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从大众娱乐到“数字政绩发表会”
其实,我已有多年未看春晚(Spring Festival Gala: 中国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每年除夕夜播出的综合性文艺晚会)了。以前吃年夜饭的时候,都是陪着老人看,但老人自己也不看,只是习惯性地开着电视,听个声,跟听收音机似的。北京人管那叫话匣子(老式收音机: 对早期收音机的俗称)。后来,家里老人慢慢都没了,我自己都快40了,吃饭的时候也就没人开电视了。当然,我父母都是50后,按年纪来说也是老人,但他们也是好些年都不看春晚了。
他们不看,那他们周边认识的人看吗?也不看。我事先声明一下,我父母没有什么特异性,都是普通工人,还是下岗工人,初中毕业就插队去了,连高中都没上过。他们那一代人,这种情况是非常普遍的,这就是中国沉默的大多数(The Silent Majority: 指社会中不常公开发表意见但数量庞大的群体)。我家的亲戚,也有很多农村的、县城的,这些亲戚我都问过他们看不看春晚,因为我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还在看春晚。我问的这些亲戚分布得很随机,比如说河北沽源、云南曲靖、甘肃白银、贵州习水,南北方都有,而且都是比较落后的地方。结果发现,他们和他们身边的人,这些年也不看春晚了,因为看不懂,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台上的人在干嘛,也不认识是谁。所以这些比较穷的农村的、县城的人,实际上也不看春晚。这些人可是中国的基本盘啊,也就是说,基本盘现在其实也不看春晚了。
你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吗?实际上是在意料之中的。因为以前我们一直有一种误区,以为春晚是给老人看的,是给文化水平比较低的人看的,是给农民工兄弟看的。其实呢,正相反,领导现在给春晚的创作要求,恰恰是春晚必须吸引年轻人,春晚要显得有文化,要有科技感,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它是这样一种产品。你顺着这个思路看春晚,就能理解为什么春晚不接地气,为什么老百姓不爱看,因为本来也不是给你老百姓看的,是故意不接地气的。领导非常讨厌接地气,因为一旦接了地气就显得土,显得没文化,就变成抖音快手赶大集了。你要是喜欢抖音快手,就自己看抖音快手去。领导喜欢的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得跟民间创作拉开梯度。
“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宣传美学
我们对于过去那种春晚比较接地气的固有印象,其实都是很久以前的旧的印象。比如小沈阳那个小品《不差钱》,那是2009年的。开心麻花早期的那些经典小品,沈腾演的那个郝建,当时沈腾还没火呢,那些都是2012年、2013年的,离现在也有十几年了。就更别说90年代以前的春晚了,那离现在都30多年了。从产品目的上来说呢,那个时候的春晚确实是服务老百姓的,因为春晚是大多数穷人辛苦一年下来唯一的免费的娱乐。那个时候小品塑造的小人物,通常都是底层老百姓。底层老百姓怎么去塑造?每年都要组织文艺工作者下基层体验生活。是不是真的体验了穷人的生活不好说,但是呢,老一辈的文艺工作者年轻的时候,毕竟都是穷过来的,有偏差也不会差太多。所以塑造出来的小人物是相对可信的,是相对真实的,是相对有血有肉的,所以观众才能共情。
你再看现在的春晚小品,脱贫攻坚(Poverty Alleviation: 中国政府旨在消除贫困的政策和行动)啦,中国已经没有穷人了是不是?沈腾演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五套房的房东,啥意思?你这是想表达中国人民都不缺房?还是想鼓励中国老百姓多买房?还是在春晚上跟美国网友隔空对账呢这是?而且我一开始还以为马丽跟沈腾演的是一对,没想到马丽演的是沈腾的丈母娘,沈腾的女朋友是她女儿,给我恶心得够呛。马丽比沈腾还小几岁呢,这鼓吹的价值观就更油腻了。这是鼓励有钱人多找小媳妇?还是鼓励共产党的干部包二奶多生点私生子,解决中国的人口困境问题?这种令人作呕的价值观,会导致多少中国女性容貌焦虑,导致多少穷人恨不得砸烂你们狗头。最后演员自己都演不下去了,这小品连个收尾都没有,就草草结束了。但凡是个人都知道自己演的东西不堪入目,对不对?你问过老百姓看到这种恶心东西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曾经的春晚,观众满意度是非常重要的指标,是真要做民调(Public Opinion Poll: 收集公众对某一议题看法的调查)的。电视节目的收视率,那也是真要做统计的。尽管从客观上来说,由于样本量太小,所以反馈出的数据准确性不高,但那也是做民调做统计的。不像现在连装都他妈懒得装了。当时的中央电视台跟现在不一样,对吧?王志安、崔永元、柴静这些人现在是反了,但当时都是中央电视台的呀。你不能说体制里没好人,说体制里没有精英,对吧?
