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危机:美联储的“无限量”救助
2008年10月13日,一个星期一,全球金融市场已陷入混乱。雷曼兄弟倒闭不到一个月,华尔街血流成河,欧洲多家银行传出坏消息。就在这一天,美联储(Federal Reserve)悄悄宣布了一项重大举措:向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瑞士央行开放无限量的美元互换额度(USD swap lines)。这不是区区一百亿或一千亿,而是“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如同“费改(上)不封顶”。
这项行动的规模令人震惊。在危机高峰期,美联储通过这些“管道”撒出去的美元近六千亿,相当于2008年中国全年GDP的大约七分之一。一家美国的中央银行,将相当于中国七分之一GDP的资金借给了外国央行,且不设上限。这对于美国的纳税人来说,无疑是一则“离谱”的消息。尽管美联储的法定职责是对美国经济负责,但它却在拿着美国的信用为欧洲和日本的银行“兜底”。
美元的全球血液角色
美联储并非有意管全世界,而是“不得不”管。原因在于,美元(USD)早已超越了美国本土货币的范畴,成为“全世界的血液”。当血液出现问题时,仅仅“治疗”美国这一个“器官”是远远不够的。这家只对美国国会负责的央行,是如何一步步被推上“全世界最后救火队长”的位置的?这背后是一段从1960年代的“小试牛刀”,到2008年的“临危受命”,再到2020年疫情期间的“史无前例”的演变。每一次危机,美联储都被迫付出更多。
全球美元负债的庞大规模
要理解美联储为何不得不出手,关键在于理解其危机爆发前夕的全球金融图景。截至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夕,全球非美国银行持有的美元负债(USD liabilities)总计高达13万亿美元。这个数字接近2008年美国全年GDP(约14万亿美元)的体量,意味着外国银行欠下的美元债务,几乎相当于美国一年创造的财富。这些美元并非仅仅在美国境内流通,而是被用于在全球放贷,为拉美企业、亚洲政府提供融资,甚至支持东欧居民的按揭贷款。
到2008年,美国以外的非银行借款人从银行借入的美元接近4万亿美元,远超欧元区外欧元贷款的两倍,使美元在国际借贷市场上一骑绝尘。令人瞩目的是,进行这些美元生意的“主力军”并非美国本土银行,而是欧洲和日本的银行,它们才是全球美元借贷的真正“庄家”。
借短放长的结构性风险
这些外国银行为何会背负如此巨额的美元债务?问题的根源在于其资金结构:大部分美元是“短期借来”(short-term borrowing),例如三个月内必须偿还的债务,却被用于“放长期贷款”(long-term loans)或购买长期债券。这种“借短放长”(borrow short, lend long)的模式,是杠杆玩到极致的典型表现。
其最大的单一资金来源是“货币市场基金”(Money Market Funds),类似于中国的“余额宝”。美国民众和企业将闲钱存入这些基金,再由基金借给银行。到2008年,美国货币市场基金借给外国银行的资金至少有1.2万亿美元,占这些银行非银行融资的八分之一。然而,货币市场基金有一个致命弱点:没有资本金,其净值理论上永远维持在1美元。一旦持有的资产出现问题,投资者就会发生“挤兑”(run)。这相当于把钱存进一个没有存款保险的银行,而该银行又将资金贷给了其他国家(如法国、德国、瑞士)的银行,且是短期借贷,随时可能被抽走。这种结构在过去三十年里运转正常,但一旦信心崩溃,便可能引发“踩踏事件”(stampede)。
历史的回响:1960年代的美元输送
