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天我们又是采访节目,而且非常荣幸能请到东京大学(Tokyo University: 日本顶尖国立大学)的阿古智子老师。阿古老师是做中国研究(China Studies: 专门研究中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学术领域)的,曾在香港读博士,回到日本后一直从事中国研究。过去十多年来,她密切关注中国的政治变动和新闻,尤其促进了中日民间的学术和文化交流,做了很多事情。阿古老师在中国的经验非常丰富,甚至她的婚礼也是在中国举办的,有长期在中国的田野经验。我相信很多中国人,如果生活经验没有那么丰富,对中国的亲身认识和切身感受,可能比阿古老师要少。
中日关系:从冰点到不可沟通的国度
最近中日关系突然陷入冰点。阿古老师对此表示担忧,但对“眼瞅着就要进攻日本了”这类说法,她认为目前还不好说。她指出,现在的局势比2012年反日游行时可能更严重,因为涉及台湾两岸关系紧张和美国政策变化,日本首相也偏右翼。但她也提到,现在经济相互影响,限制出入境也会影响自身经济,所以还需观察。
贾老师(嘉宾主持)补充说,与2012年相比,当前官媒掀起的反日情绪不可能再酿成当年的游行,因为现在不允许上街,情绪只能在网上发泄。她解释2012年反日游行的背景是日本海巡船与中国渔船发生碰撞,日本抓捕了中国渔船船长,从而引发了中国最后一次大规模上街游行。
2012年反日游行:历史对比与言论管控
阿古智子指出,与2012年相比,现在的变化是管控与监视能力(Surveillance and Control Capability: 指政府对社会言论和行动的监控和限制能力)更强了。因此,很多人觉得现在不能去日本,担心会影响升官,甚至有谣传称去日本会在海关留下案底。她透露,一位著名的历史学者最近被禁止从上海出境来东京参加学术交流。
这次事件被认为比2012年更触及政治红线(Political Red Line: 指政府或执政党设定的不可逾越的政治底线),因为它不仅涉及台湾问题,还牵扯到国防和实际军事。
阿古智子认为,两国关系走到今天,主要原因是中国发生了很大变化,而日本的变化不大,除了人口减少、经济政治影响力下降。她强调,中国最大的变化是言论空间(Space for Speech: 指民众表达意见和思想的自由程度)越来越窄,导致沟通困难。很多人不敢说话,受官方媒体影响,世界观与外部不同,表达方式也不同。她对中国外交官的行为感到痛心,认为这种“流氓”角色让沟通变得不可能。
沟通困境与“战狼外交”:中国的心态转变
贾老师补充道,从2012年到现在,中国因“天降伟人”而无法沟通,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她还提到2014年中国GDP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这种位置倒转(Status Reversal: 指一个国家在国际地位或经济实力上超越另一个国家)对中国的“虚荣心和力量感”有巨大加持。上一次中国GDP超过日本还是甲午战争以前。
针对“中国国力强大导致无法沟通”的说法,阿古智子表示,日本确实有人难以接受这种地位倒转的现实,但她认为大国与小国在外交上应是平等的。她指出中国对日本有一种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 Complex: 精神分析学概念,引申为一种“弑父情结”),即从甲午战争后,中国在政治、经济、教育、文化等各方面都曾向日本学习。日本既是“老师”也是“侵略者”。在超越日本之后,中国希望在经济、政治和人格上全面碾压。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曾接受日本的投降文件,这也是其心结之一。
