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善待自己是一剂药方(不保证有效) 一席YiXi 2025-12-30

告别快乐执念:寻求内心平和

我叫程乐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主要研究方向是道家、道教和中国哲学。有人说要重建生活的秩序,要寻找快乐的可能。说实话,我觉得我大概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因为我始终不会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如果你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那么你就必须确定痛苦是你人生的敌人,你的人生在这个意义上已经进入了一种持续的战争状态,就很难找到内心的平和。对我而言,我觉得平和可能要比快乐和痛苦之间的战争重要得多。如果说我们尝试找到一种平和的生活方式和内心状态,那么我想“善待自己”大概是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然而,“善待自己”这个词本身就值得警惕。它在日常话语中听起来像口号,但在实际内容上非常多元模糊,甚至有些不负责任。比如,接下来决定躺平一段时间,这叫善待自己;努力进取,学习新东西,结识新的人,展开新的人生体验,这也可以叫善待自己;希望沉入白日梦,一夜暴富,找到不属于别人的快乐,这难道不是善待自己吗?所以,当我说“善待自己”可能是一个药方时,我必须强调它不一定有效,而且不保证有效。正是因为它不保证有效,所以它才值得被拿出来说一说。

我做道教研究,在刷抖音时会不小心关注道教内容,然后它就会给我推很多道长在AI模拟采访中说的话,比如“识道有不死贫道”。这种感觉特别痛快、解气。如果道长说“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我也很同意。我甚至怀疑这种道长画风可能是我做道教研究的一个根本原因,因为它让我觉得非常自愈,非常痛快,让我有一种戏谑的能力,一种“来呀,弄死我呀”的能力。这种观察背后,可能体现出我们集中的症状:那些普遍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我们这些人在自我泛逐(Self-Exile: 自身被放逐,不愿面对和接受当下的自我)的不甘和自我和解(Self-Reconciliation: 与当下的自我达成谅解与接纳)的犹疑之间不断徘徊。我们真的愿意把自己完全放弃吗?好像又不甘心。我能跟自己的当下和解吗?其实我又很犹疑,因为我们被未来统治着,在未来的预期中统塞着当下。我们没有拥有当下,我们拥有的是被未来笼罩的当下。这种画风背后是一种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我们希望不要在这样的徘徊和犹疑中,经历内心难以抑制的悲伤、彷徨和无助。

自我碎片化:长时段反馈的缺失

这种需求从何而来?我把它称之为自我的碎片化(Self-Fragmentation: 个体在多重信息和选择中无法聚焦,导致自我认知和体验的割裂)。我们现在大概率的生活姿态是三心二意地面对自己的生活。我在课堂上观察到,学生们上课时一定要同时做好几件事情,如果只做一件事情,对他们看来就是浪费生命。作为老师和同学,我们都有默契,知道他们可能在看视频、做作业或搞其他事情。他们以肉身性的方式出席课堂,保证老师能领到工资,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你还希望他们专注地听你说什么吗?是不是有点要求过分了?

为什么这些学生会如此专注地心猿意马?因为他们(当然我也是一样)在面对无穷的生活可能性时,就是一群从不入局的局中人(Never-In-The-Game Player: 永远在选择和观望,却从不真正投入任何一个具体情境的人)。我们从不入任何一个局,但永远在选择局中。我们不停地选择,活在一种首鼠两端的爱恨情绪里。我们希望自己变得跟别人不一样,但又特别怕被人贴上标签;我们希望投入奋不顾身的爱情,但又特别怕它带来持久的伤害;我们希望投入专业研究领域,成为专家,但我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这种状态的根源在于,时间被大量压缩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够忍受来自长时段的反馈(Long-Term Feedback: 需要长时间投入和等待才能获得的结果或评价)。我们只能得到及时反馈(Instant Feedback: 立即获得的结果或评价),而且这个及时反馈必须是正面的。我们对正面及时反馈的敏感度,使得我们对每一种选择都保持着高度的敌意和谨慎。只有在三心二意的状态里,我们才能说服自己掌握着可能性,而可能性就是对未来唯一的掌控力。这样的三心二意带给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从不觉得自己浪费生命,实际上生命正在被我们浪费,因为我们没有投入做任何事,自我在这个意义上被高度碎片化了。

