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的离世与舆论两极化

老周: 上周，志愿填报分析师大网红张雪峰去世了。死因是心脏骤停导致的猝死，目前看来大概率是因为他工作压力太大，再加上近期一直在奔波，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就这样走了。他只有四十一岁，留下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儿，还有估计大约四到八个亿的资产。

一直以来，张雪峰都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尤其是去年十月份，他公开说如果中国攻打台湾，他个人至少捐款五千万，公司捐款一个亿。当时因为这件事，我专门做过一期视频讲他，当时我对他还批得挺狠的。不过那期节目我更多的是在批判中国的教育大环境。

张雪峰突然离世后，网上对他的评价呈现两极化。在中国的平台上，因为很多人秉持着“人死为大”的观念，对他的尖锐批评明显减少了，他获得了比以往更高的赞誉。甚至很多人用了“伟大”这个词，认为他是为底层人民发声的英雄。在外网没有言论管控的环境里，我们可以看到另一种极端的，对他丝毫不感到同情，甚至为他的离世拍手叫好。

但在我看来，这两种评价都是有问题的。从我的角度来说，对一个曾经鼓吹战争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他抱有好感。但与此同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民族主义者，是一个鼓动战争的人，但说到底他不是当权者，他更加不具备影响中国当权者意志的能力。而且在中国那种从小被洗脑、耳濡目染的环境下，想要武统台湾的人本来就是大多数，所以我也不会因此就觉得他该死，更不会去庆祝他的离世。所以我认为，评价张雪峰说他是“伟大的英雄”，固然是对“伟大”和“英雄”这两个词的不尊重，但说他十恶不赦，说他死得其所，那也太过了。

张雪峰死后，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悼念。3月28日，在他出殡的那一天，苏州街上出现了十里长街送张雪峰老师的场景。

发言人1: 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老周: 你再不喜欢张雪峰也不能否认，确实有很多人真心感激他，真真切切觉得张雪峰帮助了他们。所以今天我想非常严肃地来跟大家聊一聊张雪峰的功与过。

“人死为大”的反思

老周: 不过在开始以前，我先很快讲两句关于“死者为大”的观念。我其实一直以来是完全不认同这句话的。“人死为大”这个概念原本出自农村，在悼念亲人过世的时候，面对死者的遗像，不再计较年龄和辈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跪下告别。所以这原本只是一种仪式层面的讲究，后来逐渐就被人滥用成一种道德绑架：只要人死了，我们就不该评论，尤其不应该指责已经过世的人。这是一种非常迂腐的思想。

如果“人死为大”，那中国人干嘛搞个秦桧夫妇下跪的雕像来让后人诅咒呢？用“人死为大”去评判，那我们就不能批评希特勒、毛泽东和东条英机所犯下的罪行了吗？在我看来，人死了，恰恰是盖棺定论的时候，这个人对世界的功与过，我们可以在这个时候做一个讨论和总结。对于有争议的人，趁着很多事情尚未被时间冲淡，应该允许双方激烈的辩论。只有这样，最终历史对这个人的评价才会更加贴近于事实。

张雪峰的两个层面：民族主义者与志愿指导者

老周: 好了，那么我们回到张雪峰。我认为对于张雪峰这个人，我们可以分为两个层面去看：一个是民族主义者张雪峰，另一个是指导学生如何填报高考志愿的张雪峰。也可以说，一个是他说过的话，另一个是他所做的事。

对民族主义者张雪峰是褒是贬，其实更多的是一个立场问题。你是什么立场，决定了你是否喜欢他。但第二个层面，张雪峰用一种教育功利主义或者说务实主义的方式去指导学生如何填报高考志愿，我认为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讨论的。他的方式和他的理念，究竟对中国社会和中国教育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呢？