伍律(嘉宾主持)补充说,从2012年习上台,到2018-2019年中国经济上升期,前期是“厉害了我的国”,后期则演变为战狼外交(Wolf Warrior Diplomacy: 形容中国外交官在国际上采取强硬、激进态度的外交风格),这不仅针对日本,也针对中美、中印、中菲、中韩关系。然而,对美国则相对客气,日本常成为外交部“最有用的出气筒”。
仇恨教育与民间认知:中日社会的异同
阿古智子谈到,中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民众背景各异。日本民众往往分不清“什么样的中国人”与“中国共产党政权”。她有许多中国朋友,也遇到过对日本有仇恨心理的“小粉红”。她提及去年日本人学校孩子被泼漆事件,当时她和中国年轻人一起做活动,他们发起社交媒体行动,用手机表达立场。这些年轻人从小被灌输仇恨,长大后才发现外部世界与中国教育的内容不同,认为仇恨教育是不对的。她为那些没有机会了解外部世界的墙内中国人感到担忧,认为沟通充满挑战。
历史叙事与“中国威胁论”在日本
阿古智子介绍了日本教科书对中国的叙述:
- 从古代开始,主要强调日本与中国的文化交流。
- 近代史(Modern History: 指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中期的历史)内容较少,尤其对清代以后的复杂中日政治关系着墨不多。
- 教科书中会提及“六四”、“文革”等内容,但对“极权国家”的描述,高中以前的学生接触较少。
阿古智子指出,日本近代史教育整体篇幅较少。她观察到,日本教科书对中国相关内容提及甚少,高中生可以根据兴趣选择学习历史题目。日本民众对中国人的看法,更多受当下政治氛围和媒体舆论主导。例如,《产经新闻》(Sankei Shimbun: 日本右翼报纸)和**《日本经济新闻》**(Nikkei Shimbun: 日本主流经济报纸)在报道中国人犯罪时,立场明显不同,前者会强调“中国人”。
她回忆起2000年前后,中国威胁论(China Threat Theory: 国际关系理论,认为中国崛起对世界构成威胁)在日本社会逐渐成为话题。当时主要描述中国经济和国际地位的强大,对日本强硬,以及抗日宣传。2002年的冯锦华(Feng Jinhua: 一位中国青年)在靖国神社事件、中日舰船冲突以及李登辉(Lee Teng-hui: 台湾前总统)访日,是中日关系向下走的拐点。当时对中国的担忧主要集中在经济体量和国家实力,而非军事威胁。
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战略模糊与民众认知
阿古智子作为和平主义者,谈及对台海局势的看法。她指出,日本法律不允许主动攻击,但由于美日军事同盟,若中美发生冲突并影响日本,日本可能需要防卫,有法律义务介入。然而,这些方面的说明一直模糊。她认为,台湾与中国的关系很难百分之百界定谁对谁错,从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或本土视角都不同,所以维持现状是最理想的。她认为大部分台湾人不想成为中国一部分。面对中国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影响力,台湾若无周围帮助,难以对抗。她强调,台湾是重要的民主主义(Democracy: 一种政治制度,公民通过选举代表来行使权力)地区,日本对此感到为难。
伍律提到,北京想要单方面改变现状,特别是从2019年《告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讲话后,官方调整了对台表述,营造出“不能无限期拖延台湾问题”的氛围,包括外交部、军方、国台办和媒体的宣传。北京官方声称已进入“祖国统一的倒计时”。这种氛围让东亚地区(台湾、日本、韩国、美国、菲律宾)感到不安。
伍律和贾老师认为,中国近年来“武统”声音调门越来越高,频率也越来越高,让很多人认为战争临近,担忧情绪加剧。阿古智子认为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 日本政治家)首相(伍律更正:高市早苗是日本政治家,非首相)的说法“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虽然突兀,但她个人认可“应当对战争说不”的立场。她担心日本和平主义者众多,可能认为这让日本陷入危险,但若战争真的发生,日本无法置身事外。外务省已表示这其实是日本一贯立场。
