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与中央:经济体感差异
当前,公众对2025年中国经济的感知与中央决策层存在显著差异。一项涵盖142名参与者的非严谨调查显示,高达66%的人对2025年中国经济表示不满意,其中19%表示“不知道”,真正满意的仅有5%,中等评价占12%。这表明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对工资停滞、失业蔓延、消费不振等问题体感强烈,普遍认为2025年并非经济向好的一年。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央决策层对2025年的中国经济表现出“非常满意”的态度。这种满意度从年末的经济会议中可见一斑。这种巨大的体感差异引发了深刻疑问:是中央高瞻远瞩,掌握了我们未曾察觉的积极数据,还是对实际情况存在误判?
近期有三场重要的经济会议为我们提供了分析线索:10月25日,工信部和发改委联合发布了《关于增强消费品供需适配性、进一步促进消费的实施方案》;进入12月,则有每年年末最重要的中央政治局会议(12月8日)和中央经济工作会议(12月11日),这两场会议旨在部署次年经济工作方向。通过对这些会议,特别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文件的研读,可以揭示中央对2025年经济的真实看法。
中央经济会议:问题描述的淡化
历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Central Economic Work Conference: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和国务院召开的年度经济会议,旨在分析当前经济形势、部署来年经济工作)都会有新的提法,并对经济问题进行描述。通过对比2022年至2025年的会议文件,可以发现中央对经济问题描述的显著变化。
在2022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对经济问题的描述是:“我国当前经济恢复的基础不牢靠,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Threefold Pressure: 指经济面临需求不足、供给受阻、预期不稳的压力)三重压力仍然较大,外部环境动荡不安。”这是首次明确提出“三重压力”,反映了当时疫情放开后经济面临的严峻挑战。
2023年,问题描述进一步细化为:“主要是有效需求不足、部分行业产能过剩、社会预期偏弱(Insufficient Effective Demand, Overcapacity in Some Industries, Weak Social Expectations: 指经济面临的结构性问题和信心不足),风险隐患仍然较多,国内大循环存在堵点,外部环境复杂性、严峻性、不确定性上升。”
2024年,描述则更为具体:“外部环境带来的不利影响加深,我国经济预期面临不少困难和挑战,主要是国内需求不足、部分企业生产经营困难、群众就业增收面临压力(Insufficient Domestic Demand, Difficulties in Enterprise Operation, Pressure on Employment and Income: 指经济面临的内生性问题和民生挑战),风险隐患仍然较多。”从2022年到2024年,对问题的描述是不断加深的,越来越贴近普通民众的实际感受。
然而,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问题的描述却大幅淡化,仅用一句话概括:“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国内供强虚弱矛盾突出(Prominent Contradiction of Strong Supply and Weak Demand: 指国内供给能力强劲,但有效需求不足),重点领域风险隐患较多。”这意味着,除了外部环境和重点领域风险这两个固定搭配外,中国经济的核心问题被简化为“供强虚弱”。文件中不再提及企业生产困难、群众就业增收压力或社会预期问题,仿佛这些问题已不复存在。这种淡化处理,反映了中央对当前经济困境的感知与以往大相径庭。
宏观政策转向:跨周期调节的信号
在宏观经济政策方面,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一个新提法:“加大逆周期和跨周期调节(Counter-cyclical and Cross-cyclical Adjustment: 逆周期指在经济下行时刺激经济,跨周期指从一个周期为下一个周期寻找增长动能)力度。”过去,中国政策多强调“逆周期调节”,即在经济下行周期通过刺激政策促使经济上扬,这暗示经济问题被视为周期性而非结构性。然而,“跨周期调节”的提出,则意味着中央认为当前的经济问题已不再是简单的下行周期,而是需要从上一个周期中寻找下一个周期的增长动能。这表明决策层可能已找到了他们认为能带动经济回升的关键点。
尽管提出了“跨周期调节”,但2025年的宏观经济政策并未提出任何新的刺激措施,而是机械地延续了2024年的主张,甚至在货币政策上有所收敛。这与2024年宏观经济政策的重大转变形成对比:2024年,中国货币政策从“稳健”转为“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Moderately Loose Monetary Policy: 指货币供应量增加,利率下调,以刺激经济增长),财政政策从“积极”转为“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More Proactive Fiscal Policy: 指政府通过增加支出或减税,更大力度地刺激经济)。这种根本性转变在当时被视为应对经济困境的“猛药”。然而,2025年政策的“原地踏步”甚至“收敛”,结合股市在12月8日中央政治局会议后应声下跌的表现,暗示中央可能认为经济本身并无大碍,无需额外刺激。
