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精神的基石：自我创造的人

人生似乎从十七八岁开始，高中毕业后离开父母去念大学或到外面打工，开始相对独立的生活。我们开始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体会人间冷暖，经历生活的艰辛，有时甚至不得不面对世道的险恶。今天，我们将通过两位17岁少年在美国闯荡的故事，来审视美国社会的面貌，它提供了怎样的机会，以及美国人所佩服的品质。

在美国生活，你经常会听到人们提及“自我创造的人”（Self-made man: 指通过个人努力而非依靠家庭背景或继承财富取得成功的人）。自美国独立以来，这种国民精神就一直崇尚“自我创造的人”，并常常将他们视为人生偶像。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出身低微，人生起点不高，但却通过个人努力创造了自己的人生和事业。据说，这种国民精神的最早倡导者是美国的国父之一本杰明·富兰克林。他本人就是这种精神的典型化身。富兰克林出身贫寒，他的父亲是一位造蜡烛的工匠。在那个风云变幻、等级森严的时代，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聪明才智创造了自己的人生，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敬的人物之一。

从历史名人到现代偶像：自我创造的典范

类似的人物在历史上不胜枚举，例如大家熟知的林肯总统、里根总统，发明家爱迪生，福特汽车的创始人亨利·福特，以及当今满世界指明方向的埃隆·马斯克。尽管很多人不喜欢埃隆·马斯克，但他出身普通家庭却取得了如今的成就，毫无疑问，他算得上是一位“自我创造的人”。我们今天不谈他，而是讲述一位身边的美国人，以及一位移民的故事。

在美国社会中，人们提及“自我创造的人”并不一定是指大人物。其实，身边许多普通人身上也具备这种素质或品质。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有所发现。他人可以成为我们人生的一面镜子，从身边这些自我创造的人身上，我们也可以审视自己身上有多少自我创造的成分。

约翰的故事：从蒙大拿到德州的冒险与“共同人性”

我们本地有一个徒步群，每周六早晨在萨姆·休斯顿国家森林（Sam Houston National Forest）徒步。这片森林方圆几百英里，里面有一百多英里的徒步小径，我们通常会走十来英里。群友相互熟悉后，多少都会知道一些对方的身世。

约翰（John）刚过70岁，他出生在蒙大拿州的一个农户家庭。17岁高中毕业时，他想加入空军。当时正值越战时期，陆军实行征兵制，而报名参加空军的人较多，所以空军不需要征兵。据约翰说，当时军方对各州参加空军的人数有限制，他去报名时，蒙大拿的名额已经报满了。因为蒙大拿是一个人口小州，人口和名额都比较少。但他不想放弃，就问征兵站的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征兵站的人告诉他，可以去德克萨斯州试试，因为德克萨斯人口多，名额也多，听说还没有报满，但要赶紧去。

试想一个17岁的孩子，从未出过远门，父母也没钱。他自己说当时只有25美元。他就带着这25美元上路了，连买车票都不够。他一路搭便车，走到哪里算哪里，天黑了就找个地方猫一夜。一千多英里后，他真的到了德克萨斯州阿马里洛，那是德克萨斯北方的一座城市。他果然在那里报上了名，参加了空军。空军教会了他修飞机的技术，他退役后成为一名机械师。因为掌握了技术，他一生工作都很顺利，生活得也不错。

但他表示，从军队学到的最重要的还不是技术，而是人。当时美国在台湾有驻军，约翰被派到台中一个军用机场。他结交了许多当地人，包括一些军官、士兵，以及这些军官士兵的家属、朋友，还有原住民。去台湾之前，他没有接触过中国人，也没有接触过台湾人，他觉得中国人、台湾人肯定跟美国人很不一样。但在台湾交了朋友，接触了很多人以后，他发现中国人、台湾人虽然在习俗上跟美国人差别很大，但很多观念、价值观，以及一些人生的诉求，却都差不多。比如，他们都希望社会更公平一点，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更公平的机会，这一点台湾人、中国人、美国人都是一样的。