民族主义言论与个人品格

老周: 我们先说第一个层面。早在他关于台湾的言论以前，我对张雪峰就一直以来没什么好感，是因为我看过他的一些网上切片，他的说话方式过于粗鄙，三句话不离脏字，并且总是手指着别人自称“老子”，并且对很多我看起来根本无法确定的事斩钉截铁地给人指明方向。

发言人5: 主播张雪峰在直播中长时间使用污言秽语，两者的账号已被依法限期禁言。

发言人6: 停播。

张雪峰: 傻子，你家酱吃完了吗？没吃完的话，你赶紧把你们家酱缸填一填。还是你给我发个邀请，什么申请信我就要你想好啊。

发言人8: 脾气咋这么大呢？

张雪峰: 不愿意听滚。

老周: 但我认为这终究是一个个人喜好的问题。我不接受，可能很多人反而觉得这是接地气，是真性情。严格来说，这没有对错，你顶多只能说他给了儿童一个不良的示范。

我对张雪峰从没有好感，后来演变成极度厌恶，是在他发表了捐款五千万打台湾的言论之后。

张雪峰: 枪声打响的那一天，我他妈至少捐五千万，整体最起码捐他妈一个亿！就要他妈祖国统一，这一定我们这一代人一定能看到！我始终坚信那个视频被人发到外网去了。我们本地网信办的领导跟我说，你查一查他妈谁发的，太他妈坏了！爱咋咋地，爱咋咋地，老子不移民，你爱怎么样怎样，我不在乎。我怕我就不会说，说了我就一定会做！

老周: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们不应该以一次的誓言去评判一个人。但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表这种民族主义的极端言论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2012年他发微博说：

张雪峰: 小日本，中国人是你祖宗，连祖宗都忘，你们他妈不想活了是吧？中国不用炸你本国，老子在日本还投放个氢弹，来个海啸加地震搞死你！

老周: 2016年，他又发微博说：

张雪峰: 在鬼子投降的纪念日，我重申，日本永远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要学好日语，将来好统治。

老周: 他们鼓吹投氢弹，希望海啸和地震弄死所有日本人。这已经不是朴素的爱国情怀，这是彻头彻尾的恶魔思想和草菅人命。再加上后面鼓吹中国对台湾发动战争，这么一结合来看，张雪峰人品低下，这一点我认为没有什么争议的，最起码他缺乏了现代文明所应该具备的基本普世价值观。

但有一个事实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那就是张雪峰的这些想法和言论，在中国是有一大群人，甚至我可以说是大多数中国人认可的。最起码他们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而喜欢张雪峰的、需要张雪峰帮助的群体，恰恰绝大部分都是农村和底层群体。所以这些言论不仅不会伤害到张雪峰，反而对他是有帮助的。无论你认为张雪峰是真心想对台湾发动战争，想杀光日本人，还是他知道他的受众群体就是吃这一套。不管是哪一种，我永远都不可能对这种人的人品有任何形式的正面评价。好了，这是关于张雪峰的第一个层面。

教育功利主义的价值与局限

老周: 第二个层面，我们姑且先撇开政治立场以及人品不谈。我们来看张雪峰做的事，他的工作就是帮助填报高考志愿的学生填补信息差，给他们建议应该报考什么专业，然后收取咨询费用。实话说这个层面，我对张雪峰并不是全盘否定的。

人们对张雪峰业务的批评主要有几点：说他贩卖焦虑，说他把教育功利主义化，把专业分成三六九等、值钱的和不值钱的。他尤其鄙视所有的文科专业。

首先，说他贩卖焦虑这一点我并不赞同。张雪峰并不是焦虑的源头，他只是为原本就焦虑的家长指明了方向。他指的方向不一定全对，这个我后面再讲。但起码他的很多受众群体因此觉得焦虑被缓解了。我在去年那个评论张雪峰的视频里就讲了，是中国畸形的教育环境，成就了张雪峰，不是张雪峰造就了中国畸形的教育环境。