内需策略:从刺激到优化
内需作为中国经济工作的首要任务已持续多年(除2023年因新质生产力而退居第二位)。然而,历年刺激内需的策略却呈现出不同的侧重与力度。
2022年,虽然将扩大内需摆在首位,但实际措施多为“增强消费能力、改善消费条件、创造消费场景”等空泛表述,并未明确如何增加居民收入。真正的内需刺激主要集中在政府投资,如“通过政府投资和政策激励有效带动全社会投资”、“加快实施十四五重大项目”、“加强区域间基础设施联通”等,主要侧重于基础设施建设。
2023年,在“新质生产力”成为主旋律的背景下,内需策略更多强调“推动消费从疫情后恢复转向持续扩大,培育壮大新型消费,大力发展数字消费”,并提及“增加城乡居民收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优化消费环境”,但具体落地措施仍显不足。
2024年,对民间消费的刺激力度明显加大,提出“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推动中低收入群体增收减负”,并明确了具体措施,如“适当提高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提高城乡居民医保财政补助力度”,以及实施“两性政策”(Dual Policy: 指消费品以旧换新和设备以旧换新政策)。
然而,2025年的内需策略再次回归简单化。虽然仍坚持扩大内需,但关于壮大消费的表述仅为“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并未具体说明如何增加收入。更重要的是,两性政策从“加力扩为实施”变为“优化两性政策实施”,并提出“清理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释放服务消费潜力”。“优化”一词通常意味着调整和精简,可能导致部分补贴减少或政策力度减弱。这表明中央可能认为内需问题不大,或至少2025年不会将主要精力放在内需刺激上。
创新驱动:新质生产力的实招
在所有经济领域中,创新是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文件中唯一持续有实际进展和具体方案的领域。
2022年的创新提法相对宽泛,多为“加快现代化产业体系”等表述。
2023年,随着“新质生产力”(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以科技创新为主导,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符合高质量发展要求的生产力)的提出,国家对创新有了关键性提法,即“完善新型举国体制(New Whole-nation System: 指在国家主导下,整合政府、国企、高校和领先民营企业资源,集中攻关重大科技和产业项目),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加强质量支撑和标准引领,提升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和水平,推行新型工业化”。新型举国体制的提出,为中国在多个领域取得突破奠定了基础。
2024年,创新策略进一步深化,强调“加强基础研究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超前布局重大科技项目,开展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明确指向芯片、光刻机、核聚变、量子计算等前沿科技领域。
2025年,创新部分继续推出实招:
- 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方案:强调人才培养和引进,包括从国外吸引人才回流。
- 建设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明确将资源集中于这些核心区域,利用其在AI、芯片、新能源、显示面板、无人机等领域的优势,打造经济增长新引擎。
这表明,从2023年提出新型举国体制,到2024年加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再到2025年聚焦科技人才和区域创新中心建设,创新领域是唯一每年都有明确且不断推进的实际做法的领域,也是中央认为最有活力的增长点。
改革路径:民企地位的演变
经济体制改革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但从2022年到2025年,这部分内容呈现出“越写越虚”的趋势,尤其是在民营经济的地位和作用上。
2022年,改革的重点是“切实落实两个毫不动摇(Two Unwavering Commitments: 指毫不动摇地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地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并特别强调“针对社会上对我们是否坚持两个毫不动摇的不正确议论,必须亮明态度毫不含糊”。这反映了当时民营经济“退场论”盛行,国家急需挽救民营经济信心。
2023年,改革表述开始趋于空泛,如“谋划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重大举措,推动高质量发展,加快中国式现代化注入强大动力”,同时提及“不断完善落实两个毫不动摇的体制,激发各类经营主体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深入实施国有企业改革”。民营经济的地位已从第一句退居第二句。
