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对话罗永浩:AI 与具身智能驱动的未来理想 罗永浩的十字路口 2026-05-15

学习 AI 与公司内部的认知革命

[开场旁白]: 今天请到的嘉宾是理想汽车的创始人李想。我们《十字路口》开播的第一期嘉宾就是他。时隔两百多天,他完成了汽车公司转型走向 AI具身智能公司的阶段性工作,并带来了全新的智能产品:理想新一代的旗舰 SUV —— 理想 L9 Levis。它配备了理想自研的马赫 M100 芯片,还有全球首个完全体全线控底盘以及八百伏主动式悬架系统。前者提供了目前量产智能电动车中最强的算力,达到了惊人的 2560 TOPS;后者在五十万元左右的档位上,提供了百万甚至数百万元豪车上才能享受的驾乘体验。

罗永浩: 距离咱们上次聊已经有两百多天了,时间过得特别快。这段时间你怎么样?

李想: 我觉得这两百多天最主要的还是学 AI。我觉得 AI 这东西你不能听别人讲,你得自己真正去用。因为它的范围太广了,不同人用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所以一方面我自己在用,另一方面我也像一个病毒一样,让同事们去装、去用,再去“传染”他们。我也能观察大家用起来以后,在社区里每个人的使用状况是什么样的。过去这两百多天,对我来说是关于 AI 的持续认知和学习的过程。

罗永浩: 听说你们内部也做了很多培训和分享?

李想: 非常多。而且装 Cursor 到装 OpenClaude,都是由我发起的。

罗永浩: 在这个过程里,有没有感觉那些越资深的员工越不爱学新东西?

李想: 当然有这个问题。最严重的就是我身边的朋友,比如原来汽车之家的 CTO,他是绝对的技术达人,所有东西都要最新的。但我给他讲 Cursor 讲了很多遍他都不用。最后我想了个办法,去他家直接在电脑上给他装好。他最开始说买 20 美金额度就可以了,结果第二天上午没结束,他当天的额度就用光了,赶紧去充值。他用起来以后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就像当年很多人拒绝 iPhone 一样,只要让他用一下,其实就不一样了。所以我开始在公司里,给我能装的所有人都去装。

AI Agent 的生产环境依赖与效率提升

罗永浩: 我们科技行业天天聊得热火朝天,但公众的反应觉得好像是科技圈在自嗨。这让我想起我当年刚玩 PC 的 486 时代,那时候汉字处理还得装硬件汉卡,大家总觉得不好用,只有极客在玩。我现在觉得 AI 也处于这么一个阶段。

李想: 我觉得现阶段 AI 有两个分支还挺明显的。一个分支是大家把 AI 当成更加泛化的搜索工具获取信息,这方面豆包做得非常好,普通 C 端消费者最容易使用。我们今天讲的无论是 Claude 还是 Cursor,其实是 AI Agent

李想: Agent 有一个挺重要的一点,就是它非常需要一个完整的工作生产环境。必须有真实的环境,你才能获得良好的反馈和整个工作链条的结果。普通用户玩着玩着会觉得没意思,因为没有生产反馈。我看我们的同事,做得好的,一天能消耗上亿 Token。他在干什么?他在把业务进行重构。他把原来不舒服的业务流程,拿 Agent 和 Coding 自己重构了。我问他每天多花三五个小时累不累,他说感觉像在玩经营类游戏,比如《我的世界》或《模拟城市》,因为是一个闭环。但普通的个人是没有这种生产环境给反馈的。

罗永浩: 再加上 Agent 的智能代理操作也受到旧世界软件权限壁垒的限制。所以小白用户这会儿的感受确实不明显。

李想: 我觉得这一波 AI 最大的变化是它既有生产力又是劳动力。它的最大表现就是提升效率。比如 Coding 效率提升了,订阅量就非常大,它不需要太多情绪价值。这个阶段 AI 非常依赖于生产环境。很多人说有了 AI 会出现个人公司,我最开始也信,但实践后发现不成立。因为建立一个稳定的生产环境太难了。

罗永浩: 但你对三五个、十来个人做一个大公司这件事乐观吗?

