断突破障碍的过程。这是2003年到2012年之间,《看见》中所记录的十年中国巨变背后的最大推动力。它能够说明一个国家的失败,也能够说明一个国家的成功,它能解释过去,也能解释将来。

非典危机:媒体的失职与人性的光辉

我曾以为,如果必须选择一个时刻作为我成为记者的起点,我会选择2003年5月17日。我站在一个陌生而黑暗的走廊里,听到巨大的铁链被打开。门开之后,我仍记得日光灯闪了几下,突然亮起。我看到几十张空椅子倒在地上,背包被拉扯着,椅子折叠起来,椅角朝天,每张椅子上的日期都是4月17日。这记录了当天不是简单的撤离,而是恐慌的逃命。这就是天井(天井: 北京市人民医院急诊区内一个被建筑包围的封闭空间),北京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区,非典(SARS: 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期间全球最大的医院感染中心。天井被建筑物环绕,中间有一块空地,上面加了一个盖子,完全封闭,白天也开着灯,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中央空调的通气口。

我进入天井时,那是它关闭后第一次被打开。这家医院的急诊科主任朱继红给我看了一块小黑板。黑板上有22名病人,其中没有发烧的只有1、2、3位,只有这3位没有发烧,其余19位病人都是发烧,或更多是直接肺炎。当时我们都写着这些病人是SARS病人。我记得当时看着这块小黑板,心里想这是历史,我在记录历史,这是2003年非典疫情被瞒报的证据。当时北京市第一例非典病人就在这里,和其他病人混杂在一起。我站在天井中环视四周,这只是几栋楼之间的一个空地,上面加了一个盖子,完全封闭,白天也开着灯,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中央空调的通气口。

我从天井走出去,沿着这条路通往放射科,通往住院部,病毒随之辐射。而天井关闭之后,又通过发烧门诊向整个北京扩散。十天当中,有将近一万人来这里看发烧门诊。当时没有地方坐,在空荡荡的地上,许多人搬着小板凳。其中有一对是卫生系统的人和他的妻子,高烧让他们颤抖,他们几乎无法坐在板凳上。当我站在那里时,他们两人都已去世,其中一位留下了一个上小学的儿子。这些椅子被阳光晒过,它们是空的,它们看起来像一群哑巴站在卫生部门前。直到今天,许多人仍然说,这是一个报道了事件的记者。这种说法总是让我感到非常羞愧。因为我以前是直播节目的主持人,机器上的一个小螺丝钉,只是报道政府公布的数字和措施,我没有学会怀疑。

4月22日,我偶然间跟踪监控中心的转运,才听说了人民医院的天井。我们刚跟急救15号车回来,就看到现场已经有6辆车待命,准备去人民医院。接着一批疑似病人被送到政府指定的定点医院。我们将继续跟踪开设这个大型的等候过程,因为我们急诊污染了,但那时候还不知道污染了多少,所以收进了病房。超病房,她也发病了,一个又传了好几个。我问王院长怎么了,他说天井出事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天井,我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包括这辆车上装着29个病人,但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问,因为车马上就要走,而且当时这不是我的报道任务,我就走了,我就忘了。

直到三天之后,我们的车再次经过人民医院。这座有85年历史的三级甲等医院被整体关闭。就在黄色的隔离线之后,有三个护士坐在台阶上,谁都不说话。这座医院222人感染,包括了93位医护人员。我们停车看着他们,这是幸存者之间的互相注视。我给王小鹏拍了张照片,并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车开走了。我回到办公室,报告了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告诉制片人张洁,我必须做这个节目。我不在乎这个体制是否会批准,或者如何评价。因为我经历了它的无能和崩溃。自3月5日北京发现第一例不明原因的非典型肺炎病人以来,整个样品室在非典期间都停止了。领导不来上班,节目也重新安排。我把身上穿的夹克给了前线记者,也许他们认为这种光滑的布料不会沾染病毒。我们有六个人,但只给我们发了五支针。这在当时是救命的针。但司机不在编辑名单中,所以没有针。我们的录音师刘畅就把自己的让给了他,把门反锁起来。我们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给他的话筒套上那种女士的丝袜,做一种很土的消毒。他叼着烟,然后眼睛在烟雾里面眯起来。他说了一句:“该死掉朝上。”这意味着“生死有命”。这是一个非常粗糙、非常真实的句子。在我看来,它代表了当时极端情况下的所有英雄主义。

