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初体验：基建、美食与生活成本

我这次回国，去了南京、上海、深圳，还有一个南通如东，基本上覆盖了北上南深。我还缺浙江没去，之前去过台州、宁波等地。当时感觉浙江的基础建设确实很不错。其实你去几个城市就能明显感觉到，虽然很多地方有相似之处，但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跟经济发达程度是成正比的，这一点非常明显。深圳肯定是顶级的，但我认为浙江应该在南京之上。

东莞的基础设施会稍微差一点。我去过东莞一个叫“桑拿鸡”的农家乐。他给你端上来一个类似蒸锅的东西，底下有水，上面放着提前腌制好的鸡。盖上盖子，点开电磁炉，蒸汽就会把鸡蒸熟。广东那边讲究“鸡有鸡味”，这个桑拿鸡吃完后，我感觉一般，但他很牛的地方在于底下其实是有鸡汤的。吃完鸡肉后，打开底层就可以喝汤，还可以煮蔬菜。

我上次回国是2019年，疫情之前，到现在已经快六年了。这次回来感觉大城市的基础设施变化很大，建了很多新区。我感觉一般偏向于工业区或者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基建都做得挺好。唯独稍微差一点的可能是河南，我去河南的时候发现那边的基础设施确实稍微差一点。内陆城市要发展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像河南、湖北应该是未来重点发展的省份，而重庆是重点城市，它们上来的势头都很猛，很多产业都在往那边转移。

这次去深圳，主要是拜访一位做生意的朋友。他非常忙，我晚上10点多到他公司，他还在跟股东开会，一直开到晚上12点。虽然没能和他一起吃饭，但他安排了员工陪同我，还负责接送我去拜访当地企业，照顾得非常周到。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在深圳和东莞都有工厂。

有朋友说回国半年后一点都不想回美国了，因为国内生活太舒服。确实是这样，我觉得国内太爽了。我基本上早上起来就点个咖啡外卖，半小时不到就送到家门口，而且还很便宜。当然，这个便宜是相对的感觉。单纯看咖啡本身，比去门店买要贵一倍左右。但因为我是从美国回来的，习惯用美金消费，所以每次换算成美金就觉得特别便宜。这就是在美国待久了之后的思维定式（mindset）。我爸妈到美国时，觉得什么都贵，因为他们会把所有东西都换算成人民币。

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自动化与资产负ei

在生活成本和收入方面，我觉得现在普通的美国人在开支上已经比中国普通的工薪阶层要好很多了。但中国的问题主要在于失业率比较高，以及资产负债表衰退（Balance Sheet Recession: 指在资产价格泡沫破灭后，家庭和企业部门的资产大幅缩水，导致他们将主要精力放在偿还债务而非消费和投资，从而引发经济长期停滞）的问题。房产泡沫破裂之后，大家的资产都很难受。所以现在大家为什么要“卷”？一是为了尽快还清贷款，二是怕被淘汰。

国内的就业率确实是个问题。比如我楼下的小卖部，像“便利蜂”这种，全都变成自助结账了，很多服务岗位就这样消失了。

小杜：是的，服务业也开始出现新的窗口。中国不论是在文娱方面，还是室内的台球、羽毛球，以及私教，其实还是比较贵的，这部分就业窗口也比较小。但国内有个问题，就是服务行业总想跟软色情挂钩。现在国内又开始流行打台球，原因是有“台球助教”这种服务，甚至暗示可以晚上带出去。这种想方设法通过软色情招揽客户的方式，会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当前的就业形势确实是个问题。比如我这次去参观了国内一个很大的工厂，整个生产线产能相当大，但总共只有十个人。自动化确实减少了大量工作岗位。而且，工厂经理还说现在招工也不容易。我认为就业岗位的缺乏和整体环境有关。

中国的结构性就业矛盾其实很严重。比如你之前去过的南通，是中国老龄化问题最严重的城市之一，但它的GDP排在江苏第四，仅次于无锡。然而，南通的就业却特别困难。你去的那个地方是江苏威尔化工园区，化工岗位的薪资现在是上一休一，年薪十三四万，但还是招不到人。

