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奇遇与舆论战场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今天这期节目是一期聊天节目,估计老观众一听就明白,我肯定是又遇到想要吐槽的事情了。没错,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一讲我最近在网络上的奇遇。
不久前,我不是在一期节目里吐槽了一个国内的网红张雪峰老师吗?我严重怀疑他卖的那些昂贵的咨询产品根本起不到他所吹嘘的作用。而且我觉得他就好比疫情期间生产疫苗一样,属于是发国难财。其实发国难财倒也无所谓,真正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他老是在那宣扬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 一种将达尔文进化论的“适者生存”原则应用于人类社会的理论,认为社会竞争是自然选择的过程)。这在我看来就好比说新冠病毒其实是件好事,我们就该多经历几次这样的疫情,因为有了新冠病毒,我们才能把那些不配活着的老弱病残都淘汰掉。只有在这样的疫情里,才能检验出谁是强者谁是弱者。如果你不想被淘汰掉,如果你想成为强者,那就来打我生产的疫苗,然后就给人卖高价疫苗,结果疫苗还没有效果。他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
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反感
关注我推特的人可能都知道,我这个人真的是特别反感社达。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自己就是社达眼里的弱者,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去寻求成为他们所定义的那种强者。所以我就做了那么一期节目,把我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因为我不甘心就这么把舆论的战场全都交给他们,我也想为我自己的价值观辩护。
我知道我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肯定会得罪一部分人,所以这期节目出来之后,点赞率比平时低我是一点都不意外,喜提600多个倒赞。我一开始真的没太当回事,因为我觉得这就是人家持不同意见的观众在正常的表达情绪而已。直到我看到一条留言之后,才发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你看,这个人他说:“博主如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张老师的粉丝冲,被你称为粉红(网络流行语,指极端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的中国网民)的爱国者追着骂,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太蠢。”我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是被冲(网络流行语,指群体性地攻击、围攻某个个人或内容)了呀。不过搞笑的是,油管(YouTube: 谷歌公司旗下的视频分享平台)应该是能检测到异常数据,过了两天就给校正了,600个倒赞一夜消失。我一时真的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我发现这些所谓的“强者”居然这么弱小,想要来冲我,到最后才摇到了600来个人,甚至可能都没有600个人,只是60个人一人注册了10个号。而且他们冲完了,我的视频的点赞量都依然高于90%。哎,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说这些人什么好了。
这是一件事,但是另外一件事就让我比较气愤了。这个是一个推特的网友偶然看到,然后截图发给我的。大家一看就明白了,这个人说什么呢?他说:“我是纯自由派,有段时间一直看她节目。”这个她指的就是我,“但发现她是女权师后,立刻就给她举报到了网信办(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中国负责互联网内容管理和网络安全监管的机构)。她别的什么立场都无所谓,但女权师必须给我死。”好家伙呀,我觉得我其实跟一般人比起来,已经算是情绪比较稳定的了,但是看到这个人的发言之后,真的是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不介意别人跟我观点不一样,立场不一样。我爸妈就都是粉红,我爸还既粉红又厌女呢,我也没跟他老人家闹翻脸。我的观众里跟我想法不一样的人更是多了去了,有粉红的、有厌女的、有恐同的、有社达的、有信教的。每期节目下边你都能看到大量反对我的声音,但是人家说话都很克制。当然了,即使做不到那么克制,情绪化的发言,甚至骂上一两句我觉得都无所谓,只要别骂得太脏,在我看来都属于正常的表达范畴。如果有人还觉得不过瘾,自己去做个影片锐评我也可以啊,只要别造谣就行,毕竟我也会做影片锐评别人嘛。
但是刚才我列举的那两位却完全不同,他们所代表的那群人,总是追求一种不对等的权力,总是想利用体制、利用系统,利用有强制力的机器,来和我这个他们眼里的“敌人”斗争。所以当我的观点冒犯到他们之后,他们所做的既不是留下自己的观点,也不是反驳我、跟我辩论,或者是表达不满、发泄情绪,而是直接把我举报到网信办,想要通过有强制力的国家机器,来直接剥夺我说话的权利,想要通过恐吓我、威胁我,来达到让我闭嘴的目的,让我再也没有办法说他们不爱听的话。或者就是去群里摇一帮人来冲我的影片,希望触发平台的反馈机制,利用平台的力量来减少我内容的曝光量,甚至是直接ban掉(英文“ban”的音译,指禁止、封禁)我。我的频道之前不就被ban掉过一次吗?