所以当一个系统崩溃时,我信任第一线。我为他们做了这个节目。因为我也可以依靠控制中心,穿着双层隔离服。人民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与病人在一起,他们没有隔离服,没有口罩。清洁区和污染区之间的区别只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线。你如何保护?我们依靠医疗系统来保护我们。这是一个血肉的代价。血肉的代价是由活生生的人支付的。人民医院急诊科有62名病人,24人感染。在我采访期间,护士王静因感染去世。当我到她家时,她丈夫给我念手机里的三条短信。第一条是妻子说:“床前的花开了,我会好起来。”第二条是跟她说:“你回去吧,你不能倒下,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依靠的人。”因为当时她丈夫不能够进医院探视她,所以每天站在医院的门口,那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地方守着她。当最后一条信息传来时,王静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她告诉丈夫:“你一定要系红腰带,你今年一定要平安。”他一边念着信息一边痛苦。但是隔壁的屋子里,他们六岁的女儿一句话不说,坐在床上给她妈妈叠幸运星。她叠得很慢,叠完一颗,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她的房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孩子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妈妈爱我,我爱妈妈”。

采访完,我们几个人在车里一言不发,又是2003年的春夏之交。北京满城乌云,暴雨就要下来了。什么是政治?我不关心政治,我只关心人。只不过,人的命运反映出了政治。

媒体的责任与制度的困境

非典之后,当时的新任总理温家宝到央视来座谈。这是中央政府和新闻界沟通理念的常规方式。我也被通知在场。我记得他发言的时候说,记者要对人民有感情。在交流环节我站起来,我说我自认我们有。但是《新闻调查》一年52期节目当中,有时候有三分之一的节目不能够播出。我说的是,从1996年开始,《新闻调查》第一期节目做的就是调查性报道。但是,不但被毙,而且影响到了整个栏目的生死存亡。所以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感情能够解决的。温家宝的回答是这么说的。他说有一年他去地方视察,没有走当地政府安排的路线。在另一条路上,看到一个农民,旁边放了一副棺材。这个老人生了病,没钱看病,只能把自己的棺材板拿出来卖。他从自己的包里面拿了500块钱,给了这个老人。然后说中国大地上的事情是无穷无尽的,不要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要执着。

我是这么理解这段话的,就是一个完全垂直、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不可能避免信息的遮蔽,而且会造成惨烈的后果。即使他已经从自己的权力出发,他也必须把它归还给媒体。它应该属于他们的监督权力。这次会议后不久,2003年,《新闻调查》发布了一些口号:“探寻事实真相”,主旋律是建设军事力量。那一年,我出差超过150天。人们调查了四个方向,环境污染,以及候选人的选择。你认为证据不足的原因是你不知道你在指责谁。你认为你可以为公司做任何事情。在进入正常的司法程序之前,已经有了结论。如果你去监督选举,你怎么可能无法阻止选举呢?如果你认为这种双重标准是错误的,你为什么要执行它?你能在50米外看到老虎的耳朵分开吗?哦,我不知道。2003年是《新闻调查》真正意义上的调查性报道的元年。这不是来自于政府的复权,而是它暂时交还了一部分本该属于媒体的权利。这样做,是来自于2003年深刻的非典危机之后的全民反思。

如果再有这样的危机,人民医院的急诊部能打赢吗?如果按照现在的布局,现在的条件,我想如果再打的话,还是会失败。我们把对朱继红的采访放进了《新闻调查》的片头里面,作为一个警示,也作为一个对我们这个行业的自我提醒。但是20年后,当新冠病毒席卷而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从节目的片头中消失,连同那句“探寻事实真相”。我不认为任何制度能够强加给一个人创造力,创造力是被解放出来的。2003年之后,我们节目的制片人张洁,这意味着我和另外两名记者拥有自己的团队。我们有权选择,也有权参与编辑。有了这样的制度,我现在可能会报道一些可能的选择。13年,13年,15年,12年,12年,第5期,第4期,第5期。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犯罪后自杀了?我是第二个受害者。你们所有人,你们没有要求保护和治疗形象。为什么?因为我们必须面对社会,给社会一个真实的感觉。实际上,我们没有那么糟糕,我们不是坏人。