所以约翰说，他在台湾的经历让他体会到，生活习俗和文化差别如此之大的人，实际上跟他一样，有着一种共同人性（Shared humanity: 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所共有的基本情感、价值观和人生追求）。习俗的差别、文化的差别并不能改变这种共同人性。这段经历让他变得更宽容、更谦卑，也更愿意去理解跟他不一样的人。

有一次，约翰给我讲了一个他年轻时别人给他讲的故事，他说这个故事对他后来的人生启发很大。故事是说，有一个人失业了，把家当收拾了一下装在汽车上，就开着离开家乡到外地去找工作。这个人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他就打听说当地有没有工作机会，需不需要人手。加油站的老板就问他是哪里人，从哪里来的，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家乡。这个找工作的人说，他讨厌家乡的人，家乡的人对他不好，所以他不想在家乡待了，要到外面去闯荡一下。加油站的老板听了以后就说，其实我们这里的人跟你家乡的人都差不多。然后那个人就开车又上路了。

过了几天，又有一个失业的异乡人路过加油站，也是问本地有没有工作。加油站的老板问了同样的问题，就说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呢？这个人就说，他在家乡丢了工作，其实老板对他也不错，但无奈经济不好，工厂关门了。家乡人虽然都很好，但因为地方小，工作机会少，也想出来到外地试试运气。加油站的老板就说，我们这里正好缺人手，就把他留下来工作了。

约翰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人给他讲这个故事，他听到之后对他很有启发，就是要有一种积极的态度来对待别人，不要有一种受害者心态。因为没有人喜欢消极的人，没有人喜欢有受害者心态的人，你即使有机会也会错过。像约翰，他就属于一个自我创造的普通美国人。他17岁离开家，靠自己的勤奋、冒险，从无到有创造了自己的人生。他有自己的价值观，对世界有自己的理解，不是人云亦云。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像埃隆·马斯克那样。一个人靠自己的努力克服了面临的困难，从逆境中奋斗出来，这就是自我创造的人。

奥赞·瓦罗的故事：从科学家到作家的跨界人生

我们讲的另一位17岁离开家闯天下的，是一位移民。他名叫奥赞·瓦罗（Ozan Varol），他是个土耳其人，出生在土耳其一个贫寒家庭，但上学成绩好。因为他天赋不错又用功，所以高中的成绩特别好。他17岁高中毕业的时候，就申请到了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的本科。一个人离开土耳其到美国来留学，在康奈尔他参与了火星探索计划，毕业以后成了一名火箭科学家。

后来他喜欢法律，也去念法学院。法学院毕业以后，在美国做律师，写文章，成了法学教授，教宪法学。他出了一本书，书名很有意思，叫《民主政变》（The Democratic Coup）。教了好多年宪法学，他获得了终身教职，但是他对教书却失去了兴趣，因为年复一年教同样的内容让他感到厌倦。他开始写博客，做油管，辞掉了法学教授的工作，写了两本畅销书，其中有一本《唤醒你的天才》（Awaken Your Genius）登上了《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的畅销榜，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去年早些时候，有位朋友李一诺采访了奥赞·瓦罗。李一诺自己也是一位“自我创造的女人”（self-made woman）。她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以后，在咨询公司麦肯锡（McKinsey）做到合伙人，后来辞职去盖茨基金会（Gates Foundation）工作，做到盖茨基金会驻中国的首席代表。

在采访中，奥赞·瓦罗讲述了他17岁从土耳其来到美国，从科学家到法学教授，从法学教授到作家、博主的这段心路历程。其中他说，人们对世界都有好奇心，但人生每迈出一步，都要战胜对未来和不确定性的恐惧，这样才能追逐自己的好奇心，做真正喜欢的事。他讲到一个现象，就是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也可以做得很成功，但做自己喜欢的事却可能失败。关键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呢？就是怎么看待成功和失败。一个人在工作上可能会很成功，收入又高又稳定，但一生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这种人生在他看来是失败的。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如果工作上很成功但人生却失败了，你说哪一个失败是更惨的失败呢？可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说法。人生短暂，总会充满遗憾，可能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机会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却做了一辈子。