阿古智子认为,“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对大多数日本人而言是非常抽象的,缺乏具体的想象力,更多是对中国的恐惧和厌恶的投射。日本新闻从未具体阐述“有事”的定义或推演。她提到日本年轻人对历史的理解不足,比如在看关于白色恐怖(White Terror: 指台湾1940年代后期至1980年代的政治压迫时期)的台湾话剧时,才被具体的民众故事所触动。
她观察到,日本民众对台湾的好感度很高,远超中国,许多日本人喜欢去台湾旅游,每年在东京举办的“台湾祭”也吸引大量日本人。她指出,日本人分不清“什么样的中国人”,却能清楚区分中国大陆人和台湾人。
在日华人的困境与生存策略:夹缝中的求索
阿古智子回忆中日关系好的时期是在1990年代,她开始去中国做希望工程(Project Hope: 中国旨在改善农村教育的慈善项目)建学校,参与公民团体种树等活动。那时去中国处处受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她接触的中国人变化不大,有自己的信念,外部环境变化也不易改变。她有很多可靠的朋友,作为知识分子、媒体人,都坚持自己的信念。
她提到自己喜欢照顾人,曾帮助在日中国孩子处理校园霸凌,发现一些中国人对她的善意会怀疑是否有“背后目的”,因为他们看她是日本人,可能带有些偏见。她认为这是“爱具体的人胜过爱抽象的人”的表现,也认识到这是做社会学研究的一种方式。
阿古智子与不同代际的中国年轻人(如同性恋、女权、文艺青年)接触,发现他们与老一辈“自由派”知识分子关注的领域不同,但有共同语言,例如平权运动、环保、反战等。她认为这些共同话题可以促进跨国合作。她提到2024年的笹川平和基金会(Sasakawa Peace Foundation: 日本的非营利慈善组织)调查显示,日本人对台湾的好感度最高,对中国只有7.3%,非常低。超过一半日本人认为没有必要因顾忌中国而减少与台湾的往来。
阿古智子对中国近年的发展感到困惑,特别是言论管控收紧后,许多与她一起活动的年轻人不能真名发表意见,无法公开活动,甚至面临安全问题。他们的文章作品无法发表,使用匿名账号,导致身份混乱。她接触到不少心理有问题的年轻人,压力大,找不到方向,有些人选择出国,但情绪也不稳定,甚至有自杀案例。
贫富差距与民主化困境:中国社会深层挑战
阿古智子表示,她从不相信“中国经济发展和中产阶级提升会自动带来民主化”的观点。她认为贫富差距过大(Extreme Wealth Gap: 指社会中财富分配不均的程度很高)的国家不可能实现民主,因为有钱人的政策可能对底层人不利,利益关系太复杂。她强调中国户口制度导致农民与城市居民的巨大差异,批判许多日本学者忽视了这些底层社会的真实情况。她提到中国农村老人因病自杀等现象,认为这是真实存在的底层困境。
她指出,贫困的人、维权上访者,以及有想法但言论受限的精英阶层年轻人,都是中国最困难的人群。她认为,“如果人生是被洗脑的,那整个人生是被劫持的,可能人生会有另外一种样貌”。
洗脑与信息自由:东亚社会的认知鸿沟
关于“洗脑”的辩护,阿古智子认为,人与人之间应尽量平等对话沟通,这样才不会被洗脑。她指出民主国家(Democratic Country: 实行民主政治制度的国家)也有“洗脑”,例如社交媒体的推送机制,甚至被中国公司如TikTok(抖音国际版: 字节跳动旗下的短视频社交平台)“洗脑”。她强调这与权力关系(Power Relations: 社会中不同群体或个人之间的权力分配和相互作用)有关,认为应尽量追求平等对话。她认为中国外交官的“战狼”姿态,可能恰恰是自认为大国的表现。