家庭暴力:法律的缺失与个体的抗争

在河北的监狱里,我采访了11名被一名男子杀害的女性。四年前,我想过做这个选题。当时我在全国妇联的报告当中看到一个数字,说中国的女性重刑犯中,杀夫的比例极高,有些监狱接近了70%。当时我看到的只是报告的一行脚注。现在,我看见了她们。闫静在丈夫要掐死女儿的时候,她用了枪。手头还不够进去。我怕被抢。对不起。安华在丈夫要伤害她的时候用了刀。你觉得她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很残忍。窦小花在丈夫威胁要杀死她全家的时候用了钢棍。你不能那样做。你真笨。她突然把刀插进头发里,对吧?我突然给你一颗药。你不再关心具体的事情了吗?不再关心为什么?因为你长大了,你死了。我长大了就应该死。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反抗过?没有,我从来没有反抗过。这是最后一次,这是第一次。

她们都经历了长期的家庭暴力,没有得到帮助。在2005年的中国,一个男人可以殴打一个女人,强暴他的姐妹,侵害他的孩子,只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我去监狱的时候是跟一位心理专家同行的,他是在海外研究过受虐妇女综合症(Battered Woman Syndrome: 一种心理状态,指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可能出现的心理和行为模式)的专家。但是法庭上没有人传唤他作为专家证人,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法律依据。这11位女犯中,只有安华一个人得到了减刑,因为她的一只眼睛被丈夫用玻璃瓶扎瞎了,而其他人没有伤痕证据。在法庭审理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想提自己遭受的家庭暴力,被检察官厉声喝断,说:“替你拉家常呢?说你杀人的事儿。”

咱们国家不考虑那些,为什么不能考虑呢?因为法律没有那样规定。你现在只能够按照这个现有的条文来。哎呀,对对,依法吧。我去探望这些女犯的家庭。男人死了,女人在监狱,留下的是家中没有人照管的老人和孩子。河北的冬天非常寒冷,但她们连一块煤都买不起。你想过她的样子吗?我没见过,想不出来。你看,她想不出来。我见过你妈妈,你长得跟她很像。是啊,跟她一模一样,是吧?嗯。我还在医院,跟孩子比较好。我甚至不能碰她。我甚至不能碰她。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希望她快点回来。我希望她有一个孩子。我死的时候,我会给她一份礼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编到这个片子里面。这个老人不断地摇着我的手,不断地说:“你让他回来,你让他回来。”突然,他往后一倒,从小板凳上摔下去了。我当时跪在水里面搂着他,我觉得他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我当时想大声呼救。那个小女孩很冷静,她指了指她外婆那个胸口的口袋。我从里面掏出塑料救心丸,放在老人的嘴里面。我才知道孩子之所以这么冷静,是因为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我一直在节目中听到这句话:“你让他回来。”你为什么不回去?你回去说吧。我会回来找你。但我只是一个记者。我怎么能让他们回来呢?我只能带着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连探望母亲的钱都没有的孩子。我想出去求你。我想出去求你。对不起,对不起。你为什么找你妈妈?