“赛博党建”:一种普遍的宣传风格
十九大(19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通常被视为中国政治发展的重要节点)以后明显是个分水岭,春晚这个产品的核心目的它已经变了,不再是给老百姓提供娱乐的场景了,所以老百姓喜不喜欢,满意不满意,根本不重要。从头到尾摆这个排场都是摆给上面看,只对上不对下了。或者说呢,十九大以后的春晚,就更像是一个超级大公司内部的年会,是往这个方向上演化的。内部属性越来越强,对外的属性越来越淡薄,所以离老百姓越来越远,跟老百姓的关联也就越来越少了。已经纯粹是人家公司内部自娱自乐了,甚至公司内部的基层员工喜不喜欢都不重要,只要领导喜欢,你作为员工就得逼着自己也喜欢。如果你跟领导的审美不一致,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公司里混了?
至于老百姓呢,春晚早就不是个娱乐场景了,而是个教育场景,是让你学习,给你科普。春晚是什么?春晚就是90后的小红书博主,给蹲在田间地头的老农上课:“看看,这是国潮非遗啊,这是航天登月,这是人工智能。老乡,你学习学习,人民群众得要求进步,得跟上时代,不能以为中国还是以前那个中国啊,中国已经富起来了知道吗?中国已经强起来了知道吗?你得自信,中国何以强,缘有共产党啊。”老农他妈能听得懂吗?你能跟美国网友对账,他能跟美国网友对账吗?他只能抽着旱烟跟你傻乐呀。
其实不光是春晚,现在所有的内宣(Internal Propaganda: 对国内民众进行的宣传活动)活动都是这个风格。我们圈里有个专业术语叫“赛博党建”(Cyber Party Building: 一种结合赛博朋克美学与党建宣传内容的风格,旨在呈现高端、科技感的宣传效果),就是赛博朋克(Cyberpunk: 一种科幻类型,通常描绘高科技、低生活、反乌托邦的未来社会)的那个赛博。这个词怎么来的呢?因为不管是办会还是拍宣传片,领导的要求就是七个字:高端大气上档次。什么叫高端大气上档次?这是一个抽象的要求,你作为执行者,你得学会翻译,你得把领导脑瓜子里想象的画面给具象出来,要不然方案做一遍领导否一遍,做一百遍领导也不满意。像我们这种老油条,知道关键的窍门在哪。窍门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国外素材网站上那些赛博朋克风格的设计模板,加上中共每年提的那些关键词,就是党建元素嘛,凑到一起,啪,这就叫赛博党建,cyber communist style。一稿出来至少65分了,基本上就是领导想要的方向,再改几遍差不多就过了。
圈里面常干活的都知道,这种赛博党建的设计风格非常普适,到处都能见得到。比如会议会展、博物馆、特展、文旅小镇、各种灯光秀、实景美术搭建、虚拟演播室,从线上到线下,从城市到乡镇,都是这种差不多的东西。最具代表性的是哪里呢?就是北京北辰路上的那个党史博物馆,鸟巢旁边那个。你去参观一下,你就知道什么叫赛博党建了,跟你想象的绝对不一样。与其说那是党史馆,不如说是科技馆。或者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现在不管是党史馆、科技馆,还是中国历史博物馆什么的,已经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了,都差不多。全都是把那些最流行的、前沿领域的那些大词杂糅到一起展示给老百姓看,什么人工智能啊、量子力学啊、虚拟现实元宇宙啊这一类的。无论是展陈的主题、展陈的方式,还是使用的技术手段,都是这种充满未来感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宏大叙事,就跟春晚上那些节目一样,全是各种声光电特效的堆砌。传统的晚会节目越来越少,或者说越来越不屑于去做传统的晚会节目了。点题啊,都是要讲科技创新,没有机器味的内容,已经很难被节目组选上了。
未来主义美学的历史回潮
