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专访与失控的公关
Speaker 0: 2015年5月,美国的报刊亭上摆出了6月号的《名利场》(Vanity Fair)。这本杂志在美国挺有名的,专门讲一些政界、商界名人的故事。唐纳德·特朗普的首席幕僚长苏茜·威尔斯(Susie Wiles)也没抵住名利场的诱惑,
Speaker 1: 接受了记者采访。
Speaker 0: 采访完之后写了个大长篇,可给他惹了很大的麻烦。这个我们之前直播的时候也讲过,不熟悉的朋友可以回头看我们那期节目。
回到正题,《名利场》这一篇长报道的标题叫做《没完没了的萨姆纳》。这个标题不是夸老头能活,而是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思: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呢?但其实《名利场》也挺虚伪,写这篇文章不就是为了爆萨姆纳·雷石东(Sumner Redstone)的料来吸引眼球嘛,大家都是互相利用,彼此彼此。
先说照片,《名利场》给这些采访对象拍的照片都非常有格调。两张全身照,请的都是专门给明星拍照的摄影师。一张是在曼哈顿一家老酒店的酒吧里,暖黄的灯光下,赫泽尔(Manuela Herzer)穿着一身贴身的亮片长裙;另一张在洛杉矶郊外一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里,霍兰德(Sydney Holland)坐在绿色绒垫子上面,白色长裙及地,侧面开叉到腿,拍得非常好看,
Speaker 1: 就跟拍大明星一样。可是呢,
Speaker 0: 你把整篇报道翻完,找不到第三个人的照片。这其实就
Speaker 1: 非常有意思。这篇报道
Speaker 0: 讲的是一个91岁男人的钱、他的公司、他的晚年以及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可他本人
Speaker 1: 一张照片都没上。
Speaker 0: 他的公关主管拦了这篇稿子好几个月,不让记者见雷石东,也劝这两个女人别接受采访。这两个女人自己另外请了一位公关顾问,然后连这位公关顾问的话也抛到脑后去了。上《名利场》的
Speaker 1: 机会不是什么人都有的,这个诱惑对这两个人来说实在太大了。她俩坐了下来,开了录音,换了衣服,拍了照。整篇报道里说到
Speaker 0: 雷石东现在的状况,那句话出自
Speaker 1: 一个不肯留名字的人。这个人说:“雷石东基本上是不清醒了,也说不了话,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现在还明白多少。”
Speaker 0: 记者又去问雷石东一个几十年的老朋友,这位老朋友在电话里几乎是逃着挂断的,只留了一句:“我是真的不想聊他。”报道里头还记了一段,
Speaker 1: 有人在老朋友面前提起雷石东的身体,说看着就跟死了似的。
Speaker 0: 老朋友接了一句:“那你更应该当面见见他,他本人比这还难看。”这话很难听吧?可它就印在杂志上,全美国都能买到。
你看这是另一篇报道,标题就叫《谁在控制雷石东》(Who Controls Sumner Redstone?)。
Speaker 1: 谁到底在控制雷石东?旁边就是这两个女人。
Speaker 0: 上一期节目我们讲过,这两个人怎么把9000万美金从雷石东的口袋里掏到她们自己的腰包里。雷石东四个月之后在病床上说了一句:“我要
Speaker 1: 拿回我的那4500万。”
Speaker 0: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霍兰德已经在山里买好了房子,就等着雷石东咽气,另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一个笨老头的故事嘛,老头有钱,女人图钱,钱到手了
Speaker 1: 故事结束。可是2015年这一整年,
Speaker 0: 钱反而不是主角了。
逐步收紧的全面控制
Speaker 1: 首先是控制电话,谁打得进来、谁打不进来;然后是门,谁能够进这栋房子里看雷石东一眼、谁进不来,都由这两个女人来决定。
Speaker 0: 再往下是“家人”这两个字到底定义了谁,谁算是家人,谁不算;