当我用摄像机记录下这一部分时,我看到一位女警官站在我旁边。她转过脸去,用警服袖子擦着眼睛。我在这些节目中采访的专家、法官和检察官都是女性。后来,有人说:“我关心女性是因为你们是女性。”还有一位女发言人说:“不是因为女性关心女性,是因为人关心人。”我也关心那些男人和那些死者。所以我去寻找他们的过去和他们的照片。但家里的老人几乎毁掉了他们的照片。院子里的空瓶子几乎是他们存在的唯一证据。只有窦小花的丈夫的哥哥从门后拿出一把扫帚。一只凉鞋从屋顶上扫了下来。他给我的时候,眼睛湿润了。他说他八年不想看到它。我很惊讶我没有看到一张杀人犯的脸。那是一个普通的、带着笑容的人。而在他妻子的记忆中,不仅有愤怒,还有一种复杂和妄想。我见过一次,突然我就像:“你爱我吗?”我说:“你说的爱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他会告诉你他爱我。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你认为他想摆脱它吗?他当然想摆脱它。你怎么判断?因为他说他不想发生这种事。他说他无法控制自己。有时我这样做是为了伤害别人。你想他吗?是的。你想念什么?我想念他微笑的时候。当他向你微笑时,就像他给了你全世界。这个孩子脸上的疤痕是她父亲三脚踢造成的,在她的鼻子和眼睛之间。这就是家庭暴力的残酷性,它是在伤害和爱之间的反复交错。

在这个节目中,有专家说,成熟法律体系的国家90%以上的家暴,如果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干预得当的话,此后可以不再发生。警方可以逮捕施暴者。法官可以签发紧急保护令。这些政策传递的信号是:你的行为是社会不能容忍的,这对于施暴者也是保护,防止他们被自己种下的暴力反噬。节目播出之后,有人说:“你们的节目太边缘了,这些人只是农村的失败者。”但暴力不分城乡,只分看没看见。2000年,我在湖南卫视采访当时中国年度新锐人物李阳,11年之后,他骑在妻子的背上,揪着她的头发,猛撞地板。你有考虑到说孩子就在旁边吗?刚好没有考虑。那一瞬间给人的感觉确实是人性的恶。对,是,人性的魔鬼,就是魔鬼完全打开了。李阳当时的妻子Kim之所以接受采访,是因为她看了我们那期采访女子监区的节目。她说:“我不知道在中国有那么多女人这么活着。如果我保持沉默,我就无法保护我的女儿。”全国妇联2011年的统计数据显示,近3亿女性中,有30%的家庭遭受家庭暴力。这只是一个公开调查的数据。从2005年开始,每逢两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 中国最重要的年度政治会议),我都会关注反暴力这个议题。11年之后,中国第一部反家庭暴力法颁布的时候,全国人大法工委的一位负责人发短信给我。他说:“你曾经写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制度能够承诺婚姻幸福,但是应该有一个制度能够尽量避免极端的悲剧发生。现在,我们有了。”

我发消息问监狱里女犯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安华减刑回家了,但窦小花疯了。我相信当天采访她的时候,她那种激烈又恍惚的状态已经是崩溃的前兆。窦小花判处死缓之后已经服刑了8年,但她不相信丈夫死了。她不会死的,为什么?因为什么呀?她那把火杀死了。我很抱歉她。我很抱歉她。我不想她死。我不能回家。但她还有她的父母和孩子。所以我继续做一个在全国各地流浪的农民工、精神病人、老农民。他们不是我策划出来的,更像是被一根铁链从地底下一环一环拉出来的。这些沉默的人,我不光想看见他们,我还要感觉到他们。节目播出之后,崔健来了一趟我们办公室。我们不认识他,他来只是因为看了这个节目,心里不平静,要来聊一聊,什么叫人。就是一个人面对别人的痛苦,做不到无动于衷。这是一切社会改良的基础。尤其是在2005年,经济高速发展,社会鸿沟迅速扩大,充满了紧张张力的中国。这些节目播出之后,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一位《新闻调查》的前同事。他说:“我们以前做的节目都是大国的握手,江总书记在安徽。你看看你现在做的,都已经调到了新浪新闻最底下最边缘的地方去了。天天黄嘟嘟,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做同性恋了?”