李想: 我觉得还是看生产环境的构建,因为 AI 是附属于真实的生产环境。

罗永浩: 我们内部也做过实验,一个 70 万行代码的大型软件,一个人用 Claude 复制并调教到可用,也就用了一个多礼拜。这个效率确实挺恐怖的。所以三五个人做大型公司我还是挺乐观的。

李想: 我讲讲为什么不乐观“一个人的公司”。在公司里我们 Token 是放开用的,我认为到今年年底,Token 的消耗都相当于认知过程。我会看消耗前 20 的同事在干什么,我发现排在前面的没有白给的。他们有一个特点:并不是原来标准下最顶级的员工,比如过去表达能力不强、获取不到资源,但脑子极强。只要有 Token 和业务环境,他就能改造一切。这会儿“有想法”是最可贵的。

李想: 我的一个建议是公司不要轻易裁人。AI 时代的人才标准和上个时代大概率是不一样的。如果你上来按旧标准裁人,很容易把以后最好的人才裁掉了。

罗永浩: 但现在很多重度用 AI 的企业裁员,是因为有的人不愿意学。

李想: 我还没发现给了 AI 还不愿意用的,只是过去没让他迈出这一步。

专业人士在 AI 时代的价值放大

李想: 我觉得第二个认知误区是“专业工作会被替代”。这其实是胡扯。一个普通人做出来的代码,可用性差到极致,更不要说大规模部署了。

罗永浩: 你之前提过,专业人士用 AI 能把优势放大,从原来的 2-3 倍变成十倍百倍。

李想: 是的。举个例子,大家都能用文生图,专业人员做出来的真的非常好。而很多朋友拿文生图做出很垃圾的东西发给你,你原来没那么讨厌他,现在开始讨厌他了。大部分人如果不是专业人士,做出来的就是民科水平。

李想: 在工作协同上,AI 目前面临三个严重问题:第一,现在的 AI 工具多是满足个人的,工作协同非常差,局部高效无法产生整体价值;第二是数据的获取,没有必要再用传统 IT 方式读数据,AI 读四维数据库(带时间轴)没问题,这对比数仓管理是巨大挑战;第三是工作价值如何衡量。

李想: 我把这三个问题给了战略团队。一个小组负责人带着几个校招生去研究,结果非常惊讶,他们直接复制了 Anthropic 的工作流。他们发现顶尖公司不做传统的 PRD 文档,而是直接做可验证的 Demo。他们没用任何开发人员,直接做出了闭环 Demo。验证完后,再交给工程师去做大规模部署的专业开发。

罗永浩: 所以专业的人只要能用好 AI,价值会达到新高度。

李想: 现在的企业发展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行业规模遇到天花板,需要降本来解决问题;另一种是像我们看汽车和机器人,我们希望这三万人能不能创造一万亿的收入,通过 AI 实现 5 到 10 倍的增效,而不是单纯降本。

具身智能的广义理解与商业机会

罗永浩: 给大众讲讲,广义的“具身智能”应该理解到什么程度?大家以前觉得就是机器人。

李想: 物理世界里所有的机器,给它赋予了模型、大脑和眼睛,让它能智能地动起来、操作硬件,都可以叫具身智能。就像《变形金刚》,车形态是机器人,人形态也是机器人。

罗永浩: 很多人觉得造车的聊机器人是不务正业,但《变形金刚》这个角度很好。

李想: 还要看效率。比如拿人形机器人做咖啡,其实咖啡机本身就能自动做咖啡,那是某种具身机器。真正需要人形机器人的是“上料”环节,给机器加牛奶、加料,这反而目前机器人干不了。

罗永浩: 我见过美国高科技农场,收割全自动化,但农夫最讨厌的就是往播种车里上种子,这事儿还要人弄。这是长期无解的吗?

李想: 我觉得这是巨大的商业机会。现在大家搞人形机器人找不到商业模式,比如去拧螺丝,那已经是工厂自动化的东西了,不需要人。我们工厂一万多人,有三千多人是在做“上料”和搬运零部件到 AGV 上。

李想: 无论是工业、商业还是家庭场景,这种“运输和取拿”的结合,我认为是具身机器人从 0 到 1 的第一个重要战场。本质上是把仓库机器人的移动能力和机械臂的取拿能力结合起来,具有更好的泛化能力。

罗永浩: 是不是因为这块虽然理解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其实比固定工位复杂得多?