伍律和贾老师解释说,中国失去沟通能力,是因其帝国特征(Imperial Characteristics: 指帝国主义国家在权力、等级和对外关系上的特点)中的差序格局(Differential Mode of Association: 社会学概念,指以自我为中心、向外推移的差序人际格局),即“我在上面,你听我说”。2014年成为“亚洲第一,世界老二”后,中国对周边国家产生“天朝上国”的俯视感,这种俯视不需要沟通,因为不平等。
伍律认为,外交是内政的延续,只有内部民主、国民与政府有对话、有司法,才能形成相互尊重的关系,领导人才能听取民意,从而在对外关系中讨论问题,而不是坚持“我是正确的”。他认为,中国“战狼外交”的姿态,是“垂死的帝国”不具备民主思想的唯一正确反应。
展望未来:中日关系的转机与东亚的共同议题
阿古智子担忧中国面临一个问题:对日本友好的、有见解的人无法说话,被销号、禁言。而叫嚣战争、教训日本的网红却大行其道,这让海外日本人误以为所有中国人都是如此。她认为中国国内经济困难,政府利用反日情绪转移矛盾,导致人民持续互相辱骂。
阿古智子指出,现在在日华人特别紧张,有弥漫的慌张情绪。她认为,一部分原因是中国政府对日本企业的抓捕,让中国人推测日本政府也会对在日华人采取类似行动,这是一种“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她认为,日本的房地产价格上涨,导致一些日本人指责是中国人购买过多。
阿古智子主张日本人应多学习中文,以便沟通和理解。她听说学习中文的日本青年在急速下降,但也有学校将“中文”改为“台湾华语”以吸引学生。
阿古智子认为,当前中日关系恢复的契机很难,因为双方都不让步,民粹主义严重。她建议日本政府可以“忽视”中国一些不礼貌或暴力的行为,不用过于焦虑。然而,贾老师指出,中国政府已“盯住”高市早苗事件,要求日本首相道歉,不接受任何说明。这反映出帝国思维下,“只有上面是对的,下面是错的”,不接受说明。
伍律希望中国能够“自省”,认识到其行为让周边国家感到不安全,但许多中国人认识不到这个问题。
阿古智子强调,东亚各国可以找到共同话题进行合作,例如女权、同性恋、劳动议题、环保以及反战(Anti-War: 反对战争,主张和平解决冲突的社会运动)。她目前正与台湾、中国、香港各地的人合作反战项目,发现日本为他们提供了互相学习的“第三国”平台,让他们接触到不同的历史观和思考视角。
贾老师提出,东京作为亚洲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在未来的亚洲紧张局势中,可以承担什么样的文化枢纽角色?阿古智子认为,这需要华人以及日本的政治家、企业家共同努力。她看到现在日本在文化方面的影响力已悄然增长,成为世界华人的中心,因为香港和台湾现在已无法承担这样的角色。她认为东京汇聚了来自各地的华人,形成了经济利益和思想的交流。
伍律则问阿古智子,作为中国问题专家,无法进入中国如何研究中国?阿古智子承认存在障碍,但可以通过采访刚出来的人、来旅游的人来获取信息。她表示,有时不去中国也可以,但她仍希望有机会回去。她回忆在上海居住的经历,对那里的“上海爸爸妈妈”感情很深。
阿古智子也注意到,日本有许多中国研究者和评论中国问题的人,他们并不像她那样深入了解中国。她担心偏右翼的声音在社交媒体上助长民粹,影响年轻人对中国的认知。她认为自己的观点支持者甚少,但她相信“中国经济光明的破产”会逐渐让更多日本人意识到她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伍律最后问道,日本政府为何不支持中国的民主人士,而更看重中国政府的脸色?阿古智子认为,日本政府缺乏战略,她强调民主国家不能忽视邻国是威权主义国家所带来的巨大威胁。她指出,共同价值观的人应该合作,例如她开始与维权律师合作,因为他们同样追问“为什么日本不支持维权律师?”她希望通过演讲等方式,强调与政治家、企业界在共同价值观上的合作。
贾老师认为,中国国内的环境,使得海外华人对国内的影响力投射非常小。伍律也指出,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是不同的,但对外国人来说,将两者分开非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