今年新年过后，奥赞在自己的博客上贴了一篇短文。他引用作家E. L. Doctorow的话写道：“写一本书就像在黑夜开车一样，你只能看到车灯照到的地方，但一直开下去也会达到目的地。”奥赞说，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的人生真言之一。不只是写书是这样的道理，人生也是这样的道理。人们都希望看清楚自己将来的人生轨迹，但没有人能够看那么远，很多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很多人就是因为看不清楚就不愿意行动，一生就原地踏步。那些自我创造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看清楚了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才开始上路，而是克服了对未知的恐惧，上路去追逐自己对人生和世界的好奇。

夏威夷夫妇：抓住与创造机会的人生智慧

来美国以后，尤其是来德克萨斯以后，我是从身边的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这些年在美国和世界各地骑行、徒步，接触到很多普普通通的人，从这些人身上学到的一些人生道理，可能比从书本上学到的要多。

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去日本走四国遍路，遇到一对夏威夷夫妇。丈夫叫马丁（Martin），是退休教授，退休前在夏威夷大学（University of Hawaii）教海洋生物学。太太叫凯伦（Karen），退休前是位钢琴老师。后来大家相互熟悉了一点，凯伦就讲她几个星期前刚刚结束放疗，她得了乳腺癌，手术后要放疗，放疗是很痛苦的。所以他们曾经一度想放弃来日本的计划，但后来还是一咬牙来了。到现在，有时候还会觉得隐隐作痛，但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马丁退休以后喜欢上了日本的城堡，要把全日本的城堡全部浏览一遍。那一趟他们是去四国考察四国的城堡，以后还会再回去看其他地方的城堡。走到金志的时候又遇到他们，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就问马丁，海洋生物学教授平常都干些什么？他说他的工作有点特殊，不只是教学，很多时间是在海上度过的，在船上捕鲨鱼，就是为世界各地的水族馆捕鲨鱼。他说美国很多地方，还有香港和北京的水族馆，都有他捕获的鲨鱼。他说他这一行干了几十年，觉得时机是很重要的，稍纵即逝，只要一松懈就会错过捕到最好的鲨鱼的机会。他有感而发，就是说人生抓住机会也很重要。

他太太凯伦就在一旁说，马丁喜欢讲人生大道理，他捕了一辈子鲨鱼，是最会抓住机会的。然后凯伦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他比马丁还会讲大道理。她说：“有人抓住身边的机会，也有人自己创造机会。”我就随声附和说，凯伦的话真是富有哲理。她看着我，突然就问：“你是不是个自己创造机会的人？”这一下把我问得有点发懵，因为没想到她会把自己的话用到我身上。我就说，我们可能都创造过自己的机会。

他和她先生都不是出生在富裕家庭，两个人都是靠个人努力有了自己的事业。旅途中两个人都很节俭，我们第一次遇到是在一家简陋的民宿。在民宿的厨房，我看到两个人从街上带着盒饭回来，可能是从超市买的，在微波炉热一下吃，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凯伦能从萍水相逢的人身上看到一些自我创造的烙印，我也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这种自我创造的烙印。这种烙印不知不觉会打在我们身上，带着这种烙印的人能相互感受到对方的这种品质，能够产生共鸣，能够欣赏这种品质。一位同行的辩论课说，如果你只听马丁和凯伦说话，你不会想到他们都是退休的人了，他们的心比很多年轻人还年轻，尤其是凯伦，尤其是凯伦的笑声就像18岁一样。他们邀请我去夏威夷他们的家做客，说要早点去，因为年龄不饶人，说过两年他们说不定哪天就出不了门了。我说要早去看，明年能不能去。分手以后又收到他们几个电邮，仍然在说这事，一转眼说好的明年已经成了去年，还没有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