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中国电影市场的“内卷”与困境
马上就要过年了，先给大家提前拜个年，大家过年好。不知道今年的春节档（Chūn Jié Dàng: 中国农历新年期间的电影上映高峰期）票房会怎么样。官方宣传号称是史上最强春节档，有《哪吒2》、乌尔善的《封神》第二部，还有《红海行动2》等等一大堆。这是强吗？这是卷（juǎn: “内卷”，指非理性的内部竞争，导致过度消耗和停滞）！应该叫史上最卷春节档。一个良性正常的市场，应该是把票房分散开，每个月都有不同的热点。你去看看国外是怎么做市场的，哪儿有把一整年里所有的大作全都丢到一块儿“斗蛐蛐”的？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院线整体崩盘了，只剩下春节档还有可能赚钱，其他情况下基本上是大概率赔钱。这不叫做电影，这就是做庙会。老百姓也就是春节这十几天咬咬牙凑个热闹，就剩这么点消费了，没钱了。但是电影院不能一年只开半个月啊，那剩下时间怎么办呢？不发工资吗？去年的电影票房最后总共400亿出头，一夜回到解放前。其实就这成绩，还是靠春节档的票房拉出来的，因为2024年的春节档票房达到了80亿，还创造了新的春节档票房纪录。当时我看朋友圈儿感觉，他们情绪还非常高涨，以为2024年的总票房会超过600亿、700亿什么的。就是因为春节档那80亿，所以最后一年下来勉强超过了400亿。
但是如果你仔细看数据呢，从春节档过后就一路断崖式下跌了。什么暑期档、什么国庆档，宣发（xuān fā: 宣传与发行）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就是没人看电影。但是他们有话术：“2024年中国电影总票房迎来新突破，强档期票房遥遥领先，创造多项新纪录。2024中国电影市场热度不减，国产电影市场占有率稳步提升，创作类型更加多元，不断满足观众多样化的观影需求。”你看，又赢了两次，是吧？你问他市场是不是崩了，他跟你说“强档期遥遥领先”，全是废话文学（fèihuà wénxué: 一种用大量空洞、无意义的词语堆砌，看似有内容实则什么都没说的表达方式）高手。反正我们这个行业是这样，别的行业年终总结，我猜也都差不多。当然了，底下的人该焦虑还是焦虑，眼瞅着饭碗就要砸了嘛。公众号里边的各种文章分析，那标题都是什么《为什么中国人不愿意进电影院》、《为什么观众不买账》，讨论来讨论去，找了各种原因，吵得不可开交。
贾玲现象：从票房奇迹到“捧杀”靶子
这导致一个什么意外的结果呢？好多影评人、营销号，就是内娱（nèi yú: 中国大陆娱乐产业）的那些自媒体矩阵，都突然开始去炮轰贾玲了。贾玲莫名其妙地中枪，因为贾玲的《热辣滚烫》是2024年的春节档票房冠军，拿了34亿多的票房，接近35亿。但是这部电影的口碑呢，实际上是非常差的。很多观众抱怨是被骗到电影院里去的，以为是个热热闹闹的喜剧片，大过年的观众就图一乐儿嘛，没想到看了个《贾玲减肥记》。这特么是个电影吗？这就是个真人秀节目啊！我记得我在一个媒体文章下面看到一条高赞评论，印象特别深刻，是一个单身妈妈写的，说：“我女儿死缠烂打非要拉着我去看《热辣滚烫》，我就带她去看了，两个人花了小200块钱。结果我女儿睡着了，我倒是没睡着，但我没睡着是因为我生气。我生气是因为有这200块钱我干什么不行？给孩子买件新衣服不好吗？我一个月才挣2000块钱。”特别朴实，特别动人，也特别典型。融媒体一看，哎好，找着病根了，全是贾玲的错！谁让你挣那么多钱，膨胀了吧，脱离群众了吧，中国电影不行啊，都怪你。问题真在这儿吗？其实根子上的问题谁都知道，但是墙内能讨论吗？他们只不过是找个泄愤的靶子而已。