Speaker 1: 再往后是他咽气了以后,谁来定葬礼的客人名单,谁来挑那块墓碑。照理说这些活都应该是雷石东的
Speaker 0: 子女去做的,现在被这两个女人完全控制在手里。
再往下一级就更离谱了,涉及到雷石东的祖坟。2015年7月7日有一份文件签了字,
Speaker 1: 上面写着:只要雷石东的女儿或者其他任何人对他的遗产安排提出异议,
Speaker 0: 他们家在波士顿那块墓碑的产权就归这两个女人了,随她们怎么处置。你想想这份文件写得是不是挺离谱?雷石东的遗产安排有异议,关这两个女人什么关系?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买,祖坟可不是这么算的。
2014年12月25日圣诞节,比弗利山庄那栋房子客厅里的灯挂满了,
Speaker 1: 树也立起来了,底下堆满了礼物。霍兰德在,赫泽尔也在,两人各自的孩子
Speaker 0: 也都在。但是雷石东不在客厅,在另一个房间里,屋里除了护工就没有别人了。这就是那栋房子这几年的常态:热闹归热闹,热闹在客厅,而雷石东常常呆呆的,饭都吃不下去了,话也说不清楚了。
下午三点前后,他提了个要求,想去看看那棵圣诞树。奥克塔维亚诺(Octaviano)推着
Speaker 1: 轮椅把他送了出去。轮椅进客厅那一刻,赫泽尔像是没有料到,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雷石东,这就是你的家人。”
Speaker 0: 按照奥克塔维亚诺后来的记述,雷石东当场就哭了,不是眼圈一红,而是放声嚎啕痛哭起来。那天他的亲生女儿不在这个屋里,三个外孙也不在屋里,他身上流着同一脉血的人
Speaker 1: 一个都不在场,一个都没有。
Speaker 0: 更狠的地方在这里:他跟这个女儿吵了大半辈子,前面也都讲了,吵归吵,毕竟那是他亲生闺女。现在有人当着一屋子的人,
Speaker 1: 当面告诉他:不用惦记了,
Speaker 0: 你真正的家人都在这儿了。
霍兰德的双面生活与秘密恋情
Speaker 0: 另外一期事情还得说一句。那年圣诞节霍兰德没有去塞多纳(Sedona),他在那里偷偷给自己建了一个爱巢,
Speaker 1: 还养了个小三。因为1700公里外,皮尔格里姆(Carlos Pilgrim)正等着他呢。
Speaker 0: 那年秋天,皮尔格里姆刚刚跟霍兰德求过婚。听到这里你一定会觉得很离谱,霍兰德不是说要跟这个
Speaker 1: 老头结婚的吗?这两人都结岂不是犯了重婚罪?
Speaker 0: 时间往回倒两个月,2014年秋天雷石东刚从医院出来那阵子,塞多纳这边皮尔格里姆给霍兰德发过去两个表情:一个是“吉祥三宝”一家三口,另一个是新娘和戒指。
Speaker 1: 意思够明白了吧?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在电话头求婚。霍兰德
Speaker 0: 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怕赫泽尔在旁边听见。于是这场求婚两个人是拿短信办完的。
“这算是答应了吗?” “是。” 皮尔格里姆:“天哪我太高兴了!” 霍兰德:“我也是。”后面跟着一长串的心。
皮尔格里姆说:“咱俩别管了,跑吧!结了婚就跑,躲到塞多纳去,我们的世界。然后满世界跑,跑到哪算哪。我把你救出来,咱们跑出城,郊外还有一整个宇宙呢。去他妈的那帮废物,等一个人死,去他妈的!我们可以去当探险家,满世界跑,就跟《夺宝奇兵》里头这样。我知道这事对咱俩都不好受,对不起,对不起。”
Speaker 1: 你听出来了吧?这对男女在短信里一直在计划着,哪天等到雷石东咽气之后,
Speaker 0: 他们能够分到遗产,然后就可以过上幸福生活了。从这天起,两个人在短信里互相叫老公老婆。霍兰德还写过这样一句:“我盼着咱俩同一天走。”对方回:“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乍一看你以为在看琼瑶剧呢。
10月8日,霍兰德把父母带到了塞多纳,见了皮尔格里姆和他的父母。
Speaker 1: 一顿饭在山里的度假村吃的,都挺好。
Speaker 0: 直到霍兰德的妈妈转头跟皮尔格里姆的妈妈说了一句:“你该减减肥了。”饭后两个长辈逛街买水晶去了,这边两个人回屋滚了床单。