美联储被迫向海外输送美元并非始于2008年。早在1960年代中期,美联储就开始采取类似行动,但规模较小,鲜为人知。当时,在“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 system)下,美元与黄金挂钩。纽约联储的外汇操作员“库姆斯”(Combs)说服欧洲央行进行了一系列“互换安排”(swap arrangements),即互相借贷美元和欧元以维持汇率稳定。
然而,这个系统留下了一个“后门”:纽约联储与“国际清算银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 BIS)之间开辟了一条独立的美元互换管道,旨在为快速增长的海外美元市场提供流动性。在1965年至1968年间,每到年底,瑞士银行需要将美元资产兑换成瑞士法郎以美化报表,导致美元紧张;或如“六日战争”后英镑贬值,引发海外美元市场波动。此时,美联储便通过这条管道向伦敦等离岸市场输送美元,以压低利率。虽然这次操作仅持续几年,但它确立了一个先例:美联储的信用可以延伸至美国境外。美联储并非“散财童子”,而是认识到海外美元市场的混乱会冲击美国国内经济。这一逻辑从1960年代至今从未改变,只是规模不断扩大。
2007年:危机爆发的信号弹
真正的风暴始于2007年8月9日。法国大银行之一的巴黎银行(BNP Paribas)发布公告,称由于美国证券化市场(尤其是与美国房贷挂钩的资产)的流动性“完全蒸发”,相关资产无法进行合理估值,因此暂停赎回。这意味着投资者存入的资金暂时无法取出。这一公告如同信号弹,瞬间点燃了欧洲银行家的担忧:如果巴黎银行都无法估值其持有的美国房贷证券,那么其他银行(如德意志银行、瑞银、巴克莱)可能也埋藏着未知的“雷”。
从那天起,银行之间开始互相猜忌,不敢拆借。那些严重依赖短期美元融资的欧洲银行,突然发现自己“借不到钱了”,陷入了“流动性危机”(liquidity crisis)。欧洲央行当天紧急向银行注入了950亿欧元,美联储也降低了“贴现窗口”(discount window)的利率。然而,鲜有银行敢于直接向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借款,因为这会触发“污名效应”(stigma effect),向市场宣告自身财务状况不佳。
TAF与早期互换协议
面对银行不敢直接求助的困境,美联储开始寻求变通。2007年9月,美联储内部开始讨论将贴现窗口改造为一种匿名的拍卖机制,即后来的“定期拍卖便利”(Term Auction Facility, TAF)。这一机制允许银行竞标借款,而不公开身份,从而减轻“污名效应”。
同时,欧洲银行在欧洲本土也面临美元短缺。美联储与欧洲央行就建立美元互换协议进行了谈判。据回忆,欧洲央行起初态度谨慎,但私下非常需要这条美元输送管道。时任欧洲央行市场操作负责人帕帕迪亚(Papadia)形象地表示,欧洲央行当时的角色相当于“第十三个联邦储备银行”。2007年12月,美联储与欧洲央行签署了200亿美元的互换协议,并与瑞士央行达成了40亿美元的协议。但与之后发生的危机规模相比,这些数字微不足道。
雷曼倒闭与货币市场基金的“踩踏”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破产,局面彻底失控。在此之前,尽管紧张,但市场仍被认为“可控”:美联储通过TAF已借出约1500亿美元,大部分给了外国银行在美国的分支机构;欧洲央行的互换额度也增至550亿美元。然而,雷曼倒闭的冲击波远超预期,引发了大规模的“踩踏”。
危机首先从货币市场基金开始。一家名为“储备基金”(Reserve Fund)的老牌货币基金,因持有雷曼的商业票据,其净值跌破了1美元,即“跌破面值”(breaking the buck)。这在当时引发了投资者的恐慌,担心其他货币基金也持有雷曼或其他濒临倒闭银行的票据。在短短几天内,机构投资者疯狂赎回,美国银行从货币市场基金获取的资金蒸发了至少1750亿美元。
LIBOR飙升与美联储的加码