中国学生和家长那种极致的焦虑，来源于不公平的分配制度，不完善的社会保障系统，以及城乡户口这种荒诞且残酷的社会等级体系。在一个统治阶层几乎垄断了一切资源的国家，对农村和小县城的家庭来说，读书就是他们跨越阶层、逆天改命的唯一途径。既然他们认为这是唯一的途径，那这些原本就已经非常贫困的家庭，当然会对他们孩子的教育倾尽所有、孤注一掷。这是一场他们输不起的豪赌。

而偏偏这群人又是最不具备自己去调研和了解信息，更加不具备判断市场趋势以及整合信息能力的一个群体。于是张雪峰的出现，他那充满自信，说什么都言之凿凿、斩钉截铁的风格，就像给正在溺水的人伸出了一根救命稻草。张雪峰给他们的建议也不一定就全对，但如果说这个环境就是如此，即便张雪峰给很多人提供的仅仅只是一种心理安慰，我们是否就能说这是不对的呢？大城市里的精英白领，在极度压力和焦虑之下，不也需要花大钱去看心理医生来缓解自己的心理问题吗？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中国目前这样的教育环境当然是不理想的，但这并非张雪峰创造出来的。有人可能会说，张雪峰不应该助长这样的体制，这未免就有点过于苛刻了。张雪峰自己也是贫寒出身，凭借自己的口才，比别人敢讲，以及正好他的脾性和风格对上了他受众群体的喜好，于是在这个赛道上创出了一片天，给自己创造了巨量的财富。但他并没有改变大环境的能力。

我们可以这么想，在一个卖瓶装水都能够卖成首富的地方，问题不在卖水的人身上，而在于这个地方的水质。你可以去质疑卖水的人在致富过程中所使用的一些手段，但让他去改变这个地方的水质，那就过于苛刻了。我想我们不应该把系统性的弊端全部归结到一个顺应系统规则的个体身上。

发言人3: 嗯。

老周: 那么第二点，关于他的教育功利主义。比如他说，如果他的孩子要报考新闻系，就打晕她。他说，如果家里没有背景，女孩长得不好看，就别去读金融。他说文科只能干服务业。

发言人8: 你知道什么叫服务业吗？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

老周: 我自己应该说是更偏向理想主义的一个人。所以一直以来，我也对张雪峰这种将人生窄化为读书、吃饱饭、求安稳的做法感到不以为然。但这里我必须非常坦诚，在张雪峰去世后，我看了很多相关评论区里来自张雪峰支持者的分享，以及他们对自己人生的描述。我必须说，我陷入了很深的思考，也进行了反思。这里我想我不需要谦虚，我应该属于所谓的精英阶层，最起码是个公共知识分子。我觉得因此我在评价张雪峰以及教育功利主义这件事情上，确实犯了一些精英阶层的臭毛病。

之前我对于那些去寻求张雪峰帮助的人是嗤之以鼻的，甚至说实话是有点瞧不起的。并且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是有资格瞧不起他们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也不是富裕家庭出身，我来自马来西亚的一个小县城。我们镇上唯一的洋餐厅就是一家肯德基。小时候我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能一年去吃一次，我父母也都没有上过大学。

当我上了高中，并立志要去美国读大学之后，我在马来西亚申请美国大学的整个过程，从决定自己要读什么专业，研究各所大学的排名和费用，了解申请流程、考托福、准备材料、填报表格等等，全都是我上网调查以后独立完成的，没有任何人的帮助，我父母没有参与过一丁点儿。要知道那个时候互联网还是要用电话拨打的那种龟速互联网。那个年代网上的信息比现在要少几个数量级，但我不也靠自己考上了世界最顶尖的名校吗？

所以我很自然的就会觉得这些找张雪峰帮忙的家庭和孩子太没用了。农村父母不懂这些能理解，但中国家长培养出了软弱且没有独立能力的孩子。都要上大学了，对自己想学什么、哪些专业有前景，难道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能力吗？不能自己去做调研吗？我能做，你们为什么不能做？