最初贾玲的《你好,李焕英》创造票房奇迹的时候，我就觉得贾玲这次太冒了，最少得低调个五年，近期绝对不能再出头了。那部电影当时就被围攻得很厉害，影评人和媒体口诛笔伐，但我觉得是很好看很真诚的一部电影，最起码我在电影院里笑了也哭了。中国能有几部这么真诚的电影呢？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骂？因为她是2021年春节档票房冠军，那时候还在疫情期间，2021年一整年总票房才四百多亿，她一个人拿了54亿。没背景的一个草根儿（cǎo gēn r: 指没有特殊背景、社会关系或权势的普通人），而且还是个女性，同行能不眼红吗？不围殴你围殴谁啊？当然有的人可能会说，贾玲是冯巩的徒弟，冯巩好歹也是曲协（qǔ xié: 中国曲艺家协会的简称）的主席，所以贾玲不算草根儿。这个怎么说呢？娱乐圈是一个种姓制（zhǒng xìng zhì: 指社会阶层固化，难以逾越的等级制度）的游戏，但凡能混进去，稍微沾上点边儿的，就没有普通人。贾玲这种情况，要是跟普通老百姓比呢，当然可以算是有背景，因为咱们普通老百姓追求的无非也就是有个稳定的工作，有个编制（biān zhì: 指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等机构的正式员工名额，通常伴随稳定的福利和保障），混口饭吃。但贾玲那一点点资源呀，扔到内娱里跟没有一样，不就是冯巩的徒弟嘛？冯巩能给她什么？冯巩能给她提供的也不过就是她早年的那些上电视的机会，也不算什么特殊照顾，那干曲艺的都得走这条路。郭德纲老师有头发的时候，也在体制里（tǐ zhì lǐ: 指在国家机关、国有企事业单位等体系内工作）混过，老郭自己说的，而且他那会儿跟洛桑关系还很好。年轻一点的朋友可能不知道洛桑是谁，洛桑是一个藏族的曲艺演员，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相声天才，当年红遍整个中国，可惜后来出了车祸死了。他还不是因为春晚火的，他还没来得及上春晚呢就死了。他那个时候上的是电视上有一档叫《曲苑杂坛》的节目。我们这一代人当年是都看过，我小时候可爱看了《曲苑杂坛》。当时我们还流行看吴宗宪的《我猜》。早年间《曲苑杂坛》的内容质量是不低于同时代的台湾综艺的。八九十年代那真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年代，不像现在万马齐喑。洛桑也是草根儿，但是像他那种一夜成名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郭德纲天天跟他混一块儿，不也一个机会没捞着吗？你要非得矫情说这些曲艺演员多多少少都有点背景，确实，郭德纲家里条件也是不错的，他们呢要想找个工作肯定比你容易，但要想在内娱上位，那完全是两码事。草根儿上位呢，都是熬出来的，贾玲也是熬出来的。而且她那个公司叫大碗娱乐，也是一个典型的草根公司，反正你要是跟开心麻花比，那大碗娱乐真是个草台班子。所以前段时间拆家了嘛，就是去年2024年的时候，贾玲退出大碗娱乐了。你说背后是不是水很深？那是她自己创建的公司啊。
当初《你好李焕英》的票房成绩拿得非常意外，贾玲自己也没想到。所以尽管当时媒体都在差评，但是怎么黑也没用，贾玲观众缘好，压不住。所以呢，整个圈子一看压不住，那就捧。一夜之间颠倒过来，把她当成了下金蛋的母鸡，全力捧，往死里捧。贾玲是地球一姐，贾玲是人类之光，总之贾玲干什么都是对的。《热辣滚烫》那个电影的宣发铺到了什么程度？你别说上映之前了，开机之前就已经开始炒作了。只要打开抖音、快手、小红书，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全是贾玲减肥。谁要是胆敢提出一丁点质疑？控评！骂他！水军上去围殴他！那个架势啊，那是卖电影票吗？那卖的就是华为手机，不买不是中国人。导致什么结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走向了失控。《热辣滚烫》本质上呢，是一个小众独立电影，剧本是从日本买来的改编权，原作是日本电影《百元之恋》，是讲一个日本的女废柴励志成为拳击手的故事。在日本呢，拿了很多奖。是，这些背景资料观众都知道，因为当时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就拿这点事来来回回讲，跟评书联播似的，从初一说到十五。但是《百元之恋》那个电影对正常观众来说根本就不好看，这观众是不知道的，也不会跟观众讲。实际上那个片你去网上搜，它全球票房才84万人民币，还不是84万美元，是84万人民币。你还以为你自己看错了，不，你没看错。实际情况比这更悲惨，因为《百元之恋》根本不是院线电影，它是个网大（wǎng dà: 网络大电影，指直接在网络平台发行，未在院线公映的电影），日本的网大。