这顿饭是一场标准的见家长,两家父母坐一张桌子谈婚事认亲家。而这张桌子之外,霍兰德名义上还是另一个男人的未婚妻。而且就在那前后,
Speaker 1: 她又一次开口说要跟雷石东结婚。这件事情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Speaker 0: 霍兰德答应皮尔格里姆的求婚之后,两人开始张罗要孩子了。路子跟当年生小女儿那次一模一样:人工授精、捐卵、代孕。皮尔格里姆签了一份捐精协议,白纸黑字放弃对这个孩子的一切法律权利。签这个字的时候他也没多想,生物学上是爹,
Speaker 1: 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在美国就是走流程、标准操作。
Speaker 0: 去的还是当年那家比弗利山庄的诊所,同一个医生。轮到取精的时候,皮尔格里姆抱怨了一句:“对着杯子,外头走廊上人来人往,挺别扭的。”
医生说:“也不用那么麻烦,可以拿针取,”说完医生又补了半句,“就跟我给那个老头做的一样。”
霍兰德愣了一下,抬起手让医生别往下说了。可就这么一个抬手的动作,皮尔格里姆看在眼里。皮尔格里姆拿着杯子进去了,可是脑子里有三个问题在打转:刚刚医生说的老头是谁?她跟那个人也计划要生孩子?那个小女孩的父亲到底是谁?
办完事之后皮尔格里姆上了车,是霍兰德的车,前头坐着司机。
Speaker 1: 皮尔格里姆张嘴就想问霍兰德要答案:“要一起生孩子,我就得知道真相!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Speaker 0: 霍兰德回过头看着他。他说那一秒真的觉得霍兰德要开口说了,然后司机回过头问了一句:“哎,咱们走哪条道?”那个瞬间就这么过去了。“先放着吧,”霍兰德说,“回头再说。”
10月28日,两人又发了一段短信: “我今天把我的血给你了,我的精子。” “我知道,谢谢。” “我把我的心和魂都给你。谢谢你愿意这么做,我知道用这种方式可不一样。” “这是我的荣幸。老婆,为你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行。咱俩能碰上真是运气。” “可不是嘛,”霍兰德说,“我等了一辈子才终于等到你。”
Speaker 1: 这个时候《非诚勿扰》的音乐就得响起来了,看得我都觉得有点肉麻了,这俩人应该去拍琼瑶剧了。
谈判桌上的附加条款与亲情阻隔
Speaker 0: 现在我们把镜头再拉回那栋房子。2014年11月,一件谈了快一年的大事谈成了一个框架:雷石东要把女儿手里那20%的全国娱乐公司(National Amusements)股份买回来。莎莉·雷石东(Shari Redstone)能拿多少呢?10亿美金现金加股票,而且还是免税的。
可这笔钱不是白拿,作为交换她得放弃一样东西:往后不再是雷石东在 CBS 和维亚康姆(Viacom)的接班人,董事长也不当了。
Speaker 1: 前面几期我们讲了几十年的父女战争,讲到这里其实已经是终点站了。莎莉认了,钱她拿,位子她不要了。
Speaker 0: 莎莉那边笔都已经握在手里了,可是他爹雷石东这边,笔却迟迟没有签下去。不是老头不想签,是有
Speaker 1: 人还没准备好让他签。
Speaker 0: 那阵子奥克塔维亚诺每天都在给泰勒(Tyler Korff,雷石东的外孙)发短信,记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律师又来了,安德尔曼来,毕晓普(Bishop)来,别的律师也来,一波接一波。可是这些会开完,老头常常是哭着的。
有一回毕晓普关起门来跟他谈,奥克塔维亚诺在旁边听到他
Speaker 1: 喊了三个字:“不,不,不!”然后就开始抽泣起来。
Speaker 0: 泰勒后来给安德尔曼写过一句话,说得很直:他外公跟毕晓普谈话该说什么,是那两个女人一句一句教好的,说差了回头就要挨骂,这种事情天天都有。
而就在这个档口,谈判桌上突然多出来一条新条件,毕晓普提的,说是老头的意思:莎莉得答应往后不许对老头送给这两个女人的任何东西提出异议,一分钱都不许告。
Speaker 1: 很显然,是谁让老头提这个条件,已经写在纸上了。
Speaker 0: 2015年1月8日那天早上是奥克塔维亚诺当班,他的记述是:老头那天上午特别迷糊,人也糊涂,张嘴问了旁边护工一句:“出了什么事?我这是在哪儿?”