同性恋群体:偏见、尊严与社会的进步

我是认真的。我叫大卫,我是个同性恋者,我也是一个自感染者。你知道,如果这种场景在电视上播出,你的生活和你的家人都会受到影响。我只是想用我真实的身份来面对这个场景。这是央视从1958年成立以来,他的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一位同性恋者直面镜头。他不是在请求怜悯或者宽容,而是希望被当成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脏东西。而在1997年之前,他可能会因为公开自己的性倾向而入狱,罪名是流氓罪(流氓罪: 中国刑法中的一个罪名,在1997年修订后被废除,其行为被分解到其他罪名中)。即使在2005年,我最记得这节目的时候,在青岛,我见到过一个与他相同处境的男孩。他从外地到青岛的医院寻求治疗,医生拒绝给他治,说妓女我可以治,你不行。他跪了下来,医生说:“你不觉得羞耻吗?”这种羞耻感(羞耻感: 指因做了不光彩或不道德的事而产生的内心不安和自责)是如此深刻。当我采访时,许多人甚至说不出“同性恋”这三个字,只说“这种人”。我妈妈也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他是这种人,他出生的时候我就把他掐死。”我只是想自由,只要我不是这样。

伊飞从家里拿钱去学钢琴。他去接受治疗,很担心。张北川教授告诉我,他认识一个人接受过这种治疗,结果是出家了。他不再有任何交流的欲望,他不再有任何欲望。他痊愈了。按照当时中国卫生部相对保守的统计,中国有500万到1000万同性恋者,大部分人选择结婚。我采访了一位妻子,她告诉我,结婚后丈夫从不亲吻她,她因为自卑去看心理医生。九年之后,她才发现丈夫是同性恋。那天晚上,她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响。我以为她自杀了。我跑上楼。我以为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她活着,那就足够了。当我上楼时,我看到阁楼上的灯都灭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里。我感到非常悲伤,我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我感觉她脸上有很多泪水。她说:“我不应该结婚。我不应该结婚。”她说:“我伤了一个女人。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痛苦。”张北川调查了1300名同性恋者。77%的人感到极度痛苦。34%的人有暴力倾向并想自杀。38%的人受到侮辱和暴力。他的调查是一个接一个的。其中许多人可以通过公共厕所里某个人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他。这是同性伴侣唯一可以见面的地方。张北川是他们在黑暗中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你能理解为什么人们一直称他们为不正常吗?因为他们有一种非常落后的理解。这种落后的理解是“恨应该服从名誉”。把无知当纯洁,把美丽当美德,把偏见当原则。2001年4月,新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也从疾病分类中删除了同性恋。这意味着同性恋不再是一种疾病。我慢慢意识到这些节目在这些年里的分量。这位现成的老中医,一个在保守文化中长大的人,他会怎么看这个群体?我爸头都没抬跟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认为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答案。在你理想的理解中,这样一个群体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没有什么特殊的位置,就是它现在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我希望他这个特殊位置消失。

“庐山烟雨遮江潮,味道千般恨不小。道德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遮江潮。”后来我的节目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他不见得赞成我的节目,但他容忍。孙总退休那天,我在留言簿上写下那首诗,送还给他。我评价一个人不在于他是不是体制内的,而在于他是不是一个人。2005年,我们节目播出的时候,执政党的理念叫以人为本(以人为本: 一种政治哲学,强调以人的价值和需求为核心)。它的政治哲学曾经是阶级斗争,现在第一次把“人”这个字放在了核心。什么叫以人为本?就是人不是工具,人就是目的。去年我很惦记已经80岁的张北川教授,给他写了一封信,但是他无法回复。同性恋在20年之后又成了敏感词。这让我想起来,张教授告诉过我,有一位自杀的同性恋者留给他一封信,在信中曾经写过:“这世界是美好的,请用善与爱去寻觅。”善与爱不是怜悯,是把一个人放在这里,像他一样活一遍。即使你现在身居高位,但如果有一天你失去权势的时候,你不想被当成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人,那你跟他就是一样的,尊严。不可能,也不应该来自于谁的赐予,而是应该属于每一个人的权利。