李想: 很多机器人创业者不在真实的工厂环境里。制造需要的是微米级精度,现在的软臂做不到。但上料不需要那么高精度,而且单一工种用量巨大。也许是因为做这东西看着不够酷,只是长了手臂的 AGV,所以大家更愿意演示耍杂技。

自动驾驶:具身智能的上半场

罗永浩: 理想是国内车企里比较早宣布彻底转型 AI 和具身智能公司的。

李想: 特斯拉肯定是第一个。我们做了芯片和模型后,看世界的视角就很清晰了。我用一句话讲明白:自动驾驶是具身智能的上半场,人形机器人是具身智能的下半场

罗永浩: 自动驾驶现在的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李想: 自动驾驶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 2017 年到 2023 年的辅助驾驶,用的是 CNN 2D 视觉和规则算法。第二阶段是目前正在走向 L3 的阶段,眼睛变成了 Transformer 做的 2D 视觉(ViT),控制变成了端到端,通过模仿学习实现。在未来一两年,目前的 2000 TOPS 算力能支撑起 L3。

李想: 第三阶段是 2027、2028 年后的 L4 无人驾驶。这时候车就是真正的机器人了。技术上需要 3D ViT,像人一样看世界。最难的一点是需要一个稳定的、面向物理世界的预训练模型,像 GPT-3.5 一样。后训练不再是模仿学习,而是理解学习。算力需求会接近 10000 TOPS。

罗永浩: 10000 TOPS 算力单芯片实现还要多久?

李想: 我觉得得 2028、2029 年吧。到时候汽车市场会向手机市场收敛,国内可能就剩下五家。

罗永浩: 无人驾驶实现了,私家车会卖得少吗?

李想: 我认为反而会多。这就像租房和买房。道路是有限的,供给由道路决定。车不仅仅是 A 点到 B 点的工具,如果你看重隐私、舒适和随叫随到,你还是会买车。过去只有超级富豪能雇司机、请保姆,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科技进步,让几亿人也能享受到这种顶级的生活服务。

理想自研马赫芯片与全线控底盘

罗永浩: 这次 L9 Levis 用了自研的马赫 M100 芯片,你们是 2022 年才开始做的,不算特别早。

李想: 做芯片不能拍脑袋。我们当时已经用了四款芯片了,从 Mobileye地平线再到 NVIDIA。我们知道了真实的需求。第二,我们看到了传统架构在端侧的瓶颈。如果只做跟别人一样的,我们就不做了。第三,我们意识到只有电池和芯片能形成真正的壁垒。模型可能是竞争力,但不一定是壁垒。最后的壁垒是推理芯片。为了做好芯片,模型、操作系统和感知必须都要自己做。

罗永浩: 动态数据流架构是你们全球唯一的方案吗?

李想: 在车企里是的。我们做了一百四十万字的资料来验证可行性。动态数据流在搬运数据方面的效率更高,而 AI 最重要的其实是数据搬运。

罗永浩: 消费者能感知到什么好处?

李想: 第一是所有帧率会变快,打游戏、操作交互更流畅。第二是模型规模可以做得更大,车会变得更聪明。极强的算力冗余让车具有更强的成长性,你 2022 年买的 L9,四年后功能仍然是第一梯队的。

罗永浩: 聊聊那个“全球首个完全体全线控底盘”。

李想: 过去转向是机械的,手感比例是固定的。线控就像游戏一样,可以随意调节转向比,泊车时方向盘可以不动,跑山路时可以像赛车一样微动。最核心的是线控机械制动。过去是通过油管液压制动,现在是机械卡钳。四个轮子可以独立控制。它的好处是安全冗余极高,一个轮子工作也能刹住。

李想: 传统机械制动响应大概 60-70 毫秒,我们线控电子制动是 13 毫秒。加上感知的优化,整车从发现物体到执行到位只需 200 多毫秒,比人类(350-400 毫秒)快一倍。这在关键时刻是救命的。

理想同学的大模型进化与用户记录需求

罗永浩: 我开车时很喜欢跟理想同学对话。接了大模型后,它操控车已经足够聪明了,但聊深度的东西明显不如手机里的豆包或 GPT。为什么不外接别家的模型?