具体的消亡:典范性陷阱与抽象生活

我们反复强调的屏幕性视觉(Screen-Based Vision: 以屏幕为主要媒介获取信息,导致信息碎片化和浅表化)——从文字到声音和图像的文明形态变化,在我看来,就是以屏幕视觉为主的浅表信息大量涌入,高速切换,使得我们根本没有对这些信息进行再反思的空间。所以我们永远在接纳,却没有吸收和转化。换而言之,我们看到了风景在我们眼前流过,但没有任何一幅风景正在触动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能够让这样的触动重塑自我的精神世界,以及对这个精神世界的珍惜和爱护的态度。

这个问题的根本机制或动因是什么?我把它描述为具体的消亡(Erosion of Specificity: 真实、具体的生活体验被抽象化和标准化所取代)。这是一种话语的共谋,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剧本进行了同质化的抽象(Homogenized Abstraction: 将个体差异抹平,用统一标准来定义人生剧本),并且对这种同质化抽象的基本形态进行了一种典范性的塑造(Exemplary Shaping: 树立少数成功者作为不可逾越的榜样,形成标准化的成功模板)。

这意味着什么?用标准的哲学话术来说,就是“你现在没有在说人话”。同质化的抽象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接受一个标准的、以时间刻度为核心的标准化人生剧本。你在什么阶段必须做什么,要达成什么样的成就,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任何一步的落后都可能直接造成你人生的失败。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接下来要通过高考进入最好的学校;22岁读硕士,然后读博士;30岁左右进入职场稳定状态;40岁成为成功的职场人士;60岁突然变得有气质,过上丰富的精神生活。这就是标准的人生剧本。

这个人生剧本被什么东西塑造或填满的?我把它称之为典范性的陷阱(Exemplary Trap: 将少数顶尖成功人士树立为唯一标准,导致大多数人陷入失败感)。如果你从事电商,马云是你的底线;如果你创业,雷军是你的底线;如果你拥有伟大的人文精神,想教书,俞敏洪是你的底线。也就是说,在某条职业化的成功道路上,最成功的那几个人成为同质化抽象的典范性陷阱。这意味着绝大多数过着平常生活的人,就注定是人生的失败者(Loser)。你一定是失败者,因为你怎么可能达到那样的标准?

有趣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在一种反概率论的生活和思考方式里。一个人从事一个行业,成为这个行业最顶尖的人的百分比是多少?万分之一。然后你马上反问一句:“凭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万分之一?”这个想法当然很好,但它给你带来的巨大精神负担和持续的自我反思带来的困扰,实际上你付出的成本很难有回报。而且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绝大部分真正得到这万分之一回报的人,他成功的前提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那万分之一。如果你在开始练马拉松的时候就想着要成为世界马拉松冠军,你大概率会在训练半途累死。那些成为冠军的人,还是成为了冠军。所以,这种同质化的抽象和典范性的陷阱,就直接会造成具体的消亡。

自我虚置:活在预期的远方

这种具体的消亡呈现出来的症状是什么?我们通过屏幕不断观察由别人的生活经验构成的景观,似乎对远在地球另一端的鲜活生活场景有如此清晰的掌握。我们同时能用虚拟的方式与全世界展开关联,但却与当下的周围的人和事,以及我正在从事的那些看起来无聊且琐碎的日常生活的切实关联,被彻底切断了。所以我们进入了一种悬浮的、对生活的抽象之中,活在了被我们观察的预期远方和浪漫想象力里。

具象化来说,就是我们永远看到远处的光点,看到熠熠生辉的东西,都是与我们生活很远的地方。但面对我们周遭时,我们就看到了不断沉沦的深渊,达到一种自我窒息(Self-Suffocation: 个体因外部压力和内部冲突而感到精神上的压抑和困顿)的精神困境。实际上,我们所看到的那个远方和别人片面的生活,看起来鲜活,但那个鲜活是经过了精加工,而且是经过了工业化精加工的。这相当于我们在思想和观察上看到的全是工业添加剂。就像我们在吃饭时,没有在吃饭,没有在吃菜,而是大把地吃味精,大口地灌酱油。然后我们回过头来再喝一碗清汤时,会觉得寡淡无味。这就是一种清晰的远方和暗淡的周遭造成的具体且真实的消亡。

这种具体的消亡带来的就是自我的虚置(Self-Emptiness: 个体无法在当下找到真实的自我,感到空虚和无意义)。因为自我实际上是已经发生的生命过程的持续沉淀,它是当下你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当下才是自我的本人。我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过去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塑造,未来只是当下的注脚。但是我们却活在被未来笼罩的当下,不断反思过往对自我塑造可能产生的与典范性人生剧本越来越大的落差。