上午11点半,毕晓普到了,跟他关起门谈了20分钟,霍兰德全程都在屋子里头坐着。奥克塔维亚诺说那20分钟
Speaker 1: 他一直在哭,整个一整天哭一阵停一阵。
Speaker 0: 同一天,霍兰德给护工下了话:打进来的电话全掐掉,还特别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莎莉和金伯利(Kimberlee,莎莉的女儿、雷石东的外孙女)。那天金伯利真打过来了,让人挡回去了。
下午奥克塔维亚诺在旁边听到这样一段对话:霍兰德跟老头说话,赫泽尔挂在电话免提上。霍兰德说:“你的家人不爱你,他们连电话都不打给你。”他还说:“莎莉在告我。”
Speaker 1: 这句是假的,莎莉当时没有告任何人。
Speaker 0: 赫泽尔在免提那边还补了一句:“莎莉这个人精神不太正常。”
91岁的雷石东糊涂了一上午,刚哭完,这两个女人又开始一左一右给他洗脑。可是你猜雷石东说什么?
Speaker 1: “我知道莎莉在乎我。”他说莎莉和她的孩子就是他的家人。这是他这一整年里头替女儿说的第一句话。
Speaker 0: 然后当天下午,一封信就从房子里寄了出去,收信人是莎莉和三个外孙,落款是雷石东的签名。信里说:我希望在我剩下的日子里知道,霍兰德和赫泽尔不会在为我送终、正伤心的时候,还得挨我家人的官司。如果你们拒绝签署这份放弃追诉的协议,我将不得不(虽然我深感遗憾)指示霍兰德和赫泽尔不允许你、菲利斯(Phyllis,雷石东原配)以及你的孩子们出席我的葬礼,或者以任何方式参与我的丧葬安排。
菲利斯可是雷石东的原配,跟他一起过了50多年。莎莉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她拒绝了,这个字她签不下去。
Speaker 1: 10亿美金的交易当场停摆。
Speaker 0: 第二天奥克塔维亚诺的记述只有两句:“雷石东的状态很不稳定,大部分时间都在哭。”
1月10日晚上,纽约那位跟了他很多年的秘书替雷石东发出了一封邮件,收信人是三个外孙,意思就一句:你们的妈妈莎莉不尊重我,我写给你们那封信就是我的意愿,对你们三个都算数,包括你,泰勒。
泰勒可不相信这是外公的意思。宅子里那天的记述是这样的:信是霍兰德写的,拿去让老头点了头,再由护工念给纽约的秘书听,秘书打字发出。
1月12日,泰勒直接给毕晓普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分量我念两句你就明白了:
Speaker 1: “这两个女人把我和我兄妹打给外公的电话全都拦下了,她们反过来去跟他撒谎说我们从来不给他打电话、不爱他。三十年了,我和我的兄妹跟外公一直很亲、一直很要好,我们到今天还是很爱他。因为我打不进电话,所以请您替我转告他,我有多爱他。”
Speaker 0: 这封信写完没多久,副本就落到了霍兰德手里。毕竟这个律师是霍兰德请的,肯定要替霍兰德负责。她拿信走到院子里,老头正坐在那里。她一挥手把护工全都轰进了厨房,然后隔着门,护工听到她当着老头的面念信,念一句就骂一句:“泰勒是个骗子!他们家人正在毁我的生活!”