普工还好招一些，就是那种没有专业技术要求、学历要求也低的岗位，勉强能招到一些四五十岁的人，三十岁的都算年轻了。但拥有一点专业技能的人不愿意去园区，因为大家还是不愿意当工人。如果有选择，他们宁愿去当外卖小哥，也不愿进工厂。更不用提那些需要人力辅助但又有一定危险性的工作，比如做钢铁浇铸、发动机外壳的。我认识一个客户是专门做潍柴发动机外壳的，需要在电热炉下面做浇铸，工资加上高温补贴，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四五，但没有年轻人愿意去做，因为太苦太热了。

所以，现在工厂都在使劲用机器代替人力，这是一个大势所趋。而年轻人想做的办公室岗位，能提供的却越来越少了。因为中国的整体制造业只能说是“大而不强”——规模大、体量大，但能拿得出手、有一定产品附加值的企业其实很少。像徐工集团已经算很不错的了，在全球都排得上号，但它里面从事非产线工作的员工也非常少。

中美生产效率对比：特斯拉工厂的案例

小杜：最近正好有一个报告，对比了中美两国的生产效率，切合了你们刚才说的主题。报告用了一个很好的比较产品——特斯拉汽车，因为它在加州和上海都有工厂。报告显示，加州工厂有2.2万人，上海工厂有2万人。去年，上海工厂生产了14万辆Model Y，而加州工厂只生产了6.9万辆。算下来，上海工人的生产效率是美国工人的2.2倍。如果再加上汇率差，那就更明显了。上海工人的工资只有美国工人的17%，连五分之一都不到。这样算下来，美国工人的所谓“生产价值”是中国工人的四倍。

我认为出现这种情况，是中国和美国对工人的政策结合导致的。中国的劳工保护确实还有进步空间。但另一方面，你现在买到的很多东西，比如家具，都非常便宜。在市场上，不到3000人民币就能买到很好的家居用品。

制造业的困境与出路：“大而不强”与利润分配

但是有一个问题，在中国，如果一个处于完全竞争领域的民营企业，你对员工越好，可能死得越快。因为实体制造业最大的成本支出，第一是原材料，第三才是工人工资。在利润相近的情况下，如果你提高了工人工资支出，那么用于采购新设备的再投资利润就必然减少。这样你就比不过那些愿意压榨工人工资、把利润再投去买新设备的企业。企业间的竞争，最终获胜的往往是后者。

小杜：你这个说法完全被某些媒体的叙事套进去了。实际上，问题在于利润分配。比如苹果手机，富士康能拿到的利润只有10%以内，而苹果公司拿走了80%的利润。所以你说的内卷，全都发生在那10%的利润空间里。如果我们自己生产的小米手机，能把50%的利润全部分配出来，就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问题是，它不跟你分配。深层原因在于，我们不掌握核心科技，不掌握研发，不掌握品牌，所以商业议价能力特别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中国的制造业是“大而不强”，因为它没有自己的品牌能力。像格力空调、小米家电，它们慢慢具有了自己的品牌力，但能给员工开出的工资其实还是不算太高。

德国汽车产业的警示：传统巨头的转型之痛

现在一个很明显的现象是，德国汽车快要崩溃了。一份报告显示，保时捷今年的利润下降了99%。我很奇怪，这些德国车企在中国赚了几十年钱，比如八九十年代，一辆桑塔纳卖30万，简直是疯了。它居然在短短几年内就崩溃了，特别是德国。

小杜：它赚的钱要回馈给股东，每年分红。它还给德国社会缴纳了大量的税，造就了德国的高福利。

它之所以崩溃，是因为战略失误。比如大众开发的MQB平台（Modularer Querbaukasten: 德国大众集团的横置发动机模块化平台，用于共享汽车零部件，降低开发和生产成本），本来准备吃十年红利，没想到第三年中国电动车就崛起了，导致这个投入巨大的平台亏损严重。它又不能放弃自己，再去开发一个新平台。