我的儿子出生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是爱因斯坦,诺贝尔奖不在话下,我们是要重塑整个人类认知的。等他读幼儿园时,我觉得诺贝尔奖还是有机会的。读小学后,我仍然认为他能进我的母校读书,进北大读书应该没有问题。但现在读初中了,我的想法是211就好。我估计等他读了大学以后,我的想法就是活着就好。所以,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于,当下本身才是自我的本人。不要因为被未来笼罩的当下、被预期笼罩的当下,而始终反思过往对自我塑造与标准样本之间的巨大落差。

社会的计算性与不被消费的焦虑

这个原因是什么?我个人认为,如果各位在心灵上或精神上有什么困境时,不要总是否定自己,不要总怀疑自己。我们要学会以哲学的方式向社会甩锅,就不是我的错,那是社会的问题。这里面的原因是一种高度的、计算性的社会生活方式(Calculative Social Life: 现代社会以效率和可控性为核心,对个体行为进行精细计算和规训)。我们现在正在过着一种不容有失、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原因在于现代社会对效率的无限制追求,生出了对所有变量的恐惧。这个变量中间包含的最核心、最无法控制的变量,从集体意义上来说,是人。你把一个人放在流水线上干十年、二十年,他是会怀疑人生的;但你让一个机器干十年、二十年,它七乘二十四小时,只要不断电,永远不会怀疑人生。

当我们把自己的人生剧本以标准化的方式画出来以后,你总是会想偷懒的,而且这个偷懒的欲望是难以抑制的。你就成为了你人生剧本中最大的变量。它影响了效率,造成了你不得不面对的容错率。所以一旦社会不给你容错率时,你就不断要归训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出错,不希望自己沉溺于一个成本效益并不好的现实日常生活方式和职业方式时,你就会发现,我们对所有的职业、专业以及生活方式都会保持着一种浅尝辄止的谨慎(Tentative Caution: 对任何选择都保持距离,不深入投入,以避免风险和损失)。

这个结果是什么?世界终究有一天会以全面的否定方式来否定你的生活,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有效地投入到任何一个长时段的、能够追求最全面精神回报和物质回报的日常生活。我们想象得过于具体,生活得过于抽象了。我们过着一种不容有失的日常生活,总在不停地选择,但在这个过程里,最终得到的结果实际上是随波逐流。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由于我们在现代社会中被现代社会的建制塑造,成为属于某一种职业环境的交换价值机制(Exchange Value Mechanism: 现代社会中个体被视为具有可交换价值的商品或劳动力)的一个螺丝钉。在这个意义上,你会发现,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为社会做出贡献,而是你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可以跟社会进行价值交换,也就是你值得被消费。我们现在读大学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想找个好工作?那是因为你要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值得被消费的产品。所以被人家消费,并且被人家以恰当的方式消费,成为我们实现自我价值的一个基础了,这多奇怪。

这个时候,我们就始终处在一个不被消费的焦虑(Anxiety of Not Being Consumed: 担心自己失去社会价值,无法被他人或社会“消费”而产生的焦虑)里,所以我们总是想要抱怨。因为如果你过着一种非常平和和稳定的日常生活,那么显然你被消费的价值显然是在不断降低的。在不容有失和不能懈怠的日常生活里,平和和稳定,似乎成了一种原罪。在社会机制和自我理解的双重压力之下,我们就成为了自己的囚徒。

走出囚徒困境:接纳过程与感知当下

我想简单地说三个症状。第一个症状就是我们特别不想成为自己,我们希望复刻他人,希望成为抽象的他人(Abstract Other: 并非具体某个人,而是由多个理想化片段拼凑而成的虚构榜样)。这个他人是什么,其实你也说不清,但是你非常善于把好几个人的生活片段拼凑在一起,然后想象成为你的理想生活方式。这样一种成为抽象他人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是和我们所理解的典范(Paradigm: 拒绝理解艰苦过程和时代机遇,只看结果的成功模板)与榜样(Role Model: 必须接纳其付出和挑战,才能效仿的对象)的差异连接在一起的。我说的典范性人生指的是什么?指的是拒绝理解从人生的日常性走到人生的典范性的艰苦过程,并且拒绝理解时代和某一个独特的商业机会和商业潮流给这些人带来的根本不能复制的机会。我们拒绝这个东西,我们拒绝过程,只看到那个结果。但是榜样不一样,榜样是我们必须接纳那个过程。你必须跟他付出同样的努力,必须面对跟他同样的挑战,你才把他当作榜样,而不是把他当作典范。