与此同时,欧洲、日本和加拿大的银行在美元融资市场上遭遇挤兑,不得不疯狂竞价抢夺美元。这导致当时全球美元借贷的基准利率——“LIBOR”(London Interbank Offered Rate)——从雷曼倒闭前的不到3%,直接翻倍。LIBOR的飙升不仅仅是银行间借贷成本的上升,还直接影响到美国民众的浮动利率房贷和企业贷款成本。美联储的降息政策效果被LIBOR的上涨所抵消,实际借贷成本反而攀升。
在此危急关头,美联储开始疯狂加码。雷曼倒闭后,美欧央行互换额度翻倍至1100亿美元,对瑞士央行额度也翻了四倍。同时,新开了与日本、英格兰、加拿大央行的管道,总额又增加1100亿美元。9月29日,所有额度再次翻倍,但市场需求依然巨大。只要互换额度存在上限,恐慌就不会停止。
第一个“金德尔伯格时刻”
终于,在10月13日,美联储宣布取消与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瑞士央行、日本央行的美元互换额度上限,实现“无限量”供应。国际清算银行(BIS)总裁卡鲁安娜(Caruana)感叹,这种无限量互换是“BS(指Charles P. Kindleberger)的创始人(指他本人)在1920年代都未曾想到的”。而恰恰在41年前,经济学家Kindleberger在1967年写道:“央行之间的互换额度必须是无限的。”41年后,这一学术理想变成了操作现实,这就是所谓的“金德尔伯格时刻”(Kindleberger Moment)。
无限额互换消息宣布后,LIBOR与美联储政策利率之间的利差在数周内从400个基点降至200个基点,显示资金流动性有所缓解,恐慌开始退潮。
美联储的动机:全球稳定与国内传导
美联储为何不惜冒着巨大政治风险,耗费巨大精力向全球银行输送美元?通常的说法是为了“全球金融稳定”。但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自私”且实际的逻辑。LIBOR的报价银行多为非美国银行,其报价时间(伦敦时间上午11点)早于纽约时间。美联储希望降低LIBOR,必须确保法兰克福、伦敦、苏黎世等地的银行在纽约天还未亮时就有足够的美元互换额度。
这便产生了“双重使命”的悖论:一方面,美联储是只对美国国会负责的国内机构,任务是控制通胀和保障就业;另一方面,美元已成为全球血液,LIBOR定价不仅影响银行间拆借,也影响美国本土的房贷和企业贷款成本。若不向外国银行输送美元,美联储降息的效果就无法有效传导至美国经济。因此,“给外国央行送美元”实际上是在“修复美联储自己的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在全球金融稳定与国内政策目标之间,美元霸权的框架已将两者紧密捆绑,拆分不开。
2020年新冠危机:剧本的改写
2008年的故事让美联储坐上了“全球最后贷款人”的位置,而这条路一旦开始就难以退出。12年后,一场全新的危机——新冠疫情(COVID-19)——于2020年3月在全球爆发。此次危机并非源于华尔街某栋大楼倒塌,而是全球同时按下的“暂停键”。企业面临收入归零的风险,疯狂囤积现金,要求“马上到账的现金”。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抢现金”(cash grab)的风暴。
货币基金与债券市场的双重危机
与2008年相似,高风险货币市场基金再次成为焦点。2020年3月,1250亿美元资金从这类基金中被赎回,占其总资产的11%。尽管此次未出现基金“跌破面值”,但2008年后引入的“流动性下降可限制赎回”的改革措施,反而加速了恐慌:投资者担心“闸门”(gate mechanism)一旦关闭,资金将被锁死,于是争相在闸门关闭前逃离,引发了比2008年更猛烈的挤兑。
更严重的是,2020年的危机触及了比货币市场更核心的“债券市场”(bond market),尤其是被视为“金融体系定海神针”的美国国债。国债市场同时遭受了三路抛售:
- 对冲基金:依赖国债现货与期货微小价差进行高杠杆交易的基金,因保证金暴涨被迫甩卖国债以“去杠杆”,保守估计抛售额超过2000亿美元。
- 外国央行:吸取2008年教训,为应对美元紧张,在2020年3月至5月间卖掉了2440亿美元美国国债。
- 美国居民:低利率环境使美国家庭涌入债券基金,面对疫情恐慌和债市暴跌,从债券基金赎回了创纪录的5.6%资产,迫使基金经理抛售了2600亿美元国债。
美联储的“史无前例”救助
在货币市场挤兑、债券市场踩踏、公司债价格暴跌、企业融资通道濒临堵死的严峻形势下,美联储迅速采取行动。3月12日,LIBOR开始脱离美联储政策利率飙升。次日,美联储将与五大核心央行的互换利率从OIS加50个基点降至加20个基点,并扩大了期限。3月19日和23日,互换协议进一步扩展至更多央行,额度飙升至近5000亿美元。仅用两个月时间,美联储走完了2008年用一年才走完的路。
互换协议还不够,危机蔓延至债券市场。美联储直接介入,纽约联储被指令“买入国债和机构债券”(agency debt),直至市场恢复正常。三周内,美联储购入了9000亿美元国债和机构债券,对冲掉三路抛售的约8000亿美元。
更令人震惊的是,3月23日,美联储宣布要“买美国的投资级公司债”(investment-grade corporate bonds),打破了央行不碰资本市场工具的惯例。4月9日,更是宣布购买“垃圾债”(junk bonds)。
溢出效应与全球“兜底”
美联储的购买行为产生了巨大的“溢出效应”(spillover effects)。尽管美联储只购买了美国公司债和垃圾债,但跟踪这些债券和新兴市场美元债(emerging market USD bonds)的ETF走势却几乎完全一致。这表明,投资者将美国公司债与全球美元债视为近似替代品,美联储的“救助圈”实际上扩散到了整个全球美元债券市场,成为了“给全世界兜底”(backing the world)。
这种逻辑与货币互换一脉相承:美联储提供给欧洲央行的美元,最终会通过金融传导流向瑞典、亚洲等未直接签署互换协议的国家。美联储的信用如水渗透,其政策在上游开闸,下游自然受益。
美联储的“三圈”互助体系
美联储划定了三层互助体系。第一层是“铁杆五人组”(core five):欧洲央行、英格兰银行、日本央行、瑞士央行和加拿大央行,他们拥有常设、无上限的互换额度。第二层是“临时朋友”(temporary friends),包括五个发达经济体和四个新兴经济体,享有临时额度。第三层是持有美国国债托管账户的实体,可以通过国债作抵押,隔夜借美元(2020年推出的“逼马回购便利”(Repo Facility))。
尽管第一层仅包含五家央行,但它们覆盖了全球美元外汇互换市场的三分之二。加上第二层,覆盖率达到五分之五。这意味着,美联储的信用通过关键货币的流动,广泛渗透到全球金融体系。
第二个“金德尔伯格时刻”与未竟的疑问
1967年Kindleberger提出的“央行互换额度必须无限”的理论,在2008年10月13日首次成为现实。这是第一个“金德尔伯格时刻”。2020年3月,美联储不仅重演了剧本,更彻底改写了它:从货币市场杀入资本市场,从“最后贷款人”变成了“最后的买家”(last buyer)。这是第二个“金德尔伯格时刻”。
每一次危机,美联储都被推得更远。从1961年通过BIS悄悄输送美元,到2008年向全球央行打开无限量美元闸门,再到2020年直接购买美国公司债,其影响甚至波及至新兴市场美元债。一个原本只对美国国会负责的机构,已实际成为全球美元体系的“兜底人”。
然而,一个关键问题悬而未决:下一次危机来临时,美联储还能否“兜住”?如果不能,或者美国国内政治环境不再允许其对外“撒钱”,那么那13万亿甚至更多的海外美元负债,将由谁来承担?Kindleberger反复强调,金融危机失控往往不是因为无人能救,而是因为“无人愿意站出来救”。2008年和2020年,美联储挺身而出,但它还能挺多少次?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