举报文化:阶级斗争思维的产物
那说到这肯定有很多外国的观众感到不解,这帮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啊?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却非常的理解他们,因为我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这个样的。所有在中国长大的人,都是从小就被灌输阶级斗争的思想。老师、家长、各种媒体总是反复地告诉你,整个人类历史就是一部阶级斗争的历史。斗争斗的是什么呢?斗的是敌人。争的是什么呢?争的是权力,不是rights那个权利,而是power那个权力。这些教育从根本上塑造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就导致很多人在看待任何事物的时候,都是以对立的眼光来看待的,都必须得分出一个敌我来。就跟我在视频开头提到的那两位一样,我喜欢张老师,你讨厌张老师,那你就是我的敌人。我厌女而你支持女权,那你就是我的敌人。哪怕我们都是自由派也不行,因为立场也必须得划分出一个先后来。你支持女权,那你就肯定不能被划分为我的阵营,而你既然不是我的阵营,那你就是我的敌人。这就是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
而当一个人用对立的、用敌对的、用敌我的这种眼光来看待事物的时候,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就会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正常人通常只会把不同的立场和观点视为人与人之间的分歧,所以通常都会选择用对话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如果不能对话那就辩论,如果不能辩论那就吵架,如果连吵架也不行那再动手。当然了,正常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发现吵架也无法解决问题时,通常就会把问题搁置了,上升到暴力的情况是很少很少的。但是,以敌我的方式看待问题的人就不同了,他是不会跟你对话的,他一上来就会对你直接使用暴力,直接用枪杆子对准你。为什么呢?因为在他眼里你是敌人啊。既然是敌人,他要做的就是跟你斗争。那怎么跟你斗争呢?就是通过权力,通过强制力迫使你屈服于他。我不需要对话、不需要辩论,只要我掌握了暴力,只要我掌握了权力,我就可以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
这不就是阶级斗争的思想吗?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 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创作的政治文献,阐述了共产主义理论和无产阶级革命的纲领)里就明确地说,工人阶级一定要掌握国家机器,也就是掌握政权,然后利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说:“无产阶级将利用自己的政治统治,一步一步地夺取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把一切生产工具集中在国家,即组织成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手里……”说白了就是只要你跟我阶级不一样,那就意味着你是我的敌人,我不会跟你对话的,因为我会用暴力迫使你屈服。
其实但凡学过历史的人都不会否认,资本主义在某个历史阶段的分配方式确实很不公平,很多资本家就是在剥削工人,而阶级矛盾尖锐就会导致社会不稳定。那这时候该怎么办呢?正常人肯定会想那还不简单吗,我们可以让各个阶级、各个利益团体持续发声,通过持续的对话来逐步推进社会改革。哎,但是有阶级斗争思维的人就不会这么想,他们不会觉得资产阶级、无产阶级都是这个社会复杂性、多样性中的一份子。他们就觉得,既然在当下资产阶级占优势,我们无产阶级占劣势,那就说明资产阶级是我们的敌人。既然是敌人那我们就要跟他们斗争,所以我们应该组建政党、组建军队,夺取国家政权。就像马克思说的一样,“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也就是说不能靠选举赢得政权,必须得靠枪杆子夺取政权才行。掌握了统治权力,掌握了国家机器,我就可以直接剥夺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剥夺他们的生产工具,强迫他们接受我的意志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很多很多人,从小到大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他们的逻辑思维就是这个样的。
那说到这大家应该就明白,中国的举报文化是怎么产生的了。我认为就是来自于这种阶级斗争思想的灌输。因为从小被这种阶级斗争的思想灌输,很多人就不自觉地去渴望获得一种不对等的权力,渴望通过权力,通过这个强制力去碾压别人,从中获得一种扭曲的力量感。所以当他们听到和自己不同的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都不会是“凭什么只有你在这BB啊,我也要让你们听一听我的高见”,而是“哼,你等着,我这就去网信办举报你,我这就去B站和微博上摇人去冲你,等你被封号了我看你还能怎么讲话,等你被约谈了被喝茶(网络流行语,指被政府部门约谈调查)了,我看你还敢不敢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
不对等权力下的对话困境
当然了,有时候他们也会装出一副要和你对话的样子,比如说什么哎呀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想跟你谈一谈,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但实际上呢,还是想利用强制力迫使你屈服,因为你很容易就会发现,你和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权力不对等。规则是他们制定的,场地是他们的,裁判也都是他们的,舆论场里全都是他们的机器人。这也是我现在只在油管更新,墙内所有平台全都干脆停更了的原因。因为我在墙内真的是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权力不对等,粉红想怎么挂我都行,想怎么网暴我都行,想给我扣什么帽子、想怎么造谣我都行。但我呢,只能说平台允许我说的话,稍有不慎就会被封号,甚至连替我说句话的网友都要“喜提”7天禁言。那你说这种情况下我还有什么可讲的呢?