最近在反思之后，我现在觉得这也许是一种傲慢。这世界上的人，他们的财富、智商、能力本来就一定是呈正态分布的。有些人他们就是不具备调研和信息整合这方面的能力。农村的父母固然没有能力，农村的孩子也没有。如果人人都有同样的能力，那么这个世界也无法正常运转。每个人都是CEO，那谁来具体干活呢？所以一直以来批评张雪峰最狠的基本都是一线城市的人或者所谓的知识精英。但我们这些自认为有能力打破信息壁垒的人，不应该苛求所有人都有这个能力。这就好比NBA球员不应该苛求每个人都有灌篮的能力。

我们在这里讨论教育的本质、灵魂的自由、追寻人生价值等等，这些重要吗？当然很重要，我也会继续坚持这个想法。但对于张雪峰服务的群体，这不是他们眼前的需求。我们都知道，在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当中，自我实现这个需求已经是属于最后一层的需求了。但对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父母来说，他们的孩子上什么专业是一个生存问题，是解决根本温饱问题。他们过得太苦了，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继续过上这样的人生。你可以觉得他们的想法不一定对，张雪峰给他们的建议不一定就真的改变得了他们的命运，但就像生了重病去庙里求神拜佛的人一样。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就只是一个肯定，一个他们相信的人或神来，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

发言人3: 嗯嗯。

张雪峰业务的实用价值

老周: 第二个，我想要坦诚的是，既然我向来不喜欢张雪峰粗鄙的风格，因此以前我看到过的跟他相关的直播切片，一般都是在他发表了什么过激言论，上了热搜之后。我当然更加不会特地跑去看他的直播。但这次他离世后，网上一下放出了很多他以前的直播片段。我为了做这期节目，也去看了很多。我发现如果我们单看以前张雪峰上了热搜的那些言论，对他的理解是有偏差的，一定要郑重地再次说明我这里是在谈张雪峰的业务，不是人品。人品我刚才在第一部分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对台湾和日本的言论，你永远改变不了我对他人品的不认可。我这里单纯是在谈论他的业务。

发言人3: 嗯。

老周: 我以前认为张雪峰对教育的理念给学生们的建议是完全一刀切的功利主义，总是在宣扬追求个人理想和兴趣是愚蠢的。但我发现他其实是会仔细了解咨询者的背景情况之后，才给出相应的建议的，并不是简单粗暴给个模板的。我们来看一下这段直播切片。

学生: 现在考试差不多是四百九到五百左右，真的是雾里看花。以后打算从事中医方面的。

张雪峰: 嗯，但是同学你这个分不够报中医，你知道分现在有点。对你这个分报中医只能去民办了。同学，我问一下，你唐山哪里的？

学生: 是河北唐山的。

张雪峰: 唐山的。你在河北除唐山和石家庄以外的其他地级市的医院当医生，你接受吗？比如唐山太难接受，那很有可能你要放弃医了。同学，你这个分数段，你现在目前的这个分数段，最接近的院校是你们河北的北方学院。就现在如果四百九到五百分的话，你北方学院学医都不够，你得再努力一个二十分到三十分左右才有中医的公办可上，而且一定上不了硕博，就一定上不了五加三。你肯定就是本科，然后去考研。然后中医这种专业是一定要考研的，你硕士毕业以后能够勉强在地级市级别的医院工作。然后下面一个问题很关键：你家里是医生吗？你家里有人干医院的吗？