2024年,虽然仍以空泛表述为主,但有一个重要亮点是提出“出台民营经济促进法(Law on Promoting Private Economy: 旨在保护和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法律),开展规范设企执法专项行动”,旨在解决当时“远洋捕捞”(Ocean Fishing: 形象比喻对民营企业进行不规范、过度执法和罚款等行为)等对民营企业不当执法的问题。
然而,2025年的改革内容再次发生转变。文件中提出“坚持改革攻坚,增强高质量发展,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Involutionary Competition: 指在有限资源下,过度竞争导致效率低下、利润摊薄的现象),制定实施进一步深化国资国企改革方案,完善民营经济促进法配套法规措施”。民营经济的提及进一步后退,不再是核心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内卷式竞争”和“平台企业和平台内容经营者劳动者共营发展”(Shared Development for Platform Enterprises and Workers: 指平台经济中,平台与灵活就业者共同发展,可能涉及社保等制度改革),即灵活就业的社保问题。这表明中央认为民营经济本身已无大碍,问题已转变为现象层面的“内卷”和“平台经济治理”。
官员治理:政绩观的转变
在官员治理方面,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提法也呈现出有趣的演变轨迹。
2022年,正值疫情期间,官员体系普遍疲惫,会议强调“统一思想,坚决坚持”,并鼓励新班子“有新气象、新作为,加强学习,成为内行”,旨在激励人性,提振士气。
2023年,针对当时普遍存在的干部“躺平”不落实问题,会议的关键词是“抓落实”(Ensure Implementation: 指要求各级干部不折不扣地执行中央政策和决策),强调“不折不扣抓落实、雷厉风行抓落实、求真务实抓落实、敢做敢为抓落实”,反映了高强度反腐和整治干部不作为的背景。
2024年,由于2023年对官僚队伍的打击过重,削弱了积极性,会议转向“正向激励”(Positive Incentives: 指通过奖励、表彰等方式激发干部积极性),提出“强化正向激励,激发干事创业的内生动力,切实为基层松绑减负,让想干事、会干事的干部能干事、干成事”。
然而,2025年的提法再次转变,似乎认为干部队伍既没有躺平问题,也没有积极性受挫问题。会议只强调“树立和践行正确的政绩观(Correct View of Performance: 指以人民利益为根本,以实干出政绩,遵循规律办事),坚持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自觉按规律办事,完善差异化考核评价体系(Differentiated Assessment System: 指根据不同地区、不同部门的实际情况,制定不同的考核标准和评价体系)”。这与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相呼应,旨在解决各地“一窝蜂”发展同质化产业的问题,通过差异化考核引导地方根据自身特点发展。这表明中央认为干部队伍的激励系统已良好运转,只需优化考核体系即可。
风险化解:房地产与城投债的优先级下降
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Prevent and Resolve Key Area Risks: 指对房地产、地方债务、中小金融机构等领域的风险进行防范和化解)一直是雷打不动的第五大任务,主要涉及房地产(Real Estate: 房地产业)和城投债(Local Government Financing Vehicle Debt: 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债务)。然而,在2025年的文件中,这一任务却出人意料地滑落至第八位,这暗示中央可能认为经济风险已不再是核心问题。
2022年,会议明确提出“化解重大经济金融风险,保交楼(Ensure Delivery of Presold Homes: 指确保已售商品房按期交付),房地产企稳回升,青年人住房”等一系列住房问题。
2023年,继续强调“统筹化解房地产、地方债务、中小金融企业”等问题,并提及“平急两用(Dual-use for Emergency and Normal Times: 指平时可用于民生,急时可转为应急设施的建设)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城中村改造(Urban Village Renovation: 对城市中由农民自建房形成的居住区进行改造)三大工程”,旨在稳定房地产市场。
2024年,仍强调“有效化解重点领域风险,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持续用力推动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并继续推进城中村改造。
然而,2025年的文件中,连“止跌回稳”的表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积极稳妥化解重点领域风险,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因城施策控增量、去库存、优供给,鼓励收购存量商品房用于保障性住房”。从措辞上看,房地产市场似乎已不再被视为一个紧迫的风险点,而是进入了“稳定”和“优化”的阶段。这与过去几年对房地产风险的强调形成了鲜明对比,进一步印证了中央对当前经济形势的乐观判断。
消费方案:空洞与现实脱节
