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为青年的昏睡中梦游:梁彦增关于理想、父权与自我的十年觉醒 一席YiXi 2024-10-17

18岁之前的无知与考场后的慌乱

大家好,我叫梁彦增,是一个喜剧演员,同时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今年春天,我有幸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沉默时,请大声朗读情书》**。出书之后,我偶尔也会称自己为作家。今天我分享的题目主要与“理想”有关。在当下这个年代,“理想”这个词似乎变得有些“烫嘴”,甚至有些过时,所以我打算换个说法,聊聊我从小到大的几个 OKR(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 目标与关键结果法)。

如果划分我的人生,18岁那年的高考是一个重要的分界点。18岁之前,我完全是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而2014年6月8日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变成了一个一无所知的大人。那种慌乱感让我迫切地想知道方向,于是我找朋友们聊理想。第一个朋友想挣大钱,留在大城市让父母过好生活;第二个想奋斗,让喜欢的女孩过好生活;第三个则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轮到我时,我懵了,因为我从小到大的理想实在太多了。

奥特曼的破灭与成年人的矛盾世界

我第一个理想和很多孩子一样:想当奥特曼,或者战斗暴龙兽。长大后分析,这其实源于我对大人们矛盾状态的观察。我出生在双鸭山一个普通的汽车工人家庭,我爸修车,我妈是售票员,爷爷早早退休。在那个环境下,我发现大人活得非常辛苦,为生计奔波劳碌,却又对我拥有绝对的权威。他们决定我吃什么、睡多久、看什么频道。

我不明白,既然他们是拥有权威的大人,为什么还是活得那么不快乐,有那么多抱怨?家里最经典的一句话叫:“因为我是你爹。”每当聚餐出现争执,我爷爷总能用这句话定论。他看似强大,一锤定音,却又常在酒后抱怨怀才不遇。我爸爸甚至告诉我:“如果一群人里有一个傻子,你不去欺负他,你就是那个傻子。”这种崩塌的三观让我极度纠结:世界到底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光鲜亮丽,还是像家人说的那样危机四伏?

在这种环境下,奥特曼成了我唯一的明路,因为他是不可战胜的。然而这个理想在小学二年级就破灭了。我和同学争论谁是真正的奥特曼,打掉他一颗门牙。结果班主任在课间操时当众打我耳光,回家后又遭到父亲的暴打。我爸一边打一边讲述他当年如何因打架辍学的“江湖往事”,并警告我如果打不明白就别惹事。从此,奥特曼在我的生命中谢幕了。

出人头地的执念与“阿克流斯”式的父亲

后来,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变。全家搬进了楼房,但我妈妈在下海经商的路上不幸因车祸去世,永远定格在26岁。我父亲因此一蹶不振,家庭氛围变得更加压抑。不写作业会招来奶奶和父亲的轮番殴打,而奶奶的眼泪和那句“不要让别人瞧不起你这个没妈的孩子,要出人头地”对我冲击最大。于是,我的第二个理想变成了出人头地

家人对“出人头地”的定义非常具体:考上清华、北大、复旦、同济、交大或南开。因为考不上,我开始逃避,偷偷看课外书。我当时在脑海中纠结:是做一个不让人瞧不起的孩子,还是做一个开心的孩子?我选择了后者。即便因此被父亲发现并痛殴,我依然崇拜他。在我眼中,父亲虽然没有工作,但读过的书“摞起来比人高”,他就像是双鸭山市的阿克流斯(Achilles: 古希腊神话中的半神英雄),是怀才不遇的悲剧英雄。

直到初三,父亲在酒后传递了新的“价值观”。他告诉我,男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考高中,而是当领导(Leader)。他在工厂当小班长,过年有人送礼,这就是他认为最值得过的生活。于是,“出人头地”有了更具体的执行路径:成为一个 HR(Human Resources: 人力资源管理),因为我爸认为那是“管理人”的专业。带着这个奇怪的 OKR,我最终考上了一所 211 大学。

从“管理学”到“情怀”:价值观的重塑

进入大学后,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当领导的目标不再吸引我,而家里人无法理解我的烦恼,在他们看来,有学上、有钱花就不该难受。这时我遇到了广播站的学长,他每天奔忙却不为功利,只为了让学弟学妹听到好节目。他提到了一个词:情怀(Sentiment: 纯粹的情感追求与精神寄托)。

这个词对我而言极其震撼。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极度社会化的:要礼貌、要会敬酒、要揣摩人际关系。学长让我意识到,一个人可以仅仅为了把事情做好而努力,而不必在意别人是否觉得自己是傻瓜。

2018 年大学毕业,我来到了北京。脑海中两个小人在打架:理想主义小人(学长建模)鼓励我闯一闯,现实主义小人(父亲建模)警告我会挨揍。于是我做了折中:白天在大厂做运营,晚上去小剧场说脱口秀。家人对“大厂员工”的身份倍感自豪,却对我从事“喜剧”深感羞耻,奶奶甚至嘱咐我不要告诉邻居我是干喜剧的。

放弃认可与回归自我:梦游者的十年

随着父亲从工厂领导位置退下来变成普通维修工,家庭的重心转移到了他的心理健康上。看着家里人仅仅因为他下班买菜就夸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突然意识到,我费尽心力追求的“出人头地”,或许只是为了获得那份无条件的爱。

我开始尝试新的领域——文学创作。我从小喜欢写小说,虽然投出去的稿件大多石沉大海,甚至自嘲是“死后才出名”的梵高,但我没有放弃。去年春天,我的作品终于在《收获》App 上发表,并受邀参加颁奖典礼。我发信息给家人,提到台下坐着余华莫言,期待得到一句夸奖。然而他们只关心我在直播里表现得好不好,甚至问我“余华是谁”。

那一刻,我彻底放弃了获得家人认可的目标。我们的世界千差万别,永远无法达成共识。我发现,陌生人的认可反而更容易获得:便利店的小哥会因为看过我的脱口秀视频而跟我合影,外卖小哥会帮我们拍照。这种细碎的认同,给了我出版小说集《沉默时,请大声朗读情书》的信心。

十年过去,我再次站在人生的分界点上。曾经的朋友们,有的为了心爱的女孩奋斗却见证对方结婚,有的在买房的压力中挣扎。而那位曾经打我的班主任也已去世。我寄书给我爸,他却发来长文说“这都不是家人想看到的”,并坚称“这辈子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面对父亲那句迭代后的“因为我是你爹”和对往事的粉饰,我失去了辩论的欲望。我不再需要向他证明权威。28 岁的我,虽然没有 18 岁时健康快乐,但我感觉自己更真实,更属于我自己。理想是否存在并不一定会改变人生,但它让我知道该如何生活。接下来的 OKR 是做好喜剧,成为一名合格的作家。在名为青年的昏睡中,我已经梦游了十年。在彻底踩空之前,我暂时还不想醒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梁彦增

公司/组织: 一席, 收获

产品/模型: 沉默时,请大声朗读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