这不是想不到，而是因为它们“太有钱”了。当比亚迪刚开始发展时，你觉得大众没有技术吗？我不信。这其实跟决策有关，是战略问题。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诺基亚。当iPhone出来的时候，它的最优策略肯定是立刻拥抱安卓平台，利用它的硬件优势。但它没有。

一个成熟的企业，要去扶持自己的上游和关联公司，里面的股权关系非常复杂。当德国车要拥抱电气时代，原来的那些发动机厂商、电气厂商和关联企业怎么办？而且转型之后，原来的投入就全部作废了，在企业财报上会非常难看，也没法向股东交代。

所以这种传统行业总会有一个“夕阳期”，就是固定投入已经没必要再投了，每年产生的利润就完全可以分红。那时候它已经形成了垄断地位，可以通过品牌价值给工人发点福利，但实际上就是在等待死亡。

而中国企业，不论是做光伏、电动车还是储能电池的，现在还没有确定谁是完全的垄断地位，大家都在疯狂地做资本投入。资本开支一大，研发投入也大，给到一线工人的工资水平就确实提不起来。

未来之路：城市群、全民基本收入与消费刺激

小杜：工人工资是一个劳动市场，由供需平衡决定。供给那么多，不可能提供高工资。但现在传统经济学里“工资低到一定地步，用工成本会增加”的曲线已经慢慢失效了。因为整个自动化的进程太快了。比如汇川技术出了一款机械臂，30万一台，就能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干一辈子。那你工人工资降得再低，企业都不愿意再雇你了，尤其是在化工行业。

这就引起了一个新的理论，那就是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 指没有条件、没有资格审查，由政府定期发给全体人民基本生活所需资金的一种社会福利政策）。如果一个机械臂创造的价值能覆盖一个工人的一辈子，那换句话说，这只机械臂就可以养活一个人一辈子。

刘强东也说过要征收“暴力税”。当然，现在还是非常初步的阶段。但如果发展到质变，我觉得重点还是在分配上面。你分配不行，创造再多财富也没用，就像现在的美国。现在美国底层人民过得非常惨，但富豪榜的门槛却越来越高。这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分配问题。那些富豪不愿意把“涓滴效应”给普罗大众。

King Kong：要解决就业问题，就要搞城市群。把年轻人吸引到大城市，让他们进入服务业，以减缓就业压力。还有一部分，要通过提高农村老人的基础养老金，来释放他们子女的消费能力。

现在单纯比物价和工资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们要比的是真正能拿出来用于娱乐、金融、医疗上面的那部分“可支配收入”。中国在实物消费，比如汽车、家电、服装上，与美国的差距已经不大了。现在要比较的是娱乐端的消费。但我很担心中国走到美国那一步，就是通过打碎公立医疗体系来逼迫你消费。

小杜：在美元体系下，中国永远赢不了。因为大家赚的也都是美元，而美国有印钞的能力。所以中国只有跟它抢夺世界货币发行权，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人民币国际化非常困难，需要放开资本流动，这是个两难。从生产力来看，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GDP已经是美国的两倍了。现在就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等待货币体系的转换。

人口危机的激辩：引进移民是解药还是毒药？

Hema：我今年31岁，身边朋友前两年是结婚高峰期，一两个月就要随份子。这两年基本没有了，该结的结了，不结的也就不结了。我身边有联系的好朋友里，结婚的只有一对生了孩子，其他的要么不结，要么结了不生。

人口问题一时半会儿肯定解决不了。中国的一个优势是基础设施牛逼，公共服务覆盖广、质量好、价格低。要想维持这个体系，就需要一直有人用。如果想短时间扭转生育问题，很难。我能想到的一个办法就是大规模引进移民，比如越南、泰国、柬埔寨、老挝。

King Kong：引进移民肯定会激发本土的右翼势力崛起，他们会认为移民抢了本土人的工作。这在日本是个大问题，年轻人认为外国劳工抢走了他们的福利。你怎么去平衡这个问题，很难。