它所谓的全球票房呢，其实是拿了奖以后在香港和韩国做了线下展映，其中香港票房9万美元，韩国票房2万美元，加一块11万美元，折合成人民币84万，这么算出来的。至于在日本本土呢，这个片根本就没在电影院里放，因为片方认为这种题材的电影观众是不会买票的，不值得进院线，所以才走网络发行。当然了，这也是非常有趣的一点，因为当年这部电影是被日本送去参加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评选，也就是说他们是把网大送去参选奥斯卡了。后来《热辣滚烫》在中国取得票房成功以后，日本媒体也非常激动，因为它改编的是日本电影嘛，所以日本媒体也发了好多稿，跟着炒作了一波。中国这边的片方看到了，很兴奋，内容出海了！一高兴，又把《热辣滚烫》拿到日本去上映了，想反着卖回去，还起了个日本名字叫《YOLO百元之恋》。负责发行的也是原版《百元之恋》的制作公司，也就是东映。你们猜它在日本拿到了多少票房呢？零。也就是说完全没人看。这很正常啊，有人看才奇怪好不好？总之呢，最后冷静下来你思考一下，《热辣滚烫》虽然在中国拿了34亿的票房，但它的故事核，它的本质，也就只值84万，是个小众独立电影。算上中国的大市场，我们14亿人嘛，顶多也就几千万。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超出这几千万的票房，全部都是炒作出来的溢价（yì jià: 指商品或资产的实际价格高于其内在价值或公允价值的部分）呢？
你说这些情况贾玲到底知道不知道呢？我觉得贾玲当初决定改编这部电影的时候，肯定也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她自己站在演员的角度，奖项对她来说更有吸引力，《百元之恋》得奖了嘛，她也想得奖啊。她也想通过减肥，通过喜剧小品之外的这种表演证明自己。可能她身边还有人跟她建议呢，说：“你看这个片还代表日本去了奥斯卡，没准你拍完你也能代表中国去奥斯卡。”贾玲一听，嗯，有道理，没想那么多，然后就去减肥了。结果没想到这个片呢，票房虽然爆了，但绝对是透支了自己未来的观众缘。透支观众缘吧，还是小事，关键是她活活把自己变成了靶子，恨不得现在中国电影票房雪崩都得让她来背这个锅了。“你贾玲就是恶性炒作的直接受益者！”这帽子戴上可就摘不掉了。问题是炒作又不是她自己的意思，中国哪有什么独立的媒体、独立的影评号？都是资本的打手，统一部署，统一指挥。夸也是他们，骂也是他们，捧和踩都是自己人。要不为什么叫炒作呢？黑稿也是自己人放的。不只是电影票房这么玩儿，现在各行各业全都这样。钱砸下去呢，也不可能停，直到彻底榨干一个品牌价值为止。
“大热必死”与“捧杀”：中国式社会逻辑的深层剖析
有的人说，这就是所谓的大热必死（dà rè bì sǐ: 一种中国式民间智慧，指事物一旦过度火爆或受到过分关注，往往会走向衰落或毁灭）。没错，谁都知道在中国大热必死的道理。那问题是，为什么大热就必死呢？为什么只有在中国大热必死呢？西方怎么就没有大热必死这么一说？你很难在英语里找到一个词去形容大热必死这个概念，因为西方的市场环境、商业规律里没有这么一条。你绝对不会在美国找到一个案例，比如说苹果吧，乔布斯发明了iPhone，前脚开完发布会，后脚在行业里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老先生们不住地摇头：“你看，这个乔布斯洋洋得意的那个样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啊，总统他都不放在眼里咯~我呸，什么苹果啊鸭梨呀，我看得好好查一查了，好好查一查！”同样的，OpenAI的那个创始人Samuel Altman，你也没办法想象Samuel跟自己团队开会的时候捋着胡子语重心长：“哎，咱们这个GPT啊，可圈可点，值得肯定。但是呢，热度太高，热度要压一压，压一压。就你一个做事的撒？别的同事就没事做了？别的同志也很努力也很优秀啊，不要骄傲自满，破坏内部团结。路还是要稳稳当当的走，年轻人有成绩是好的，你们的努力我也都看在眼里，但是呢，这个热度还是要压一压，压一压。”