两会观察:从螺丝钉到公民意识的觉醒

但是什么叫权力?很多年里我都不知道。它是写在白纸黑字上。我学过,我写过,我背过,但只是用来考试。我理解它,跟我报道两会有很直接的关系。2006年,我收到通知,让我去开会,说《新闻联播》里面要开一个专栏,叫《柴静两会观察》。我们再次感谢您的观察。我说我不愿意,我知道什么叫两会观察,我见过。路过人民大会堂的时候,有一位女记者,穿着红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套红的话筒。在那个雨雪天气刚刚结束,大风刚刮起来的时候,她冻得直哆嗦,把大衣夹在两条腿中间,对着镜头一边撩头发,一边在那里说:“三月的北京春意盎然。”我不想遭受那个。但我别无选择。这是一项任务。编辑的任务是写好剧本。人权代表的任务是阅读编辑写的剧本。我的任务是什么?我负责举起那个麦克风。

我看见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果盘摆得整整齐齐,代表们拉着农民的手说:“日子过得好吗?”出门的时候我想聊几句,申纪兰脸色很难看,把手一甩说:“那屋里盐的还不够吗?”在网上人们总是在嘲讽申纪兰从来不投任何反对票,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家也不舒服。当时我想的是赶紧应付完差事,我回家了。我当时正在给我爸办电动自行车的牌照,需要办暂住证。那房子呢,我们是租的,还需要这个房主的户口本。还需要去丰台去拿。那我爸就嫌烦了,说:“我不办了,我回山西去。”我妈一边摘韭菜,一边说:“最怕的其实是老了以后病了,然后没有医保,那就还得回去看。”我当时想,我一个正在《新闻联播》里面,每天报道全国最高政治会议的记者。这个事儿到底跟我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关系?所以第二天我去找我的这个上级,跟她说我能不能把报道的地方改在我们家小区。我记得摄像机架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我。后来是那个摆煎饼摊的大姐,她对我最好。然后他有点扭捏,他说:“这个两会这个事我们能说吗?”我说:“当然可以啊!”然后他就对着那个煎饼摊那个玻璃把头发拢了拢,就说的没有停下来,一直在说他孩子上学太贵的事。之后修车的田师傅或者小卖部那个王大哥就都来说,不管是药费啊还是房价啊。直到我们都已经拍完了要走了,那个带着红袖章的那个联防队的大爷又来了,他说:“你看我能不能跟两会说几句话,说一说没有人赡养我的事。”当时我手上只有一个没有线的话筒,但是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所以我就举着那个话筒对着他让他说话。

这是我两会报道的开始,但坦率地讲,那时候我还停留在一个就是反映老百姓心声、上情下达的那种记者角色里面。我没有理解什么叫两会,而且动不动就是跟大家一块看谁手举得高,谁能采访个部长或者采访几个明星委员。经常一边踩一边听深奥的记者说:“咱们采访这人是谁呀?”我还记得总理接见召开会的时候,我报道的时候顺嘴就来一句,叫“万人空巷”。回忆中我在日记里面写,我说:“小柴,就凭你敢这么用这个成语,将来这个杀人放火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我是出生在1976年。我的第一首诗是写给雷锋叔叔的。我的小学作文写的是“平地一声春雷响,四人帮被打倒了”。我以为我把这些忘了,其实没有。我以为我已经从我的采访当中学到了什么叫公民,其实这些名字对我来说还消化不了。我理解的公民不仅仅是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人。他独立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但不傲慢。他表达政治服从,但不悲观。他积极地参与国家的政策。见弱知同情,见恶知愤怒。这是我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公民。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想要一个宪法赋予我所有权力的世界。所以我不太相信人性的自觉,你这人得靠有所激励,有所逼迫,你才能把一个事给干下去。就像2007年两会的时候,当时全国人大有一个很新的政策,说市场媒体邀请他们进入会议现场。《新京报》、《南方周末》就来了。那他们可以拿到所有的代表委员的手机号码,而且人大不允许他们说“无可奉告”这四个字。我记得我赞扬一位代表,我说你敢说真话。他说:“不是被你们逼的。”