学生: 没有。

张雪峰: 那就更不建议了。

学生: 那老师，像我现在这种情况，我以后能报什么样的专业比较好？我对这方面也不太了解。

张雪峰: 同学是这样子的，因为你现在目前这个分数在这摆着，你基本上有硕士点的学校都不够。你唐山什么地方的？唐山下边县的，还是唐山市里的？

学生: 唐山县的。

张雪峰: 唐山县的同学，我再问个问题，如果你回到唐山下边的这个县，考个公务员能接受吗？

学生: 还行还行。

张雪峰: 你爸你妈做什么的？

学生: 是，就是农民。

张雪峰: 同学，如果我是你，我很有可能去考虑一下你们乡村的那种农业，农村定向生，农业管理定向生。或者说是如果你的分高一点，我真的很有可能会考虑一下你们乡镇卫生院的地方，地方的就是乡村医生计划那个里边的东西。同学，你要知道，有的时候我们有这样的想法，去所谓的有更好的发展。但前提条件是分，你有更高的分，你有更加充分的选择。但是你没有那么高分的时候，你只能在你能够选择的范围内去做选择。你刚才说你爸你妈可能就是农村普通种地的农民，你能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在你这一代，能够在你的家乡，通过你的努力学习，变成你们当地乡镇卫生院的医生，能够变成你们当地农业农村农村发展的管理者。我个人觉得已经比你爸你妈这一代是一种进步了。所以说我要是你，我会真的会重点考虑提前批的农业农村管理的计划。好吧，那你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学生: 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了。

张雪峰: 孩子，瞄着乡村医生计划底线的分去奔，懂吗？孩子，你现在的任务是用半年的时间换你一生的稳定。这半年你将付出多大的努力，你自己看着办好吧。

学生: 谢谢老师。

张雪峰: 乡村医生不错的。我这么说，这个乡村医生计划城里的孩子、分高的孩子，他大概不考虑，对吗？这个选择对于他们来讲，不是个所谓的好选择，他们不会考虑。但是对于我们农村的孩子来讲，在分不高的情况下，用你半年的努力，换你一生的稳定，你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而你现在可以吃公粮，你能在乡镇卫生院里边当个医生。现在在乡村里边，你乡镇卫生院的医生社会地位在那个区域内还是可以的，那还是很高的。是结婚市场的香饽饽，咱有什么条件说什么话，咱没那个条件别做那个梦。但是我们有这个条件，做这个选择几乎就是一个很好的了。所以说你有这个，你这个是可以的。

说实话，其实城里的孩子有城里的优势，他眼界、资源。农村的孩子有农村的优势，因为我们国家专门有像乡村医生计划，农村的专项计划等等等等。你知道在这个社会上最倒霉的是谁吗？来吧，直播间的家长你认可吗？最倒霉的是县里的大城市资源没有，也没有地。最倒霉的就是县城的。

老周: 看了这个视频之后，我的感觉是当他不讲脏话、不痞里痞气说话，并且给出真诚建议的时候，他的话还是很有价值的，是有真实信息的。这个女孩在连线前和连线后，肯定对自己的方向是清晰得多的。

我看了张雪峰的很多直播切片后，总体来讲，我发现对那些寒门子弟、那些农村家庭的孩子，他确实首要是要让他们生存下来，找到稳定的工作，让他们的家族得以脱离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对此，我真的不能苛责。但如果说咨询者是北京的、上海的，或者说家庭条件很好的，其实张雪峰经常的答复就是你随意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有一次在直播当中，别人问他以后，他会建议自己最心爱的女儿选什么专业的时候，他是这么回答的。

张雪峰: 如果有一天我女儿跟我说，说“爸爸我想去学习人力学，我想去学习人口学，我想去学习社会学”，我会说你去。为什么？就算她毕业以后分低，不正我养着她，我开这两个公司，我挣的钱我都可以给她花，你学这个东西你开心就好。有的时候，我说句心里话实在话，家长是孩子能做充分选择最坚强的后盾。但是有的家长很有可能是没有这个能力，那你在选择的时候，你就得必须考虑到就业。