西方文化里没有这种中式民间智慧。其实不只是西方，走遍全世界，你也不可能找出老中这种独树一帜的风土人情。我们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一定要低调，要谦虚，你不要把自己往人前站，除非老师让你展示你自己，除非领导让你展示你自己。那你展示的时候，也要讲方式方法，要有智慧，是不是？你还真以为你能拿到点成绩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呀？哎呀，你年纪轻轻本事大的呀，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佛。”就是这样的鸡汤，我们从小喝到大，不仅我们自己要喝，以后还要给孩子接着喝。否则怎么办呢？真像美国的年轻人似的，想说啥说啥，想怎么干怎么干？除非你真是个美国人，谷爱玲那样的可以。你一个中国人，在中国过日子，真要是接受完全西化的教育，一不小心活成了美国人的样子，什么结果？在中国社会寸步难行。我们中国社会讲究的是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什么乔布斯，什么Altman，你去看这些人的过往生平，那真叫一个劣迹斑斑。他们这样的人如果生在中国，连重点高中都混不上，别说学业，很可能很早就进了看守所、进了监狱，在号儿里蹲下半辈子了。这就好比什么呢？甭管您在外服是什么级别，换国服，新手村都出不去，锤爆你小兔崽子。
你看我们中华民族的图腾是什么？你可别说是龙啊，龙是圣上才能用的，龙不代表民族，龙代表的是皇族。龟才是我们的图腾。文房四宝放在桌子上镇纸的都是龟，哪有压个龙的啊？送人把件也是送龟，龟活万岁，龟缩才能笑到最后。不信你问问司马懿。读书人要是连这点事都掰扯不清楚，一辈子你也别想混出个功名出来。古代是这样，当代更是这样。你看旧版人民币1987年的那个，第四套人民币，上面呢印着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和朱德这四个人的头像，不像现在的钞票上只有毛泽东一个人了。说明那时候还坚持党的集体领导，是不是？以后的年轻人可能连这点历史知识都没有了。咱就拿这个举例子，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百元大钞上的这四巨头里面呢，朱德最低调，也最隐忍，所以文革几乎没有动到他。周恩来最聪明，但是也最危险，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呢，他永远都是把别人往前推，自己尽量往后缩。拿着小红书喊毛主席万岁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这才明哲保身，活到了最后。但刘少奇就不一样了，毛把他往前推，他真的就顺杆爬，别人叫他主席，他真答应，真以为自己就是老大了。所以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这就叫大热必死，这就叫捧杀（pěng shā: 一种通过过度夸赞、吹捧来使人骄傲自满、犯错或成为众矢之的，从而达到毁灭目的的策略）。不需要多少文化，那上点儿岁数的出租车司机都能跟你白话一通儿。不过捧杀这个概念呢，外国人就更难理解了，更没法翻译。捧杀的意思是故意夸赞你，而且是毫无底线地吹捧你，让你骄傲自满，让你犯错误，让你在响彻云霄的马屁声中堕落毁灭。所以夸赞你呢，其实是为了要你的命，而且你想躲都躲不开。这外国人肯定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明白呢？但是中国人自己都懂嘛。在中国，光天化日之下，好好的，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夸你呢？尤其是同行夸你的时候，千万要格外小心。我们啊，只有对死人才能不吝惜溢美之词。但凡你活着，永远跟我都是竞争关系。你要跟我争抢社会资源，我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夸你呢？所以老先生们才告诉你，绝不能出头，绝不能冒尖。因为别人捧你，是为了把你变成出头鸟，然后再叫你被枪打死。借刀杀人很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了竞争对手。这个道理呢，当然是谁都懂，但问题就在于，很多情况下，形势由不得你。