所以具体来说,到底什么是赛博党建呢?它实际上就是未来主义(Futurism: 二十世纪初期在意大利兴起的一种艺术和文化运动,崇尚速度、科技和暴力,旨在打破旧秩序)美学的一种回潮。什么意思呢?咱们先说未来主义。未来主义是二十世纪早期诞生的一种革命性的美学风格,崇拜工业和科技的符号,信奉技术权威,对机器和数字非常迷恋,讴歌速度、力量和竞争,目的是打破世界的旧秩序,要求建立世界的新秩序。在它诞生的那个年代,曾经盛极一时,因为当时正处于世界大战的前夜,未来主义推崇暴力,而且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所以在那个年代特别受年轻人的欢迎。这种美学影响了很多领域,在全世界都能见到受到未来主义影响的艺术创作,尤其是对墨索里尼时期的意大利,还有对前苏联影响都极其巨大。说白了,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都好这一口,都非常推崇未来主义的美学风格。我们最熟悉的那些前苏联的那种宏伟建筑,就是典型的未来主义风格。对中国影响也巨大,尤其是中国在苏联援助期间修建的早期建筑,都是仿苏的,几乎跟苏联一模一样。
不过后来随着二战的结束,这种美学风格渐渐衰落,流变成了别的艺术风格。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最终它产生了一种完全预料之外的副产品,那就是在未来主义的基础上,诞生了我们熟悉的赛博朋克。因为冷战期间西方世界的科幻文学创作流行反乌托邦(Dystopia: 虚构的、不理想的社会或世界,通常与乌托邦相对)题材,这就促成了科幻新浪潮(New Wave Science Fiction: 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科幻文学运动,强调文学性和社会批判)运动。科幻新浪潮主要的主题就是反乌托邦,但这种反乌托邦的口号最初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文字的描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具象化的呢?就是著名的好莱坞电影大师雷德利·斯科特,他受70年代科幻新浪潮的影响,在1982年拍摄了一部著名的科幻电影,叫《银翼杀手》。这部电影在世界电影史上是最重要的科幻电影之一,你就是没看过起码也听说过,我就不多介绍了。
《银翼杀手》最初非常小众,票房也不高,而且评价也是褒贬不一。但是随着时间的沉淀,《银翼杀手》在亚文化圈意外走红了,而且还红遍了全球,从而在大众范围里产生了一个让粉丝极其疯狂的新的流行符号,这就是赛博朋克的诞生。《银翼杀手》就是赛博朋克的鼻祖,后世的赛博朋克风格就是从《银翼杀手》的美术风格里演变出来的。但问题是雷德利·斯科特最初是怎么设计《银翼杀手》的美术风格的呢?他为了表现未来世界的乌托邦,他参考的实际上就是意大利墨索里尼时期的建筑风格,直接照搬的。他还参考了一部很老的德国电影,叫做《大都会》。如果不是专门做影史研究的人,应该是没人看过那部1927年的老电影。
《大都会》也是深受未来主义的影响,它讲的是100年后的未来世界里,2026年,也就是明年,人类被分为两个阶层,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权贵和富人都住在富丽堂皇的大厦里,每天过着享乐纵欲的生活;而贫苦的牛马则长期被困在幽暗的地下城市,与冰冷的机器相伴,过着996的艰苦人生。这电影在影史上的地位极其重要,我也不多讲了,有兴趣大家可以去看一看。它的剧本很明显是受到了马克思主义的影响,但是实际上呢,希特勒也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纳粹也推崇。戈培尔甚至认为《大都会》代表了社会正义,他曾经在1928年的演讲上向群众谈到了这部电影,他说资产阶级即将退出历史的舞台,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德意志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总之呢,赛博朋克风格就是未来主义的异化,而未来主义就是法西斯美学。现在中国流行的这种审美,实际上是赛博朋克又返祖了,流变回去了,要不为什么叫回潮呢?你给领导看赛博朋克风格的方案,他当然喜欢。你要是给他看原汁原味的未来主义风格的设计方案,他就更喜欢了,而且很新鲜,见得少,感觉很高级,不是大路货。“哎呀,小伙子不得了,有想法!”是不是?你的方案就在众多方案当中脱颖而出了。