毕晓普的回信是这么说的:“这封信不是那两个女人的意思,是我按照你外公的指示草拟的,我跟他当面过了好几遍,一字一句都是他要的。”到后来又找过他一次,他的回话还是那一句:“没有人拦着谁不许参加葬礼,这是雷石东自己的指示。”
也就是1月12日这一天,有个护工把一通电话接了进来——金伯利的电话。当时老头特别高兴,反反复复跟金伯利说:“你跟你家里人随时可以来看我。”
霍兰德知道以后火就更大了。三个外孙里头最招她烦的就是金伯利,她在给皮尔格里姆的短信里骂过:
Speaker 1: “这个小间谍会玩人,是他妈的种!”她转头就跟老头说金伯利是个骗子。
Speaker 0: “我爱金伯利。”老头说道。 霍兰德说:“他们全家都是骗子!” “不,他们不是。”老头又艰难地回应道。
Speaker 1: 这一来一回吵了整整一个钟头,中间有喊有哭。这就是那天下午那栋房子里的声音。
Speaker 0: 莎莉那边就一句话:让她给那两个等着为雷石东哭丧的女人签免责,没什么可谈的,永远不可能。意思就是她绝对不会签这个免责协议的。
虐待老人举报与董事会高额薪酬
Speaker 0: 到了这一步,宅子里的人已经扛不住了。1月29日,奥克塔维亚诺和另外几个员工向洛杉矶县的成人保护服务局递了举报。这是专门管虐待老人的政府部门,接到举报就得上门核实。他们还单告了毕晓普一状。
那位“耳语人”——也就是唯一能听懂老头说话的护工——也签了名。他的陈述是:“我上夜班12个小时,亲眼看着,我当时就认定这两个女人在情感上、在钱上都在虐待这个老头。她们让雷石东相信,雷石东要是不把这两个女人给喂饱,他就会孤零零地一个人死掉,因为全世界只有这两个女人爱他。”
Speaker 1: 接到举报几天以后,两个调查员开车到了小区大门口。
Speaker 0: 门卫按规矩给屋里打了个电话,屋里人第一时间把消息报给了霍兰德。她当时人不在家,指令很干脆:不许放进来,给他们另约时间。调查员就这么被赶走了。
霍兰德和赫泽尔赶了回来,进门先见老头。按照护士的记述,
Speaker 1: 雷石东当时挺慌的,说了一句:“我惹麻烦了,赫泽尔和霍兰德把我弄进麻烦里了。”
Speaker 0: 几分钟以后,一个律师进了这栋房子——罗伯特·夏皮罗(Robert Shapiro)。这个名字你可能有印象,当年替辛普森打赢世纪审判的律师团里就有他。
毕晓普随后也到了,几个人凑在一块陪着老头把说辞又过了一遍。当天晚些时候调查员来了,
Speaker 1: 问话的时候屋里人全都在场。赫泽尔的说法是老头明确否认遭到了虐待或施压。
Speaker 0: 护士的记述则是另一个版本:调查员待了一小会就走了,没有找护士谈,也没有找佣人谈,更没有联系他的家里人。举报其实是护士们递上去的,结果调查员一个护士都没问。这就是整个调查的全部了,可以看到洛杉矶县这帮人也是敷衍了事。
举报的前一天(1月28日),CBS 的薪酬委员会开会,商量2014年要给雷石东发多少钱。这个位置该干什么活呢?董事会写得清清楚楚:给 CEO 当战略顾问,盯住战略计划有没有正在执行。
可2014年这一整年雷石东到底干了啥呢?5月的 CBS 股东大会,雷石东是让人抬着轿子入的会场。后来的董事会雷石东都是电话参加,全程通常只说三个字:“大家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会议纪要里头关于他的状况一个字都没提。
2016年1月,股东把这两家公司的董事都告到了法院,说雷石东身体和精神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时候,公司还在为他的服务付几百万美金,这明显是在坑公司的真正股东。CBS 那桩案子的卷宗里有个董事自己写的邮件:“雷石东几乎无法交流,说出来的话也完全听不懂。”另外两位在2015年10月见过他之后就说:“雷石东格外空洞,不在状态。”
Speaker 1: 结果呢?奖金900万美金,全年薪酬1075万,维亚康姆给得更多,1100多万。
Speaker 0: 当这个公司的董事长,一整年不用工作,打电话就说三个字,到手还能拿到2000多万美金。
回到杂志采访,霍兰德在采访里说了这么一段,这是她头一回公开谈这段关系:“萨姆纳是一个很特别、很不一般的人,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年龄。”
Speaker 1: 这明显在说谎了,都90岁了。