不瞒你说啊,这两年经常有假装“理中客”(网络流行语,指“理性、中立、客观”的评论者,常带有讽刺意味)的粉红鼓励我回墙内发视频,鼓励我回微博、回B站。但你以为他们是真的能接受不同的声音存在吗?反正我是不信。我觉得他们纯粹就是为了能够继续利用我来获得权力感,继续利用这种巨大的权力的不对等来使劲地践踏我。所以虽然我的微博和B站名义上都解封了,我也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如果粉红真的自诩“理中客”,真的想跟我对话的话,完全可以来油管和推特,在权力对等的情况下和我沟通,不用假惺惺地请我去你们搭好的台子上唱戏。
思想“排毒”: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那说到这儿很多人可能会感到有点儿绝望,因为教育,尤其是从小到大的这种教育,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旦一个人的思想被教育所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就很难再改变了。说真的,我要不是恰好生活在改革开放之后,社会思想相对来说最开放、最活跃的那个时代,我可能也会成为一个满脑子阶级斗争思想,看到和我立场不同的人就善用举报的那种人。而且即使我已经算是相对觉醒的了,有时候我也依然能感受到自己脑袋里还残留着过去那种教育的遗毒。所以我不断地看书,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排毒”。但是这个排毒的过程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漫长、非常非常的艰辛。而且我很清楚,自己生在这、长在这的这个事实是永远无法改变的。这就意味着无论我怎么排毒,我脑袋里边这个毒也永远都排不干净。
一次举报事件的反转与启示
但是不久前呢,还发生了一件让我挺触动的事情。其实本来是让我挺生气的,但是没想到后来反转了,还让我觉得挺感动的,所以我想在这里也给大家分享一下。其实我估计很多正在看这期节目的观众都已经围观了整件事了。怎么回事呢?就是我前阵子不是做了一期影片,讲了一本叫**《光明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Light: 一本探讨社会与政治哲学的书籍)的书吗?看过那期节目的小伙伴应该都知道,我对那本书的解读和网上你能找到的所有的解读都不一样,主观色彩非常的强烈。所以发完那期视频之后,我心里一直都有点惴惴不安,就担心油管的审核会不会给我个黄标/红标**(YouTube对视频内容进行审核后,根据内容是否适合广告投放或是否违反社区准则,给予的标记,可能影响视频的收益和推广)。但是没想到油管完全没有理我,两个观众却先拍桌了,说已经举报了我的影片。哎嘿,那我一下子就来气了。我就觉得你可以说我解读的不对,你可以在评论区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解读的,你甚至也可以发泄情绪,发泄不满甚至骂我都不要紧。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呀,但是都润(网络流行语,英文“run”的音译,指移民或离开中国)了翻了墙了,怎么还整举报这一出呢?我就不理解了。
于是我一怒之下就把影片标题改了,我说“影片已经被人恶意举报,大家赶紧看,不看可能就没了”。然后还把说要举报我的那些评论截了个图,发了个帖子留证,省得又有人说我是自己编的,说我卖惨说我在那演。真的每次每次都有人这么说我,这也是我特别不理解的一件事。就是我有的时候,甚至是在推特上随便发一句生活中的吐槽,讲点我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跟任何网友都没有关系的事情,也会有一大堆网友跳出来说啊,你这是编的,你给我自证。扯远了哈,说回我的影片被举报这件事,我当时真的是挺生气的,就有点什么感觉呢?就好比一个人润出国了,结果还被请去喝茶了的感觉。
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其中一个举报我的网友居然留言给我道歉了。而且这位网友的道歉,真的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诚恳的道歉。本来油管就没有因为举报而下架我的那支影片,也就是说举报其实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再加上这么一个诚恳的道歉,我的气一下子就消了,甚至还觉得有点感动。因为我觉得这个网友,即使是发现自己做错了,也完全可以梗着脖子不认错呀,完全可以删掉那条评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完全OK啊。但是呢,他却选择了道歉。
这件事情你可以从很多个角度去看它,而我看待这件事情的角度是,我惊讶地发现,其实那些会去举报别人的人,也并不是说完全不能沟通的。你说那种心理扭曲、享受那种不对等的权力碾压别人的快感的人有吗?肯定是有的。但我觉得,绝大部分人其实属于另一种情况,就是当他们在举报别人的时候,他们可能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可能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对,他们可能就会立刻变回正常人。而这其实就是我做这期节目的目的。
动手之前,请三思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一个很火的日本动画片叫**《葬送的芙莉莲》**(Frieren: Beyond Journey's End: 一部日本奇幻漫画及其改编动画)。里面有一个叫威亚贝尔的魔法师,他发明了一个魔法,只要他的眼睛盯着某个人的全身,就能让这个人动不了。那他为啥要发明这么一个魔法呢?是为了在杀人之前,先给自己一点时间想一想。我当时看到这个动手之前想一想的设定的时候,真的是觉得哇,这个设定太棒了。其实这个思路可以应用到很多生活中的场景里。
其实一直以来,无论是向网信办举报我的人,还是向油管举报我的人,肯定都不止前边提到的那些人。因为大多数人他举报你,他是不会通知你的。特地留言通知你我举报了你的这些人,其实都是些实诚人。所以我猜,或许正有不出声的举报者,此时此刻就坐在屏幕跟前。我觉得你们不妨学习一下威亚贝尔,在杀人之前,在举报之前稍微想那么一想。或许就是这么稍微一想,就能让你变成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人。
好,那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