老周: 这么看来，其实张雪峰的建议并没有什么问题。说到底，如果有寒门子弟希望追求理想，并且觉得自己就是有那个破局的实力，张雪峰也不可能拦得住他们。

我再说句非常残酷的话，那些真正有能力、有魄力、靠自己破局的寒门子弟根本不屑，也不需要去咨询张雪峰。而那些连报考什么专业都需要去找一个网红咨询的家庭，对不起，我说实话，这样的家庭本来就出不了破局者，他们本来就缺乏在中国这样的体制下，跨越阶层所需要的魄力、智慧以及整合信息的能力。对于这个群体来说，选择安稳，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一定要记得，当我们看待张雪峰的业务时，一定要放到中国这个大环境上来看。这个环境是不是就是阶层固化，是不是农村和城镇资源严重不匹配，是不是高等教育信息极度不透明？如果说这片土壤有毒，张雪峰就是一个对这张地图比较熟悉的人，然后他去告诉那些没有地图的人尽量走哪里比较有可能不踩进毒坑里，仅此而已。改变大环境是政府的责任，甚至是全体中国家长的责任。是中国文化当中那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一元化价值观的责任。张雪峰只不过是一个网红一个商人，他没有义务更加没有能力肩负起改变这个大环境的责任。

对张雪峰业务的批判：武断的预测

老周: 好了，对张雪峰的业务给予了一些正面的评价之后，接下来我还是要指出一些我不认可的地方。我觉得张雪峰往往过于武断，用一种不变的思维去判断一个不断变化的市场。志愿填报，从本质上来讲，是一种对未来的预测。没有人应该说自己对未来的预测是百分之百准确的。

就比如张雪峰曾经大力鼓吹土木工程，很多他的学生因此选择了这个专业。但结果我们都知道了，2021年开始，中国房地产泡沫破裂，大量房产公司爆雷，并且随着人口走向高速衰退期，中国房地产在几代人的时间内都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个年代。我们看到了十里长街送雪峰老师，但不会看到这些被土木工程抛弃了的年轻人，就算他们对张雪峰有所怨言，也会在大量的赞美中被淹没。

再比如，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计算机相关专业是最被大家看好并趋之若鹜的。那谁能想到，AI横空出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计算机变成了一个前景最黯淡的专业之一。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人，他从命理的角度说，张雪峰是在“断人命运”。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跟张雪峰在网上聊了五分钟，张雪峰就断了他的命运。“断”这个字在这里是玄学里的词，不是“折断”的“断”，更多的是一种判定的意思。所谓的断命，也就是说张雪峰一直在改变别人的命运轨迹。当然这是从玄学的角度，信或不信是个人选择。我本人不讲玄学，只谈数据和逻辑，但确实我也经常会收到观众的私信，让我为他们的一些人生选择给出建议。而我在这方面是非常谨慎的。

发言人4: 嗯。

老周: 比如说经常也有年轻的观众或学生给我私信，他们说自己的成绩不是很好，与其上一所三流大学读一个他们完全无感的专业，不如早点出社会去工作，积累经验。可能家里也有点小钱，让他们做点小生意什么的。对于这一类的问题，其实我从某方面来说是同意的，尤其中国的大学教育大部分真的毫无用处。上一些政治教育、一些可有可无的学科，不然就是同学们天天在寝室里打游戏，在我看来，真的是荒废了这些年轻人最宝贵的四年青春。

但我也从来不敢建议这些年轻人不要去上大学。我虽然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但我也知道我不是神，不是先知。像这种也许能够影响别人人生轨迹的建议，我不知道张雪峰是如何能够做到如此笃定的，反正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我相信玄学，而是一个人对世界认识和判断的敬畏之心。我不知道明天彩票会开出什么号，我就没办法斩钉截铁告诉你这些人生选择一定是对的。就像在我的很多节目当中，我只能告诉你趋势，用事实和数据来给你指引一个大方向，然后让你自己来判断，我认为这也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当然在张雪峰的这个行当里，他必须展现出这种自信。他如果不能百分百笃定，充满信心地告诉别人“肯定就是这样的，必须就是这么干的”，那么他就不可能获取这么多的信众。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能拥有几千万粉丝，而我只有几十万粉丝的原因吧。