Hema：我们可以完全引导舆论风向。而且，民族主义情绪最激烈的是哪一群人？是一些网上没事干的男性。如果我们引进的是国外女性，比如引进一百万越南新娘，我相信那些民族主义者绝对没有任何意见。

King Kong：你引进十万越南新娘，女权就能给你翻天。你别忘了，现在女权可是占了法院70%的江山。

Hema：韩国男性也这么想，反正本国女性不生，我去娶越南新娘。结果韩国女权直接跳起来了。但我们和韩国不一样，他们是民主国家，要在乎选票。我们没有这个压力。

King Kong：但有一个底层的政治现实，你到现在都没有压制住女权。这说明了问题。

Jan Wei：我是一位女性观众。我想说，越南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你们认知中的越南了，他们也在飞速发展，年轻人过得很松弛。生育不应该是一个政策过多干预的问题，而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当社会环境利于繁衍时，这会自然发生。现在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不生？你看野生动物，当生存环境有利时，种群一定会扩大。

我周围有太多单身女性，她们也曾选择过婚姻，但后来发现不合适就分开了。说句得罪人的话，我们觉得婚姻需要勇气。我周围看到的，男人要是顾家，简直是万里挑一。为什么养育后代只是女性的责任？如果是这样，女性既要工作，又要承担家务，还要生孩子，精力根本不够。我选择不结婚，甚至不想谈恋爱。

多维视角：来自不同个体的真实感受与观察

高飞：我自己就有两个小孩。其实大家好像掉入一个陷阱，就是必须要把人口基数往上抬。这其实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自然结果。愿意生的自然会生，不愿意的就不会。而且随着AI的发展，未来我们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多人来保证生产力。我们更需要担心的是资源问题，比如矿产不卖给中国。AI带来的生产率大幅提升后，资源集中在少数集团手中，我们底层民众并没有享受到好处，反而可能因为效率提升而失业。

政府现在发的生育补贴，一年3600元，虽然不多，但能帮助很多人，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是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直接向老百姓发钱，不考虑任何限制条件，是里程碑式的事件。未来这样的政策会越来越多，比如从九年义务教育变成十二年制，托育免费等等。

我们中国人这种“远视主义”特别强，老是为二三十年之后的事情担忧。这是因为我们的执政党非常稳定，没有选举的担心，所以可以考虑长远。

总结与展望：出海是唯一出路吗？

我这次回国，主要是拜访一些合作伙伴。感觉国内的企业都挺艰难的，很多行业都很卷，经济压力很大。最直观的感觉是，很多工厂雇的人数很少了，大部分都实现了自动化。一方面是年轻人不愿意在工厂工作，招工不易；另一方面是自动化效率确实高。剩下的劳动力可能就去了服务业，比如送外卖。

国内的服务业确实比较便宜，吃东西也挺便宜的。比如在上海，消费真的比曼谷还要低。这个经济现象，说明中国的生产率提升，使得我们能用很低的成本从巴西、阿根廷等国家换取农产品。

我觉得国内的产能过剩问题如果能解决，情况会很不一样。对于未来的经济，我认为出路在于“出海”。很多公司都想办法去海外，因为国内实在太卷了，内部自相残杀太狠了。大家都在想办法去一些蓝海市场，拓宽商路，比如承接我们这些美国公司的订单。

小杜：如果中美能够结盟，那绝对牛逼。中国制造，美国消费，再加上美国的基础研究创新，很多在美国从0到1的东西，都是在中国发扬光大的。这个模式继续玩下去就好了。

文化输出方面，借助TikTok等平台，中国的游戏、短剧现在在海外特别火。比如《爱奇艺》在泰国火得一塌糊涂。

作为个人，我们应该尽量避免成为被剥削的那一部分群体，努力在好的方面发展，多赚钱。不要去讨论那些宏大的议题，过好自己的生活，尽量不要成为发展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