李想: L9 Levis 交付时这套架构就搭好了。我认为用户在车上有五种需求:第一是泛化任务(Agent 解决);第二是泛化信息获取(Chatbot 解决);第三是精确控制(知识图谱解决);第四是必要信息的记录;第五是个性化。

李想: 你以后可以自己挂载任何一家的模型,也可以用我们的默认模型。我们要解决的是效率问题。你问个上海天气,调 Agent 可能要几十秒、消耗几万 Token,其实知识图谱一秒钟就能搞定。

罗永浩: 我特别希望在开车想问题时,能当场问它一些深度调研的问题,然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对话记录都在。

李想: 没错,我们要做的就是记录。你要的不是“记忆”,因为现在的 AI 记忆老是瞎整理,你要的是真实的记录。这套系统 5 月 15 号交付时就搭建起来了。

AI 时代的组织架构调整与人才观

罗永浩: 今年年初你们做了一个挺激进的组织调整,是按人体结构设计的?

李想: 是的。心脏负责算力数据(Infra),脑负责基础模型,手脚负责软件本体和工具链,身体负责硬件本体。我研究过 Anthropic 的结构,他们做模型和做 Agent 是完全分离的。手脚上不能长个小脑。以前我们做软件的想做模型,做模型的想直接落地,这就乱了。分完以后,大家就不打架了。

罗永浩: 这种调整阻力大吗?

李想: 我们周五讨论完,周一就公布了。因为核心团队都在用 Cursor,认知是一致的。

罗永浩: 你们怎么劝说 AI 顶尖人才去理想,而不是去专门的大模型公司?

李想: 第一,我们从大二、大三就开始招实习生,培养苗子;第二,我们发高质量论文,和高校顶级项目合作;第三,我们要讲清楚为什么做芯片、做机器人的潜力。当然,工资得给到位,这是没办法的。最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把他们当成顶级人才在意。

李想: 我一年要亲自面试六七百人,平均每天两到三个。面试是一个最高效率的学习过程,哪怕我犯困,一面试就精神了。

罗永浩: 说到“超级个体”,你不担心手下冒出几个能人,很快就去创业了吗?

李想: 我本身就是创业者,我骨子里是鼓励创业的。目前我们出去创业的技术骨干,我百分之百鼓励,而且大部分我们也投了。如果理想自己也做机器人,很多人其实就不出去了。

李想: 我们希望为整个机器人行业提供基础设施。那些出去的人反过来也会给我们带来更广泛的认知。

中国汽车出海的利益联盟课题

罗永浩: 理想出海进展如何?

李想: 开始动手了。我们在设计时就考虑了海外的结构兼容性。我们要等待 AI Agent 的能力,否则去每个国家适配地图和软件生态太沉重了。有了通用的 AI 能力,我们可以直接调用当地的互联网 API。

李想: 最大的挑战不是地缘政治,而是利益分配。日本、德国企业出海是带着利益联盟一起出去的,供应链、金融、保险跟着一起去,并在当地成立合资公司,解决就业。你不能只去人家国家赚钱,还得考虑人家的社会环境。这是中国从发展中国家走向发达国家的必修课。

星际穿越与人类情感的暗线

罗永浩: 展望十年后,你希望理想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司?

李想: 我希望我们能把过去富豪拥有的生活服务,通过 AI 变成每个人的生活助理、司机和家政,成为全球领先的具身智能企业。

李想: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星际穿越》,看了不下二十遍。它有两条线:明线是硬核的科学、虫洞、五维空间;暗线是情感。诺兰为了这条暗线改了剧本,把主角的孩子改成女儿。

李想: 所有的精彩故事都有明线和暗线。AI 很有价值,但人类的价值在情感和魅力。我对人类是乐观的,如果 AI 最终碾压我们,它可能也就没必要毁灭我们了。

罗永浩: 还有想推荐的嘉宾吗?

李想: 具身智能领域,我觉得最有意思、最真实的是王星星(宇树科技创始人),他特别实,跟他聊非常有意思。

罗永浩: 好,我们会努力邀请。感谢李想。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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