中国演艺行业的“一团浆糊”
大家看我的频道,别老是光憋着笑,能学到很多实用技巧。我这里讲的行业黑话实际上都是窍门,你消化消化都是能变现的。给我点个赞,点个关注。当然油管上的朋友,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黑话,会觉得很陌生。而且你可能会感觉很奇怪:“哎呀老张,你不是个导演吗?你怎么还搞过会展,还干过晚会,还做设计方案,你到底算啥行业呢?”我到底算啥行业呢?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几乎中国影视行业里所有的从业者,都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行业的。之前有一期节目里我讲过,美国娱乐产业有超过5000亿美元的规模,他们是有严格的行业分工的,有明确的市场边界区隔的,是专业化的职场。所以他们的影视行业就是影视行业,演出市场就是演出市场,会议会展就是会议会展。但这些不同的领域,在中国实际上都是一回事,一团浆糊。你做这行是什么杂活儿都得干,因为在领导看来都一样,都是宣传工作嘛。
区别在于什么呢?区别在于盘子的大小不一样。中国电影票房每年也就几百亿人民币而已,这碗饭没几个人能吃得上。但中国的会议会展市场可是7000亿的规模,营业性演出市场也有700多亿的规模。但是注意,这个营业性演出市场的规模统计,是通过票务收入倒推出来的,也就是说只有卖票的演出才计算到营业性演出的数据里,不卖票的就不统计了。但是中国演艺行业的基本盘,可是非市场化的,也就是不卖票的,不计入到营业性演出的收入里。相关数据既不统计也不披露,对外都是黑箱。比如中央电视台春晚,还有各地的春晚,就是非常典型的非营业性演出,根本不在这盘子里。中央电视台春晚的收入有多少?你们只能试着想象一下,从来不说。网上查的话,也就只有学术领域估算的数据,说是有十几亿,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那么少呢?
晚会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市场,基层的晚会更是多如牛毛,全都是旧的文工团(Cultural Work Troupe: 中国军队或政府机构下属的文艺团体,负责文艺宣传和演出)体系遗留下来的。比如说我们北京吧,海淀区有海淀区的春晚,朝阳区有朝阳区的春晚,一个区就一个春晚。更别说,还有各种行政单位,虽然单体规模不大,但是基数大呀。所以简单来说,营业性演出的几百亿,只是统计了卖票的收入,也就是市场化的那一点点。至于非市场化的部分有多少呢?也没办法统计,只能估算。前些年有一些报告推算过,说中国演出市场的市场化部分占比不到10%。也就是说整个中国的演出市场,如果只看甲方支出的话,总规模其实也是几千亿的。很多人都是吃这碗饭的,但是这几年非营业性演出的市场规模在极速萎缩,因为这是被打得最狠的领域之一,各单位这方面的预算都收紧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小也比影视行业大多了。
反正我对接过演出项目里,乱七八糟什么客户都有。比如国企内部搞个晚会,预算几百万,这是很常见的标的客户,竞标的乙方一大堆。这种晚会本身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是这种钱如果不花就花不出去了,趴在账上不动,第二年就给你砍掉了,没这部分预算了,是吧?那还不如花了呢。说句题外话,去年我还问过冯巩的出场费,因为有个客户想找冯巩。我一问冯巩还真不贵,就自己一个人带个徒弟,很简朴,其他什么额外的要求都没有。所以我对冯巩的印象非常好,人家好歹也是中国曲艺家协会的主席,不作恶,也从来没有整过人,真的算是一股清流。