到2008年,我感到我已经在两会中开始做新的调查了。因为我可以在那里采访所有我想采访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审查,不需要发布任何帖子。因为在短短的会议期间,所有的人不再是官员,他是代表。这是一个身份,他必须服从人大新闻局的这样一个规则的安排。2009年我被调到了两会的分组审议会场。我第一次去想两会是什么,代表是谁,他们坐在那干嘛。这些最基础的问题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去想。我的同事说:“这有必要问吗?”我说:“有啊!不信我们来问问自己:我是谁?中央台是干嘛的?”所以第一天直播,我就请导播切一个空椅子的画面,说:“子路(子路: 孔子的弟子)问孔子(孔子: 中国古代的思想家、教育家):您从政的话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孔子说:必也正名乎!”所以这些空空荡荡的椅子就是宪法所赋予代表的知情、参与、表达、监督的权利。今天全国人大主席团通过了一项报告,我也知道我说的在很多人看来只是正确的废话。我在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得到演播室里面主持人关掉耳机正在聊天。但是,这件事情就像谈恋爱一样,跟别人其实没有太多的关系,就是你的自处之道。

我印象最深的是3月8号,浙江代表团围绕着金融危机进行的分组审议。开始之前,庄启传,那位企业家,在那靠着栏杆抽烟。然后我问他,我说你等会说什么?他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说:“那还不是听你们央视的,你们怎么导我们怎么演?”我说:“您等会演自己就行。”他说:“我敢说,你敢播吗?”我说:“今天我们直播,你是代表,您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就可以了。”这场直播的预定时间是8分钟。直播一开始,他和另外一位叫邱继宝的代表就吵起来了,在争论危机当中政府跟市场之间的关系。8分钟一直没有停,我的耳机里面没有人喊停。编导给我发了一个短信说播出线沸腾了。但我听到在我身后站着两个同行在讲,说这下中央台倒大霉了,他们想拍发言结果吵起来了。就这样,那场直播延续到40分钟。然后我把吵架的双方请到镜头面前说:“这样播出去你们会感到尴尬吗?”其中一位回答说:“尴尬就不要写建议了。有争论才有共识,谁有理谁就是精英。”直播结束之后,我进了电梯,他也进来了。然后他说:“第一次啊。”我说:“什么第一次?”他说:“我们开始有了真正的议会性了。”

这也是我最后一年被安排做两会节目,但临走的时候我带走了一样纪念品,就是一根玉米。当年我在做直播的时候,有一个黑影冲过镜头,拽着中央这根玉米,然后又大踏步地从镜头面前穿过去了。全场的人都吃惊,这个人是东北的一位代表,叫老毛。他带来这个玉米是为了在开会的时候让大家都摸一摸,说“良家必须长,不然对不起奴命”。这对他来说不是道具,他也不是到电视台来演戏的。现在十几年过去了,老毛已经去世了,庄启传也去世了。但这根玉米还在,他对我的提醒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有人相信才会存在。因为我在《新闻调查》做了六年嘛,所以做的大部分是调查性报道,就有一个前世纪的概念,觉得新闻有正面和负面的区别。我觉得我是到2008年才意识到新闻不分正面负面,只有真伪之别。那一年是新闻界的大事,奥运和地震。

汶川地震:新闻的真伪与人性的连接

大地震发生的时候,我当时在国外,花了四十多个小时,然后辗转才回到北京。在北京机场的时候,台里告诉我说已经不允许记者去现场了。我说:“那我就在北京机场等,等你们同意为止。”有人问我说:“你是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大新闻才回来的吗?”我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在回来飞机上,我衬衫的胸口里面放了一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照片。上面是大地震(2008年汶川大地震: 2008年5月12日发生在中国四川省汶川县的特大地震)当中遇难的一个孩子的遗体,然后父母在身边。这个父亲脸色苍白,在雨中抬头望着天,闭着眼睛。这种情感我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只是说,我需要在。当时的新闻频道只有24小时的滚动新闻,《新闻调查》也取消了。所以跟非典恰恰相反,这是全民动员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螺丝钉,在新闻当中你必须言丝合缝,情绪一律。就像发给我的这个T恤上后面印的字:“抗震救灾”。这是一种情绪的要求。我理解,我也完成,但之后我想做我要做的。