Speaker 0: “这么说吧,你要是见过他的样子,还有一头漂亮的头发,还有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皮肤,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你可以看出来霍兰德挺会说场面话的,睁眼说瞎话张口就来。
赫泽尔那边是在曼哈顿那家老酒店吃早饭时聊的,说话比霍兰德实在得多。记者问她老头会在遗嘱里头照顾霍兰德吗?赫泽尔说:“他要是不照大家说的那样做,那才叫恶心呢。五年,一个女人天天陪着这么一个男人。”她又补了一句:“霍兰德要是没图着什么还会待在那里吗?大概不会吧。对于霍兰德来说,这几乎就是一份工作。”
92岁生日派对与背后的博弈
Speaker 0: 5月27日雷石东92岁生日,两个女人非要办,还给这场宴会起个名字叫“激情派对”。原本是定在派拉蒙的片场,临时改到一条商业街里的爵士俱乐部,离他家近。
Speaker 1: 家里人心里都清楚,雷石东插着进食管,办什么宴会、吃什么饭呢?可是两个女人坚持要办。
Speaker 0: 来的还是老几位:雷石东手下的两个 CEO、当年的垃圾债大王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几位制片人老朋友。汤姆·克鲁斯没来,阿尔·戈尔也没来。
他自己家这边只到了一个孙女,就是之前提到的站在两个女人那边的那位。莎莉和她的三个孩子一张请柬都没收到。泰勒本来打算不请自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份邀请函传真了过来。
到了现场,毕晓普对他说:“我真的高兴我们能把你安排进来。”
Speaker 1: 这句话很明显非常违心。
Speaker 0: 泰勒回了一句:“我本来就打算来。”
那天他挨着外公坐了一会儿,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钟单独跟老人待着。这两个女人在这场宴会上最使劲的是同一件事情:不能让人看见那根进食管。所以雷石东
Speaker 1: 不是走着进来的,他是从一道黑幕后头几个人架着扶到座位上坐下的。
Speaker 0: 可是有些东西挡不住:他瘦了,深色西装、浅蓝色领带撑不起来了;那头曾经还带点红的头发全都白了;而杂志上夸的“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皮肤”,那天晚上脸上一块块的红斑。整场宴会他一句公开的话都没有讲。
当年在他婚礼上唱过歌的老歌手又唱了一遍生日歌,可他有点失望。那阵子他反反复复听的是这位老歌手跟 Lady Gaga 合作的爵士专辑,雷石东希望的是 Lady Gaga 能来,可是她没有来。灯一亮,人扶着他出去,散场了。晚上八点这场宴会就结束了。
这篇报道本来还能更难看。奥克塔维亚诺记过这么一条:霍兰德当时正在排练老头,要他对记者说他把莎莉赶出了家门。后来律师拦住了,所以见报的文章里头没有一句雷石东评价自己女儿的话。
莎莉对外只说了两句:“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我父亲现在这两个女伴以及她们对于我们家的影响,我不评论。”
文章出来以后,雷石东对公关主管说:“大家都特别喜欢这篇报道。”也不知道他从哪得出来这样一个结论。公关主管心里想的是“丢人,所有人都丢人”,嘴上说的是:“没事没事,翻篇了,既然大家都很喜欢,那就过去了。”
塞多纳的怒火与墓地争夺
Speaker 1: 可是翻篇的只有他们。1700公里外的塞多纳,有人正拿了这本杂志越读越不对劲。
Speaker 0: 杂志出来之前霍兰德跟皮尔格里姆打过招呼,说就是有本杂志要写她,一篇软文,没什么的。结果皮尔格里姆拿到手一读:
Speaker 1: “他有一头漂亮的头发,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皮肤,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这可是他的未婚妻在全国发行的杂志《名利场》上形容另一个老头!
Speaker 0: 塞多纳那帮朋友当然也看见了,见了面就拿这件事情调侃他。皮尔格里姆心里头冒出来一个词:我他妈变成了一个吃软饭的。他抓起电话就打过去:“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我不明白!