总之你算算啊,无论是演出市场,还是会议会展市场,站在乙方的角度来看,都是几千亿的规模,都比影视行业大多了。预算充足,活好干,而且周期短,是吧?赚钱比干影视容易多了。所以即便是张艺谋,也是吃这碗饭的。老谋子拍电影无非是做做品牌,根本不差那点钱。他赚钱是靠那些线下的大型体操表演,比如什么奥运会开幕式,那是张艺谋真正的绝活,比这个真没人能跟他比。中国各地的那种印象系列的,大型实景表演,什么印象丽江、印象西湖,这是张艺谋手里的主要盈利项目。说实话也挺不容易的,你说他自己真喜欢干这些活吗?他是有创作理想的人,当然不喜欢干体操表演的活。但恰恰是因为他靠那些体操表演赚钱,所以相对于其他的导演来说呢,比如陈凯歌那种,他反而有资本,能相对地坚守一些艺术的底线,明白了吧?因为张艺谋有产,有别的现金流,所以他吃相没那么难看。
会议会展就更好做了,门槛更低,来钱更快。但是干的事也都差不多。这个别说是我们这个行业了,做互联网的,其实应该也非常熟悉那一套打法。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阿里巴巴集团系的,创立过一个叫亿欧商学院的东西。那个阶段商学院特别流行,像什么湖畔大学、长江商学院,这些是最有名的那些,你没听说过的更多,我家这边鼎盛时期几百个商学院呢。他们创立亿欧商学院的时候,最初也是靠传统的商学院模式赚钱,想这么干,但是干不下去。后来办了几次行业会议之后,发现办会比什么都赚钱,就把所有的业务全砍了,专心办会,一年搞了几百场会议。一拍脑门,想个主题就能开个会,我是真不理解中国人怎么那么爱开会。不过他搞的那种会议呢,都是2C的,是要靠卖票营收的。后来大家兜里都没钱了嘛,也就卖不出票了。同样的,这种市场化的会展,也只是会展行业里很小的一部分,真正赚钱的会展,当然是不需要靠卖票赚钱的,但是普通人也是干不了的,都有特殊资质,国家队的饭,你普通人就别惦记了。
现在还有很多是横跨了几个行业,很难界定的项目。比如一些地方文旅做的小镇,加上会议加上特展,再加上演出,总盘子很大。比如乌镇的赛博党建大会,还有像春晚上的那些地方台选送的那些节目,都是在省会城市的地标建筑旁边做实景搭建,不光是为了做这一个节目,也不会马上拆。不过主要营收到底是靠招商,还是靠消费呢?这个很难估算,除非他们自己愿意把这些数据公开。但是这些项目的营收能力,都比影视强太多了。总之国情就是这样,我们自己这个行业呢,不仅又Low又被歧视,而且真要想挣钱,还得去做更Low更被歧视的事,去蹭晚会的饭碗,去抢会展的活,干杂耍,低端服务业,包媒体车马,包网红出场,含舞台搭建,含接待食宿,含网络直播,再带个宣传片,再加200条短视频。你说这是什么行业?不知道,不知道。这要什么本科学历呀?是不是小学生也能干?对,确实是小学生也能干,说实话,上到高中都浪费了。
预制菜式的春晚与语言的消亡
最后再说说今年的春晚吧,我还能绕回来,刚才聊的都不知道聊哪去了。我本来呢,并不想吐槽春晚,因为我根本就不看春晚嘛,现在谁还看春晚呀?前些年呢,大家还有心情吐槽春晚上的那些烂节目,每年微博段子手春节过年都不休假,24小时待命,坐在电脑前面蹭热点,憋段子损人。那时候大家呢,还都能吃这碗饭,能接单能接广,能赚钱。那时候的人吐槽春晚呢,首先是因为真的看春晚,对不对?现在你瞅瞅,春晚结束以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微博上的内容呢,都是整齐划一的融媒体(Converged Media: 指将传统媒体与新媒体融合,实现内容、平台、渠道一体化的传播模式),整齐划一也就算了,还是提前写好定时发布的,这不信息预制菜(Pre-fabricated Information: 指提前制作好、缺乏即时性和互动性的信息内容,缺乏临场感和真实感)吗?别如说微博热搜了,连春晚节目本身呢,也是预制菜,一丁点临场感都没有,也一丁点交流感都没有,彻底的机械化生产。但是有一说一啊,的确非常精美,只不过除了精美以外呢,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相声小品呢,就更别提了。春晚跟语言类节目一向是有仇的,尤其是那段湖南相声演员说的相声,那甚至都不是相声,逗哏和捧哏的分工非常混乱。我觉得它很有可能是从日本抄了一段漫才(Manzai: 日本的一种喜剧表演形式,通常由两人组成,一人装傻,一人吐槽),因为这俩相声演员的分工更像是漫才里的装傻役和吐槽役,但又不能真演成漫才,还是得演成相声啊,就出现了这个节目里非常奇怪的那种别扭感。逗哏和捧哏分不清楚,说明什么呢?