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学的底层基因：形而上学

本期节目将一句话概括所有西方学问的底层基因，为你提供学习科学、哲学和神学时的底层认知。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西学？典型的西方学问包含三大传统：第一，哲学；第二，自然科学；第三，神学。

现在流传着一个说法：“科学的尽头是哲学”，以及“哲学的尽头是神学”。当然，谁是谁的尽头尚不好说。正如我们上一讲《为什么要学哲学》中所述，哲学是众多学科的母体，因其“动词”的属性，哲学具有强大的“生育性”，孕育出了其他学科。但无论学科之间谁生育了谁，谁又是谁的终点，西方的这三大传统——哲学、科学和神学，实则一体相连，它们拥有共同的基因，这个基因便是“形而上学”。

现象与本质：形而上学的核心

那么，西方的哲学、科学和神学，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共同基因呢？那就是形而上学（Metaphysics）的共同基因。

“形而上学”这个词，并非如中学课本所解释的那样，是指用“孤立、静止、片面的眼光看问题”。形而上学实则是在区分现象与本质。我们所能看见、触摸到的现象世界，是纷繁芜杂且变动不居的；然而，这个表象并非最真实的存在。最真实的是超越现象世界、隐藏在各种表象背后的那个最底层的本质。这个本质具有确定不易、永恒不变的特性，是万变中的不变，是本质世界，才是最真实的。这个永恒不变的本质，能够解释一切变动不居的现象。因此，形而上学的核心任务，就是透过现象找到那个本质。简单来说，形而上学就是本质学。

哲学、神学与科学的形而上学渊源

首先，哲学本身就是一种形而上学。我们常说“哲学就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哲学家们毕生追问的就是“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哲学史的开端，便是一位哲学家开始发问：“宇宙万物的本原是什么？”这正是对世界本质的追问。

古希腊的泰勒斯（Thales）是第一个探究此问题的人，他提出“万物的本原是水”，因此成为史上第一位哲学家。此后，后继哲学家们对世界本质的回答也接踵而至：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认为是“数”，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认为是“原子”，柏拉图（Plato）认为是“理念”，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认为是“实体”，新柏拉图主义者则认为是“太一”。所有这些哲学家的努力，都是为了给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找到那一个单一、纯净、不变的本质。

接着来看基督教神学，它当然也具有形而上学的基因。其核心是“世界的本质是上帝”，上帝创造了宇宙万物。虽然基督教的诞生可能与古希腊哲学没有直接关系，但基督教从一个底层信仰宗教发展成为一门供知识分子研究的基督教神学，则大量借鉴了古希腊哲学，包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及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思想。因此，基督教后来充满了浓厚的形而上学色彩。可以说，哲学与神学共享着共同的形而上学基因。

那么，自然科学为何也拥有形而上学基因？这也很明显。正如前所述，第一个探究“宇宙万物本原”的泰勒斯，既是第一位哲学家，也被许多科学史视为第一位科学家。他首次探究宇宙本原的行为，同时诞生了哲学与科学。

即使不谈古代科学，仅以现代自然科学的核心——物理学为例，其一大发展目标就是为这个世界写下简洁的公式。无论现象世界多么纷繁芜杂，物理学家可以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一个简洁的公式，比如麦克斯韦方程组，就能解释所有的电磁现象。这与哲学试图做的事情如出一辙。现代物理学的努力之一，就是将世界上的所有现象统合起来，用一套简洁的理论来解释。例如，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天体运行与苹果落地，都能用同一个万有引力公式来解释。

文艺复兴前，物理学家尚不能熟练运用数学公式；到了牛顿、伽利略之后，物理学家能够写出数学公式，这让他们感觉比哲学家更厉害。他们找到的“世界的本质”——一个写在餐巾纸上的数学公式，如此简洁、优美、纯净。

当代物理学家还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找到物理学的大一统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即整合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用一个单一的理论模型解释宇宙万物。爱因斯坦晚年一直在尝试提出这样的理论，但直至去世也未能成功。尽管如此，这仍是物理学家的一个形而上学的梦想。许多科学家批评哲学家不切实际、总研究形而上学，但物理学骨子里难道不也充满了这种形而上学倾向吗？

形而上学体系的兴衰周期

既然科学、哲学和神学都共享形而上学的基因，那么西方哲学史的发展演变，也必然伴随着一条底层线索：形而上学的兴与废。

在我们这门哲学的课程中，将始终贯穿一条重要线索：形而上学的兴与废。套用老子的话说：“道可道，非常道。”若将哲学家们探寻的“世界本质”暂且称之为“道”，一旦有哲学家宣称找到了这个“道”并为其命名，试图用语言描述它，那么必然会说不清楚，暴露出诸多“bug”，导致这个形而上学体系的崩塌。

这解释了西方哲学史上为何出现“上帝死了”、“理性死了”等说法，如同大一统王朝的兴衰。一个形而上学体系崩塌，便导致“天下大乱”；人们无法忍受混乱局面，于是群雄并起，又试图建立新的形而上学体系，如此周而复始，印证了“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的规律。

我们可以极简地梳理形而上学的兴衰史：泰勒斯等自然哲学家提出，世界的本质“道”是水、火、土、气；随后，柏拉图提出世界的本质是精神性的“理念”；亚里士多德认为是“纯形式”；基督教兴起后，继承了柏拉图主义，将“理念”或“纯形式”替换为“上帝”；文艺复兴及启蒙运动后，“上帝死了”，现代性来临，旧有的形而上学体系崩塌。然而，人们仍试图为世界寻找一位“上帝”，只是将名字换成了“理性”。发展到后现代，出现了“人也死了”的论断，意味着人的理性也死了，启蒙主义建立的形而上学体系再次崩塌。但人们并未停止，又寻找了新的“上帝”，这次是“欲望”等等，如此往复。

德国哲学家尼采（Nietzsche）曾言：“上帝死了，但按照人的本性，人们还会为上帝的影子构筑洞穴，这个影子说不定要绵延几千年。”问题的关键在于“道可道，非常道”，这就像量子一样，一旦试图精确测量，量子态便会坍缩。然而，无论“道”如何被言说、被测量、又如何坍缩，人们总忍不住想要换个名字继续寻求那个形而上的“道”。

永恒的形而上学本能

用德国哲学家康德（Kant）的话来说，人总有一种形而上学本能，或称形而上学倾向，即为纷繁芜杂的现象世界找到一个确定不易的本质。这种倾向可能永远无法消除。

因此，今后我们学习哲学、科学及神学时，脑中应始终有这样一根弦：西学的基因是形而上学，即为纷繁芜杂的现象世界寻找一个单一、确定、不变的本质。

包括我们这门哲学课《看透世界：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共有100讲。虽然表面上是100个互不相干的哲学概念或命题，但贯穿始终的，正是我们今天所讲的西学基因和哲学发展的底层线索。每一讲除了讲解哲学概念和命题外，都会围绕哲学、科学、神学的关系，以及形而上学的兴与废这一主线展开。

掌握了哲学发展的主要线索，就能从底层理解哲学，以前那些难以理解的思想和理念，一旦掌握了这个底层思维，便能豁然开朗。欢迎你与我一同开启这段哲学旅程。若能从头到尾看完这100讲，希望能助你为复杂世界建立一种底层的认知，看透世界的变换，成为一位清醒的思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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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下来的第一讲，即100个哲学大概念中的第一个，将探讨：“为什么泰勒斯的一句‘万物的本原是水’，就能开启整个西方的哲学和科学？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究竟有何深意？”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