典范性叙事使得我们总是想片面且不经过程地直接复刻他人的人生。正是因为这种不接受过程的对他人人生的抽象复刻,使得我们最舒适的状态是沉溺于选择(Indulgence in Choice: 长期停留在选择阶段,不愿真正投入行动,以避免不确定性)。就是“我还没有出手,我还没有选好”这个状态,反而是我最舒适的状态。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人生怠惰。因为实际上你根本不是因为你有没有好的选择,而是因为你根本就被你自己的恐惧和焦虑攫取了,你被它控制了,你没有凝视深渊的勇气(Courage to Gaze into the Abyss: 敢于面对不确定性、恐惧和人生的困境)。你不能接受那个不确定性。实际上,只要你接受这个不确定性,这个不确定性就不再是你的困扰。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去理解什么叫善待自己。我尝试用以下三点与各位分享。

首先,我们应该理解生命实际上是一个不断自我完善和自我改变的特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 哲学概念,指一个物体所有部分都被替换后,它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物体,引申为生命在不断变化中保持同一性)。我回望1995年,刚刚进入北京大学南门来哲学系报道,当时是想上法律系的。如果我可以回到那个时点去告诉他,30年以后你可以成为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成为一个被同行认可的道教和道家研究专家,你猜那个小朋友会说什么?他肯定会说“你有病啊!”当时我的想法就是能把自己弄毕业就行。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这30年以来,从起点看,我所经历的人生,毫无疑问,从学术和人生的意义上都是奇迹。但是如果从当下看未来,我会将这个奇迹完全抹掉,因为当下就是现实,它就是“应然的”。实际上,你回头看30年前的自己时,你的知识成长,你的人生变化,你对事物处理的成熟度,实际上都是由那个当下开始的每一个生命点滴凝聚出来的。所以我们始终要回去看一看自己的起点,不要总觉得那个起点与你今天的高度不值得你像尊重一个生命奇迹一样去尊重,并且享受它。把这个话往前推一步,就是永远不要以未来之名,让每一个当下成为过去价值的休止符。过去还是有价值的。所以我想很大程度上我们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对抗被未来笼罩的当下,带来的对过往的一种痛苦的,甚至是一种持续的自我怀疑。

实践自洽:拥抱平凡与感知具体

具体的方法是什么呢?第一个方法就是你必须首先问自己,社会对你那个所谓的“有努力就必然有回报”的承诺,是不是必然的?我想分两个方面去讲。

首先,我们现在对于努力的理解是什么?比如我们每一天都特别努力地在选择,这个不叫努力,这个叫怠惰。我们每一天都有可能在表演自己很努力。什么叫表演自己很努力?刷了8个小时的短视频以后,突然想起来“不行哦,我得努力哦”,把书拿出来读两个小时。当然你大概率坚持不了两个小时,大概40分钟以后你就睡着了。你都读书累到把自己睡着了,是不是很努力?你在没有理解努力是什么的情况下,首先确定自己在努力,这个想法就很诡异。

其次,社会会对所有努力、正确方向的努力都会给予积极回报的一个前提,实际上是社会必须高速发展,并必须提供足够多的机会。如果社会的发展正在放缓,那么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社会性的回报。但是所有基于真正热爱的努力,都会得到基于你自己的自我满足的回报。所以回报的承诺不一定是必然的,我们必须清醒且明确在什么意义上你理解回报。

第二,我们需要平和地去面对平凡。就像我说的,我们绝大部分人注定都是生活的失败者,你为什么不能平和地去面对它?

第三,不要过度警惕,也不要时刻反省。过度警惕和时刻反省,在一定程度上实际上是给自己找麻烦。也就是说,你主动在挑起你的内心和自己的持续战争。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去理解,精神生活实际上是要追求自洽(Self-Consistency: 内在逻辑和价值观的统一,不与自身矛盾),而非满足。我们应该活在当下,而不是与未来相对的现在。