说明现在相声也完蛋了,不但没有相声演员了,连段子都抄不着了。别说没有段子了,以前每年春晚,像冯巩啊、蔡明啊、郭冬临啊,那些网感比较好的老演员上去呢,你甭管人家创作的那些包袱能不能响,至少他们会把过往一年的流行语拽一遍,什么“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之类的,然后年轻观众集体再吐槽一遍:“哎呀就知道你们得说这几句,真土!”但是这种吐槽呢,是善意的吐槽,说明观众是有参与感的,说明中文的语言还是活的,说明我们的汉语还有生命力,而且说明喜剧的创作还要去观察生活,还要从民间的语言当中汲取灵感。
但是现在呢,别说段子了,连汉语自己都快死了,哪来的流行语呢?网络流行语的本质,是语言系统内部的以下犯上(Subversion from Below: 指下级挑战或违背上级权威的行为或言论),因为网络流行语的盛行,是对官方话语权威性的解构嘛,所以领导非常讨厌网络流行语,哪怕是正面的,也不行。网络流行语就像什么呢?它就好比是员工背着领导拉小群,中国领导最讨厌的就是员工拉小群,谁知道你们在小群里说什么呢?是不是阴阳怪气说我坏话呢?其实员工可能就是随便唠唠家常,跟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也不行。禁不住领导没事往那一坐就老是想,而且老是往坏了想,越想越觉得不行,一拍桌子:“不行,得管!”而且领导讨厌网络流行语这件事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可以去知网(CNKI: 中国知网,中国最大的学术文献数据库)上搜一搜,国内的正规学术论文,网络流行语和传播学相关的学术文章呢,很多,基本上以否定和批判为主,肯定的极少。我上学那会儿啊,都已经有这个架势了。也就是说呢,他们从学术上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消灭网络流行语了。但是呢,他们又要假装自己在推动流行文化,所以现在中国通过整个融媒体捏造出来的流行文化,就是这么一种刻板的、毫无烟火气的东西。每个人看起来都跟小机器人似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你设定好的。关键是词还不是人写的,感觉都是人工智能写的,靠人工智能堆砌出来的那种华丽的辞藻。这是我觉得最悲哀的一点,他们甚至都不愿意给御用文人(Official Scribes/Propagandists: 指为官方或当权者服务的文人或写手)留一点发挥空间。那还养御用文人干什么呢?给他们都开了吧,去吧,回家种地去,换成Deepseek(月之暗面旗下的人工智能模型: 一种人工智能语言模型,能够生成文本内容),比人靠谱多了对不对?
尾声:为何看春晚
这期节目就聊到这吧。看到最后,可能有的网友会说:“哎呀老张,你说你不看春晚,你这不是看了吗?看得还挺细,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是这样的,我最后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今年看春晚。我家呢,本来确实是没有人看春晚的,但是我儿子老大,属蛇的,今年正好是他本命年(Zodiac Year of Birth: 中国传统文化中,与自己生肖属相相同的年份,通常认为会遇到挑战或转折)。他非得说想看春晚,可能是他老看Bilibili,有up主(Uploader: 在视频平台上传视频内容的创作者)给他种草,所以他就对春晚产生了好奇心。结果我陪他看春晚,他自己连一小时都没坐住,就滚去玩手机了,变成我自己看了。我一想,看都看了,索性把它看完吧。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看了春晚,不是我自己主动想看的,我口味也没有那么重。好,点个关注,点个赞。大家对春晚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给我留言。最后祝大家蛇年快乐,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