陈佩斯喜剧：讽刺与悲剧的经典
小时候呢，我特别喜欢看陈佩斯老师的喜剧。80年代“二子”系列拍了好多部。“二子”（èr zǐ: 陈佩斯喜剧中的角色名，也指北京话中形容人单纯、实诚，有时带点傻气但善良的特质）是陈佩斯老师给自己创造的一个角色，一个人物设定，就是一个改革开放大潮下的北京待业青年，一个小人物，爱折腾，爱耍小聪明，而且喜欢挑战权威。“二”是北京话，就是太单纯，太实诚，充满了老北京人身上的那种善良淳朴，但是在别人眼中呢，又特别缺心眼儿的那种欠收拾的劲头子。北京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身上通常具有一些过分倔强的正义感，但是呢，又会严重高估自己的实力，所以最后往往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这就叫“二”。其实大部分北京人都能在二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陈佩斯的电影宇宙里面，不管电影的剧情具体是什么，二子这个人物是贯穿始终的，有点像罗温·艾金森创造的憨豆先生。陈佩斯自己说呢，他是受了《寅次郎的故事》这个日本系列电影的影响，想打造一个中国的喜剧品牌。《寅次郎的故事》从1969年一直拍到2019年，一共拍了50部，是日本的国民经典，长盛不衰。它保持着单个演员饰演的最长系列电影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你想一想，这个电影宇宙的理念多么的超前啊，那可是上世纪80年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中国迄今为止，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这样的演员。年轻人没有看过陈佩斯老师的电影，那是一个巨大的遗憾，有时间你们一定要认真看一眼。
陈佩斯的这一系列喜剧当中，最经典的是1988年的《傻冒经理》。这是陈佩斯的巅峰，也是昙花一现的中国讽刺喜剧的巅峰。王朔的《顽主》也是那个年代的。90年代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东西了。冯小刚那种喜剧呢，虽然也有一些对社会现实的讽刺，但绝对没有80年代的创作自由了，也绝对不像陈佩斯那样敢于正面讨论政治话题，毫不阴阳怪气，就是直接照着脸怼，恨不得亲自上去给领导一个大耳光子。陈佩斯老师就是这么一位爷，所以他后来被封杀一点都不意外。《傻冒经理》是陈佩斯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前两部分别叫《父与子》和《二子开店》，都是陈佩斯和他父亲陈强老先生在银幕上扮演父子，故事情节感觉还有点连贯性。第一部《父与子》讲的是年纪轻轻的二子整天不务正业，不求上进，到处闲逛，无所事事，就是个街溜子。他的父亲很着急，就敦促他好好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偏偏二子就不喜欢读书，瞒着父亲出去跟女朋友约会，跟哥们儿倒卖服装等等，反正把老父亲气得够呛，鸡娃不成蚀把米，引发了一系列又好笑又令人感动的戏剧冲突。到第二部《二子开店》呢，一上来二子的设定就是没考上大学的待业青年，这跟上一部有点连本了。待业青年二子和身边的另外几个待业青年决定合伙承包一家已经倒闭的小旅馆，但是遇到了种种困难，不但被工商局刁难，来的客人呢还净是拆台的捣乱的。但是二子不气馁，慢慢地悉心经营，最后真的把旅馆推上了正轨，干的是有板有眼，最后呢是个大团圆结局。这前两部电影的基调是非常阳光的，充满了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身上的那种懵懂、莽撞、努力奋斗的那种精神。你隔着屏幕都能闻到80年代的姑娘小伙身上那种汗馊味混合着那种老牌子雪花膏擦脸油的香味，总之是很难描述的那么一种味道，其实就是青春的味道。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摸一把都是玻尿酸，精致的皮相下面包裹的全是行尸走肉。那个年代是真正的青春。