上级问:“那你要拍谁?”我说:“谁都行。”他说:“你拍什么?”我说:“我不知道。”绵阳市九州体育馆,这个因为地震而突然被世人熟知的地方,一度容纳了三万多名汶川大地震中避难的灾民。你们要去哪里?我们要去白场。我们要回家。你是雷古人吗?是的,我是雷古人。在绵阳体育馆的入口处,我跟着一对夫妇回家。我骑着他们的摩托车上山,到达了杨柳坪。从后面看他们的房子是完好的,转过去的时候才看到前面的塌陷。我记得山里面下着细雨,可以听到鸟叫。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被毁掉的家。现在就趁着安心。在废墟中,妈妈找到了一个孩子,在母亲节那天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她。父亲找到了一盘香。上小学的儿子在地震中遇难。他们儿子的好朋友温超,在学校倒塌时从二楼逃了出来。他的母亲在灾难中。在废墟中,有人发现了一只新生的小猫。妈妈不见了。温超照顾她。我们用牛奶喂小猫。小猫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我刚来的时候她什么都吃不下。很多人说她活不下来。你觉得呢?是的,我觉得。但我记得最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她是一条狗。

这个时刻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台里让我参加“地震”晚会,我拒绝了。导演安排我朗诵一首诗,说那是为地震写的。我说我知道。我不反对它。我也不反对朗诵。我只是反对这种安排。因为这是一种对真实情感的冒犯。小寒,快点给你。小寒,我给你。100是黑的。100红。100红,对吧?100黑。100黑,好的。我在这段时间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摄像机在我身边。我们从远处看着树和坐在树下的人。山更远。我能听到雨后树叶滴水的声音。我能听到夜莺的歌声。我儿子出事的时候,他刚开始下棋的时候,心情很不好。所以我受不了。我希望受害者感到感激。灾难可以打破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以前,作为记者,我总是限制你的参与和表达。但地震之后,这个村子里只有几个人。比赛结束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们让我坐下。从那片废墟中找到的,没有被偷走的高级酒。会有一个原因。我不喝酒,所以这杯酒在我胃里像燃烧的火一样。四川有句俗语叫“火烧脚板”。这意味着当你遭受这样的皮肉之苦时,你才知道什么是痛苦。所以我很感谢这些人。我没有遭受这种痛苦。但他们让我留下来。

我刚听的时候一愣,因为只有我们家里人才这么叫我。这个村子里面老人家83岁了,耳朵背,脾气很大,但他说他唱山歌唱得好,但是他是绝不肯开口唱的。他跟我呢,是我听不懂他,他也听不懂我。但每一次我路过他,他跟大猫两个人烤火的时候呢,我就叫一声爷爷。然后他就龇牙一乐。当我们走的那天,他突然来了,站在那一句话不说,张口就唱。幸好我们手忙脚乱给录下了。他唱完就走了,把这段歌留给了我们。就这几句歌我们把它放在了片子里面。我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我只听得懂他在唱什么什么杨柳坪。隔着那一阵子,我睡觉前或者我醒来的时候,我心里面就是这几句你起一落。我的解说很平淡,他说的只是这些人有的时候很有信心,吃着方便面在梨花树底下搭帐篷,有的时候又低落下来,在篝火边上哭泣。有的时候他们把孩子的照片锁在箱子里,有的时候摩托车一响又以为他回来了。这就是生活,生活不需要有什么主题,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我记得节目播完之后,西门桃莎原来的一个制片人,也是和尚的导演夏俊,他跟我说:“这些节目是你的成年礼,因为你以前老忘不了自己,这一次你忘了。”2008年,有人批评我“不够歌颂”,有人讽刺我“做正面报道”。但对我来说,这一年交给我的是,不管外面多么锣鼓喧天,我不唱赞歌,也不唱战歌。真正的歌者,唱出人心底的沉默。

结语:无形的力量与时代的变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很快我会丢掉工作,时代的巨变来了。但是,2008年,让我为此做好了准备。一群人,一个片子,一本书,可以失去,可以毁掉,但无形的东西却会留下来。它不反抗,但你也不可能剥夺。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柴静, 温家宝, 孔子

公司/组织: 央视, 全国人大, 新京报, 南方周末

媒体/书籍: 《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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