Speaker 1: 霍兰德,我坐着私人飞机来来回回地飞,你飞过来给我买房子,你把全世界都给我,我们本来应该过自己的生活,结果现在整个塞多纳知道咱们俩了!你还给我办了一张乡村俱乐部的会员卡!”他越说越冲,“家里所有人都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兰德,你跑到杂志上去摆拍,在帕萨迪纳的花园里头拍照,这说明的问题太多了,你们俩看着就跟两个高级应召女似的,怎么回事啊?”
Speaker 0: 霍兰德是这样解释的,她说:“我要是不上这本杂志,莎莉就会把话语权全抢走,把我和赫泽尔说成是捞金女。我上杂志是为了保住那笔遗产,那笔我要跟你将来一起分的遗产!”
至于她跟那个老头到底什么关系,霍兰德给皮尔格里姆发了几段视频,视频里是别的女人在大宅里跟老头在一起。她说:“你看雷石东在跟别的女人上床呢,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谈恋爱?”
皮尔格里姆消气了,可是只消了一半,因为有个念头第一次冒了出来:霍兰德是不是也像玩那个老头一样在玩我?因为不管我提出什么问题,她总能拿出一套说辞。
时间来到6月22日,雷石东又给这两个女人转了一笔钱——1000万美金。转完账他有点懵,反反复复问身边的护士:“我看他到底干了啥?我在银行跟谁说话来着?”转账的人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干了些啥。
也就是这一年6月,他改了自己的丧葬指示:葬礼变成一个私人仪式,不对外,客人名单由这两个女人来定;谁来主持仪式也是她们定;墓碑挑哪一块她们选;仪式之后的答谢宴也是她们安排。
还有两条是他特意提的:赫泽尔的儿子来给他扶灵,赫泽尔的两个女儿在葬礼上念祷文或念诗。你再回想一下赫泽尔在圣诞节说的那句话:“萨姆纳,这就是你的家人。”半年之后这句话有了执行细则。雷石东躺进棺材那天,抬他的、为他念祷告文的就是这两个女人的孩子,而他自己那三个外孙和女儿连一张请柬拿不拿得到还两说呢。
到这还没完。7月7日他又签下一份指示:只要莎莉或者其他任何人对他的遗产安排提出异议,他们家那几块墓地的产权就转给这两个女人,随她们处置。
同样也是7月,莎莉给泰勒写了封邮件就一句话:“你外公跟我说,我想当董事长,除非他死。”意思就是绝对不会让莎莉当董事长。
那年夏天晚些时候,两个女人飞了一趟波士顿,去见雷石东家几十年的老殡葬人,地方在波士顿郊区一个叫牛顿(Newton)的镇子上。她们跟老殡葬人谈的是葬礼应该怎么办。谈完之后回到洛杉矶,两人又去找了毕晓普问了一件事情:墓地的产权怎么样才能过户?