但是到了第三部《傻冒经理》，这个系列电影突然就变了风格。它接着上一部的故事往下讲，旅馆经理二子由于性格过度耿直，不愿意撒谎，不愿意骗人，结果在恶劣的商业竞争下生意惨淡，入不敷出。小微企业本来就遭遇了困境，地方政府还整天找麻烦，层层加码，税收撑不住就靠罚没，营商环境每况愈下。注意这是1987年啊，这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所得税、调节税、城市建设维修费。二子最后实在顶不住了，一怒之下向报社写信反映情况，而且是实名举报。二子的父亲陈强老爷子是有历史经验的，他强烈反对。二子也害怕了，但是嘴硬，说了一句：“现在不是讲民主了吗？”老爷子马上怼了一句：“那民主也是你讲的？”你以为你了不起啦，敢写告状信了你。那现在不是讲民主了吗？那民主是你讲的啊。然而信已经发了，父子二人后悔也来不及。万万没想到，报社把二子的举报信给发布了，一不小心上了热搜，引起了巨大的社会讨论。泼天的流量瞬间就涌了过来。上级领导看到以后高度重视，不但没有惩罚二子，反而把他树立成了个体户先进典型，还让二子当了个体户协会秘书长，这放到今天相当于进政协了。二子摇身一变成了先进企业家、行业带头人，一时之间风光无限。一会记者采访，一会参加社会活动，之前刁难他的人都对他眉开眼笑，之前看不起他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傻乎乎的二子被推上了历史的前台，真以为自己代表人民群众，真以为自己成了领导。小人物的悲剧就始于此。二子人生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心态就变了，整天醉心于走穴、演讲、作报告，对店里的生意有一搭没一搭。正当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却被同行用阴险卑劣的手段给整了下来。原来之前对他眉开眼笑，对他点头哈腰的人全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捧杀，而且策略非常成功。没心没肺的二子一头扎进了洋溢着光环和马屁的陷阱，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又是一头堕井的猪。最后生意也黄了，对象也吹了，二子的人生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迷茫地消失在了人潮人海的北京街头。最后一个镜头，电影结束。这是中国电影历史上收的最干净、最漂亮的杰作之一，可能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部政治讽刺喜剧。很明显啊，它跟前两部风格不一样，它讲的是一个中国式的残酷青春物语，一个沐猴而冠（mù hóu ér guàn: 讽刺那些徒有其表、没有真才实学却身居高位的人）的寓言，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贯穿中国历史的劣币驱逐良币（liè bì qū zhú liáng bì: 指在经济活动中，质量差的货币会把质量好的货币从流通中排挤出去，引申为不好的事物会取代好的事物）的隐喻。它的讽刺不仅刀刀见血，而且对中国社会发展的预测可以说是非常精准，因为你永远都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类似的剧情一再地上演，一再地轮回。
庆丰包子铺与“握手经济”：政治流量的资本化
比如那个著名的庆丰包子铺。最近几年你们关注过这家包子铺吗？光是我家附近就有好几家，每一家的店面都不小，但是店里面从来都是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桌椅板凳干干净净，服务员趴在那儿玩手机，而且每天是从早上到晚上全都这样。不仅没有客人进去吃饭，连外卖都见不着，点外卖的都没有，就这么冷清。可是你会发现它到处铺店，每一家庆丰包子铺选址还都不差，开在很好的地段。你作为旁观者就感到非常诧异，又没客人又不赚钱，怎么还疯狂开连锁？你说为什么呢？原本庆丰包子挺好吃的，而且便宜实惠，它能开那么多年就足以证明它是受到老百姓认可的。