在精神生活上,我们要始终清晰地意识到,有另一种观看的视角。首先承认“我不行,我过不好那种理想的生活”,但是要知道还有“行”的可能性。我借用庄子的话说,就是“无所逃于天地”。既然无所逃于天地,那么你唯一的选项就是接纳它。于心安然地接纳这种自知,实际上是思想的责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需要去感知具体的世界。对世界要有具体的感知,要敢于去观察当下,敢于去观察周边的人,看到那些细碎且无聊,甚至是毫无价值的快乐。比如,我的儿子每天放学上我的车,第一件事就是脱鞋。他把鞋子脱掉以后,车里的味道就有点接近生化武器。我每次就跟他讲:“荣宝,你的脚臭已经把爸爸快熏晕了。”他在后面特别开心地笑。我非常享受这样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任何一个第三者都无法享受到的,这是独属于我的快乐。它廉价吗?它不廉价。在独一无二的意义上,它是我最值得珍视的,不可能复制的。再过十年、五年,你让他脱了鞋在我的车上,如果我仍然能闻到那个气味,我会对他说“爸爸快被你熏晕了”,你猜他会怎么想?他肯定会想“这个死老头”。所以实际上我们要去看到琐碎中间那些根本不能复制的快乐。生活以一种不能复制的方式在传递独属于它的在琐碎中的快乐,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而且是每个人都会独有的,你可以在你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上若干条这样的快乐。难道你活得不够幸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学会感知具体的世界,那么你就达到了一种自知的基础,也就学会了安然与日常。

躬身入局:有限度的清醒与自我和解

在我理解里,生活实际上是无解的,但是我们可以保持有限度的清醒。所以我的口号就是:进入生活吧,躬身入局,有限自行。

比如我这个年龄的人,我跟王俊教授年龄差不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怎么办?我们俩的快乐源泉就是互相比惨。我发现只要王俊活得比我惨,我也觉得好开心。其实我没有说出来,我每次见到王俊的时候,可能都想跟他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其实你别看我们天天读那么多书,实际上我们仍然过不好这一生,我们仍然需要靠比惨来获得快乐的释然。我们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哲学家,但是任何时候都要小心我们的哲学家,也就是说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别人给你提供标准的生活样本,任何时候都要小心人家给你提供标准的价值刻度。

在分享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要跟大家做一个自己的自白(Confession: 坦诚地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感受)。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我在任何意义上想要说服你,其实我是想说服我自己。当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因为这样的分享对我而言,不过是与自己的一次心灵和解,而且是非常短暂的。我仍然会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我仍然要面对那个琐碎、冷酷,甚至是充满着无力感的日常生活。但这并不代表没有更高妙的精神境界。

我用庄子的话跟大家分享。庄子的话其实是另一种道长画风:“谬悠之言,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词。以知言为曼言,以众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知言就是胡说八道,就是胡扯,杠精。众言呢,就是反正我想说的,但是我说了我怕你不信,我就说是孙周新老师说的,这叫重言。然后寓言呢,就是给你讲故事,就是到底你听不懂,是不是给你讲个故事。这样一种说话的方式,它要追求的精神境界是什么?是“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匿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什么意思?就是精神境界高妙到,我觉得我懒得跟你们说,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暗自开心。这种状态好不好?好。但是我告诉各位,以我对庄子的理解,如果他的精神境界真的达到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匿于万物”的状态,他就不会去表达了。他表达得这么瑰丽,这么漂亮,是因为他的内心斗争比我还要激烈。这听起来就好多了,是吧?

所以不要去迷信有人在精神境界上,在本质意义上超过了你。我们每一个人实际上都是这样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因为我做道教,所以被人叫成“小道长”,那个时候我不喜欢这个标签。我还有另外一个标签,就是我的同事希望我在办公室里不要看书,而织一个高压锅去炼丹,所以我是属于高压锅人文学者(Pressure Cooker Humanist: 戏谑地指代跨学科研究者,尤其是在传统人文学科中引入“炼丹”般实验精神的人)。我是最早一批跨学科的,因为我跟化学有关。这样的一个标签让我很不舒服。但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我现在就被称之为“道长”。可见,在可见的将来,我就会变成一个“老道长”。从小道士到道长到老道长的过程,实际上这就标示了我作为一个哲学的“牛马”的一生。这还没有包括我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

我想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无论我如何去反思自己的精神世界,无论我多么想得到平和的日常生活,我依然是一个被生活扼住咽喉很久很久,估计还要被扼住更久的一个普通的酵素酱(Enzyme Paste: 谐音“教书匠”,自嘲为平凡、被生活所困的教师)。所以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能完成跟自己的和解。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句话,跟快乐有关:不快乐不是一个问题,它是一个陈述;快乐也绝不会是个任务,它是一种奖赏。谢谢各位。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程乐松, 庄子

公司/组织: 北京大学

关键字: self-fragmentation existential-dilemma societal-expectations present-moment self-reconcil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