除了中央经济工作会议,11月25日发布的《关于增强消费品供需适配性(Adaptability of Consumer Goods Supply and Demand: 指消费品供给与消费者需求之间的匹配程度),进一步促进消费实施方案》也值得关注。这份方案的名称本身就很有意思,将“促进消费”放在第二位,而将“增强消费品供需适配性”置于首位,暗示中央认为并非老百姓不消费或没钱,而是需求与供应不匹配,导致消费潜力未被释放。
该方案提出到2027年要培育三个万亿级消费领域(Trillion-level Consumption Sectors: 指市场规模达到万亿人民币的消费领域)和十个千亿级消费热点(Hundred-billion-level Consumption Hotspots: 指市场规模达到千亿人民币的消费热点)。然而,公布的万亿级消费领域包括消费电子(Consumer Electronics: 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新能源汽车(New Energy Vehicles: 电动汽车、插电混动汽车等)和老年用品(Elderly Products: 针对老年人的产品和服务,即银发经济),这些并非“新”领域,而是中国已有的或正在发展的成熟产业。十个千亿级消费热点则包括健身器材、宠物食品、民用无人机、化妆品、书包、婴儿儿童用品等,同样是当前已非常热门的消费领域。
更令人费解的是,文件在“新领域、新赛道”部分提及的却是新能源汽车、智能家居(Smart Home: 利用物联网技术实现家居设备互联互通的系统)、消费电子、现代纺织(Modern Textiles: 采用高科技材料和工艺的纺织品)、食品(Food: 各种食品产品)、绿色建材(Green Building Materials: 环保、节能的建筑材料)等,这些都属于“太旧太旧的赛道”,缺乏真正的新意和想象力。
这份文件在内容上显得空洞且与中国经济现实情况脱节,甚至被评论为“DeepSeek(DeepSeek: 一家AI模型开发公司,此处指AI生成文本)写的”。这使得人们难以从中看出中国将如何真正促进消费,也进一步印证了中央可能认为内需并无大碍的判断,即使在下半年消费增长乏力的情况下。
体感差异:三种深层解读
面对公众普遍的不满与中央决策层的“非常满意”,这种巨大的经济体感差异可能源于以下三种深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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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掌握未公开的积极数据:一种可能性是,中央掌握了普通民众无法接触到的前瞻性经济数据和信息。例如,国家可能看到了外贸的显著增长及其带来的财富溢出效应,股市的上涨,以及AI、新能源汽车等新兴领域在大城市产生的财富效应。这些数据可能预示着内需已企稳,新的就业数字正在上升,中国经济的活力将在未来三四个月内被完全激发。在这种情境下,中央高瞻远瞩,认为只需延续现有路径,中国经济到2025年末就能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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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对形势的误判:另一种可能性是,中央可能再次误判了形势。在“经济光明论”的影响下,由于中美贸易战的有来有回、芯片“卡脖子”取得进展、新能源汽车出口表现不俗、国内AI发展势头良好等片段性的“好消息”,甚至是被过度阐释的“好现象”,决策层可能认为一切都很好。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可能并未充分获取真实的底层消费萎缩数据和碎片化的经济坏消息,导致基层民意未能真正反映到决策层。误判形势可能导致中央认为“又行了”,战略定力已具备,因此决定按兵不动,不采取任何新的刺激措施。然而,如果明年就业和房地产等问题持续恶化,届时再出台措施可能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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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层决策陷入僵局:第三种可能性,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值得探讨。这可能意味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未能实质性反映中央经济工作的真实情况,因为最高层的重大决策陷入了争执之中,且缺乏最高领导人一锤定音的能力。这种可能性延续了“四中全会”后网络上关于“习近平失势论”的讨论。如果中国经济确实糟糕且中央也知晓,但却无法立即提出明确且需要付出代价的拯救方案,可能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可能带来的结果负责。这可能源于最高领袖的个人权威受到影响,使其无法再主导一个高风险的路径,并让所有人为此承担共同的共识。
这种可能性并非空穴来风。国家近期三番五次强调打击网络负能量、挑动社会对立,并加强互联网政治学习,这表明中央清楚地认识到网络民怨沸腾,舆情存在重大风险。而这些风险的背后,必然与失业和经济状况紧密相关。国家既然知道民意情况及其背后的经济动因,为何2025年的中央经济会议却如此“温吞水”,许多领域都在往后退,这确实是一个令人费解的局面。无论如何,这份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文件对未来的股市而言,肯定不是一个积极信号。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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