张雪峰现象的社会反思

老周: 好了，最后总结一下我的一些感想。张雪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社会的悲哀。在一个健康的社会当中，本科教育不应该只是一种手段、一个途径。所谓高等教育，应该是让年轻人形成学者修养，培养他们学会提出、探讨、解决问题的能力，形成批判性思维，形成对真理的热爱和追寻。这才是让每一个人一辈子受用的东西。但中国的大学，其实本质上来说只是高等职业培训所。中国大学里对专业的设置、专业的招生人数，很多都是在迎合市场经济的热点。哪些行业好像热了，每个学校就开始设置这些专业，然后大量扩招。

发言人5: 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究竟是因为学历还是能力问题？这个大厂的资深HR是这样说的。

HR: 就是扩招嘛，扩招招的呀。你本来这些人都不应该上学呀，应该去读技校的呀，现在都给他搞成本科了。

老周: 那这个时候是不是就得有个张雪峰李雪峰来研究，并告诉大家哪些专业泛滥了，供过于求了，别入坑？中国大学扩招时总是说，大学是在服务社会，但真正的高等学府不应该只是服务社会，而是应该引领社会。当然，你说中国是发展中国家，需要先吃饱饭，你搞职业培训所也没问题。但学生们真的因此就更容易找到工作吗？并没有。

再加上信息壁垒太高，资源分配极度失衡，社会保障太差。简而言之，就是在中国，人生的容错率太低，走错一步，就几乎没有重启的机会。于是填报志愿，才会给学生和家长带来那种极端的焦虑，社会才会如此渴望和需要一个张雪峰。

所以我认为在中国目前的社会现实当中，张雪峰的存在有他的价值。但与此同时，批评张雪峰的声音也同样有价值。因为虽然我不否认中国有很大的一个群体，需要教育功利主义化，但作为一个国家和一个社会整体，如果我们把生存优先、回报可算当成唯一理性的选择，它就不再只是个人的判断，而是逐渐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种集体共识。就像王小波说的那样，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共性。可如果所有人都追求这样一个过程，最终就会大家都挤在底层，像趋一样熙熙攘攘。

因此，我在给予张雪峰业务肯定的同时，也要对张雪峰现象提出警惕。因为他所代表的那套生存逻辑似乎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奉为真理。而一旦这种逻辑成为社会主流，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都会失去弹性、失去多样性、失去应对变化的能力。

所以讲到这里，我想对所有正在观看我节目的学生、年轻人以及家长们讲几句肺腑之言：真正影响人生轨迹的，从来不是十几岁时的一次选择，而是长期环境所塑造的内化于心的一种思维惯性。科举时代后期的读书人，比如孔乙己之流，他们之所以难以转型，并非真的没有别的出路，而是他们早就已经被一种单一的价值体系所塑造，他们的人生尊严，甚至自我认同，都被牢牢绑定在读书、做官这条路上。当这条路被堵死时，他们无法转型，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还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当你连想都不敢想的时候，你就注定被锁死在了一条路上。

其实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同样是贫寒出身的张雪峰，学的是排水专业，结果却变成了最成功的志愿填报导师。然后他告诉别人要接受现实，所以永远不要用一个不变的眼光去看待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在这个时代，我们最需要的能力是不畏惧变化的勇气，适应变化的能力，以及在变化中不断重塑自己的韧性。

最后，希望有一天，中国的孩子们不再需要张雪峰式的避坑指南，也能有尊严的选择自己的人生，那才是中国社会真正的进步。

老周: 好，那我今天就讲到这里，我是老周，横眉冷对只眼不飞，我们下期再见。感谢观看，订阅的时候请务必同时打开这个小铃铛，那么我更新的时候你才能够及时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