但是除此以外呢，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偏偏没想到，就在2013年底，习近平到月坛北街的庆丰包子铺吃了一次包子，一共点了六个包子，一碗炒肝（chǎo gān: 一种北京特色小吃，以猪肝、猪大肠等为主要原料勾芡而成），一份荠菜，加一块21块钱。就这么点小事，媒体一通炒作，最后彻底失控，整个掀起一场暴风雨，史称“习近平吃包子事件”。这不是我胡乱起的名字啊，它是维基百科写的，这事居然还能专门有个维基百科的页面，这本身就足够讽刺了。老习从那以后就开始有了一系列的外号，什么习包子啊，庆丰帝啊。你现在回溯整个事件，会发现它非常的蹊跷，它从头到尾的发展都非常荒诞，甚至可能是历史的一个关键转折点。2013年的老习那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在2013年12月28号那一天当中有一系列的安排，去庆丰包子铺呢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这顿午餐的安排呢是为了表现节俭亲民的形象。吃的过程当中居然还有围观的群众，注意当时的群众是真的群众，而且还没有交通管制。你跟今天一比啊，简直是恍若隔世。午餐结束以后呢，还有很多人去跟老习握手、合影，那时候人民群众都是发自真心的。至于为什么选择吃庆丰包子，而不是别的什么饭馆，这个就搞不清楚了，很可能是他自己的饮食习惯跟普通的老北京人差不多。北京的包子铺呢，最大的特点是卖炒肝，而且不是只有庆丰，所有的品牌都一样。炒肝基本上只有北京人吃，我印象中就从来没见过一个外地人能接受炒肝的。炒肝、豆汁儿、卤煮火烧啊，都是只有北京人才吃的东西，你绝对不会去点你自己接受不了的食物。
总之呢，当时一整套的宣传实际上是非常成功的，国际国内的媒体也是正面报道。然而几天以后就开始变味了，互联网上掀起了一阵包子热。庆丰包子铺呢，自己设立了一个“主席套餐”（zhǔ xí tào cān: 指习近平在庆丰包子铺用餐时所点的餐品组合，后被商家作为特色套餐推出），就是六个包子、一碗炒肝、一盘荠菜。微博上开始有各种大聪明给你解读主席套餐背后的深刻含义，什么“庆丰就是做官要两袖清风”，“炒肝就是要把不称职的干部炒掉”，“猪肉大葱就是要让官员一清二白”，跟风水先生似的一通故弄玄虚。人家有这意思吗？最搞笑的是，还有网络歌手诗兴大发，专门写了一首《包子铺》来歌颂总书记的亲民作风，变成神曲了。这马屁拍的。当时跟习近平合影的还有一个河南洛阳的小朋友，叫小袁宝的。当时呢，他恰好在那家店里吃饭，孩子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能跟国家主席合影，结果一瞬间就成了明星。回家以后呢，很多人抢着跟他合影，沾点儿仙气，这感觉是当成活佛了。这一通炒作就越来越过火。紧接着就出现了包子概念股，聚德华天被盛传是庆丰包子的母公司，然后股价大涨。结果后来才发现一场乌龙，完全是股民搞错了。庆丰这个品牌并不属于聚德华天，庆丰包子铺当时根本就没上市，也不应该上市，一个包子铺上什么股市呢？结果没想到，2018年庆丰还真就上市了。股权结构还挺复杂，股东里呢又是金融街资本，又是复星高科技的。我非常好奇它的招股说明书怎么写的，一个包子铺跟金融有什么关系，跟科技又有什么关系？弄那么复杂的股权结构干什么？你还整成VIE架构（VIE jià gòu: 可变利益实体架构，一种常见的境外上市结构，通过协议控制而非股权控制来规避中国对外资的限制）去纳斯达克是吗？一下子热钱多得花不过来，问题是你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呢？一个包子连锁店能干的事情无非也就是升级供应链，多铺门店，扩大中央厨房，别的你也干不了了。餐饮企业总不能开发元宇宙去吧？问题是开了这么多店，最后那还是要盈利的，要靠老百姓的消费回收资金。就像那些三线城市的地铁似的，修的时候高兴，修好了一看“真漂亮”，“厉害了我的国”，但是最后你还是得卖票啊，那不是免费坐啊。等亏损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哎，之前没算帐，好像市场也没有那么大呀。”那之前你干什么去了呢？一个企业一旦开始不关心经营，只关心政绩的时候，它就一定会慢慢衰落。这不就跟二子开店是一样的道理吗？如果一整个行业都开始不关心经营，只关心政绩，你想想，那是不是更可怕？