老殡葬人心里一惊,给泰勒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前面那些事说破天就是钱的事——房子、支票、遗嘱、公司股份,再狠还在钱的范畴里。可这一点不是。雷石东家是一个非常虔诚的犹太家庭,父母葬在波士顿郊区一片犹太墓地里,雷石东自己的位置也早就留好了,就在他父母旁边。
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来说,让这两个女人主持葬礼、定谁能进灵堂已经不可想象了,更不可想象的是这两个女人还想要永远控制雷石东的祖坟。把人家产分完了、钱拿走也就算了,最后还要把人家祖坟的地契也拿过来。这一步走出去已经不是图钱了,这是想把雷石东整个家族的历史全部抹掉。
当然我也没有太同情雷石东,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
戒酒中心出逃与彻底决裂
Speaker 0: 回到塞多纳,其实用不了那本杂志,那地方早就有闲话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皮尔格里姆的女朋友在跟一个老头睡觉。皮尔格里姆可不喜欢这样的状态,订了婚还得瞒着,谁也不能说。
更别扭的是老头一个电话,霍兰德随叫随到,坐私人飞机回洛杉矶。可是只要有别的女人多看皮尔格里姆一眼,她立马吃醋,管得死死的。霍兰德还在塞多纳那栋房子里装了监控摄像头。
那阵子还有另一拨人在盯着:莎莉雇的退休联邦探员一直在跟着霍兰德。他往塞多纳这栋房子打过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正是皮尔格里姆。皮尔格里姆反应非常快,张口就是西班牙语,装成一句英文都听不懂,硬是把人给糊弄过去了。
有那么几天,皮尔格里姆心里冒过一个念头:自己跟洛杉矶那个正在老死的男人其实没什么两样,两个男人,两个笼子,而且都是自找的。
杂志那件事情之后,皮尔格里姆和霍兰德吵得更凶了。皮尔格里姆开始酗酒,而且喝得很凶。霍兰德自己是戒酒会的积极分子,戒过也劝人戒,于是就逼着皮尔格里姆去戒酒。
她有个朋友,一个嫁了大富豪的前模特,在德州奥斯汀城外办了一家住院式的戒酒中心。霍兰德把路铺得明明白白:让自己的母亲给皮尔格里姆当戒酒担保人,一月两万五的费用由她出,头等舱机票也是她出,还许了个愿:三十天的程序走完,给你办一个超级大派对。
皮尔格里姆不承认自己是酒鬼,也不觉得需要专业治疗,去这样一个住院式的戒酒中心怎么看都像是坐牢。但是他那时候心里还爱着霍兰德,想让这段关系走下去,心里的算盘是:我肯为你戒酒,算是我的诚意吧。
于是他飞去奥斯汀住进了那家中心。按照规矩,钱包、手机入住的时候都得上交。前脚进去,霍兰德后脚就打了个电话给塞多纳替她看房子的姑娘。
这个姑娘身份有点绕,她是皮尔格里姆的前女友。分手以后两人处得像兄妹,霍兰德把她雇下来管装修、看房子,常年住在那里。
霍兰德在电话里说:“我的律师坚持要我和他分手,把他弄出那栋房子。我会带着助理过去,还带两个海豹突击队员,换锁把他的东西搬走。”
姑娘挂了电话直接打到德州那家戒酒中心。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哭了,她把那两个海豹突击队员理解成了一句威胁,意思是要把皮尔格里姆彻底解决了。
皮尔格里姆一听当场就炸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钱包、手机被收走,没有现金、没有证件,更没法跟外界联系。他硬是推开两个工作人员,翻墙跑了出去。
跑到路上拦下了一辆过路的卡车,搭便车到了附近一家旅游纪念品商店。店门口刚好停着一辆出租车正在等客,他跟司机开价:“五千美金,把我送回塞多纳。”
一千多英里(折合1700公里),开车得16个小时。后来他自己也承认这件事情听着挺离谱:没现金、没证件,一身衣服,张嘴就要包车横穿半个美国。为了让司机相信,他跟店员借了个手机打给看房子的姑娘,姑娘给司机发短信作保,钱在爸妈的保险柜里。
司机信了,上了车开出去。16个小时的车程,两人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发现司机自己也是个戒了酒的人。这16个小时给了皮尔格里姆时间把这几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半路上他用司机的手机拨了个号码打给另一个前女友,坦白了一件事情:“我跟霍兰德在一起。”
车开到塞多纳,他推开房门,打开保险柜数了5000美金现金一分不少地交给司机。那边戒酒中心已经把皮尔格里姆提前离院的事情报了上去。
第二天霍兰德的电话打了过来,火冒三丈:“你居然还跑回塞多纳去了!”
皮尔格里姆冲着电话吼了一句:“你想开战?我他妈奉陪到底!”
赫泽尔在接受《名利场》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谈钱的时候,那条线特别细。雷石东把我当家人,把我的孩子也当家人,他老说‘你们就是我的家人’。这辈子你没法挑你自己的家人,可是萨姆纳·雷石东能挑,他就是能,他想要谁在他的生命里就要谁。”
雷石东这辈子确实什么都能挑:挑公司、挑女人、挑接班人、挑谁上位、选择让谁滚蛋。到最后围在他身边这些所谓的家人,可并不是他真正想要挑的。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umner Redstone
公司/组织: CBS, Viacom, Vanity F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