你们知道这种现象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高峰吗？2015年创业大潮开始的时候。有多少人还记得李克强去中关村创业大街考察，跟很多互联网创业者握了手。跟李克强握过手的人有很多，光我认识的就十个八个的。巧合的是，所有跟他握过手的人都拿了风投。如果已经拿了天使，马上就进A轮；拿了A轮再握手的，那就B轮C轮，准备上市了。大家管这个呢，叫“握手效应”（wò shǒu xiào yìng: 指与高层领导人握手后，创业项目或个人迅速获得资本青睐和关注的现象），或者叫“握手经济”。你不信，你去网上查查当时的新闻报道，同样也是肉麻的不要不要的。问题在于这些创业者那可都是高学历的青年才俊，动辄清华北大硕士研究生，没比隔壁的小学组强多少啊。习近平去庆丰吃了一次包子，隔天庆丰包子就推出了主席套餐。但是李克强去了一趟中关村创业大街，隔天不也开始卖总理咖啡吗？主席套餐是价值21元的包子、炒肝和荠菜，而总理咖啡呢，则是价值30元的香草卡布。我为什么对这件事印象这么深刻呢？因为李克强去中关村大街的那天呢，我正好在当天下午约了一个女性创业者，我就不说她名字了。她正好上午跟李克强握过手，我没想到她那天上午会跟总理握手，因为我是很久以前跟她约的时间，她也不能不见我。但是当时我跟她见面的时候呢，她全程都举着自己的右手，就这么举着。我以为她跟我开玩笑呢，我问她说：“上午就是这只手跟李克强握过？”她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这个手还在那儿举着也不放下去：“你看看这个手，这个手，这个手，这个手。”我说：“你这个手，你这个手是不是不舍得洗啊？”她说：“那肯定不能洗啊，同事们都在商量，这只手对于公司发展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啊，要不做成个手模，放到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时刻提醒我，既要用科技创新实现国家富强，又要让产品始终服务于人民。将来等我财务自由了，也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本呐。”我听她说完这个话，整个人都傻了，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就愣在那愣了半分钟。这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24小时之前她都不是这样。你想想，这只手它要真是做成了手模，铜铸的，往那儿一摆，跟奥斯卡小金人似的，底座上刻上一行字儿：一只脱离群众的手。后来的结局你们肯定也都能猜到，这姑娘的项目迅速拿到融资，又迅速把钱烧光了。新闻报道倒是没少上，但是几年以后呢，也再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那时候风光无限的创业小明星们命运大抵如此，风口过后，无非是倒的倒、散的散，当然也有捞够了润的，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还留在那儿。
结语：对未来的展望与个人反思
好了，这一期电影聊得少，闲扯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马上就要过年啦，今年的春节档我还是很期待的，主要是神仙打架，也不知道票房冠军会是谁？等有了结果再跟大家一起聊。再次祝大家春节快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我这个号是刚开始做，2025年新注册的。以前我也没想过要做脱口秀，我是做幕后工作的人嘛，不愿意把自己往前推。做油管是因为我在国内已经没剩几个朋友了，以前的同学、朋友，还有什么早年认识的一些网友，基本都出国了。通过油管也许能找回一些以前失联了很多年的朋友，随缘吧。如果是新来的观众，你看你都看到这儿了，喜欢我的节目就给我点个赞，点个关注，把我的节目转发给其他的朋友看。将来我把明星请到我直播间跟大家聊天儿，好不好？不过明星敢来吗？